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4章 星河微澜

“对了。”星河亭中,重玄胜道:“你去悬空寺的时候,记得绕过星月原。”

姜望皱眉道:“为什么?”

哪有过星月原而不入的道理,他还要跟观衍大师聊天,炙火骨莲也需积蓄星力呢。

“那边会有大动作。”重玄胜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

想是已经涉及了兵事堂的机密。

严格来说,姜望现在的官品、位置,也是有资格与闻机密的,但他毕竟现在孤身在外。

身为将门弟子,这点觉悟重玄胜还是有的。

姜望稍一想星月原的地理环境,以及西象国东旭国的格局,便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齐景之间的谈判看来并不顺利……

是齐国竹杠敲得太狠,还是景国太自负?难道景国真准备双线作战?以一己之力,同时对抗两大霸主国?

姜望想了想,说道:“我这千里绕行,为国事隐姓埋名、颇多颠沛,到了星月原,还得绕道……上头是不是应该,给点补偿?”

重玄胜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哈哈哈,开个玩笑。”姜望干笑道。

“那你还开得挺认真的。”重玄胜不冷不热地道。

“不来不知道,草原上风景挺好的。”姜望顾左右而言他:“我远远看了至高王庭一眼,真是雄阔!”

重玄胜顺着他的话问道:“怎么,你那义弟,竟然没带你在至高王庭里转转吗?”

“他在离原城。”姜望道。

重玄胜就算智计再高,姜望就算战斗天赋再可怕,在天下霸主国的棋局上,他们也只不过是其中一子,甚至还不是太有分量的棋子。

很多事情,都干涉不了。

这话题实在不好继续,因而重玄胜转道:“忽然想起来一事,上次你说的那个顾师义,我最近才翻出来他的情报,简单地摸了一个底。这段时间,事情委实太多,险些忘了!”

这段时间,他先是要帮姜望洗刷叛国污名,好不容易跟张卫雨过了一手,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紧接着姜望又出了事,只有一封急信,一句话送来。

事涉景国赵玄阳,一说就是通魔大罪。

他又要探知事态,又要积极活动,促成齐国对景国的强硬态度。等姜望脱身了,又要帮着找齐廷讨好处……

齐景之间如果有什么大动作,正是重玄氏这等将门世家发力的时候。他身为重玄家嫡子,也是要努力为自己攫取筹码的……

如此林林总总,确实是太忙了。

姜望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饱含热情地道:“胜兄,真是辛苦你了!”

“唉。”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最近总是腰酸背痛的,也不知是不是操劳过度……”

姜望愣了愣,小声道:“你跟十四的家事,我不好管吧……”

“想什么呢!”重玄胜一拍石桌,怒不可遏:“都是为你的事情忙的!”

“那你一定要试试我的独家按摩手法了!”姜望果断起身,绕到重玄胜身后去,殷勤地捏起肩来:“黄舍利有个什么一十六手,我交手的时候偷学了两招,给你松松筋骨,叫你浑身舒泰!”

黄舍利若是知道,她的救度世人一十六散手,被姜望用来给人捏肩,普度降魔杵一定握持不住,非要敲碎姜某人的指骨不可——除非是给她捏。

“使不得!使不得!”重玄胜假惺惺地阻止道:“我重玄胜何德何能,竟叫天下第一内府为我捏肩……捶背?”

姜望很懂事地捶起背来:“使得!必须使得!胜哥你每天多操心呐,一定要注意身体。你这几百斤肉,是智慧的具现,乃齐国之瑰宝,万万不能有失。请务必保重!”

重玄胜满意地哼了一声:“刚刚我说到哪了?”

