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委任主将

薛白南下这一路走得确实是很慢,可除了慢,旁人实在是挑不出别的错处来。

现在李璘一反,倒是更衬得他忠心耿耿,一片坦荡,虽说这只是虚名,于他却十分重要。至于让浑瑊担任山东道安抚使,则算是收获了实质上的权势。

论个人关系,薛崭与薛白更亲近且还有擒获史思明的大功,薛白若举荐他,并不会有人反对。可浑瑊资历深,官职原本就更高,更适合这个职位。

另外,浑瑊虽还不算薛白的心腹,可一旦拔擢,旁人会认为他已完全投靠了薛白,那他也就只能真的投靠薛白了。

完成了这件事,送李祗回京,薛白就决定奉旨回镇范阳了。

新官上任的浑瑊很是诧异,问道:“雍王果真要回范阳?”

“不然呢?”

“永王叛乱,难道不该由雍王统兵平定吗?”

此前浑瑊总说薛白意图谋逆,有心疏远于他,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薛白有些好笑,问道:“为何该由我平定?”

“天下好不容易才太平,岂好再起动荡而使百姓不得安生?雍王战功赫赫,是能最快平定叛乱的人物。”

“若那般,我的功劳就太大了啊,功高盖主哪有好下场?”

薛白感慨着摆摆手,继续做着回范阳的准备。

浑瑊难免有些许失落,心中开始思考至关重要的天下大局为何要让步于猜忌与权位之争?

次日,他相送薛白北归,离别在即才意识到,北讨史思明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对雍王已有深深的崇拜,亦有视之为兄长的亲近。

他希望由雍王统兵平定李璘之乱,理由说的再多,其实是想再随雍王一起出征罢了。

……

薛白南下很慢,北归更慢。离开滑州之后,却是往东北方向而行,准备去魏州。

巡视地方的同时,他关注着朝廷讨伐李璘的进展。

朝廷决定主帅人选的速度却是比薛白行进还慢,薛白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朝廷的决意。

若让他猜,李琮肯定是不会用李光弼,更不会用高适。若能用郭子仪,叛乱大概能很快平定,但他估计李琮还是有顾虑,既怕郭子仪功高盖主,又怕郭子仪转而支持李璘,且如今吐蕃虎视眈眈,边防大将不宜轻易调动。

薛白猜来猜去,可结果却让他十分意外。

李琮的任命简直是天马行空,事前没有留下半点能让他猜到的蛛丝马迹。任命崔圆为讨贼副元帅,兼山南东路、江南西路节度使,统兵讨伐李璘。

崔圆原本是杨国忠的人,安禄山叛乱之初他在蜀郡做准备迎接李隆基,甚得李隆基满意,当即拜为宰相。

后来,薛白命严武往蜀郡接回了李隆基,崔圆也就被罢了相位,因他并无太多罪责,依旧保留了从三品的虚职,本该是从此淡出官场才是,没想到忽然能被委以重任。

长安消息很快传来,探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崔圆出身世家,颇有文才,且擅长度钱财,他曾送给窦文扬重礼,与其关系不错。窦文扬很赏识他,打算把他拔擢为宰相,内外朝相互应援,压制陈希烈、韦见素。”

薛白听了半晌无言,之后道:“崔圆人如其名,倒是够圆滑。”

他之所以放任李璘造反,因知这种皇室内斗不至于对百姓造成太大的损失,而且李璘志大才疏,根本蹦跶不了多久。

可现在听了李琮、窦文扬用人的准则,他已预感到这次的李璘之乱只怕会有所不同,未必能轻易平定了。

想着这些,薛白停下了马,转头向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薛崭好奇地问道:“阿兄在望什么?”

“打个赌。”薛白道,“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要有人来找我了。”

他不认为崔圆能够打败李璘,到时必有人来劝他出手。

薛崭不傻,摇头道:“阿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赌。”

话音方落,远远地,忽听到有人高喊着“雍王”,众人回首,风雪中,有单骑驱驰,从南边追过来。

薛白本以为会是朝廷或某个地方官员派来的使者,看了一会,意外地发现来的是李白,遂迎了过去。

自从上次随李峘运粮到汴州,李白也因功得了一個河南转运司的官职。他当时还不太想要,说要回去继续隐居,还是薛白看出了他建功立业的志气未消,希望他能多经历地方事务,再三让他任官。

“太白兄缘何在此?”

