第1598章 道别与祝愿

伦敦,统辖局总部,空洞的大楼里,一重重闸门落下,警报的光芒依旧还在回旋闪烁着。可死寂的建筑中,已经再听不见人声。

只有幻觉一般的风声从裂隙和血泊中掠过,便化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歌。

闪烁的灯光之下,隐隐的残影浮现。

仿佛残存的灵魂一般,无声的哀嚎,自看不见的束缚里,惊恐的挣扎,渐渐干瘪,只剩下了墨迹一般的刻痕。

在墙壁之上,悬挂的规章不知何时变成了猩红,如血一般的色彩在上面蔓延,迅速的篡改着曾经的一切。

将曾经的铁则渐渐扭曲,畸变,化为面目全非的模样。

到最后,忽然有一只猩红的眼瞳从监视镜头之上浮现,睁开,俯瞰,漠然的凝视着下方的违背者。

那个在血泊中艰难挣扎,想要爬起的身影。

向着走廊拐角处伸手。

“救救我,救命——我只是想要抢救资料,我,我……”

不知名的中年男人动作越来越慢,自凝固之中,身躯渐渐变化,猩红的结晶从血肉之下穿出……到最后,整个人都被凝结为了一座挣扎的雕像。

可在结晶覆盖那一张面孔之前,一颗子弹破空而至,贯穿了颅骨,杀死了意识和灵魂,令猩红的色彩停滞。

残存的雕像之上,只剩下最后的面目残留。

如此痛苦,可是却带着解脱的微笑。

炽热的弹壳落在了地上,自女士皮鞋旁边弹跳着。

X女士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死者的面孔,无声一叹。

“说了那么多次,少加班,就没几个部门当回事儿吗?”

说着,头也不回的,将监视镜头上所延伸而出的血肉眼瞳给打爆。

自玻璃的倒影之中,略显苍老的女士依旧穿着办公室的套裙和西装,如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一般,唯有胸前还别着架空机构的胸针。

可是当窗外的火光跃升,惊雷横过时,那一张肃然的面孔就微微的变化,仿佛要褪去人的面目,展露出非人的诡异本质一样。

渐渐的,同这一座化为魔窟的诡异巢穴相得益彰。

幻影瞬间的显现,自那一双冷灰色的眼眸瞥视之中,又无声的消散。

从窗外能看到的,只有那仿佛笼罩着浓烟和猩红的城市,那些鲜艳的色彩好像在暴风雨的蹂躏之中渐渐褪去。

到最后,只剩下灰黑。

像是永恒冻结一样。

笼罩在无休的雨幕里。

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很快,在异化之下渐渐变成迷宫的建筑内,嘶吼和呐喊声渐渐清晰。

原本空旷的走廊和房间内变得满地狼藉。墙壁上,隐约能够从一处处剥落的白皮之下分辨出人形的轮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缺口之中爬出,一条条如同丝线一般的灰黑色液体残留在地上,自那些东西的拖曳之下,延伸向了黑暗的尽头。

如同呻吟和呐喊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不断起伏。

“背叛者!”

“归于秩序,归于统辖!”

“吾等终将统合唯一……”

而最后,所响起的,便只有枪声。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还有一具具像是淤泥一般渐渐溶解的诡异尸骸,面目之处空空荡荡,就好像同一个批次的零件一般,毫无区别。

自空旷的大厅之中汇聚,彼此堆积在一处,就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山。

咔吧。

一声脆响。

随着头颅的坠落,最后的吼声消失不见。

只剩下尸山最顶端,那个佝偻身影缓缓的挺直了身体,抬起眼眸看过来的时候,白发之上的血滴垂落。

昔日以寸论价的奢侈布料之上染满了猩红和漆黑,而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战术马甲上,别满了武器和弹夹。

“X?好久不见。”

他歪头,吐掉了嘴角熄灭的烟卷,露出笑容:“回来加班了吗?”

短暂的寂静里,X女士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一张老脸,似是分辨:“罗素?”

