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常山郡

常山郡,真定县,城郊。

太行山高耸在眼前,滹沱河从太行山中穿流而过,滋养了山沟中的土地,山峦下方错落着一片村舍。

常山长史袁履谦骑着一匹老马赶来,目光逡巡,好不容易才在一群百姓当中看到了河北营田判官颜杲卿的身影。

“颜兄。”袁履谦翻身下马,赶上前去。

田边的道路上支了几张破桌子,几个吏官正坐在那派发钱粮,颜杲卿一身布衣,手持一支毛笔,不时往册子上勾上几笔,他闻言抬起头来,见到老友,显出了久违的笑容。

待办完事,两人走在田边说话,任子弟随从远远跟着。

“颜兄怎跑到这乡野之地来?”袁履谦问道,“累得我好找。”

“朝廷雇百姓营田,每人每年给钱六百三十、米七斛二斗,可这些百姓已有数年没收到佣钱。”颜杲卿叹道:“我也只能略略支一些给他们。”

袁履谦这个常山长史也是才上任的,摇头道:“雇佣百姓营田,不受旱涝影响,朝廷几番下递公文称‘民屯以来,资费数倍,入不敷出’,岂还有欠佣之说,怕是刁民闹事吧?”

“此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朝廷入不敷出、百姓没得到佣钱,那营田所得去了何处?”颜杲卿道:“上下克扣有之,中饱私囊有之,这些年不少营田转为永业田,佣钱照支不误,永业田又归了何人?”

只言片语,袁履谦已感受到这背后的利益勾结之深,他不由叹息道:“河北百姓负担最重,对朝廷怨念最深,无怪乎朝中‘造反’之说甚嚣尘上啊。”

“百姓岂有心思考虑这些?”

颜杲卿看向远处那一道道忙于生计的身影,心想,斗升小民们连柴米油盐都顾不过来,哪还管得着朝廷什么?与其说河北百姓要造反,倒不如说百姓们只是夹在两股势力之间的鱼肉,根本没能有自己的意愿。

那河北百姓的意愿被由哪些人代表了?边镇将领、内附的胡人部落、互市场上的商贾人贩、不被关中接纳的当地门阀、怀才不遇的寒门士人、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到边塞寻找出路的游侠……

这些人勾连成势,敢于搏命,聚在安禄山麾下,成了河北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对河北百姓苛收重税,同时对朝廷怀揣着强烈的不满。他们代表着河北百姓,不停渲泄着怨念,渐成鼎沸之势。

“是啊,倘若只是朝廷误会便罢,可若真造了反,于百姓有何好处?”

“内附的胡人不知规矩,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有之,不是真要造反。”

这是河北官员常说的,用这句话缓解了很多尖锐的问题。

“你可听说了?”袁履谦压低了些语气,“太原府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

颜杲卿略有耳闻,道:“前日遇到了几个流民,说是太原在打仗,但不知如何回事。”

袁履谦道:“那位东平郡王一直便想兼任河东,我怕他是巧取不成,改为豪夺了。”

颜杲卿亦是面露忧虑,可在这件事上,他能做的并不多。总不能安禄山都没造反,他作为下僚反而先采取措施,那反而成了他造反了。

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说回了私事。

“颜兄此番在常山待多久?我好好款待你一番。”

“该是会多待一些时日,一则,我如今在等候任命。”颜杲卿道:“二则,也想在常山等候一人。”

“恭喜颜兄迁官了。”袁履谦难得显出笑容,又道:“不知你在等谁?我或可帮忙打听?”

“不必打听。”颜杲卿摆摆手,“他到了,我们自然会知晓。”

“哦?那是何人?”

“说来,是我的女婿。”

袁履谦一讶,须臾猜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莫非是那位新任的太守?”

~~

常山郡治所在真定县城,坐落在滹沱河畔。

它的西城门外正对着码头,十分繁华热闹。颜杲卿与袁履谦沿着官道走到城门时,有一艘船只刚刚抵达正在卸货。船上有几人结伴走下来,同时谈论着什么,他们声音不大,但很清朗。

“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裴太守得了伱这首诗,想必也能欣慰。”

“他是爱诗之人,可我却害了他……”

颜杲卿意识到对方正在谈论的也许是已经死掉的上任常山太守裴玉书,不由驻足往那边看去,终于留意到了几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当即往那边走去,之后,看到了那一行人中有个被簇拥着的年轻人。

“无咎?”

连唤了两声之后,那正在安排行李的年轻人回过头来。

“伯父?你怎认出我的?”

