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海底祭祀魔氛动

天地的意志,最初的时候,只是一种宽泛、隐秘,若有若无的存在。

就算是沧海桑田,世界荒芜,乃至于星辰坠落冲撞,整个天地四分五裂,这种天地意志,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反应。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天地间所有事物灵性的统称,即使四分五裂,大地化为碎沙,山岳化为微尘,各自的灵性还在它们内部。

只不过是在这宇宙星空中换了个位置,外表换了个形状而已,既没有想要改变的倾向,更不懂得要如何去改变。

所以说,天心无情,一视同仁,对这种存在来说,分与合,兴与衰,悲与欢,生和死,都是没有区别的。

既然都没有区别,更不可能想要守护某一个种族,维护某一种文明发展的希望。

但是,这個世界的天地意志,已经不同了。

神魄武道的各个境界,虽然是在最近的千年里,才逐渐确立,可是早在两三万年前,在那些古老部落的祭祀之中,观想法,就已经有了萌芽。

从两三万年前开始,延续下来的这段岁月,懵懂的人族对于天地万象的认知,愈发的全面,对于“人”的存在,“观想修行”的存在,也渐渐形成了最基础最本能的共识。

于是,当一代代先民死去后,他们的灵性不再像亘古存在的天地意志一样,随意的散离,而是有了彼此靠拢的倾向。

这种人道的灵性,本能的开始发散蔓延。

向前追溯,追溯到七八百万年前,把那些刚刚懂得砸制石头、描刻壁画的生物,也列入人的行列。

向外探讨,把取火的手段、缝制的兽皮、开凿的家园、从土与水之间提炼盐味、在岩石龟甲树叶泥板上留下的图画文字、把草木揉搓成绳索衣物、耕种的谷子、驯化的蚕、烧制的陶和瓷、开凿的山体、铺出的道路、挖掘的河道……

被人写入诗文、起了名字或将事迹记载下来的那些生物、死物,也被赋予了比它们本身更多的意义,相互的交流印记,影响着后来的人和它们……

将此一切种种痕迹,也纳入“人”的行列之中。

因此,原本在天地广博的意志中,并不起眼的人之意志,就逐步引起了整个天地意志的转变。

这样的转变,是浩大的,笼统的,也是缓慢的。

本来正常发展下去的话,这天地意志,至少要再经过一两千年,才会发展到,于冥冥之中主动守护人族,在文明的前路上,给予一些助力的程度。

然而,就在五十年前,从别的世界流落而来的一块残尸断臂,几乎导致了本土整个人族文明的覆灭。

这场巨变,激起了天地意志的反抗,提前展现出了守护的力量,维持住了这个岌岌可危的世道。

可是,这天下五十年的乱世之中,人口比起五十年前,是少了很多的。

苍生共成的天意,在漫长的对抗中,也渐往沉寂的状态滑落。

这就是那众生最深层的灵性之海,变得那样枯败荒芜的原因。

与之相对的,那条尸魔断臂却变得越来越活泛,已经能在身染尸变症状的活人梦境中,给出很多模糊的指引,诱惑他们朝着尸魔转变,让这个世界更快的沦落为活人的地狱,尸魔主宰的领土。

苏寒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些消息。

实际上,当他提问的时候,从那一股清光涌入他脑子里的回应,是很模糊、很广博的内容,并不是一个明确简短的答案。

多亏苏寒山的玄阴搜魔之法,已有所成,身心澄澈,能够辨别万千杂气,才能从中整理出一条脉络。

“你能够跟那条断臂对抗,那它能设法诱惑现世的人,你应该也能给出指引?”

苏寒山说出这话,略一等候,果然又得到一段讯息。

原来这苍天意志,毕竟是众生先民之灵,沉淀而成,就算要想给人指引,对方理解起来,也颇为困难。

而在此同时,那尸魔断臂,还屡屡干扰,更加让那些有可能接触苍天意志的人,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梦中所得的内容,只会当成一场怪梦,甚至醒来的瞬间,就会彻底忘却。

苏寒山这才知道,自己这种问一句话,对面砸过来一座藏经楼一样的问答方式,竟然还是有玄妙助力,在接触天意指引时,最容易理解的状态。

“玄妙助力……”

苏寒山恍然,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虽然是在这梦境灵性之身的状态,但左手腕上的太极印记,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看来除了穿越世界,它还有转译天意的功能。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帮你重新压倒那条断臂呢?”