“哈哈哈,可算追上三郎了。”李白朗笑着,尽显豪迈之色,道:“听闻你到了滑州,与我相距不过百余里,我特来找你饮酒,到了滑州却闻你已北上,我反正都来了,也不差这百余里。”

薛白问道:“只是饮酒?”

李白也许还有别的事,可见到薛白是真的开心,遂将那些凡尘俗事抛诸脑后,笑道:“不仅饮酒,还有赋诗。”

“好。”

换作旁人相邀,薛白宁肯多处置些公务,懒得把时间花费在饮酒吹牛之事上。可人生在世,总归得有几个可以一起虚度年华的朋友,李白毋庸置疑是其中之一。

当夜,他们行到观城县,抛掉护卫人马,微服出门寻了一间小酒肆。

酒肆老板是个头发稀疏花白,微佝着背的老头,或许是独居的缘故,大半夜被吵醒了却依旧很热情,升了火,温了两壶酒,又切了些肉干,端上些小菜。

“一看两位就是风雅之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李白见这寻常老人也能拽几句文,大感惊奇,拉着他一起饮了几杯。

可见他确是十分坦荡,并不是有事想与薛白说。或者说是朋友相见,那些不重要的事也就可以不说了。

还是那老头饮了几杯之后,困意上来,收了酒钱,自去睡了,让他们走时带上店门就好。

薛白这才问道:“太白兄,你特意赶了上百里路来见我,真的没旁的事?”

“原本是有的。”李白道,“现已没有了。”

“便当闲聊,说来听听也好。”

“好。”

李白也洒脱,搁下酒碗,道:“我听闻你卸下兵权,要回长安,本打算来劝你一遭。现在你既安全无虞了,这等勾心斗角之事,也就无甚好谈的了。”

薛白原本还以为李白是不愿再当转运司这种繁琐衙门的官,此时方知自己是误会了李白的义气。

彼此之间无话不谈,他把这想法说了。

李白哈哈大笑道:“我确实是又辞官了,转运司那些俗务磨人得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也难为他狂放不羁,换作旁人,再觉得俗务磨人也不会真的辞官。更不会在辜负了薛白之后还把这件事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薛白摇头轻叹,道:“太白兄有志于大功业,岂可如此率性而为?”

他不止一次听李白说过,平生志向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对此,他也有心提携李白,可每次相见,总觉得李白太过孤高,还有些眼高手低、愤世嫉俗,这不是为官者应有的作派。

“我与你是两类人,我一辈子都想着能‘谈笑安黎元’,既要一展抱复,也不可失了本性。”

李白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薛白倒了一点。此时才发现,薛白的那碗酒到现在才少了不过一口。

薛白抬手挡了挡示意不需要更多酒了,道:“是啊,太白兄想要‘大鹏一日同风起’,可我自知是一只蝼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蝼蚁爬到了高处,总怕一阵风吹来,又把它吹下去了,不敢有丝毫懈怠,委曲求全、摧眉折腰事权贵。”

这确实是薛白一直以来的心态。

他不像李白天性开朗乐观,凡事总是思虑重重。可他常常也羡慕李白,那般不羁洒脱,视高官厚禄为粪土,活得自由自在。

“伱岂能是蝼蚁?”李白摇头不已,“你是皇孙贵胄。”

“我的起点就是一个卑贱的奴隶罢了。”薛白随手入怀把身上的印信拿出来丢在桌上,道:“这些年苦心孤诣才谋来的。”

抛开了印信,也就抛开了身份。

李白伸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道:“如此说来,我便不羡慕你了,我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天生我材,岂可为功名富贵失了本心?”

“太白兄是天才。”

两人碰了碰碗。

李白酒到醺醺然,到火灶边捡了一根枯枝就舞起剑来,还要薛白给他赋诗作歌,增加气氛。

也只有他,在薛白成为雍王之后,依旧待薛白如初,确实做到了平交王侯。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酒肆的老者还在呼呼大睡,没有被吵醒,浑然不知今夜在自己这小小的酒肆内有了怎样的诗。

末了,李白剑舞罢,把手中的枯枝一丢,道:“我辞了官,打算到扬州接了家眷继续隐居。这场酒,就当是来与三郎辞行。”

他大老远赶来,竟真就是饮酒赋诗,然后告辞而去。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遂也在心中问自己,若不是为权力所累,自己此时此刻更想做什么?