“对。”罗素点头。

X女士不假思索的扣动扳机。

并不是确定对方的身手和身份,那张从来都令人不快的笑容根本无从作伪。也没有瞄准他身后扑上来的怪物,因为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所有死在他手下面的敌人都已经死的不能再透了。

短短的瞬间,X的枪口便锁定了他的面孔,致命的三角区,子弹飞射,呼啸而过,最终钉进墙壁。

擦过了罗素的耳朵。

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的,他侧过了头。

然后,抬起了双手,宛如投降一般,诚恳微笑:“新墨西哥那事儿,是我不对,我道歉,别生气。”

“你活该。”

X女士面无表情的放下了枪口,专注的更换弹匣。

好像时刻准备着在这老王八身上多开几个透明的窟窿一样。

“话说回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统辖局的内部团建么?实在是别开生面。”

罗素摊手,干脆就坐在了尸山的最上面,戏谑一笑:“不过,就算是我没做过什么人事儿,也不至于让人用彩虹桥来炸我吧?”

他想了一下,补充道:“六次。”

X女士没有回答,扬手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丢了过去,很遗憾,并不是手榴弹。

而是一台手机。

“有你电话。”她说。

罗素低下眼睛,瞥着亮起的屏幕,还有上面正在通话中的未知号码。

“先导会?”

他歪过头,夹着电话,从烟盒里抽出为数不多的烟卷,点燃,了然的吐气:“你们这帮干尸,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预约的是吧?”

“嗯,我也很高兴见到伱,罗素。”

混沌运算之中,昔日第四任统辖局局长威廉的声音响起。

“哈,瞧瞧,谁说普鲁士人不懂幽默的?”罗素咧嘴,并没有浪费时间,“这是什么个状况,讲讲?”

“预料之中最糟糕的结果出现了。”

威廉说:“在十分钟之前,先导会通过缄默者石碑得到了验证——吹笛人不惜舍弃一切,向统辖局投降。

他以自己的彻底消亡和毁灭为代价,通过预留好的后门,将这一份灵魂内所积累的所有灾厄全部植入了统辖局之内。”

“让我猜猜看。”罗素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忽然问道:“你说的最糟糕的状况,应该不是指这个吧?”

威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铺直叙:“统辖局这一存在已经被白银之海证实判明,具备毁灭现境的潜质——成为了毁灭要素,如同曾经的理想国一样。”

这便是战争带来的后果。

确切的说,是胜利所带来的【报偿】。

在叶戈尔的手腕之下,统辖局压服了五大谱系的矛盾,切实的将现境统和为一了,即便是这样的状态注定不会长久。

当吹笛人所带来的阴影消散,诸界之战的胜利在望。此刻的统辖局毫无疑问,便是整个现境的轴心。

即便是战争结束之后,其重要性有所衰减,但其影响力只会更进一步的攀升。

正如同叶戈尔所作出的保证那样。

在他的引领之下,统辖局真正的走出了理想国的阴影,成为了足以代表天文会本身的庞然大物。

而同时,也更进一步的,将整个现境,置于秩序的管辖之中。

对于白银之海而言,掌控世界的权力,足以成为毁灭世界的原因……

这便是【毁灭要素·统辖局】!

当吹笛人所代表的畸变和混沌植入了统辖局的秩序那瞬间——

毁灭要素的结合,便已经开始了!

“根据先导会的前瞻运算,倘若放任事态演变,所有统辖局的直属员工都将遭受凝固侵蚀。

统辖局所定律的一切秩序将迎来彻底的畸变和歪曲,通过白银之海,植入全人类的灵魂之中。

届时,所有人都将被畸变之后的秩序整合为一。”

那样的结果,即便是对于比谁都崇敬秩序的先导会而言,也将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万物汇聚于永恒之律的掌控之下,每一个生物,从生下来开始,就将被严苛到连呼吸的方式都不会放过的法律和条令所控制。