苏寒山发问之后,那清光中似乎隐隐的酝酿波动着,却久久没有答案。

“请相信我的诚意,虽然同样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但我毕竟是人,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作所为,你也全部都有见证……”

他凝视着青色的太阳,却因为那条断臂怪影的存在,避开了太阳的中心处,只能盯着边角处。

因此开口说话时,他的语气中除了严肃和认真之外,还带有一种磨牙般的怒火。

“况且,如果那条断臂也长了眼珠子的话,我现在就非常、非常、非常想,把它的眼珠子也抠出来捏碎。”

“可我自己还无法做到这种事,所以我绝对会尽全力的帮助你,最好在我走之前,就可以看到你打爆它!!”

话音刚落,空中的清光骤然发亮,耀眼无比。

浓郁的光芒,灌注在苏寒山背后那个气泡之中,连带着整个气泡,化作青色的烙印,飞入他左手手背。

海面上随之掀起滔天巨浪,苏寒山的身影,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就已经回到了海底。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周围天光明媚,鸟雀叽喳,山壁上的佛像雕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阳光下。

拒马城。

跟那灰败荒芜的海底,跟那令人压抑的海面比起来。

这座在一年之内,屡次遭遇权争变故,经历战争摧残的城池,竟然显得如此美好。

当苏寒山微微扬起头来,白亮的太阳光,照在他脸部的每一个毛孔,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人们生活的气息,从未如此深切地令他感觉到心安。

杨白发的魂魄也回到体内,问道:“感觉如何?”

“圣灵光辉如何,我还真没能品出来,但是收获很多,超乎想象的多。”

苏寒山伸出左手,左手手背之上,深浅不同的青色,共同构成了一个眼眸图案。

他左手横在身前,但任何看到那个图案的人,都直觉的认为,那是一只竖眸。

杨白发一愣:“那是什么?”

别说是这位老吴王,就算是李百岁、本因、本智、孙兴祖等人,也都是神魄入体的境界。

他们坐在这里,整片山坡上的风吹草动、蚂蚁爬行、树叶色泽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可是,苏寒山手背上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竖眸图案,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

“这是苍天之眸。”

苏寒山看着那个图案,也不隐瞒,简略地将自己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众人都听得一脸茫然。

他们倒是想露出一些震惊的神色,但这种事,太像天方夜谭,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

相比之下,年纪最大的杨白发,接受度反而最高。

他今年看起来是六十多岁,实际上已经八十多岁。

五十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大灾难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中年人。

对他而言,那个时候一觉睡醒,到处都是咬人吃人的活尸这种事,已经足够天方夜谭了,直接震爆了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认知。

不像李百岁等人,从小就觉得活尸已经是一种正常现象,跟山林里会有虎豹一样正常,虽然听说过五十年前的世道,但体会也不深。

“假如真有这样的事……”

杨白发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良久,缓缓的开口,可只说了半句,便又顿住,不禁伸手捂住了半张脸,仰起头来,发出的声音依然缓慢,一字一句间,却渐渐变得似哭似笑。

“就只是一条手臂,哈,一条断臂,把全天下弄成这个狗屁倒灶的样子,弄得父母青着脸要吃儿子,小孩咬死了自己的母亲,那一年,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破肚开膛,天底下每一座城镇乡村都染过了血,哈哈哈哈。”

他笑声越发难听,如同夜枭,笑得浑身都在发颤。

李百岁自己虽是将信将疑,但看到老王爷这个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上前两步。

杨白发放下了手掌,脸上却并无泪痕,只是木然的坐着,半晌之后,说道:“假如真有这样的事,那我们要怎么才能……让它付出代价?”

让本来就是尸体,甚至还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付出代价,听起来实在是太无力了。

但如果那真的是天下尸变的根源,不要说是一条断臂,就算是一块烂石头,也会有数不尽的人,想要把它一寸寸的砸碎。

用手锤,用牙咬,用火烧,用铁棒大刀钢针战车,砸成粉末,吞下肚子里去才能解恨。

“苍天因人而成,要想向那只尸魔之手报仇,也需要集众之力,才能够挽回苍天意志逐步沉寂的颓势,将更多的苍天之力唤醒。”

苏寒山仔细感应着苍天之眸的用途,慢慢讲解,说道,“这苍天之眸,最重要的一项能力,就是祭祀。”

“我所在之地,能够借助苍天之眸,形成真正人与天沟通的祭祀领域,达到唤醒更多苍天意念的效果。”

李百岁微微皱眉:“自古以来,祭祀上天都需要规模庞大的祭台和祭品,参与的人越多,祭典越是恢宏,耗费也越大,就算是拒马城,屡遭战乱之后,现在也未必凑得出一场大的祭典。”

苏寒山摇头,说道:“苍天之祭,不需要那么多繁琐的东西。”

本因老和尚也好奇道:“莫非只需要虔诚祈祷?”