不知是否因为有些醉了,他心头浮起了几道倩影,还想起了与颜嫣打的那个赌。

渐渐地,他想着想着,脑海里有一个计划之外的新的决定愈发地清晰起来。

“太白兄。”

李白回过头只见薛白饮尽了碗里剩下的酒,快步跟了出来,还不忘把酒肆的门给关上。

“我与太白兄一道去扬州。”

“三郎莫非要提兵南下?”李白道,“是担心永王不攻长安城,转而顺江而下?可永王檄文称是清君侧。”

“不带兵,朝廷并未命我平叛,我不可轻动。”薛白摆摆手,道:“不过是南下扬州处置些私事。”

反正李琮没有下旨让他统兵,近来还算空闲。且他既然已走到黄河边了,也不差再往南一趟。

李白便表示薛白若是担心家眷,他可以与宗氏一起把颜嫣护送到范阳。薛白却主意已定,打算亲自南下。

换作旁人,这么大的事,必然不敢担。唯有李白,竟也不再劝薛白,欣然答应与薛白同行。

~~

江陵。

李璘又招募了数万勇士,兵势浩大,准备直取长安。

关于战略,他的幕府其实讨论了两个方案。除了攻取长安,还有人提议大军顺江而下,占据金陵、扬州等重镇,保有江南,先形成割据南方的局面,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攻取长安。

李璘原本是对这个计划动心了,认为最为稳妥,最不济也能坐拥半壁江山。

但这计划遭到了他军中大将季广琛的强烈反对。

季广琛是进士及第,先是在陇右为官,后来立下了不少战功,迁为梓州司马。安禄山叛乱时,他就在蜀地,被委任为江陵长史,是李璘的副手。

李璘一举兵,立即就派人逼季广琛随他一起共创大事。

季广琛答应了,可却非常坚决地指出必须得立即攻取长安才有可能成就大业。

原因很多,他认为当今圣人李琮是倚仗着薛白才能平定叛乱,实则庸碌无为,可称一句“弱主”。如今李琮重用宦官,引得天下民怨载道。而李璘作为太上皇诸子当中最贤者,奉太上皇之命清君侧,占据大义,当不难击败李琮。

可若是顺江而下去取金陵、扬州,这些地方虽然富庶,可天下人就会认为永王是有割据之心,先失了大义名份。

而朝廷中不乏有名将良臣,假以时日李琮反应过来,委任大将来讨伐,李璘必然不是对手。

必须要快,第一时间进入长安,斩窦文扬,请李琮让位,则大唐的名将良臣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两个战略之间,差距极大。

李璘麾下,唯有季广琛在陇右打过仗,遂十分倚重于他,采纳了他的意见,挥师北上清君侧。

江陵离长安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过了山南东道,穿过武关道,也就到了蓝田。有些像是当年刘邦先入关中的路线。

李璘有节制山南东道之权,一路兵锋所向,无人能拦。

一直过了邓州,崔圆才领着大军赶来抵挡。

双方摆开阵势,准备厮杀。

……

这一战对于李琮极为重要,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亲自选派主将,也是他掌权之后打的第一场仗。

只有打赢了,他才能摆脱世人总认为他是依靠薛白才登上皇位的“弱主”印象。

因此,当崔圆向他讨要大量的兵马、军费时,李琮只是做了片刻犹豫,还是答应了。

他委派了身边一个亲近宦官王守诚作为崔圆的监军,要求王守诚及时向他禀报战况。需做到一日一报,甚至一日两报。

王守诚也很幸运,自大军出征以来就给了李琮很多的好消息。

崔圆虽带着了长安许多禁军以及关中的一部分守军,但相比李璘,兵力还是不足,因此当他驻扎在商州之后,拿出大量的军费招募勇士。

然后他赏赐将士,使得将士人人振奋,士气高昂。

当王守诚把这些情报递上来,窦文扬就与李琮商议,认为应该下旨命崔圆尽快南下。

原因很多,一是尽早地平定永王之乱,减少圣人威望的损失;二是关中的钱粮远远比不上江陵富足,拖得久了,他们肯定拖不过李璘;三是崔圆是宰相之才,李璘不过是深宫大院里长大的无知之辈,此战朝廷这边有必胜的信心。

崔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了地势之利,率大军出了武关道,在邓州以南拦住了李璘的叛军。

李琮焦急地在大殿上踱着步,无意识地啃着手指甲,终于,窦文扬捧着王守诚的信到了。

“如何,胜了吗?”

