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零八章 「TE·万物苏生(3)」

「阿克托……抛下了我们?」

「他带着他的黎明系统,抛弃了这个世界?」

人们擡着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维奥莱特瞳孔颤抖,她一转头,旁边数十位玩家对上她的目光。他们视线彼此交汇,都在确认「他们被抛弃了」的事实。

「骗人的吧。」王司喃喃自语。

「不可能——苏明安不会输的!」

「但连他自己都承认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浓厚的黑雾之间,维奥莱特看不清每个玩家的表情。但她听出了他们的迷茫。

……第一玩家居然亲口承认,他们输了?输掉了一代代人类的努力,输掉了「人类」这个种族拥有的一切?

那之前的那些牺牲,那些触碰不到春天的人们,他们所做的种种挣扎和奋斗——又是为了什么?

张小奇哆嗦着嘴唇,想说些什么,黑雾里却传来一声士兵的怒吼,似是一道穿破黑雾的利剑: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这一声怒吼,似乎抽空了士兵全身的力气,发泄了他满腔的悲愤与不甘,他噗通一声坐倒在地,防护服里传出沉闷的呜咽。

「咣当」、「咣当」、「咣当」,一连串响声响起,一道道身影像是倒塌的巨山般坐倒在地,士兵们丢下手里的武器,茫然地望着天空,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斗争。

他们周围,银色的定位器闪烁着光辉,曾经每一点银光都象征着希望。但在人们眼里看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怎么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昨天听到苏明安完美通关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个副本对他已经没有束缚了。现在放弃这个世界,他也做得出来。」玩家巴布鲁说。

旁边的玩家珍珠一听,柳眉倒竖:「你放屁!苏明安这二十天的努力你没看到?如果他能救,他肯定会救的!」

巴布鲁耸肩:「设身处地想的话,废墟世界的命运和我们翟星根本没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玩家们的声音愈发闹闹哄哄,有人吵了起来。

而苏明安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带着隆隆的回音:

「对于这个结局,我深表遗憾。」

「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长久的岁月。从原始时期行至世纪灾变时期,又经历了整整一百零二年的文明延续。我们本应在刚被入侵的那几年被他维灭亡。这一百零二年,已经是阿克托力所能及拖出的最后时间。」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与你们一同步入新世纪。我曾在黎明之战时期对烽火许诺过这一点。我也曾期望,有一天那些人类美好的历史记忆,我们留恋的家园——真的能被我们夺回来。」

「三维度的层层递降,前后因果的衔尾蛇,文明赌约的祖母悖论,时间空间与维度的网格状理论。阿克托竭尽了身为人类的智慧,拼死将种群寿命不断拉长。我也曾握着同伴的手,在他临死前告诉他,未来真的有春天。」

「但我……」

他的语声顿了顿,这是这段告别语之中,人们迄今为止唯一听出的情绪波动。

「……我好像失约了。」

「这是我的错。」

……

康斯坦汀大学,学生们停下了手中敲打的键盘。

像以前无数次在礼堂里上公开课一样,学生们微昂着头,聆听着他们城主在广播里的告别语,宛如他们的最后一课。

礼堂里没有怒吼,也没有辱骂,只有一些隐约的啜泣声,一些年轻人的眼底湿润,眼眶边缘还残留着熬夜写论文的黑眼圈。

「小姐姐。」一名金发大波浪学生妹凑近山田町一:「小姐姐,你是驻康斯坦汀大学的联络人。城主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她的语声在颤抖。

许多学生都以将来能够进入中央城实验室为荣,甚至有些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城主身边的助手。

对于这个结局,他们最不能接受。

「……」山田町一左右环视。

在他的视野中,上百台学生们的笔记本电脑光标闪动,但他们的论文进度已经彻底停在了听到世界广播的那一刻,没有人再输入一个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曾与山田町一在食堂吃饭的学生罗察,放下了手里满是复杂外文的核心期刊,满眼迷茫。

数名头发乱糟糟的学生,停下了手里研究的数学问题,墙面上还残留着没推完的公式和数据。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停滞的状态中。未来、前程、人生,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全部失去了意义。