“也不是。”

苏寒山站在这山坡上,眺望城池,说道,“江东的兵马,辛苦了一夜,除了留下少数人等看守俘虏之外,其他人会睡个午觉吗?”

杨白发从大石之上站起身来:“可以睡。”

老吴王的命令,很快传到了军中。

江东的一万五千兵马,只留下三千人,看守已经被缴械的俘虏。

其余人等,直接就在城中原有的各个军营、仓库驻扎下来,三五成群的靠坐在一起,甚至直接躺在外面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舒舒坦坦的睡这个午觉。

他们本就劳累,很快也就睡了过去。

苏寒山站在军营之中,抬起了左手。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青色光芒荡开,形成一个稳定的光圈,罩住了整个军营。

苏寒山也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眼,已经来到众生灵性之海的海底。

依然是遍地荒沙,怪树参天,灰白色的秃山,处处耸立的模样。

不同之处在于,这一回站在他身边的,远不仅仅是一个杨白发。

而是足足一万多名士兵的身影,大多都还闭着眼,浑然不知身外物。

但很快,杨白发、李百岁等人,就陆续睁开了眼睛。

在苍天之眸的影响下,他们虽然还是无法聆听天意,更无法上升到海面,但却已经可以在这海底清醒过来。

“竟然、竟然是真的?!”

李百岁极目四顾,看到的每一个人面貌都不相同,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但都是江东的兵马。

他甚至能够看到那些人身上的衣甲,因为战争留下的痕迹,有几个相熟的人,连衣甲上的破洞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他都能够回想起来。

就在他穿行于人群之中,左右张望的时候,这些兵将也陆续有人清醒过来。

有些人看到周围环境大变,原本还不明所以,一动脚,发现沙土之间,竟然泛起连串气泡,犹如处在水里。

可是呼吸顺畅,又感觉不到身边有半点水分,就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等他们彼此攀谈,发现彼此言谈都条理清楚,又陷入几分惊疑。

“不必惊慌!”

杨白发张口,发出洪亮的声音,使所有人都能听闻。

“此乃老夫一位新结识的友人所用秘法,能使众人梦境相通,在梦中共同演练武功,所有心得体会,醒来自能牢记,而身体又能休憩饱满。”

“各营将士听令,都照常分散开来,百人一队,自行对练!”

随着杨白发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各级将官层层引领,所有人虽然心头惊奇万分,但也很快步上正轨,真在这海底梦境中,对练起来。

李百岁、孙兴祖等人,却是走回了苏寒山身边,欲言又止,抬头望着幽暗的天幕。

他们已经发现了周围一望无际的场地,万余人同时进入的梦境,验证了苏寒山之前说过的话。

那片幽暗的天幕,实则正是海面,而海面之上,才是苍天与尸魔争斗之处。

杨白发说道:“当真只需要这样,就能够完成祭祀?”

“不错。”

苏寒山回想着脑海中的讯息,说道,“苍天的意志广博,弥布于万物之间,之所以陷入颓势,并非是因为后继无力,只是因为庇护人族,反抗尸魔的那份斗志,渐渐分散。”

“就像是人专注着做一件事,做了很久之后,如果没有外力能够一直提醒、引导,注意力就会分散到别的事情上面。”

“我们的祭祀,要唤醒那份斗志,重新激发那份战意,最需要的,就是与武道相关的意志。”

杨白发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这样,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带着仇恨来演武,效果会不会更好?”