“禀圣人,还在对峙。”窦文扬答道。

李琮好生失望,但至少没听到坏消息,喃喃道:“希望崔圆不要让朕失望啊。”

窦文扬便道:“圣人不必担忧,王守诚、崔圆想出了一个平贼的妙计。”

“快说。”

“崔圆派出哨探打听到,李璘叛军中的大将季广琛乃是进士出身,深受朝廷恩德。”窦文扬道,“王守诚认为,此人有被策反的可能,请圣人赐予他高官厚禄劝他归降。”

李琮自然不会不允,当即写了一封圣旨,不仅赦免了季广琛的谋逆之罪、大加封赏。还承诺叛军中其他将士,只要归顺朝廷,也是既往不咎。

旨意送到崔圆军中,崔圆大喜,当即派人去见季广琛。

为了确保能够说服季广琛,他还从他蓄养的美姬中挑出一个送给季广琛。

崔圆是世族出身,早年在蜀郡任官时,就物色了许多小美人胚子养在家中,身边姬妾成群,这次也是带到了军中。

他眼光好,能送给季广琛的,自然是倾国倾城,相信一定能打动季广琛。

这日李璘不在,使者进了叛军营地时,季广琛正在与麾下将领们说话,听闻唐军又遣使来,也不驱散那些将领,径直让人入帐相见。

唐军使者只好领着美人进帐。

一缕香风飘过,诸将纷纷扭过头来,见了这美人,一个个都直了眼,甚至有人忘乎所以地站起身来。

使者一看这情形,心中更添了几分招降季广琛的把握。

他把圣人的宽恕之意说了,许下承诺只要季广琛弃暗投明高官厚禄少不了。这些是往后的东西,暂时看不见也摸不着,因此他接着就把那美人送上前。

“季将军是英雄,与美人最相配,还请笑纳。”

帐中不少将领见状,都咽了咽口水,认为季将军可以弃暗投明了。

季广琛却是看都不看那美人一眼,而是环顾了麾下的将领们,沉声开口道:“不妨告诉诸君,我不是没想过归顺朝廷。”

接着,他抬手一指,道:“可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就是朝廷如今的风气,奸佞当道,盘剥无度。重臣将帅毫无气魄,两军对垒,当面唯敢以美色相诱,如此乌烟瘴气,圣人却还要改岁首彰显功绩。我等如何能不效忠永王清君侧?!”

一番话,诸将纷纷沉默下来,把目光从那美人身上移开,落到了季广琛的脸上。

季广琛眼眶一红,动情道:“诸君随永王清君侧,是把你们自己以及妻子儿女的性命交在我手中,我如何敢收这个美人,而辜负你等的信任?杀了!”

“杀!”

“噗。”

“噗。”

两刀劈下,帐中将领径直砍倒了崔圆派来的使者与美人,血溅当场。

季广琛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击鼓出兵,直取崔圆大营。

(本章完)

第542章 忆扬州

广陵郡,扬州。

当长安、洛阳随着一场叛乱而出现了凋敝之状,天下间已有一个时兴的说法,叫“扬一益二”,意思是天下繁盛之地,以扬州为首,益州物产富饶,可为第二。

数月前,广郡太守李峘迁任为河南道转运使。如今新任的太守依旧是大唐宗室,乃唐高祖李渊第十三子郑王李元懿之后,嗣郑王李希言。

李希言时年已有六十余岁,以宗室身份出仕为官,希望能治理好地方、兴复大唐。

只是上任没有多久,他就收到了圣人旨意,要他进献财宝。

这两年战乱频繁,百姓赋税本就重,圣人不遵守登基时轻徭薄赋的承诺,动不动就要填充内帑,李希言不免反感,怪罪到宦官窦文扬的头上。

进献之事未了,到了三月,朝廷又下旨严令民间不能过旧历的上元节,更让李希言犯了难。

须知扬州是天下间夜市最热闹的地方,早在天宝年间,李隆基就曾问臣下哪里的上元节办得最好,本以为答案会是长安,可却有人答曰“灯烛华丽,百戏陈设,士女争妍,粉黛相染,天下无逾于广陵矣。”