山田町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声对着金发学生回应道:

「是真的。」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眶泛起湿润。

明明每个人都有清晰的意识,他们并非在浑浑噩噩中死亡,他们每一条生命的灭亡,在现世看来都具有沉甸甸的重量。

就像山田町一眼里看来,礼堂里坐着的每一个学生,都不该就这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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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保研……就差一步。」金发学生妹的身体骤然松垮。在世界毁灭当头,她居然在考虑这样的问题。

「给导师白当三年打工仔,我的推荐信再也没着落了。」旁边的寸头学生一拳捶在桌上。

「我还没进中央城实验室,就要死了……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城主一面。」

「我想回家,我的妈妈生活在边缘区,自从进入大学,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回去看她了……」

窗外的黑雾愈发浓厚,礼堂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室内温度已经不足以维持需要,学生们感到了寒冷。

一团火光亮起,礼堂讲台下的空地启动了室内供暖装置。他们将桌椅和书本丢入其中,火光在玻璃罩中摇曳着,明艳的光泽一点一点吞噬了这些知识的精华。

残留着细密笔记的教科书、写着实验日记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整理好的教案、画得满满的速写作业……都在暖光中被吞噬。

灾难当头,就连书本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山田町一吸着气,凝视着窗外的黑雾。

他想,他现在所见的一切,只是一个世界中渺小的一处角落。但却又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小姐姐……」这时,金发学生妹抱住了他,抽泣道:「我想回家,我想我妈了。」

山田町一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害怕。」山田町一嘴唇颤抖:

「哪里都是家。」

他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犹如末世里最不起眼的一对取暖者。与他们相似的,是礼堂内数十对彼此拥抱的人们。

……

外界。

深色侦察机在高空上盘旋,赤红的血潭之下,是一道两千米深的天坑。

卡车停留在天坑旁,数十名士兵躺在天坑边,缓缓地吸烟。

雪白的烟灰顺着手指敲打,烟尘随风飘荡,带着士兵们悠长的视线飘向远方。

破烂的仪器被扔在一边。就在刚刚,他们亲手打碎了这些珍贵的探测仪器。他们的任务原本是深入天坑,将天坑里储存的备用能源运上来,然而在听到世界广播的那一刻,这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兵们,亲手打碎了这些他们小心翼翼保护了一路的珍贵仪器。

「从普世的角度看来,这只是争夺生存权的一场战役,类似原始时期的部落与部落争夺领地。他维与废墟世界的战争,同样只是不同文明之间为了争取生存的——一场赌上一切的文明之战。」

「——很抱歉,带给了你们这样的结局。」

车载广播伴着杂音,传来了他们城主的声音。戴着星星军帽的士兵敲打了一些手里的香烟,笑了一声。

「城主啊。」士兵的声音轻飘飘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又有什么错。」

「当手握整个族群的命运,能活下多少,就活下多少吧。」

他转头,去拿旁边的酒瓶。他们这些士兵围成一圈躺在地上,喝着车厢里劣质的烈酒,准备以这样的姿态迎接最终的结局。

磁碟旋转,上了年代的迪斯科音乐在空气里流淌。

在喝酒的时候,士兵忽然注意到天坑对岸,还有一支队伍正准备下天坑。士兵眨了眨眼,呼喊道:「对面的!别再下天坑了,没意义了!」

对岸的队伍没人理会士兵的话。队伍之中,一名黑发的少女,正为一名她的哥哥穿戴装备。

「你确定要下去吗?」玥玥说。

澈低头看了眼天坑,说道:「总得做些该做的事。既然我被分配到了下天坑的任务,就把它做完吧。」

玥玥点了点头,帮他扣好最后一道绳结:「装置都检查好了,平安回来。」

他们身边,二三十个士兵仍然在穿戴绳索,即使听见了城主残酷的宣告,他们仍然没有放弃手头上的任务。

「妹妹,伱一直都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而更多时候比我理智……我最近听到了一些消息,我知道你的来历可能没那么简单。」澈说。

玥玥擡眸,望着他。

她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她会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如果npc如果得知了这个消息,又会以怎样排斥的眼光看待她?