薛白没有刻意乔装,但穿着布衣,带了个遮阳的斗笠,本想等进城了再亮出太守的身份,吓城中官吏一跳。

颜杲卿苦笑道:“你与李太白同行,想不被留意到也难啊。”

“他一定要跟来,没办法。”

薛白到了河北,本就想找颜杲卿好好谈谈,没想到刚到就遇上了。千言万语,反而不知所言了。

不急着说那些家国天下事,颜杲卿拍了拍他的肩,仔细打量了几眼,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成了大丈夫了,这次带三娘来了吗?”

“原是带了的,行到晋中,出了些变故,我遂独自赶往太原,派人把家眷护送回去了。”

颜杲卿的关注点马上被那发生在太原的变故吸引了,道:“进城再说。”

他的情况与薛白相反,家眷是提前就到常山郡了,因为崔氏听说了薛白担任常山太守之后,就一定要来看看薛白与颜嫣这对小夫妻,又不耐烦丈夫一路上有各种营田差事,让儿子颜泉明带着她先来等候。

这年头车马缓慢,亲友之间为了能见上一面,着实是很费工夫的一件事。

颜杲卿没有让薛白先到府署上任,而是领着他往城中一间驿馆。他作为河北营田判官,经常来真定县城,对街巷十分熟悉。

薛白初来乍到,观察着这座池,待到了驿馆前,他想到要见崔氏了,略感惭愧。他离开长安时还以为能在常山经营两三年,确实是带着颜嫣一起赴任的,但见局势如此动荡,遂让老凉送她回长安了,倒枉费崔氏白跑一趟。

“怕是要让伯母失望,伯父帮忙解释……”

迈进驿馆时,薛白还在说着话,却是愣了一下。

他见到有一人正站在前院恭敬地迎接着他,脸上还带着一脸认罪的表情,正是老凉。

“郎君。”

“你怎在此?”

“主母她们已经在常山等了郎君三天了。”老凉挠了挠头,“郎君怎么来得还晚些?”

“你怪我?”

薛白反问了一句,表情冷了下来。

他还是初次对老凉发怒,而老凉也是初次违背了他的命令。

当然,个中情形即使不说他也猜得到,无非是颜嫣等人得知他要到常山赴任,逼着老凉带她们来。

“郎君,主母她们说,见了郎君才肯回长安,小人怕路上出事……”

老凉说着,感受到薛白怒气不减,心中恐惧且不知如何是好。

正此时,身后忽有人开口说话了。

“这孩子,怎还不进来,杵在庭内做什么?”

老凉迅速往后一瞥,只见崔氏带着一众小娘子们出来了,不由略舒了一口气。

薛白的目光则已落在了崔氏身后的几人身上,颜嫣、青岚是作为他的妻妾来的,李腾空则是颜嫣的大夫,正巧要云游四方,一道同行,至于李季兰,不论理由充分与否,总之是跟着朋友来的。

若是颜嫣或她们之中的谁上前撒娇,薛白还是要怪她不知轻重。但崔氏毕竟是长辈,薛白还是换上礼貌的表情,唤道:“伯母。”

“叫得这般生分,三娘也是我的女儿,叫丈娘。”

“是,丈娘。”

崔氏大喜,招手唤薛白进堂说话,还称赞老凉这个护卫头领忠心耿耿,吃苦耐劳,总之是久别重逢,一派喜庆。

入了堂,薛白再看几个家眷们的表情,颜嫣作贼心虚的模样,时不时偷眼看他,把身子往崔氏身后躲;青岚只顾着欢喜,恨不得现在就打点家务让薛白沐浴更衣;李腾空还是故作清高,尤其是当着旁人,更是装作与薛白不熟,但那发红的耳根已出卖了她;李季兰不知在脸红什么,倒容易教人误会。

见了她们,他的怒气不由散了。

说好一起上任,他却只陪她们一起行路到晋中就独自赶路了,她们难免是要担心。来见一面也无妨,到时及早将她们送回去便是。

“三娘还在担心呢,你怎么比她还晚到?”崔氏一落座便问道。

薛白其实还去了土门关一趟,但这种公事不必对她明言,遂道:“路上耽误了些时日。”

“你此番来常山任官,升官再快,也有两年任期吧?”崔氏笑道:“往后我便可多照顾三娘了。”

“是。”薛白道:“盼能在常山多待上两年。”

“好好好。”崔氏道:“若是能添个小的,正好我还能帮你们抚养……”

颜嫣听了,竟是觉得好笑,偷偷抿了抿嘴,也不知是在笑话崔氏这份闲心,还是笑话薛白。

颜杲卿则听出了薛白话里对时局的忧虑,只在堂中稍坐了一会,就迫不及待地让内眷们回避,让他们谈正事。

~~

堂中还残留着些脂粉的香气,却已响起了一声叹息。

“他真是对雁门关出手了?”