李希言也是到了扬州才知道,这座城池是不宵禁的。当旁的地方因安史之乱而陷于停滞、萧条,扬州却趁机成了大唐现今唯一的一座不宵禁的城。

商贾们为方便做生意,打破了坊与市的限制,把沿街商铺的大门朝着长街打开,小贩不论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摆着摊位。

每天入夜,街市上千万盏灯火与明月照应,高楼之上美妓们红袖招摇。

这等情形,李希言如何能禁止百姓在旧历上元夜放花灯?

永王李璘替他免除了这个烦恼,用一场叛乱,使得长安天子再也关注不到扬州。

但李希言的烦恼并没有就此结束,他一方面操心着社稷危亡,另一方面也怕李璘顺江而下来攻扬州,忧心忡忡,终日寝食难安。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雍王?到扬州了?他发兵来攻?!”

李希言几乎是跳了起来,当即要去下令关闭城门拒敌。

可来报信的城门卒却是连忙道:“没有,没有,雍王是孤身到扬州来游玩的。”

“岂有可能?”

李希言根本不信,在他眼里薛白手握重权、觊觎大位,这等虎狼般的人物,如今必是打算趁着永王之乱攫取权位,要么杀往长安了,要么回范阳拥兵自重,根本不可能到扬州来。

“他人呢?”

“不见了。”

“具体如何回事?你速速说来。”

“小人是在守城门时听到了有人呼喊李白的名字,就往那边看去,果真见到了李白在与友人说话,引见了身旁一个年轻人,称他是雍王。”

李希言一听就知是招摇撞骗,摇了摇头道:“捕风捉影,你也敢来胡乱禀报,还不退下。”

他知此前太上皇幸蜀时就有人胆敢冒充,由此,冒充权贵的骗术开始蔚然成风,一個城门小卒又岂会认识李白?

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继续操心国事,因想到那雍王,而更添了几分担忧。

次日就是旧历的上元节。

消息传来,永王的叛军已北上,与朝廷平叛的王师在邓州相遇。如此,战火显然不会波及到扬州,扬州士民们当然感到舒了一口气,又赶上佳节,自是要庆贺一番。

才到傍晚,从城南的万岁桥到城北的作坊桥,扬州主街上已是灯火尽燃,行人如织。随着夜幕降下,还有更多的花灯点起。

待到一轮满月挂上天空,二十四桥的美景也已被月光与灯火照亮。

李希言不放心,既担心有火灾,更担心出了乱子被人举报到朝廷,遂亲自领了一些衙役往大市去巡视。

不同于长安的东、西市,或洛阳的南、北市,扬州城是分为大、小市,皆在城池较中心的位置,可见商贾之盛。

因城中有浊河、邗沟、官河等大大小小的许多河流经过,乌篷船也多,桥也多,一派江南水乡风情。

李希言往大市需走过一座开明桥,还未到桥边,却已见前方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围在河边或站在桥面上,伸长了脖子,拼了命地往官河上的一艘画舫看去。有人把孩子背在肩头上,也有人爬上了桥边的石柱。

河畔的高楼栏杆边也站满美妓与客人,或提着花灯,或挥舞着手中的香帕,欢呼雀跃着。

“挤在这做甚?万一发生了踩踏。”李希言蹙了眉,吩咐衙役去把人群驱散开。

他不愿往人群里挤,转身打算走开。

正在此时,有一句诗传入了他的耳中。

“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樯近斗牛。”

李希言停下脚步,回首看去,只见是人们正在传唱这诗句,可灯火阑珊中他却没看出是何人作了这诗。

他遂拉住一个看客,问道:“何人在作诗?”

“水里……不对,船上,李太白与雍王在乌篷船上对诗!”

“方才那是李白的诗?”