「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

澈却这么说。

他的手掌拍了拍玥玥的肩膀,低声道:

「我只知道,这二十年来和你的生活是真实的,你如果以前曾拥有更好的人生,更多的朋友。如果你未来还能去往更好的世界,而不是和废墟世界一同陪葬。我这短短二十年的哥哥,也很满足。」

「妹妹,我早就觉得这世道太坏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果死在这里,也算是为别人铺了路,为故乡做了贡献,满足了。」

「至少……没有毫无意义地冻死。」

玥玥的瞳孔微微颤抖。

「别说傻话。」片刻后,她说:「你也是我的哥哥。」

澈笑了一声,走到了天坑边缘。粗糙的绳结拖在地上,他的脚步沉稳而迅捷。

他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低声说:

「我现在总算明白,路维斯城主当时面对世界边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沿着岩壁而下,绳索兜兜转转,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随着他一同跃下的,还有数十名没有放弃的士兵。他们落在岩壁之下,踩断前人留下的骸骨,头盔上始终亮着灯光。

黑暗之中,微光浮生。

……

(TE·万物苏生)完美通关进度:87%

八百零九章 「TE·万物苏生(4)」

世界广播之下,是世间百态。

城邦乱作一团,钞票与金银珠宝四散。

火光之中,映衬出人们贪婪而疯狂的神情,犹如地狱中的恶鬼。

「轰——轰——轰——!」

火光自各个建筑升起。人们穿梭在混乱的街道中,纷飞的钞票拍打着他们面黄肌瘦的脸,像重重给了他们几个巴掌。

越来越多的乌鸦飞了过来,停留在人们的尸体上,去啄他们被黑雾侵蚀的眼睛。

天空中,世界广播仍在继续:

「——人类是编织自我意义的生物,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达成了自我意义上的使命。」

「——在我眼中,你们坚毅、勇敢、理性。即使面对足以压垮世界的强敌,依然展现出了自身最闪光的一面。多少人向命运抗争到了最后一时。」

「——你们是世界的英雄,你们团结友爱的精神,是黎明之战时期最能代表人类的精神……」

「砍死他!」混乱的街区里,一群人为了抢夺飞舞的钞票,对彼此刀刃相加。

「把这栋房子烧了,我抢不到的,谁都别想抢!!」

混乱之中,人们的面孔犹如最恐怖的魔鬼,黑雾之中,传来可怖贪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满身鲜血的中年男人从火光中起身,手上满是鲜血。他肥厚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条玉饰、金炼子、银链子……它们同样沾满了人类的鲜血。

中年男人捧着不知是谁的头颅,高声大笑,已经精神失常: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一个也别想活着!你们死的时候只有一身破布,我死的时候却能满脖子珠宝!我下辈子一定是富人!我下辈子一定会是高等人格者!我比你们幸运!我比你们幸运!哈哈哈哈哈——!!!」

「死吧!人类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

「他维!如果你能听到我的话,救救我吧!我不要这个废墟世界了,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想加入伱的文明!我要活下去!!!」

跃动的火光明明暗暗,人们的步伐明明并不响亮,却仿佛发出了地动山摇般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道步伐落下,都像将此前人类所有的努力碾压到了泥地里。

街道边,一个年轻的马尾辫女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她不断地呼唤着一个男生的名字,边喊边哭:

「阿卓,阿卓……」

「你快回来吧,我不阻止你参军了,我不要你给我买钻戒了,我只想要你回来。阿卓,你在哪里……」

忽然,她脚步一顿。

街道的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他身形纤长,右肩膀微微塌陷,像极了她的恋人阿卓。

「阿卓?」

阿卓一步步朝她走进,在人们打砸抢杀的背景之下,他的脚步极为沉重。

「阿卓……你回来了?」女生捏着钻戒,几步走近,接近了她的恋人阿卓。

阿卓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背着枪,他似乎才从前线回来,面罩已经破碎了。他和马尾辫女生是多年情侣,已经约定好结婚,只是在黎明计划开始时,他主动选择去了前线。在走之前,女生还为此和他吵了一架。