“顾师义。”姜望提醒道。

“顾师义这个人呢,乃是郑国第一高手。”重玄胜很是享受,懒洋洋地说道:“此人侠肝义胆,有天下豪侠之美誉。”

“他本身也是出自郑国皇室嫡脉,但对皇位毫无兴趣,不入官道,对于皇室资源也不争不抢。少时就独行天下,好打抱不平,锄强扶弱,闯下不俗名声。

给自己改名叫顾师义,是以义为师。

当年他父亲病危,要传位于他,他竟离席避之,不肯受诏。说他只有一剑独行之义,却无担当社稷之能。‘上有长兄,下有贤侄,吾弗受也’。原话大概是如此。

他后来更是在新皇登基之后,只身去国,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拿他做文章。待新皇权力巩固之后,才肯再回国。

他没有用郑国皇室半点资源,仅靠自己,却也修成了当世真人,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天资卓绝,特立独行。算起辈分来,当今郑国皇帝,正是他顾师义的侄子。

不过他虽然是郑国第一高手,却基本不管什么事。既不受郑国皇帝之封,也不受别国招揽。常年游荡在外,游戏风尘。过个十年八载,才又回去住一段时间。”

小国之人要成就洞真有多难,想一想被阻于神临的纪承就知道,难的不仅仅是道途本身。

想起顾师义那畅快淋漓的一巴掌,姜望不由得道:“确是奇人!”

“便暂且当他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吧!”重玄胜道。

“此话怎讲?”姜望问。

“虽然他名声很好,但名声这东西吧……”重玄胜啧了一声:“你还被传成叛国恶徒,通魔贼子呢。现在又是国之义士,大齐被冤屈的失踪天骄了。”

他笑道:“很容易摆弄!”

“论迹不论心,论心岂有完人?”姜望却道:“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去揣测背后是不是有其它目的,那就很难有人可以信任了。”

“当然。所以我说,暂且当他是个好人。”重玄胜不以为意地道:“他救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等以后进一步接触了再说。若从此以后再无交集,便也不必提了。”

姜望则道:“我很感谢他救我这件事情,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还报。至于他这个人是怎样的,只有一面之缘,我不敢判断,更不愿猜疑。所以,且行且看吧!”

重玄胜笑了笑:“至少我们在结果上是一致的。”

“是啊。”姜望亦笑。

在很多时候,他们或许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但他们都很清醒,知道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这种人。知道自己的人生准则,并不是人生的唯一标准。

他们同向而行,但非亦步亦趋。

两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从太虚幻境退出来的时候,姜望意有所动,抬眼看天。

那星河长贯,恍惚泛起了一种波澜。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浮陆的庆火其铭。

感谢书友“YEJU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本书第167盟!

(本章完)

第1295章 他乡故见

幽之图腾或许是整个庆火部族的理想,但这个理想,不属于庆火其铭。

他的爷爷是部族勇者,他的父亲是部族之耻,他的养父是初步完成幽之图腾的庆火部历代最强巫祝……他们都因之而死。

庆火部族被一个难以实现的理想拖垮。

而庆火其铭也只是一个失去父亲、失去爷爷,又失去了养父的少年。

因为这一再的失去,对幽天产生了恐惧,不敢靠近地窟,因而被部族视为耻辱,骂作懦夫。虽继承了巫祝之职,却不受尊重。

姜望从来没有想明白过,庆火其铭当时跃下幽天,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他们的交集是那么短暂,除了后脊处的那一个炙火骨莲,好像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庆火其铭的那一跃,却还偶尔会出现在脑海里——在他仰望星空的时候。

有的人生而强大,有的人可能永远也无法战胜平庸。但是在同一片星空下,他们是否保有相同的生存权利?还是说物竞天择,适者才能生存?

这是庆火其铭留在姜望心里的问题。

……

……

曲国算是在北域和东域的交界地带,亦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与郑国常年起纠纷。

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国家的摩擦都只是表象,实质上的大动作从来没有,可以说是互相打掩护。

曲、郑这两国,多年以来,也算是在景、齐、牧三大霸主国之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日子过得竟是不错。

说到曲国,姜望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曲国镇边大将,为地狱无门所刺杀。这是尹观组建地狱无门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当时震动东域,地狱无门因此一战成名。

此后一直到尹观成就神临,曲国方面才撤下通缉文书。

踏上曲国的国土,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

到这里就算是回到东域了。

草原上虽然安全且闲适,但终不如在东域让人感觉踏实。

他身上的官职爵位,毕竟是在东域最有效用。

虽然细究起来,他在东域除齐国之外的地方,好像也没怎么安稳过……

离开东域的时候,是在八月初。再回到东域,却是已经九月。临淄七景之一的枫霞并晚,已是过了时节。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几经生死,绕了好大一个圈,经北域绕回东域,难免有些感慨。