李希言十分惊讶,认为若那诗是李白所作,可见其人是真的来了。

那看来是有骗子冒充雍王骗了李白,不对,李白早年就与雍王在蓝田驿对诗,如何能不识得?

“不,是轮到雍王了。”

“你是说,方才那诗是雍王所作?”

李希言遂松开手,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在这种热闹的夜市里,人们可不管他是宗室还是太守,挤成一团不让他过,时不时地拍手叫好。

终于,官河那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听到了那清朗的对话声。

“三郎若如此,我可得拿出我的旧诗了。”

李希言再往前一挤,幞头掉在地上,混乱中已找不见了,旁边还有书生骂他粗鄙,一点都不知礼数。

好在,那艘乌篷船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个潇洒的身影立在船头,仰头饮着酒,之后把壶中酒倒进了河水之中,喟然道:“孟夫子若能见你,必然欣喜。”

随着这一句,他朗声吟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李希言眯着眼看去,见此人竟真是李白。

他再往前挤了一步,凝神看着,见到李白身畔还有另一个年轻人,身材笔挺,器宇轩昂,有股雍容之气。

是什么人与李白对诗能把李白逼到暂时作不出新诗,只能拿旧诗应对?

“哈哈哈。”

李白吟过诗,挥袖之间,怀念故人的萧索之意尽去,大笑着道:“这杯酒无论如何你也得喝了,我代孟夫子敬你。”

“李太白,你莫耍赖,对诗我还未输你。”

薛白也不知被灌了几杯,已有些醉意,偏还是被李白又灌了一杯。

这一杯后,他的身子也随着小船摇晃起来,水中明月似也在随着他摇晃。

诗情也被摇晃了出来。

“可还有诗?”

“还有。”

“好,吟来!”

一时间,桥上看客纷纷叫好,楼上美人舞袖助兴。

薛白往乌篷内看了一眼,又看向水中的月亮,举起空杯,开口便吟。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得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原本喧嚣的场面为之一静。

今夜要让扬州热闹不难,难的恰是这一刻的安静。

“好!”

安静了片刻之后,欢声雷动。

轻风拂过,带来一缕香风,是高楼上的美妓们掷下了手中的帕子,轻盈地飞舞在空中,可惜没能落在乌篷船中,倒有一方落在了李希言的头上。

他才发现,那乌篷船还在往下游缓缓流去,连忙追着它而走。

船上,薛白兴致来了,不停催促李白饮酒,没等李白放下酒杯,已再吟了一首诗。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李白才饮尽了杯中酒,哈哈大笑着说了一句“我就是那谪仙”,干脆端起酒壶对着嘴就喝。

薛白大笑,紧接着又是一首,一首接着一首。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

薛白醒来时,头昏沉得厉害。

他与李白在一块,总是难免会多喝一些,超出了自己的酒量,昨夜大概是饮了四五杯,也算是种进步。

在榻上坐起,鼻间能闻到淡淡的馨香,他观察着这间厢房。

南方的春比北方来得早些,连从窗格子里洒进来的阳光都带着盎然之意,隔着珠帘,看到了许多的报纸与故事书,墙上挂着字画,字迹娟丽乃是颜嫣的笔迹。

这里是他在扬州置的宅子,是北方战乱时他让颜嫣避难的家。

他感到十分舒心,遂重新躺了回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端着一碗解酒汤走了进来,是青岚。

有两年间,薛白都没能与她相处,这两日见了面,正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因此解酒汤被放在一旁没喝,两人卿卿我我了一番,反而更醉了。

“郎君,娘子可是有些生气了。”

“嗯?”

前日薛白与颜嫣相见,彼此都很开心,并不觉得她有生气的样子。

“是因我昨夜喝醉了?”