“千真万确,并非我冤枉安禄山。”

薛白把石岭关一战前因后果说了。

颜杲卿终于是不再抱有幻想,那套“民风彪悍,未必是要造反的言论”的说辞是不能再提了,他眼中显出忧愁之色,道:“如此情形,你还敢来常山?甚至把三娘也带来。”

薛白道:“自是会尽快送她回长安,不仅是我,丈人的家眷也该送到安全之地。”

颜杲卿听他这般说,却是反问道:“你就这般笃定我没有随安禄山造反?我几次升迁,全是他举荐的。”

“丈人若要附逆,把我押送给安禄山当礼物,往后还能在伪朝谋一任宰执。”

颜杲卿摇了摇头,道:“听起来,你不打算离开常山。”

薛白道:“我想试试能否遏制住安禄山的叛乱。”

他从袖子里拿出地图,展开来。

“安禄山若叛,唯有速取长安,或走河东、或走河北。如今李岘宣慰河东,举荐高仙芝、李光弼为节度,挡住了这条道路,而走河北,常山虽不是咽喉之路,却也是通衢要地,我得守着。。”

颜杲卿指了指地图上常山郡以东的平原,没有说话。

“我知道。”薛白道:“骑兵要南下,绕过常山郡非常简单。但只要我在这里,河东兵马便可随时出太行山,直指叛军幽州大本营。我在这里,安禄山便要忌惮。他要南下,就必须先下手除掉我。”

颜杲卿道:“我是说,还需要有人与你互为犄角,共同挟制安禄山。”

“谁?”

薛白的钱庄虽然已经铺到了河北,但他对河北整个的官场还完全不熟悉,自然是要问颜杲卿的。

却见颜杲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面露莞尔,道:“我亦想谋个官,如何?”

薛白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愣愣看了颜杲卿一会儿,像是因为老人这“求官”之举而愣住了,但其实并不是。

他当然明白颜杲卿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个人前途,只是他原本的想法是,把颜杲卿送出河北。

原本历史上,颜杲卿抵御安禄山叛军,城破被擒之后满门被碎尸割杀的惨烈事迹,薛白听说过,如今他取代了颜杲卿为常山太守,就想过也许能使颜家免于那样的劫难。

智勇双全的忠臣义士,留得性命,也许能为大唐盛世的延续做出更多有价值的事。

可另一方面,薛白孤身到河北,的的确确需要颜杲卿的帮助。

“可信得过我?”颜杲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

薛白回过神来,道:“我写封信回长安,请托高力士,当能为丈人谋一郡守之职。”

“好。”颜杲卿义不容辞。

“还想与丈人了解常山郡的情形,方才入城前,我见丈人与一个官员同行?”

“常山长史,袁履谦。我与他是多年的旧友了,早年间曾一起扩田。他是忠良之士,你能信得过他。”颜杲卿对袁履谦的人品很笃定。

之后,说起常山郡诸多官吏。

“真定县令张通幽,亦是朝廷任命的进士,大节不亏。但他做事有些私心,你治所就在真定,需留意些……”

说话间,薛白磨好了墨水,铺开纸,提笔给高力士写信。

颜杲卿坐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升官的喜悦,反而愈发忧愁,末了问道:“你既与高将军有如此交情,何不劝圣人提防。”

“若是高将军能劝得了圣人,也就不会私下与我合作了。”

薛白并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之意,故意在颜杲卿面前对李隆基的昏庸表露出不满,道:“圣人宁愿相信王忠嗣反了,也不相信安禄山反了。”

颜杲卿听说是这种情形,低下头想了想,竟是道:“圣人之所以不信,也许是因为安禄山确实不想反。”

“什么?”

“据我留意,他更像是被一步步架到那位置,本心里未必想反。”颜杲卿回忆着安禄山时常显出的懒惰模样,道:“从这点而言,圣人也许是对的。”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可见安史之乱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安禄山的个人野心,而是有着更深的矛盾冲突。

~~

入夜,薛白回到了他在驿馆中住的屋舍,那是一个独立的客院,有三间屋子,李腾空与李季兰在东厢,几个婢子各有通房,西厢则是空着。

他推开正屋的门,青岚正趴在桌上等他,闻声连忙起来,张罗着给他打水洗漱。

“傻青岚,你怎这般忙?”