如今他回来了,一定是他想在最后时刻回来见她。

女生向前走了几步,她很想给她的恋人一个拥抱,哪怕只是临死之前。她也希望和他一同步入末日。

然而当阿卓完全走到她面前时,她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血红的光芒在阿卓后颈闪烁,他的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鲜红色。看后颈红光的亮度,他已经被完全入侵了很久,几乎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甚至没有记忆和理智。

「……」女生静静地看着她失去理智的恋人。

「在被入侵后,你到底是凭着怎样的执念,一步步走回来找我的?」女生喃喃自语。

前线距离这里这么远,没有食物,没有取暖工具,没有代步车,他就是这样顶着破碎的防护面罩,毫无意识地,凭着失去理智前的执念,一步步跃过广袤的沙地,顶着刺痛的黑雾,走回来见她。

人类到底有着怎样突破躯体极限的意志,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也一步步靠近他,将手上的戒指扔进了旁边燃烧的火光之中。

「刺啦。」

随着一声轻响,曾经让她对他发过脾气的钻戒,坠入浓烈的火焰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你还记得我吗?」女生颤抖地凝视着他。

阿卓歪着头,猩红的眼中流露出困惑,他打量着女生,好像在看一个神奇的事物。她在他眼中好像有着与他人完全不同的意义,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是谁?

……为什么他要走那么远的路,受那么大的痛苦,回来找她?

……为什么在看到她脸上黑雾侵蚀出的伤痕时,他会那么难过?

她是谁?是谁?

很快,无法控制的暴虐与疯狂自他猩红的眼中攀升,他最后的思绪也被彻底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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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失去理智的阿卓朝她扑过来时,女生没有反抗。

被入侵的人到了最后,会无差别攻击其他人,与怪物无异。

「阿卓,士兵们说如果后颈闪着红光的人不死,黑雾浓度会上升,你不能留在这里。」女生说:「我带你一起走,好不好?」

阿卓紧紧捏着她的脖颈,困惑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抱紧了他,拽着他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入了她身后的火焰之中,带着他向后倾倒。到了最后,阿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中流露出最后一丝清明,但他没有反抗,反而抱紧了她。

「我,爱,你。」他断断续续地说。

「刺啦」一声。

一对恋人坠入了火焰之中,发丝交融,脸颊相贴,发出「噼啪」的皮肤开裂声,露出了很快被烧得漆黑的骨骼。

「我爱你……」

这是女生最后的回应。

「铛——铛——铛——」

城邦的钟楼响起凌晨六点的钟声。

一对钟楼上的白鸟振翅而起,相携飞往天际。

这个永夜,城邦四处燃起大火,一刻未曾停息。

……

钟楼之下的一处房屋中,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注视着大火,关上了房门。

她把给她外孙织好的毛衣放在床头,打开了柜子,佝偻着腰,缓缓找出了几十片鲜红如玫瑰的药片。

「今天还吃面吗?」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眯着眼的老头子。

老奶奶听了,啐了一口:

「糟老头子,你做的面,齁咸,这辈子是不想吃了。」

她将手中的药片一列排开,放在老式裁缝机上。

黑雾透过他们漏风的窗户,丝丝缕缕飘入房间,老奶奶抚摸着手上织好的毛衣,靠在摇椅旁边,穿着她年轻时最喜欢的大花袄,一环银手镯,一双黑布鞋。她对着镜子张望着。

「别看了,还和年轻时一样美。」

摇椅上的老头子朝她伸出手。

她眯着眼睛,脸上皱纹搅成一团,笑了一下,握住了她家老头子粗糙的手。他们头靠着头,银白的发丝纠葛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下辈子还吃面吗?」老头子问她。

「少放点盐,少放点油,下辈子你再来巷口追我的时候,记得煮好一碗有葱花的面……」老奶奶说。

「就你事多。」老头子说。

将过量的药片吞下,老夫妇依偎着彼此,攥着彼此满是皱纹的手,缓缓停止了呼吸。

他们头挨着头,肩挨着肩,就像挨在一起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老奶奶无名指的银戒指泛着光。