而在生下来之前,便已经在工场一般的孕育场内已经注定了一生的作用,包括人格、职业、伴侣乃至保质期和使用年限……

无数零件之间划分出永恒的阶级,最终,组成了以统辖局为名的机器。

而伴随着凝固和深度的加深,这一份畸变的秩序终将吞尽一切名为人类的残渣,成为不折不扣的怪物。

彻底,将现境毁灭,坠入深渊。

“这下天下的乌鸦真的一般黑啦。”

罗素再忍不住,怪笑出声。

如同在困在井底的人看着另一个快要掉下来的倒霉鬼一样。

“吹笛人究竟给你们留下了多少炸弹?”他问。

“直到目前,依然不清楚,大秘仪已经失去控制,在你遭遇袭击之前,彩虹桥便被叛乱所破坏。”

威廉回答道:“如今,除了部分直属于先导会的调查员之外,绝大多数员工也已经无法信赖。”

罗素微微一愣,未曾料到状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到最后,只能轻声一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可除了统辖局,还有谁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威廉反问,毫无动摇:“即便是最糟的胜利,也胜过最好的失败——即便是再来一次,统辖局的决策也不会更改。”

短暂的沉默里,罗素再没有说话。

似是沉思一样。

神情,渐渐阴沉。

“让我猜猜看……”

罗素的眼眸低垂,毫无温度:“你们这帮老逼登,该不会早就提前做好准备了吧?”

威廉,不,先导会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再生计划的沙盒已经降下了,凝固趋势已经封锁在伦敦之内,目前全境的统辖局统属机构已经紧急冻结所有的权限。

一切的症结被封锁在了统辖局总部之内。

所以,做你该做的事情吧,罗素。”

他们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现在给我一个倒计时?”

罗素漠然:“你们难道就不能亲自出来动一动老胳膊老腿儿?”

“抱歉,我们做不到。”

电话里的声音说:“先导会的存在,本身就是白银之海的防火墙,在我们的人格和意识被彻底侵蚀溶解之前,你还有五十八分钟。”

“先把炸弹背心穿自己身上,还真是你们这帮道德恐怖分子的作风。”

罗素最后问:“我是不是该说句永别?”

“永别了,罗素。”

他们说,“祝你得偿所愿。”

电话挂断了。

寂静里,只有庞大阴沉的楼宇中吹来的风。

宛若悲鸣。

短暂的等待里,X女士从口袋里掏出注射枪,给自己的脖子上重新补了一针疫苗,隔绝了这一份来自于统辖局的侵蚀和感染。

“大秘仪宕机之后,施加在这里的压制应该也有所松动了。”她问:“你的状况恢复的如何?”

“一点,但不多。”

罗素低头,微微弹指,站在衣服上的血迹和污垢消失无踪:“够用就行了。”

“那就跟我来,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

X女士将装满了编号咒弹的弹匣丢给了他,敲了敲鬓边的耳机:“艾,权限接管完成了么?时间紧迫,我可不记得自己的下属有这么无能。”

“抱歉,我已经不是在职员工,只是出于义务配合,您还是少玩点职场PUA吧。”

另一头,嘈杂的噪音中,一个不快声音回应:“部分封闭监控的权限已经拿下,紧急通道已经开放完成。

入口在B4、D2和D32,需要经过几个重污染区,以及——有一支未知的武装小队正在向你们靠近,一分钟后接敌,做好准备。”

她说:“祝你们的夕阳红旅行团一路顺风。”

那一瞬间,远方,有电梯井和闸门开启的刺耳声音迸发。

渐进的沉重脚步声从大厅的走廊尽头传来。

越发清晰。

罗素歪头看过来,礼貌一笑:“女士优先?”

“少来这套,还债的时候到了,罗素。”X女士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最后警告:“巴西的帐我还没算呢。”

罗素耸肩,再没有试图争辩。

只是弯腰,从地上尸骸中拔出了一把染血的消防斧,拖曳着,走向了脚步声的来处。凝视着那些黑暗里渐渐清晰的诡异面孔。

便不由得,笑出声来。

“二五仔内讧是吧?”