“我得照顾好郎君啊。”青岚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又想跑去给薛白端杯温水,“水凉了,郎君先别喝。”

薛白只觉好笑,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道:“还没说,跑到常山来是谁的主意。”

“郎君的主意。”青岚侧过头。

她的脸还是因为慌张而泛出红晕来,显然,她们几个是事先通过气,串了供的。

“郎君说好了带我们来常山,半道自己跑去太原就罢了。老凉跑回来说带我们回长安,又没个信物,谁知他是不是骗人,把我们拐卖了,那当然是依原计划……”

青岚说到后来,自己都知道羞愧,说不下去了,小声哀求道:“郎君,饶了我吧?”

她这撒娇的语态撩动了薛白的心,他目光落处,她脸蛋红扑扑的,连鬓边的碎发都显得诱人。

“三娘睡着了?”薛白问道。

“嗯,娘子一直在等你,刚刚才睡着。”

“那边西厢是空着。”

“嗯?嗯。”青岚细若蚊吟。

薛白遂拉着他起身,偏是听屏风那边有了响动声,颜嫣揉着眼走了出来。

“夫君与大阿爷聊什么聊得这么晚?”

“一些公务。”

颜嫣打了个哈欠,道:“说到公务,我可是与大阿娘打听到许多河东的风土人物,也许正是夫君想听的。”

“是吗?”

薛白此时正在兴头上,不太相信妇人间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与青岚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个身子骨弱到不堪折腾的小娘子哄睡。

三人遂躺回榻上,随意地闲聊着。

“前阵子,幽州有个贵妇人令狐氏,她路过真定城,寻医问药的,称是要为她丈夫治烧伤,朗君可知她丈夫是谁?”

薛白的心思当即被颜嫣拉过去,问道:“你也知高尚与我的仇怨。”

“哼,这可是我的地盘,我从小跟着大阿娘长大的。”

颜嫣得意地从榻上坐起,显得十分精神,毕竟她刚刚补了一觉,一副可以与薛白聊很久的模样。

接着,她从令狐氏说到了范阳节度府还有一个复姓的谋士,叫独孤问俗,其妻李氏与崔氏也是手帕之交。

这些话题还真是薛白感兴趣的,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记下来。

青岚则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开始还努力打起精神,想熬到颜嫣睡了。可她才是实打实地等了一夜,打了几个哈欠,最后抱着颜嫣的腰睡了过去。

“骨牌最初流传到幽州之时,就是我大阿娘带着李氏一起打的,后来才渐渐在范阳府文武官员们当中风靡起来。哦,李氏是跟着她兄长到河北的,她原本是个寡妇,二十六岁才嫁给独孤问俗,因为她兄长李史鱼与独孤问俗是好朋友,李史鱼还与你有关呢。”

颜嫣说着,停了下来。

薛白等了一会,不见下文,问道:“与我有何关系?”

“我渴了,夫君给我拿水来。”

“好。”

薛白把他的水杯递在颜嫣手上,却见她摇了摇头,道:“要温水。”

“好吧。”

薛白只好重新披了衣服去倒,往日里都是旁的女子对他嘘寒问暖,唯独与颜嫣相处是另一种感觉。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

到了通房,发现永儿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还真是像个“永”字。

“我以前还以为永儿的名字是因为颜家是书法世家。”

“嘿,我起的,厉害吧?一语双关。”颜嫣接过水杯,捧着喝了一口,定定看着薛白,等着他夸。

“厉害,说吧,李死鱼与我有何关系?”

“是李史鱼啊,你舌头也太懒了吧。”颜嫣道,“他原本官途无量的,因为天宝五载的案子,被贬到河北来了,路上差点被害死了,安禄山保住了他。”

薛白问道:“然后呢?”

“我困了。”

“明天再说?”