苏寒山思索片刻:“人生在世,心绪总是有限,如果现在就激发了仇恨,让他们用尽心思挥拳,现阶段却又看不到明确的回报,反而是一种浪费,不如先让他们维持着单纯的武道意念,效果更好。”

他看向杨白发,“但修为达到拳意通灵以上的人,心神之刚硬坚韧,都已经超乎常态,倒是可以先把这些事,跟他们分说清楚。”

杨白发点点头,沉吟道:“现在天下间,人口最密,兵将最多,对活尸态度最激烈的地方,莫过于长安诸城。”

“无论是原本出于唇亡齿寒,同仇敌忾,想要对长安诸城援手,还是现在为了苍天祭祀的事情,我们都该尽快前往长安。”

苏寒山却是看着天幕,说道:“苍天祭祀,若在一块地方,连开三日,每日至少在三个时辰以上,之后即使我离开这里,在别的地方开启祭祀时,他们也可以进入梦境。”

“直到百日之后,这种不同地方的共鸣,才会消退。”

“还是应该先在拒马城这里停留三日。”

苍天的力量,依旧强大,有机会的话,同时将上百万人拉入梦境,在此中共存演武,也未必不可。

只是从前,它少了一种直接干涉现实人世的媒介,才会在跟尸魔怪手的争斗之中陷入颓势,处处被动。

苏寒山个体之力,无论是跟尸魔怪手还是跟苍天意志相比,都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却恰好承担起了沟通天人的职责。

“另外……”

苏寒山垂下眼眸,“驰援长安的事情,人多反而太慢,这些兵将还要固守运河诸城,不可轻动,最多是我们几个高手上路。”

“但是,我得到苍天之眸后,尸魔之手那边,也有响应,按照天意的模糊启示,从渤海之滨到长安的这一路上,除了寻常活尸,已有诸多尸怪尸魔受催化引导,威胁不小。”

“所以我要趁着在拒马城这段时间,突破一层重要关卡。”

在击杀步度根后,明悟风水人心十二煞的牵连时,苏寒山就已经有了突破天梯极境的明确思路。

只是,天梯极境,极致精微,他要想有足够把握,原本还该有一个月时间,仔细揣摩方可。

但是苍天之眸的两种天赐神通,一种对外,就是接引万众意念,进入梦境祭祀。

另一种,则只有直接受到苍天之眸烙印的苏寒山,可以调用,乃是“洞察生灵”的奇能。

洞察别的生灵的收获,暂且不提,光是借助苍天之眸,洞察自身,就直接让他省略掉一个月精雕细琢的苦功。

“若非是要参悟天梯极境,我早已经先一步踏入真形,这回等我成功突破天梯极境,又怎会是只踏出一步呢?”

苏寒山垂下眼皮的时候,眸中金光蓝芒,交替不休,心中想着,“且看看,现在那预感中极为险恶的路程,在我突破之后,还能有几分危险!”

从渤海之滨到长安,这条路线周边,正是九州山水雄峻之地。

泰山、沂蒙山、崂山、嵩山、恒山、五台山等等,在五十年乱世之中,颇多比东平城更加闭塞,近乎与世隔绝之地。

但天意预感,也只是模糊感应,就算是苏寒山也想不到。

那只尸魔怪手散发出的指引,连海外都已经影响到了。

海外成功举行过转生祭仪的尸魔,正在本能血脉的驱动下,立即出发,预备要从东南登岸,斜插而去,拦截苏寒山。

因为,那是五十年来,唯一一个能够听懂天意,把苍天之眸带到现实的人。

(本章完)

第173章 万岁观里妖邪饮

高天万丈白云飞,天光明亮,照出下方青山延绵,绿叶成海。

嵩山山脉,五岳之一,成名已久,山势雄壮,水脉丰沛,引得历朝历代,许多能人到此居住,更有朝廷赏赐,敕建宫观等等胜景。

山间乡镇村庄的百姓,也因此得到几分好处,比其他大山林立,道路崎岖之所,生活得要安稳一些。

可惜五十年前一场尸变,这山间的小镇村庄,大多已经废弃,荒无人烟,只有陷入休眠的活尸,等待着有无活人路过,捕猎血食。

村外河水中,忽然浪涛翻滚,只见一条水桶粗细的白色巨蟒,长达十余丈,在河中蜿蜒游动,发出近似牛吼之声。

蛇鳞本来细腻,这巨蟒鳞片却大如海碗,在水中游动的时候,隐隐能看到鳞片之间伸舒起伏,透出一种拥有铜筋铁骨,万钧巨力的气势。

蛇尾之上却缠绕铁链,拉着长两丈、宽一丈左右的木筏。

木筏上坐着七人,有男有女,肤色俱是青黑,眼瞳血红,向两边河岸张望。

“九州之地真是广大,可惜太大了,找点吃的都这么难,还是在岛上的时候快活,每一出洞,不出二十里地,总能撞见活人。”