白发的男人活动一下脖子,咧嘴,满怀着感慨:“这我可太熟了。”

就仿佛,远方再度吹来了背叛的风。

空气里漂浮着血的味道,火焰中焚烧着同僚和友人的骸骨,黑暗里回荡着怨憎和苦痛的啼哭。

曾经被抛在身后的一切,时隔七十年之后,又再一次的出现在了眼前。

如此清晰。

他微笑着,加快脚步。

如同昔日走向陨落的天国时那样。

满怀着杀意和憎恶,走向黑暗的深处。

“你们好啊。”

他说,“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1599章 使命与死亡

哀鸣中,黑暗被烈光所燃尽。

宛若山峦的巨大生物从天穹之上坠下,落入了燃烧的战场。随着影中巨兽的啃食中,迅速的溶解,化为了漫天的尘埃。

槐诗抬起眼睛。

那一张残存着裂痕的面孔之后,依稀的光焰跳跃着,早已经重创,如同风中残烛。可即便是如此,当那一双冷漠的眼瞳俯瞰而至时,也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睥睨着眼前不自量力的阻拦者们。

只是抬起手:

“——死来!”

自五指握紧的瞬间,阻拦在前方的统治者便已经在终末之兽的俯瞰之中,被从天而降的天阙之剑贯穿。

巨刃天坠,自血海之中开辟出了笔直的道路,轻描淡写的将一切阻拦尽数斩碎!

如是,践踏着脚下庞大的骸骨,跨越地狱和黑暗,向着现境的方向归去。

向着那一片在阴影之中渐渐飘摇的光芒。

他在身后,血海沸腾,一只又一只震怒的眼瞳浮现。自大群和军团的尸骸之中,通天彻地的巨柱再度升起。

遥隔万里,律令卿的力量从天而降,笼罩在暗淡的日轮之上!

猩红的血色自云层之中流淌,化为宛若天眼巨眸一般的轮廓,孕育杀意。

可紧接着,又戛然而止。

御座之上,有皇帝的声音传来:“不必理会,律令卿。”

短暂的寂静里,律令卿茫然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皇帝。

皇帝未曾移开视线。

只是凝视着那一片迅速凋零的现境之光,如此专注。

“放他过去吧。”

枯萎之王说,“让他去走他选的路。”

“可是……”

“万物必有生灭,一切都有开始和结束。”

地狱之王撑着下巴,轻声一叹:“所谓的理想之路,即便看上去如何辉煌和绚烂,一旦所追逐的泡影不再以后,便只剩下了虚无和痛苦——”

皇帝的眼神从残缺的日轮之上掠过,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的模样一般,渐渐悲悯:“正因如此,人才如此迫不及待的去追逐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和美梦。”

“直到最后,心甘情愿的……奔向灭亡。”

那一瞬间,破碎的大地之上,槐诗脚步骤然一滞。

跨越了最后的阻碍之后,他终于得见到了,那宛若世间至强之力的交锋,乃至——凌驾于东君之上的,耀眼辉光!

如此的辉煌。

就好像,真正的太阳神降临于此了那样。

纯粹而凛冽,毫无任何的瑕疵和杂质,宛若世间一切光和火焰的源头,万物的生命和死亡之主宰……

那一瞬间,沸腾的冥河里,烈日冉冉升起——

自天敌的手中,往昔坠入永恒死亡的烈日,自地狱中重现!

——这便是拉神之怒!

轰!!!

那一瞬间,地狱之王的铁锤再度崩裂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自敌人手中!

就在他的面前,现境的天敌,已经快要看不出曾经的痕迹。甚至,无法分辨面目和模样。

身躯宛若泥土,崩裂之后随风飘扬的皮肤,就化为了沙尘。

可在风暴的席卷之中,无数飞扬而起的尘沙下所显露的,便是重重束缚在灵魂和骨骼之上的桎梏……

那是仿佛裹尸布一般的,古老绷带!

数之不尽的符文自其中流转,书写和赞颂着神明的史诗,记录着往昔所发生的一切,诸神的陨落与重生。

同时,也宛若囚笼一般,将那一份力量桎梏在她的灵魂之内,不容许它真正的面貌自世间显现!