“夫君想听?”颜嫣笑了笑,拍了拍枕头,让薛白把手臂放过去,“可不许再说麻哦。”

过了年,她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薛白目光看去,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隐隐意识到她似乎长大了。

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单薄的背贴到了他的胸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夫君吹蜡烛吧。”

“好。”

屋子里黑了下来,只剩下透过窗纸的淡淡月光。

颜嫣快要睡着,忽然想起了一事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对了,大阿娘问我们是否还没同房……你自己与她解释吧。”

薛白愣了一下,有了反应,又像是不知如何反应。

身处这个危险的时局之下,颜嫣的柔情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本章完)

第416章 局面向好

骊山,华清宫,九龙莲花汤。

四月下旬天气正好,已到了御驾可以返回长安的时候。

高力士趋步进入后殿,目光看去,汤泉周围腾着氤氲,李隆基正倚靠在池壁处似睡非睡。

“圣人,李岘又有奏折传回来了。”高力士还是开口惊扰了圣人的平静。

这已是近段时间内李岘的第九封奏章了,朝廷并不缺乏关于石岭关之变的情报。可真正考验当权者的,反而是从五花八门的情报里分辨出最接近事实的、或者说最有利于事态走向的。

李隆基当了一辈子的明君,本是最擅长分辨这些。

他闭着眼,任温泉水蒸着他的脸,道:“搁子上有封秘奏,你看看。”

“喏。”

高力士端着托盘过去,看到搁子上放着厚厚一摞。他把李岘的奏折放在一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在心里暗道不好。

打开来迅速扫视,安禄山却不是写秘奏来告状,而是详细地解释了近年来每次有人指责他意图不轨的前因后果。

比如,雄武城一事,雄武城地处太行山、燕山和阴山山脉交汇之处,是朔方、河东、河北与塞外相连接的咽喉要塞。当年安禄山与王忠嗣约好,共同修筑雄武城,抵御契丹、奚。结果王忠嗣先到了,安禄山麾下将领却要截留河东兵马,王忠嗣便指责安禄山储藏私兵、觊觎河东。

而按这封秘奏上所说,当时的情形是,安禄山考虑到雄武城作为通衢之地,提出让朔方、河东的兵马亦可驻扎雄武城,及时发现北方敌人的异动。他出于国事考虑,没想到王忠嗣只有私心,竟认为他是要截留其兵马。

另一方面,安禄山也承认,当时他麾下修建雄武城的将领何千年是胡人,不知礼数、不敬朝廷,确实桀骜不驯,与王忠嗣起了冲突,甚至说出了一些大逆不道、近乎叛乱的话。

再往后看,他大倒苦水,向圣人请罪,坦言他麾下还有很多这样“有反骨”的将领,另外还有一些内附的胡人部落是真的随时有可能造反,比如拔曳固、同罗部等等。总之,范阳是胡汉杂居之地,亡命之徒也多,不遵王法,难免给人一种化外之地的感受。这些年,他压制着这些有可能的叛逆已经力不从心了,没想到还要被指责为叛逆。

石岭关之变也是如此,他助河东抵御契丹,既有与王忠嗣的旧怨爆发,麾下将领确实也太过桀骜,对此,他也认罪。

最后,安禄山以哀求的口吻诉说他身体不好,饱受煎熬,已弹压不住骄兵悍将了。希望能回到长安,常常拜见圣人,沐浴圣恩……这一段占据了大量的篇幅。

一整摞的秘奏真的很长,高力士年纪大了,眼睛干涩,看到后来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只见李隆基已经从汤池里起身,正站在那由着几个宫娥侍奉他擦拭身体。

“圣人。”

“哭了?”李隆基道,“胡儿还是赤诚的。”

高力士默然了片刻,不好反驳,等了一会儿,还是李隆基问道:“怎么?你还是认为他有异心?”

“老奴在这封秘奏里看到了一些异心。”高力士顿了顿,道:“看到了……威胁之意。”

李隆基披上了衣裳,有些讶异地看向了他。

“胡儿假意请求罢职,言下之意却更像是说若罢免了他,那些骄兵悍将必反。”高力士只好明说了。

“他说的难道是假的吗?”李隆基淡淡道:“李怀秀、李延宠,背叛了朕的人难道还少吗?”

“可李怀秀、李延宠都是在胡儿担任范阳节度……”

“正是因为洞察到裴宽的软弱无能、容易被人挟持,朕才罢了裴宽,换最忠诚于朕又对边塞有办法的胡儿来镇守河北。”李隆基提高声音,打断了高力士的啰嗦。

他的眼神显得英明果断了几分。

“朕很早便预料到了,胡儿必然会受到无数的中伤与构陷,他处在那个位置上,必然如此。朕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给他足够的信任。”

“圣人英明,只是……”

“够了,朕还在想该把李岘调回来了。”