“不知呢。”青岚道,“早上我们醒来,可是等了好久郎君伱都不醒,娘子就气呼呼地到院子里了。”

薛白遂起身,往院里走去。

这宅院颇大,而且这边的园林也不像北方的院子那般方方正正、左右对称,南方园林讲究因势利导,营造出曲径通幽的意境。

绕过了两片竹圃,薛白就迷路了。

等沿着池水走到一个岔路边,他正犹豫着不知该往哪边走,忽然,有小石子从一旁的花丛里落出来,“嗒”地一下落在小径上。

薛白往花丛里看去,见到一袭彩间裙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那是颜嫣身边的婢女永儿,站在亭台上望见了他,替他感到焦急,只好出手提醒。

永儿这般引了路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薛白跟上了,遂一溜烟地跑进了后花园,颜嫣正在那打着太极拳,嘴里嘟囔着“大傻瓜”云云。

“娘子,郎君过来了。”

颜嫣一回头,见了薛白,也不理会他,把永儿给挥退了,还教训了她一句“看把你急的”,之后就自顾自地打拳。

时隔两年,她不似原本那般病弱的模样,出落得婷婷袅袅,脸颊上多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薛白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她旁边,陪着她打了一套拳,一边自嘲着说着方才迷路之事,拿自己的窘态开玩笑。

颜嫣却只是“哼”了一声。

“生气了?昨夜陪你逛灯市还好好的。”

“分明是陪李太白饮酒了,却说陪我逛灯市。李太白此时正拿软话哄宗家娘子呢,可比你懂事。”

薛白闻言好笑,道:“是我太不懂事了,向你赔罪便是。”

颜嫣瞥了他一眼,扭过头,道:“你得罪我的事,可还不止这一桩呢。”

“好吧,你吃些东西,一笔一笔和我算帐。”

颜嫣听了,微微一抿嘴似想笑,却又忍住了。

两人就在花园里坐了,永儿端上茶点。

颜嫣捏起一枚桂花糕小小地咬了一口,觉得唇齿留香一回头,见薛白不吃东西,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遂轻轻踩了他一脚。

“看我做甚?”

“许久未见了,看你有何变化。”薛白收回目光,似乎有些许的不好意思。

颜嫣拍了拍手,道:“好了,现在找你算帐,一桩桩一件件来。我问你,‘赢得青楼薄幸名’这诗是何解啊?两年未见,你在欢场间已有这般盛名了?”

原来她是因这句诗,而使得这两年来的不满都爆发了。

昨夜作诗时薛白已有些醉了,考虑地并不周全。

他摸了摸鼻子,答道:“这诗,其实是站在李太白的角度作的。”

如此一来,也就应景。

颜嫣这才饶了他,道:“我再问你,说是让我们到扬州来避战乱,缘何把我送来了,腾空子她们却能留在你身边?”

“那是意外,这两年忙于平乱,我亦不常见到她。”

“看来你很想常常见她们?”颜嫣又道:“我出嫁时,夫君名为‘薛白’,谁知后来又改名为‘李倩’了,此事等天下人都知晓了,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神情也不凶,声音还颇为软糯,唯有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的神态十分认真。

“我身为你的妻子,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不成?”

薛白道:“是因为你年岁还小,我不想你卷进这些风波里。”

“哼,我年岁小,那你又比我大几岁?”颜嫣不依了,埋怨道:“一天到晚装得老气横秋的,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走路还跳起来模树枝呢,幼稚。”

“好吧。”薛白也不回避这些问题,迎着她的目光,道:“往后凡是这些事,我不瞒你,与你商议便是。”

“那你真是太子瑛之子吗?”

薛白苦笑,现在谈论这些意义不大,反而颇有风险。

颜嫣就是想故意让他为难一下,得意地笑了笑,也就不再追问,岔开话题问道:“你是喜欢大一些的女子吗?”

“什么?”

“市井可都在传你与杨贵妃有私情……”

正此时,青岚匆匆跑了过来,道:“郎君,有客求见,是广陵太守登门了。”

薛白遂起身道:“我去见一见他。”

~~

若论辈分,李希言是李隆基的叔叔一辈,薛白见了他,自该执晚辈之礼。

可李希言只是摆摆手,让他别讲礼数,也不知是不承认薛白的宗室身份,还是无意于这些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地便问道:“你为何跑到扬州来?”

“此前把家眷送到扬州以躲避战祸,如今战乱过去,正好得空,便亲自来接。”薛白坦然应道。

“北边的战乱过去了,南边可是战祸又起啊。”李希言问道:“李璘称你派人联络他,约定起兵造反,可是真的?”