所谓的神明【阿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自埃及的古老神明史诗之中,名为阿赫的存在从未曾真正的出现在人类的面前。

除了历史上寥寥数次以月和荒漠之神的名义降下神意之外,其他的时候,其所司掌的领域都被孔苏、盖布乃至赛特的力量所覆盖。

同荣光显赫于后世的九柱神相比,宛若诸神之后的一缕阴影一般,毫无存在感。

微弱不可觉。

可同时,在最古老的炼金术源典中,却早已经对这个名字做出了最直白的注解——【死生之间隙】

‘灵魂之记录’称之为【卡】,‘源质之显像’冠名为【巴】。

当卡与巴,以及物质之残躯统合在一处时,便是【阿赫】!

其为一切灵魂和意识在彻底灭亡之前的那一瞬所发生的变化,它便是生命和死亡的间隙,存在与虚无的界限。

同时,亦是衔接两者的同时,又跨越了两者的力量!

这便是阿赫的本质。

是一切灵魂在无限接近死亡的瞬间,所存留于世界上的,最后变化!

作为天敌,她所掌握的,真正的威权!

逆转死亡和生命的领域,颠覆《死者之书》的定律,真正的颠倒了冥府的天平,令浩荡奔流的冥河为之停滞。

以自己的灵魂作为副本,将自己的身躯作为容器,令昔日九柱神所存留的【卡】与【巴】归于其中。

同时,令昔日衰亡而死的太阳,从冥河之中,再度升起!

拉神之眼开启,金色的牡羊之甲自天敌的残躯之上显现,带来了普照世间一切之光。

安卡之图腾从她的额前升起,舒之威权显现,大气与秩序之神的力量化为绝壁,硬撼着深渊至强所降下的破坏。

泰芙努特之恩赐庇佑灵魂,盖布之沉毅赐福躯体,赛特之风带来灭亡,孔斯之月升起,透特之眼洞察一切变化……

以一己之力,包容昔日众神所有的威权,同所谓的至强相对。

一步不退。

不论自己的身躯和灵魂,被摧残到何种程度。

哪怕,三大封锁的支援早已断绝……

当整个战场渐渐笼罩在黑暗之中时,依旧有如此耀眼的光辉,照亮一切,向着所有不安的灵魂宣示自身的存在!

——凌驾于神明辉光之上的,是那一只破碎眼眸中所涌现的光焰。

毫无动摇,毫无恐惧。

自始至终都纯粹如一,平静的凝视一切。

不论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那才是,真正的太阳!

“来啊,畸形儿!”

破碎的天敌昂首,睥睨着眼前深渊化身,质问:“难道所谓的至强,不过如此么?”

大君垂眸,抚摸着铁锤之上那一道由敌人所留下的伤痕。

如此轻柔。

如同承接从枝头所落下的花瓣那样。

“仅凭着如此程度的力量,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大君颔首,满怀着赞叹:“现境人,汝之决心和意志,已然凌驾超然于物质和力量之上,是更胜于神明之物——”

他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赫漠然。

宛若未曾听闻一般,毫不在意。甚至不屑于对这一份来自敌人的钦佩报以冷笑和讥诮。

只是再一次的抬起了长矛,对准了大君的面孔。

同第一次时那样。

纵然残躯遍布裂隙,依旧毫无任何的漏洞和破绽,宛若山峦。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大君颔首,郑重的举起了武器:“那么永别了,现境之人。”

那一瞬间,槐诗听见了冥河断裂的哀鸣。

眼瞳破裂,无从映照那狂暴的身姿,颤栗的灵魂之中所升起的,乃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宛若蝼蚁眺望巨人时一般。

如尘埃那样,颤栗着。

直到扑面而来的风暴将他彻底吞没。

可在风暴的轰鸣里,有响彻战场的铿锵之声升起,宛若飞鸟那样,突破了一切束缚和灭亡。

当神明的辉光焚烧殆尽时,更胜过神明的光芒从灵魂之中涌现。

温柔的照亮一切。

向着黑暗,走向灭亡。

轻而易举的,跨越了死亡的极限,突破了大君的压制,向前突出——枪锋之上,那一缕璀璨的光芒浮现,贯穿所有。

再然后,无声熄灭了。

宛若泡影。

“可惜。”