有个身穿皂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口中抱怨,“看看这荒凉的地方,连那些活尸有不少都已经饿过了头,真正饿死了。”

又有个身背铁剑的妇人说道:“饿虽然饿了些,但自从遵从梦中的启示,离岛跨海而来,我清醒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了。”

“原本当年在梦中得到的祭典不全,举行之后,虽然避免了直接化为那些愚蠢的活尸,但大多时间也还是浑浑噩噩,只有月圆前后的两三天,能够清醒。”

“往往每次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换了地方住,身上怎么又多了伤口,真是令人气恼!只能趁月圆时,抓紧多吃几个人,心里才好受一些。”

“如今越是靠近目的地,每一天已经能够清醒三四个时辰以上,恐怕等到事情办成之后,彻底恢复精力,也是有指望的。”

他们起了这個话头,几人之间就议论纷纷。

“可是,当初明明是指引我们一直向西,要去长安,攻下长安就能达成所愿,蜕变成完整的尸魔一族,前几日,却把目标改成某一个人,弄得我们要绕路向北,谁知过一阵子,会不会又要改变?”

七人中最沉得住气的,唯独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道袍,似儒似道的瘦高老人。

此人俗名已经忘却,当年在九龙半岛屯门山上,自称水神,手底下豢养了诸多怪蟒,凌迫山下好几个城镇,向他进贡,处子美人、俊俏童子、丝绸茶叶,索取无度。

五十年前,岛上那几个城镇忍无可忍,秘密谋划,在中原、新罗、扶桑出海到岛上中转的商船中,分别邀请高手,许下重诺,请他们围杀这个水神老怪。

正当两边厮杀之时,尸变来临,诸多高手本来不该那么容易沦为活尸,却因为各自负伤,当场遭受侵袭。

水神老怪身上也染了尸变之症,逃出生天后,眼看四野之间皆是活尸,自己身上尸变症状又在加剧,又急又怒,变本加厉,见尸就杀,见人也杀,无意中因为身上血腥浓重,得到梦境指引,建塔建台,举行了转生祭典。

但那转生并不完整,以至于他每月只有月圆之夜一小段时间,能恢复清醒,只好寻找荒僻山洞居住,以防自己不清醒时,被人围杀。

他身边六人能够转生尸魔,其实还或多或少,是沾了他的光,有人是直接得到他的指点,有人是借用了他当年控制百姓搭建的塔台,也能算是他的门徒。

这回七人又得到了同样的指引,离开岛屿之时,就自然而然凑到一处。

“谁?!”

闭目养神的水神老怪,突然低喝一声,手掌一拍木筏,身子一晃,就跨过半边河面,到了岸上。

那正在议论的六人,同时警觉,起身向岸边看去。

只见水神老怪一抬手,空中好像有一层无色巨浪,陡然拍下。

前方的一座破屋,四分五裂,坍塌倒地,烟尘都没有来得及掀起。

破屋后面隐藏的一道身影,却并未逃离,竟然跪地,双手高举,喊道:“前辈且慢!”

水神老怪眼中血光一闪,手掌停住。

那跪地的是个头戴青巾的汉子,分明是个活人。

水神老怪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讨饶停手,真正让他手下留情的,是那个汉子手上举起的一块鸟形玉佩。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唯独鸟背上一点血渍,青黑中隐带暗红,透着细微但极其清纯的尸魔气息。

对于水神老怪而言,那点气息,实在醒目:“你见了老夫这副模样,竟然敢喊前辈,呵,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那汉子跪着不起,恭恭敬敬说道:“在下姓顾,玉佩是我家老祖所赐,这回族里诸多子弟,也是奉老祖之命,出来四下搜寻,看有无如同前辈这般的异人,邀请到我家老祖的万岁观去做客!”

“老祖还说了,梦中指引,只为一人,此人必然非同小可,倘若三三两两,与之相遇,难保不会反遭毒手,不如共聚一处,群策群力,才能十打九稳,手到擒来!”