高力士心知再说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强忍着闭上了嘴。

他目光瞥向了搁子上李岘的奏折,心想圣人大概是不会再看了,于是,他想到了关于薛白的处置。

要把薛白从石岭关之变的罪责中洗清,很难,而且高力士再出手保薛白也是十分冒险的,可眼下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好像除了薛白那种种遏制安禄山的提议,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很荒谬,偌大的朝廷中分明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安禄山必反甚至已经反了,却不能让圣人相信。就像在眼睁睁地看着大唐社稷从高山上滑落下去,大家喊叫着,可没人能伸手扶住。

~~

李隆基今日已经在梨园安排了歌舞,沐浴之后正要过去,然而,才走到殿门处他便皱了眉。

放眼看去,雨水蒙蒙,遮盖住了远处秀美的骊山。

近来已经阴雨连绵了十余日,原本司天监有官员说今日必会放晴,看来是欺君了。

正打算处罚那司天监官员,李隆基忽然想到了前一任司天少监瞿昙,曾说过今年会有大涝。当时杨国忠举报瞿昙算卦从来是不准的,他便罢免了瞿昙了事。

“圣人,御驾备好了。”

“不去了。”李隆基没有了观赏歌舞的心情,脸色比天气还要阴郁,“招杨国忠来。”

这样的天气,杨国忠也知自己难辞其咎,不敢在宫中打伞,赶到御前时,背上已经完全淋湿了。

李隆基看着他那落汤鸡般的样子,依旧没好气,道:“今年若是有了涝灾,朕唯你是问!”

“臣正在全力防涝,圣人放心。”

关于这阴雨天气,杨国忠毫无办法,只好给了最短促的回答。

而对圣人的心情,他很有办法,紧接着便道:“臣今日正要赶来求见,有好消息要禀奏圣人。”

“是吗?”

“请圣人过目……是捷报!”

杨国忠加重了语气,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奏章。原来,他淋着雨,但用宽厚的背护住了公文。

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的官员形象便出现在了圣人眼中。

高力士见了,连忙招人给他擦拭。

“北庭都护程昂,擒得了李献忠!”杨国忠顾不得擦,掷地有声地高声道。

李隆基原本在漫不经心地打开奏章,闻言当即打起精神。

“李献忠逃到安西去了?”

“是,他被安思顺派兵追杀,投奔了葛逻禄部。”杨国忠道:“程昂得知此事,当即率部逼迫葛逻禄。葛逻禄部遂交出了李献忠与其家眷,以及其部众数千人……”

“好!”

李隆基大喜。

朔方军、安西军,一个追一个堵,终于是将李献忠这个叛逆擒下了。

而此事的意义还不仅是让他出了一口恶气这么简单。此前高仙芝在怛罗斯之战中大败,就是因为葛逻禄的背叛,如今程昂能够威慑葛逻禄,代表着大唐在西域的国威依旧。

这是十分强悍豪壮之事,远不仅是交出一个李献忠那么简单。

“朕要重重地嘉赏程昂!”李隆基毫不犹豫便下了旨,“命程昂押李献忠回长安,献俘于阙下!”

“那北庭都护?”

杨国忠试探地问道,打算要为杨党势力再谋一个位置,然而,李隆基对却此事却非常清晰,道:“封常清兼任便是。”

如此情形,杨国忠只好领旨。

这桩好消息让李隆基的心情都明亮了些许,对于河东之事的看法也有了些改变。

他显出满意的表情,拍了拍膝盖,问道:“河东人选拟出来了没有?”

这件事,他方才没有与高力士商量,因为高力士是在他身边伺候他的人,杨国忠才是宰执。

“禀圣人,吏部已有章程,臣带来了。”杨国忠不紧不慢地再拿出了一道公文。

高力士亲自上前接过,在圣人面前展开。

他则站在身后,以余光偷瞥着,关注着自己在意的几个地方。

暂时来看,杨国忠这次没有对付薛白,因为他看到了“颜杲卿迁平原太守”数字,这是薛白来信请托他,他又授意杨国忠的。

包括河东节度副使的人选,吏部也依李岘的举荐,定了李光弼。

局势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之后,高力士的目光落在了那奏折上“河东节度使”几字上,人选却被圣人挡住了。他略略倾了倾身子,目光微凝,一丝讶色一闪而过。

“河东节度使的人选,吏部没按李岘所举荐?”李隆基问道。

杨国忠故意愣了愣,道:“皆凭圣人定夺。”

他不喜欢高仙芝的脾性,自然不会为其谋官。且他很清楚,圣人如果想定高仙芝为河东节度使,直接批了李岘的奏折即可,不必让吏部再拟。

果然,李隆基道:“朕是问伱为何。”