大君垂眸,凝视着本应贯穿自己身躯的锋刃,所留下的,只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崩裂的声音响起。

那是神之楔的最后余音。

阿赫的身躯,迅速的崩解。

那一具破裂的躯壳之中再无鲜血存留,只剩下干枯的砂砾不断的落下。

随风而去。

一直到最后,都未曾留下任何的话语。

只有那一双空洞的眼瞳终于动了一下,似是回眸,望向了身后。

凝视着自己守卫一生的辉光……

就这样,归于虚无。

.

前所未有的寂静中,战场中枢内,只剩下了一片窒息。

“天敌·阿赫……确认死亡。”

青铜之眼的观测者凝视着探镜所显现的结果,脸色惨白,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

“……别傻愣着,重组防线!不要辜负殿下最后的牺牲!”

来自铸铁军团的指挥官提高了声音,眼瞳猩红:“现境方面呢,还联系不上么?”

“没有讯号,全部断了……”

“那就立刻向所有的受加冕者发讯,向现境传达警报,征调所有的军团——”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就算是自己也已经心知肚明。如今,现境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全部投入到战场之上,以应对深渊的压力。

为数不多的几支能够调动的增援,相隔却如此遥远。哪怕是存续院此刻能够重新开启大门,无视吹笛人所残留的污染,强行投放四位状态不明的天敌,也已经来不及。

当三大封锁的支援断绝的那一瞬,面对深渊,他们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了徒劳挣扎。

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握紧了自己的配枪,再无犹豫。

凝视着屏幕上那再度向着现境进发的毁灭警报,沉默的等待,履行最后使命的时刻即将到来。

可在那一瞬间,大君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寂静突如其来,吞没了整个战场。

血火和硝烟里,再听不见嘶吼和呐喊的声音。

万物静寂,只有剑刃的低鸣,如此清晰。

自槐诗的手中投出。

那一柄古朴且简练的长剑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刺入了大地,震颤着,发出了清冷的鸣叫。

这便是军神最后的赠礼。

由巨人所授予的至上殊荣。

——绝对不容回绝的,阵前挑战!

就在此刻,就在这里!

如此短暂的一瞬,却漫长到令灵魂都为之煎熬。

直到在寂静中,所有侏儒王的注视之下,那向着现境行进的巨人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身后。

看着那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槐诗也在看着他。

如此平静。

正如同阿赫那样,毫无任何的动摇。

等待着深渊至强的回应。

“太早了,现境人。”

大君遗憾轻叹:“凭借你的才能,假以时日,未尝不可同我一战,但不应该是现在。”

“不好意思,在下所擅长的事情里,除了不知好歹之外,恐怕就只有不识抬举了。”

槐诗自嘲一笑,摊手:“况且……何必把话说的太满呢,大君?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吧?”

如此,不知羞耻的,在巨人的面前大放厥词。

徒劳的想要撼动巨人的理智,寻找万一的破绽,自妄想之中……

却又遗憾的,一无所获。

白费心机。

所收获的只有所有巨人之裔的怒火和杀意,宛如万箭穿心。

“不必再浪费唇舌,现境人,汝之机变与执着,我已亲眼目睹,不愧为现境之精粹。”

大君颔首,伫立于战场之上,向着挑战者举起了武器。

全神贯注,毫无保留。

如同面对每一次挑战时那样,满怀着期待。

“来吧,如你所愿——”

他说,“予伱觐见之荣。”

世间再无死亡,崇高于此!

那一瞬间,宛若风暴一般铺面而来的恐怖气息之中,槐诗吐出了肺腑之中最后的气息。

当他真正的,站在大君的面前,感受着这一份不久之前阿赫所面对的压力,自未曾有过的紧张和惶恐里,所浮现的,竟然是未曾有过的喜悦和平静。

再不去想彼此之间的天渊之别和自己胜利的可能,将其他的一切,尽数抛在了脑后。

如同阿赫那样,如同战场之上所有牺牲者那样。

他要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哪怕面对的是整个深渊也没有关系——

“——现境之人,槐诗!”