“我若要反,又岂会孤身到扬州来?”薛白道,“圣人命我归京,我便当即起行;命我解权,我便交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印信。能做的都做了,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可世人还是疑我,那就爱信不信吧。”

此前,李希言也是坚信薛白要篡夺皇位,可现在他是亲眼所见,薛白确实是抛开了一切到扬州,一个居心叵测、心中有鬼的人会这么做吗?

他不得不承认,薛白是大唐的忠臣。

“老夫是信你的。”李希言遂叹息道,“当今太子是你的亲兄弟,你若能真心辅佐,可为一代贤王,成兄弟情深、君臣相得的佳话,流芳百世。其余非份之事,万不可去想,只要恪守本份,世人对你的误会早晚会消除的。”

薛白不耐烦听他讲这些,应道:“我如今已无意于官场,只盼能卸下俗务,云游天下。”

“社稷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需要你这样年轻有才干的宗室,不可妄自菲薄。”李希言假模假样地劝说了几句。

薛白摆出无心朝争的态度,可事实上,倘若李琮真敢罢了他的权职,他势必不会让李琮好过。

李希言今日是来试探薛白的,他不认为薛白到扬州真的只是来接人而已,又问道:“你可是担心李璘会顺江而下,占据扬州?”

“我听闻,朝廷已派王师平定叛乱,想必很快就要大捷。”

薛白摆出与己无关的态度,一副受了猜忌,那就什么都不管的态度。

说话间,他看到有下人匆匆赶到大堂外,对他打了个手势,以示有急信要递。

见此情形,薛白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并不当着李希言的面去看这封急信,而是不动声色地挥退这个下人。

大概又谈了两刻钟,才有李希言的人着急忙慌地赶来。

“太守,邓州急报!”

“何事?”

李希言听得不是捷报,而是急报,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的人快步上前,俯耳道:“王师大败,叛军击败了崔圆的主力,现已直奔商州。”

李希言大为惊讶转头看了薛白一眼,告辞而去。

薛白目送了他远去,这才招过方才那下人,接过急信打开一看,果然是从邓州来的。

他的消息更详细一些,知道是崔圆还带着招降之意,没有做好开战的准备,就被李璘麾下的大将季广琛突然袭击了,只好连忙撤退。

季广琛率兵追上,而崔圆那边,因主帅与监军都逃了,很快形成了溃败。

如此一来,原本险要难攻的武关道的防备也被破坏,长安震动。

这情形竟是与当初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潼关作战如出一辙,可见朝廷是一点都没长教训,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薛白看过情报,提笔给还留在长安的杜妗写了一封信,遣人以最快的马送去,方才转身去寻颜嫣。

他才出了后仪门,就看到颜嫣踮着脚鬼鬼祟祟地往后逃,被他捉了个正着。

“偷听我与人说话?”

“好奇啊。”颜嫣道,“我也是关心国家大事的嘛。”

“下次不许了。”薛白道,“能与你说的我自然会与你说。”

“好吧。”此番是颜嫣做错了事,她连忙岔开话题,道:“我还以为你这趟来,是料定了永王会顺江而下,要平定他。”

薛白道:“我还能只身平定他不成?”

“你不是想借机掌控江淮?”颜嫣眨了眨眼促狭道:“现在算盘落空了?”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确是想你了,所以来接你。”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时局,这句话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

颜嫣愣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捉着裙子摆弄了一会,才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

“答应过你的。”薛白道。

颜嫣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全都记得吗?”

薛白早就想到了他曾与颜嫣说过,等平定了叛乱两人就该圆房了。

他担心她的病体不能忍受,又偷偷观察了一下。之后,目光又被她发现了,他遂又移开了眼。

他分明是一把年纪且经验丰富,奇怪的是,每次与颜嫣那明亮清澈的眼神对视,他莫名总有些不太好意思。

“问你话呢。”

“记得。”薛白答道,反而有些担心颜嫣不记得了。

他遂试着握住她的柔荑,她没躲,抬眸瞥了他一眼又低下,流露出了少女的羞涩。

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姿态,当年懵懵懂懂的小女子如今已然长大了……

是夜的扬州,于薛白而言又添了几分诗情。

他看到,少女娇羞的脸庞难以胜泪,桃叶般的眉头紧紧蹙起,美不胜收。

月光皎洁,若把天下明月夜一分为三,他觉得三分都归扬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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