桌上一碗热腾腾的葱花面,在黑雾中仍然飘着白腾腾的热气。

……

「刺啦——」

苏明安垂下视线。

城邦四处烧起大火,整片天空都被染得通红。

纯白的数据流包裹着他,从一格一格的监控画面中,他看见了数不尽的人生。

末世当前,有些人选择了静坐。他们一个接一个,肩颈挨着肩颈,膝盖挨着膝盖,双手抱着前胸,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一线,仿佛要与城邦同生共死。

外界的科考队,研究员们依旧在道路上行走,拖拽着沉重的仪器,身后的莹绿色泽像是一路星光。

有披着黑布的少女,走到枯骨面前闭目祈祷。在外界,仍然存在旧时代的圣职者,他们会为已死者念诵祷言。

想要回家的旅行者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即使他们最后被黑雾侵蚀成灰,也依然朝着家乡的方向坚持迈出最后一步,直至彻底倒下。

眼瞳被黑雾烧穿了的士兵们,成群结队地行走着,铺下一路尸体,坚持将资源运送到能源站旁边。

他们是理想主义者。

相信春天会到来,相信这不是人类的终局,相信只要做到最好,就能达成一个美满的结局。

相信他们的城主,会为人类带来复苏的火光,相信他们留下的,不仅仅只是冰冷的文字与影像。相信希望不会枯竭,明珠不会蒙尘。

从个人角度看,这种结局的输赢相差无几,因为一个人的一生太短,远远比不上以亿万年计数的文明演化。但跳出个人,从广阔的宇宙角度来看,任何文明都经历过毁灭后适应重生的过程。

——当族群重新出现后,所有的一切就是文明的历史。

「请继续运输下去,不要辜负李队长的牺牲!」

「不必考虑我们的安危!」

「我愿立下军令状,一定会为您将资源带回来!」

「向前走吧——去吧!去吧!!」

苏明安注视着这些画面,聆听着这些声音。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承诺。他曾带领全体人类种,对自称神明的他维宣战,也曾见证了废墟世界的全部努力。

他望着屏幕里数以千万计的死亡名单,眼中的数字却越来越模糊不清。

上天总是把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摆在他眼前,告诉他,你要救他们。要他力挽狂澜,要他找到唯一的出路,要他在黑夜里点燃明星,要他成为火炬,要他拼尽全力拼杀到直到最后一滴血。

但这一次……

人治与机械治、新旧时代的更替、守秘者与背叛者、城邦统治与外城窥视、军队与派系的交锋、文明之争。

幸存的人们前往崭新的下一世纪,而倒伏于黎明之前的先驱者无穷无尽。

——那再下一世纪呢?

——忒修斯之船又在哪里?

他如今悄悄构思的破局方法,会是正确的吗?

难道一个存续于零维之中的,失去所有的,死不掉的神,才是一个文明的结局?

那翟星……

黎明系统站在他身后,无声地注视着苏明安,似是陪伴,又似是监视。

窗外飞来一只白鸟。

它落在他的机械戒指上,啄着「t-0321」的金属纹路,又落在他的肩膀,蹭着他微红的眼睛。

「哗啦啦——!」

初晨的风微凉,东边的地平线隐约泛起一丝丝亮光,又被沉重的黑雾压下,远方建筑的轮廓在明灭中清晰又模糊,四周静谧肃穆。

他沉默许久,搭着手上的收音器,说出了最后的广播:

「文明是个抽象概念,没有人的文明延续,只是一种遗产。重要的是人,而非文明的意义。我深知这一点。」

「是我没能抵御成功他维的入侵,是我没能让你们获胜。」

「对于这个结局,我深感抱歉。我会带着人类最后的火种,筹谋最后的反击机会,手握人类最后的信息与资源……」

「——我对你们每一个人,都表示由衷的敬意。」

……

「没能带你们踏入春天。」

「对不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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