如是,报上自己的姓名。

遍布裂痕的日轮中,有最后的辉光升起,汇聚。

不惜将所有的源质焚烧殆尽,倾尽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奇迹和灾厄,源质武装的流光重重流转,重叠于一处,落入他的手中。

抽尽万里之内一切的魂灵和源质,自潮声的奔流中,汇聚使命之重的七海之剑出鞘。

宛若奔流的烈光所凝结,令世间一切失去色彩。

唯独这纯粹决心缔造而成的利刃闪耀。

向着深渊至强。

斩!

一瞬间,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当东君之剑与毁灭之锤碰撞在一处,万物好像都笼罩在这未曾有过的鸣动之内。

自那响彻深渊的浩荡回声中,愕然昂首,凝望。

见证着消散在黑暗里的最后闪光。

当最后的奇迹消散,残缺的日轮,无声崩溃。

断裂的剑刃落入血泊之中。

只留下最后的余音。

“很好,槐诗。”

地狱之王垂眸,满怀赞许:“我钟爱你的眼神,正如同马库斯所追逐的星辰一般,如此璀璨。

哪怕只此一瞬,便胜过世上一切的瑰宝。”

何其可惜,自己竟然亲手要毁灭这样的宝物。

但又何其畅快,一日之内,竟然能先后两次同如此的强敌对决!

槐诗再没有说话。

自无可挽回的死亡之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凝视着天穹。

望着那见证着他的漫天繁星。

他们在看着自己吗?

那些璀璨的星辰之中……是否会有那个总是静静凝视着自己的身影呢?

恍惚之中,仿佛有纤细的手指落在了脸颊之上。

如此轻柔。

带着熟悉的温度。

就仿佛,近在咫尺一般,陪伴在他的身旁,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在幻觉一般的拥抱里,他闭上了眼睛,沉入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再无知觉。

——天国谱系·槐诗,死亡。

那一瞬间,崩裂的巨响扩散,紧随着彩虹桥的损坏,笼罩在现境之上的大秘仪,荡然无存!

三大封锁,彻底失效。

宛若沸腾一般的黑暗里,有狂喜嘶鸣扩散!

粘稠如墨的圣光自胃液之海中涌动,漫长的苦痛之梦被惊醒了,地狱之神睁开了眼睛,愕然的凝视着那再无任何防御的现境辉光。

宛如,难以置信一般。

在确认了状况的瞬间,便张开了大口,吞尽了整个至福乐土,咀嚼,消化,饥渴的将一切都纳入了身躯之内,有开始无止境的膨胀。

直到那宛若淤泥一般的臃肿身躯彻底以物质的方式显现!

短短的弹指之间,至福乐土如卵一般破碎,千百双蠕动的羽翼自肉体展开,抗拒着深渊的引力,舞动!

令人作呕的污浊圣光扩散,无数空洞的灵魂献上了颂唱和欢歌。

牧场主从深渊中升起!

仿佛食尸鬼那样,扑向了现境。

匍匐在了濒临崩溃的边境防线之上,一只只巨爪般的肢体撕裂了挡在前方的阻拦,又将所漏出的每一缕辉光迫不及待的吞尽。

蠕虫一般的畸形身体覆盖了一座座边境,迫不及待的伸出了口器。

贪婪吮吸!

自现境的哀鸣之中,无穷的灰烬和尘埃从战场之上落下,如同看不见尽头的雨水。

大君垂眸,凝视着东君的灰烬自雨水中渐渐消散。

许久,收回了视线。

就这样,转身,向着那再无任何防御的现境之门走去。

飞舞的风沙之中,再无任何的痕迹存留,只有断裂的剑刃钉在了大地之上,仿佛最后的墓碑一般。

当最后的血色自刃上落下时,便有清脆的声音响起。

琉璃的圆润微光隐隐显现,自尘沙的勾勒之中,显现出玻璃珠一般的轮廓。

闪烁微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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