木筏上的六个人,也已经上岸,听了这话,各自脸色古怪。

他们如何听不出来,那顾家老祖,分明也是一只尸魔,但怎么会有活人后代,听起来还是一大家族,如此忠心为其办事。

水神老怪沉吟道:“好,那你在前引路,我们就去会一会你家老祖。”

说话间,老怪伸手往后一招,水中白色巨蟒,一个翻卷之间,已经挣断了尾巴上的铁链,游上岸边。

水神老怪盘坐在蛇头之上,那巨蟒就将头部高高昂起,离地三四尺。

长长的蛇躯尾巴,在地面左右摆动,头部却并不摇晃,稳稳向前。

顾姓汉子向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陪笑之后,小跑着在前引路。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来到一座山脚下,眼看长长的石阶,连通向山顶,山腰处云雾缭绕,真如仙家胜境。

这万岁观,是霄汉皇朝时期,武帝下令建造而成,后来屡次修缮扩建,宫殿高楼,广场院落,规模庞大,从山顶覆盖到两边半山腰上。

白色巨蟒沿石阶而上,居然也如履平地,没有半点为难。

水神老怪上到半山腰时,已经察觉这里活人更多,甚至眺望远处,山下似乎还有人口颇多的小镇。

不过,在这些宫殿之间洒扫的活人,见到了水神老怪他们双眼血红、青面獠牙的样子,居然也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纷纷面露崇敬之色,跪倒下来,双手高举,向他们磕头行礼。

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原本见到这么多活人,已经食指大动,见到这么一幕,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姓汉子笑道:“他们是在参拜仙家,想想诸位前辈,都有数年不饮不食,而依旧身强体壮的能耐,数十年容貌不老,肌肤坚逾精铁,寿命之长,自非凡俗所能比较,不是仙家,又是什么?”

水神老怪忽然哼哼一笑:“原来你家老祖,也是同行。”

装神弄鬼,敲骨吸髓这一套,五十年前他是做惯了的,还做成了名,做出了事业。

只不过当年海上贸易频繁,中原九州虽然战乱,依旧武力强盛,岛上的人扛不住了,便要邀请外来的人,将他这水神消灭。

如今这世道巨变,天下各地隔绝交通,这深山老林里面,顾家老祖玩起手段来,倒是比他当年还要稳妥得多。

“不瞒诸位,我家法度森严,若是下山吃人,平日也只吃三十岁往上的,且慈悲为怀,不会在闹市中当着他们家里人的面吃,附近百姓都感念我家的恩德,常常还要上山来,供奉香火。”

顾姓汉子笑道,“而且我家老祖早有谋划,八塔一台,转生祭典,建在深山之中,每一回转生之时,就不会有太多人,化为那种不可吃、又不懂得干活的活尸。”

“如今我家族中,除了老祖之外,已经有十位族老,八位族兄族姊,都化为异人之躯,周边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可见老祖英明。”

水神老怪抚掌笑道:“确实手段不俗,真值得老夫一见。”

他们上了山顶,还没有见到顾家老祖,就发现另一条山路之上,也有一群尸魔,被引到山顶来。

武德皇朝在时,东海、南海都有固定航线,远洋万里,贸易百国,好生繁华。

南海航线之上,就有环王国、门毒国、佛逝国、诃陵国等。

东海航线之上,则有新罗、百济、琉球、扶桑等国。

这些国度历代以来,都受中原九州文化熏陶,不过到了地方上,又与当地习俗融合,各有偏差,所以从衣着佩饰之上,就能看出不同。

水神老怪当年也是见多识广之辈,虽然五十年来,大多时间浑浑噩噩,但最近头脑愈发清晰,当场认出那些人的来路,基本都是南海航线诸国之人。

二十几个尸魔中,有三人气息,最能引起水神老怪的警惕,想必是当初还做人的时候,就已经踏入神魄入体的境界,转生尸魔之后,又大有进益。

两个顾家人,为双方引荐了一番。

水神老怪得知,那三人,乃是来自佛逝国的金洲龙牙大将,和诃陵国的神盘婆婆、妙香夫人。

“想不到今天竟然能够聚集这样多的同道,真是群英荟萃,济济一堂啊。”

万岁观正殿之中,供奉的乃是中岳帝君,此刻从中传出爽朗笑声,随即走出一名黑发金簪,英眉朗目,长髯飘胸的紫袍老者。

虽然他同样是血眼青肤,但此人口中尖牙不露,面目威肃,青肤色泽,浅淡纯净,与旁人那些一看就青面獠牙的骇人姿态,大不相同。

“在下顾西楼,忝为此地主人,不曾出门远迎,此番失礼了。”