身上的伤到此时已是完全好了,身心都已经恢复到最巅峰的状态。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以五府同耀恢复自身的缘故,导致力量逸散太多,总之如意仙衣也已经恢复。

终于不用再像个乞丐一样,里穿破布条,外穿粗麻衣……龙头拐杖都要被人看成打狗棒了。

姜望有时候会想,就算齐廷对他没有要求,他也不会以那样的状态自曝身份的……

曲国境内的这座小城名为玉光,早年间附近有一座巨大的玉石矿,挖矿的、倒卖的、雕刻的……很多人依附于此生活。

那些矿工、商人,长期聚集在这里,慢慢也就形成了城市。

“玉光”这个名字,最早是指玉之辉光,后来就是“玉光了”。

姜望找了一家顺眼些的酒馆,独占一桌,温了一壶酒,要了两斤白切羊肉,听着人们的讨论,那形形色色人生……

有说家长里短的,有纵谈东域形势的。

这座以矿工为主,聚集形成的城市,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粗粝,相反是温润且令人舒适的。

可能是因为玉石养人,又或许是因为玉石矿开采殆尽之后,这里又换了好几轮人,整个城市也开发出了其它的产业。

到了如今的修为,凡酒已不能醉人,但姜望此刻懒懒吃着羊肉,时不时喝一两口,也有一种微醺感。

从环境到自身,都是安全的状态,这让他感到放松。

从地广人稀的草原,回到人烟稠密的东域。大自然的空阔旷达,和人间的繁华烟火,都让他感到舒适。

“客官,要点什么?”

“一壶酒,一碟茴香豆。”

这段对话吸引了姜望的注意。

以他如今对声音之道的掌控,只要是听过一次的声音,就很难再忘却。尤其是开启声闻仙态之后,很久以前听到的声音,也会乖乖提供情报,因为“万声都在朝”。

他并不回头,吃肉喝酒的动作没有改变半分,只是默默开启了声闻仙态。

“客官要什么酒?”

“最好的。”

新进酒楼的这人,有那么点惜字如金的意思。

但姜望已经捕捉到了。

声在耳,相关信息已经浮现。

溯其根源,上一次两个人对话,还是在赤尾郡的齐阳战场。

那时候这人只说了句——“知道了,谢谢!”

姜望默默喝掉杯中酒,吃掉最后几片羊肉。

早已注意着这边的店小二连忙上前来:“客官可要添点什么?”

姜望摇了摇头,以作拒绝。

酒肉钱已是付过,所以他随手将竖在桌角的斗篷戴上,便站起身来。

一边把靠在腿边的龙头拐杖收起,一边在储物匣里取出连鞘的长相思,握在手中,往那个新进酒馆的酒客走去。

那店小二见此情景,缩了两步。

酒馆里的人们还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但渐渐地,也有人意识到不对,朝这边看来。

唯独那个侧对姜望而坐的、样貌普通的年轻人,慢悠悠地捏了一颗茴香豆,扔进嘴里。头也未扭,只轻描淡写地问道:“有事?”

经历了这么多,他倒是养出了不俗的气势。不见当初惫赖,也不像在海门岛见面那一次的行色匆匆,颇有几分淡看风云的从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每个人都在成长。

“阳玄策啊阳玄策。”姜望出声道:“你在照衡城做的好大事情,害得我好苦。”

这话已是言明了身份。

阳玄策猛地转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眼眸灿烂金黄,竟然生出烈焰。熊熊烈火,瞬间铺满了他和姜望之间的距离。焰蛇高炽,左右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姜望只伸手一握,来自三昧真火神通的压制,便将这遍地的烈焰握为乌有,将一场或许殃及整个酒楼的灾祸消弭于无形。

而阳玄策的身影,已经消失!

姜望伸手在空中一抓,一点被他握住的残焰化为小草状,低头指路。

经过这段时间的道术梳理,道术追思又有进益,虽仍算不得太优秀的追踪秘术,但在已经把握一定痕迹的此刻,还是能够提供线索的。

那店小二只看到漫天烈焰乍起,还未来得及恐慌,便见得它们被一手握灭。

而那个在动手之前还把羊肉吃干净的麻衣男子,已是踏出酒馆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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