“臣以为,王承业是更适合的人选。高仙芝性情孤傲,行事一意孤行,臣恐他到了河东会逼反安禄山;相比而言,王承业行事沉稳,更能顾全大局……”

在大唐将领当中,王承业声名并不显,也没有什么旁人知晓的战功。

但高力士知道王承业是谁,且颇为熟悉,因为王承业就是圣人身边的左羽林将军,是宫中宿卫大将之一。

杨国忠能举荐这样一个人到河东,必然是这段时日以来与王承业建立了很深的关系,必然是把自己人放到那个重要的位置上,代替杨光翙在北都能起到的作用。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选择,吃透了圣人的心思。圣人既不愿相信安禄山会造反,又想看清楚局势,必然想要派一个身边的心腹将领前去。就这点而言,王承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问题在于,王承业能打仗吗?

~~

七日后,太原。

这次送来的公文并不是五百里加急,但也算很快的速度了。

李岘收到之时,正在巡视城防,正好看到了快马由南边而来,他猜测是他的奏折有了批复。

他做事与别的官员还不一样,更尽责、也更操心些,因为他是大唐宗室。他认为这个超然的身份让自己在非常之时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圣人显然也明白这点,才会信任自己,让自己放手施为。

想着这些,李岘接过公文,展开,目光一凝……朝廷已经任命了河东节度使,圣人对他这个宣慰使也很满意,迁他回长安任京兆尹。

等王承业到任之后,李岘便可以起行了。

宣慰使本就是临时差遣,此事很符合朝廷章程,却可看出圣人对他的提醒毫不重视。

把他这个宗室调走,派来一个没有显赫战功的羽林将军,可见圣人到现在还在进行权力制衡。说得更直白些,圣人宁可相信安禄山,也不相信他李岘。

收到这封公文之后,李岘给薛白写了一封信。

薛白到常山郡赴任之前,两人曾约好,李岘会在河东给予薛白足够的兵力支持。

但现在出了意外,李岘要提前调走了,他是重诺之人,可面对朝廷的调令根本无能为力,只能表达了歉意,并提醒薛白,务必及时联络王承业、李光弼,达成互为犄角的默契。

“三郎,既要回长安,是否把杨光翙杀了?”独孤子午问道。

李岘想到此番有愧于薛白,下意识有个点头的动作。

须臾,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遂改了主意,道:“公文上只须报他畏罪自杀了,把人押着,我到时带走。”

“喏。”独孤子午见李岘还有忧虑,道:“三郎此番回京是任京兆尹,应该高兴才是。”

“京兆尹?”

李岘想起鲜于仲通调任之后一直空置的官位。

倒不知鲜于仲通北上范阳之后如何了?

~~

常山郡,真定县城。

天才蒙蒙亮,薛白已醒了过来,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颜嫣,悄悄地从榻上爬起来。

他感到十分口渴,自去倒了一杯水,咕噜噜地全部喝完,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感觉到身体硬梆梆的,遂站在那发着呆。

近来,他有些奇怪的烦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睡前睡后给他带来了些小困扰而已。

“嗯?”

颜嫣哼了一声,揉着眼睛,侧过头来,喃喃道:“夫君站着做甚?”

她嫌热,夜里蹬掉了一点被子,此时懒洋洋地只把身子转了一点角度,便显出了优美的线条,在微曦中朦朦胧胧的。

“我在想你身体好些了没有。”薛白答道。

之后意识到不妥,他遂补充了一句。

“伯父伯母马上要起行了,你随他们南下,我怕你路上吃不消。”

颜杲卿也已经收到了朝廷的任令,调他为平原太守。而薛白定然是要把颜嫣送走的,已经计划好让她随着队伍南下,到平原郡之后再去扬州。

近来,薛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家眷先安置到扬州,有老凉带人保护,有李白打点,还有杜妗早前就开始铺到扬州的生意,他还是放心的。

他希望能阻止安史之乱,心里却没有把握能让战火不波及到长安。

分别在即,颜嫣每每流露出了些不舍。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我准备上衙视事了。”

薛白虽这般说着,却还是依着她的要求躺回榻里。

颜嫣于是一脸满足地枕到了他的手上,问道:“我身子不好,不想赶路,留下来好不好?”

“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

“你知道青岚昨夜为何跑去与永儿睡吗?”

“她说想看看永儿睡觉是怎么摆‘永’字的。”

“傻子。”颜嫣嗔了一句,小声道:“我以后不叫你‘夫君’了,就叫你傻子。”

“为何?”