顾西楼双手抱拳,向周边行礼致意。

众多尸魔之中,有的同样以自家礼节回应,但大多都是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些尸魔,当初还当人的时候,就未必知道什么礼节,当了这么多年的尸魔,骨子里更是兽性深重。

要不是顾及水神老怪、龙牙大将这些领头的强人,只怕他们上山途中,就要直接去镇子里大吃一顿,哪里会耐烦跟顾西楼玩什么虚应礼节。

顾西楼也不因为他们失礼,有什么不悦,转过身来,就请众人一同入了偏殿之中。

偏殿里面,已经有许多侍从等候,摆好了桌案,数量只多不少,众人入座之后,还有不少空位。

水神老怪的巨蟒也跟了进来,盘在他身后,头部高高昂起,吐着蛇信子,眼睛盯着主位上的酒坛。

“嗯?”

水神老怪有所察觉,也看了看那酒坛,若有所思。

这条巨蛇,是他当年养的那些怪蟒中唯一一条活到五十年后的,也曾陪他经历转生祭礼,虽然不曾化为尸蛇,却也变得嗜吃人血,有的时候,比水神老怪本身还要敏锐。

“今日请诸位同道过来聚会的目的,想必在见到我顾家子弟之时,已经听说。”

顾西楼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梦中预兆的那人,原本似乎远在渤海之滨,这两日里,已经极速向西,距离嵩山不远。”

“当初梦境指引我们前往长安之时,都只有睡梦中,才会出现清晰的方位感应,可是对于这个人,就算是我们清醒之时,能够察觉到此人大致所处的地点。”

“可见尸变的源头,我们那尊梦中之神,对他是何等重视……”

“顾家老兄!”

龙牙大将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此人号称大将,却只穿了一身宽大褐红袍子,腰间鼓鼓囊囊,并无兵甲,显得颇有几分宽胖。

“你想找我们商量一起对付那个目标,与本将军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咱们能感应到他,谁知他会不会感应到咱们?”

“若是那样,即使商量谋划弄什么伏击突袭,恐怕都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要围追阻截,正面拼杀。”

“顾老兄若是真有诚意,与其浪费言语,不如让我们都能饱餐一顿。”

他这话一说出来,立刻引起众尸魔响应。

就算是水神老怪这边一个门人,也喊道:“大不了不向你们顾家人动手,让我们下山,你们指出哪些不是你家嫡系的,我们再吃。”

对面那神盘婆婆,闻言瞥了这边一眼,掩唇轻笑。

她虽然自称婆婆,也有白发,但外貌看着仅有三十余岁,体态丰腴,身姿曼妙,黑沙缠身,手戴银铃,一笑之间,就引得那水神老怪的门徒,心神一荡。

这些尸魔,当年做人的时候,其实也极少有肯吃人的,他们转生之后,性情已经从最深处异变,对活人血肉的喜爱渴求,与活尸无异。

可是比起一般活尸,他们毕竟保留了神智记忆,就多了更多欲求,好色正是其中之一。

水神老怪那个门徒,就忍不住放缓了声音问道:“姑娘笑什么?”

“龙牙兄所说的饱餐,盯上的可不是指山下那些碌碌无为的小民。”

神盘婆婆说道,“顾兄让族人带来的那块鸟形玉佩上,除了有伱自身一滴尸魔之血,还混了一种奇异的酒水吧,其中香料的味道,我们几个倒是能分辨一二。”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种酒只要一杯下肚,要比吸干数十人更加饱足?”

顾西楼抚须道:“吃人毕竟单调,这么多年,我也想换换口味,因为当年嗜酒,就想酿造血酒。”

“但我们吃人,吸的不仅仅是人血,更是魂魄,寻常人血自然不能酿出好酒,经我多年苦思,才想出一种妙法。”

“用许多药材培养弟子,用这一套自创功法,引导他们修行,直到拳意通灵的境界,已使他们将拳意精神,融在精血之中,自身便是酿酒之器。”

“这样养出来的好酒,放血品尝之后,还能再让他们修养复原,说不上取之不尽,至少也能采割三次,其品质不减。”

顾西楼笑道,“今天用来招待诸位的,就都是第一次采割的好酒。”

“不过,我们纵然不能打埋伏,至少也要知道彼此手段,到时候才能配合起来。”

“要想尝到这一坛酒,还得让顾某见一见诸位的本领。”

说话间,他单手一推,那个大酒坛就轻飘飘的,匀速飞向半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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