“大阿娘说我们也不是真夫妻。”

薛白遂想给她一点教训。

这时便可看出,颜嫣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怕得很,下意识地缩了缩,转过身去,有些喘气。

听着她的喘气声,薛白不敢闹了,低声道:“你先去扬州,等我来接你。到时你病也好了,也长大了……”

颜嫣听得懂他的意思,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满道:“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

颜杲卿在的这段时日,对薛白接手常山郡的政务有着极大的帮助,包括薛白对范阳的许多了解,也是通过崔氏的小道消息。

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而非薛白的幕僚,颜杲卿本就不可能一直留下。

到了五月十八,他启程往平原郡。

薛白相送到城外,在官道边与颜杲卿最后交谈了一会。该说的近来已经都说过了,到这时节,无非是一句“常联络”。

“走了。”

颜嫣从昨晚就有些生薛白的气,可临到分别,她委屈地扁了扁嘴,还是下马车,重新跑到薛白面前,交代道:“你要早些来接我。”

“会的,留给你养好病的时间不多了。”

薛白鬼使神差地这般说了一句,接着看到了颜嫣眼中的羞嗔之意,以为自己看错了。

青岚大概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她不想被人看出来,把泪水抹干了,装作没哭,但还在最后关头试着劝薛白改变心意。

“郎君留我照顾你吧?我很能吃苦的。”

薛白招了招手,让青岚附耳上前,低声道:“只告诉你,我很快就要被贬官了,打算到扬州休养一段时间。”

“啊?”

“莫说出去,让旁人担忧。”

青岚还是很容易受骗,于是扶着颜嫣登车。

李腾空、李季兰这才走到薛白身边。

“让我们陪着到常山,原来是把我们骗出关中,送到扬州?”

“扬州安全些。”薛白对李腾空则不必哄着,实话实说,趁人不备,与她悄悄拉了拉手。

他转头看向李季兰,笑道:“季兰子可与李白、崔颢请教诗文,这一趟来难道不值吗?”

李季兰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道了一句“薛郎告辞”。

看着队伍远去,薛白松了一口气,觉得红颜知己太多,这般一个个哄走实在是太累。但好在终于可以专心在常山做事,接下来哪怕有诸多变局,他也不至于太过牵挂。

转回真定城的路上,他驱马缓缓而行,脑中思忖着诸多事务。身后传来了有些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感到那马蹄声像是冲自己来的,转过头,目光当即被李腾空策马奔来的样子所吸引了。

他驻马在芳草萋萋的道路边等着,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直到李腾空到了他眼前。

“我不走。”

“听我的,常山会有危险,你在我不能安心……”

“薛白,你不曾娶我,凭甚让我听你的?”

李腾空显然是想好了说辞,脱口而出,果然是一句话就把薛白噎住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刺到他了,有些惭愧,可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心,又道:“我是自由的,你生气也好,赶我也好,我要留下,是我的选择。”

薛白能够感受到此时不论他怎么发作,一定都左右不了李腾空的想法。

“若有危险,我送你走时,你必须走。”

李腾空定定看着他,反问道:“为何遇到危险,你想到的是送走我,而不是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薛白没有回答,神情认真了起来。

“好吧,我也答应你。”李腾空及时退了一步,难得带着些撒娇的口吻道:“那你让我留下了?”

薛白遂觉得自己不太能够搞定身边的女子,当彼此的关系愈发亲近,他更难让她听话了。

可话又说回来,主仆之间要的才是听话。

~~

常山长史袁履谦勒住缰绳,回过头看去,能看到薛白还在路边与女冠说话,那关系显然就不是普通朋友。

“这位太守,未免也太不稳重了。”袁履谦不由叹了一口气。

无怪乎他这么想,毕竟颜杲卿才离开,薛白就开始幽会情人,这显然不是一个沉稳的地方大员能做出的事。

这时局,让人觉得更难喽。

他是下属,不愿给薛白难堪,稍等了一会,先回马往真定城而去。

到了城门处,却有一人奔了过来,差点冲撞了他的马匹,幸而被护卫及时拦下。

“袁长史,是我啊。”来人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救我。”

“鲜于郎君?”

袁履谦定睛看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认出对方来,吃惊不小。

“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救我!我阿爷……死了。”

“你说什么?”袁履谦连忙下马,问道:“鲜于公病了?”

“不,先救我。”

听着这带着惊恐的声音,袁履谦的心里也莫名恐惧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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