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253章 炉火

第253章 炉火

“啪。”

老凉掰断一枚崭新的铜币,因牵动肩上的伤口呲了呲牙。

“真他娘硬,姓刁的有些指力。”

“这就是一块胡饼了。”薛白拿起断开的铜币看了看,回想起每次买胡饼时所见的情形。

摊贩起早贪黑,劈柴、烧火、挑水、揉面,可这面又是如何种出来的?耕田、挑粪、收割,全都是重体力活。

相比起来,私铸铜币用的是水力鼓风,铜汁流出铸币炉,两块铜模一压。轻轻松松就能换走普通人辛苦种出来的口粮……虽然他们已经通过侵占田地、人身买卖剥夺了很多,但谁会嫌得到的多呢?

当然,铸币也是有壁垒的,普通农户也干不了,铸私币的凭的也是实力。

“郎君。”施仲过来道:“他们运铁石过来了。”

“倒是守信。”

薛白起身,走到船舷边看去,只见刁丙手下的百余人搬下了粮食之后,赶着马车过来。马车很沉重,载着的是他要的铁石。

他之前派人跟踪刁庚,早知他们大老远把铁石运到偃师了,不可能再运回去。因此在交易时故作大方,让他们先把粮食运走。

毕竟,买的虽是铁石,实际上是人心。

“薛县尉,货给你运上船,告辞了。”

“你们斩杀了高崇,可到县署去领赏。”

“不了。”刁丙担心多此一事,到时人反而被扣下,道:“薛县尉高义,再会了。”

“五十匹绢,快过年了,带回去给家眷们裁衣服也好,还有木炭、花椒、茶叶等物奖赏。”

若是赏钱币便罢了,但既然是这些物件,刁丙不免犹豫起来。

刁庚道:“阿兄,我带人去领了?”

“那你小心些。”

见惯了生死,兄弟俩也没矫情。刁庚提着人头,便带上了薛白的船,渡到北岸,往县衙而去。

路上,施仲特意吩咐伙计们敲锣大喊。

“逃犯高崇偷袭县尉,被好汉刁丙、刁庚等人擒杀,还县治平安!”

“别这样,这人头……是我捡到的。”

刁庚也知道不妥,连忙解释。他不好说高崇是薛县尉所杀,但实话实说,人头真是滚到他脚边被他捡起来的。

可惜,施仲等人以及围观的民众都太过热情,他的解释根本就没有人相信。

如此大张旗鼓,已惊动了宋勉,他得知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已死,免不了要出面。

宋勉得了消息,匆匆从首阳书院赶到县署,待见了刁庚,不由暗吃一惊,心道,这不正是那运铜料的力工头子刁家兄弟之一吗?

他压住惊讶,仔细一想明白过来,高崇原来是逃到了刁氏兄弟那儿,可惜错估了彼此的交情,一个当官的竟想让泥腿子庇护,直接被人拿了头颅来换奖赏。

贱民无义,不可轻信,此事须引以为诫。

宋勉心中如此作想,脸上却是浮起悲痛之色。之所以是悲痛而不是感激,因为他要的不是拉拢斩杀高崇的刁庚,而是要彰显兄弟情深、宋家有仇必报。

“高崇狗贼,害我兄弟。幸得义士出手,使我可祭仇人首级于兄弟灵前。”

总之,宋家对此感激不尽,另外又赏了刁庚黄金二十两。

刁庚还有些感伤认识了十多年的高崇死于非命,虽然那时高崇是官、他们是民,只算是见过,这一年多则是有交易往来……另外,高崇还有两批铁石没有付账。

接着,一边感伤,一边看着一匹匹绢被搬上骡车,明晃晃的黄金盛在匣子里,摆在他眼前,还有周围人们的一声声呼喊。

“义士!”

“义士!”

刁庚因一声声吹捧而有些迷糊,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盆儿,遂抬起手冲着人群挥了两下,咧嘴露出傻笑来。

出了县城、到了伊洛河南岸,他还没从这种被当成英雄好汉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看伱乐的。”

“没乐啊,阿兄,薛县尉没扣押我,人家可忙了。”

刁丙没看那些黄金,见骡车上还有几匹麻布,拿起来摸了摸,叹道:“你当了这‘义士’,等高尚来了河南,怎和他解释啊。”

“实话实说,高郎君恩怨分明,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走吧。”

~~

还有几天才进入冬月,偃师县的铁匠们忽然全都被召集起来了。

据士曹的吏员们说,是县尉要锻造一批农具,连铁石都已买好了,要求今冬务必要造出上千件,以在开春前领着农户开荒。

十月二十七日,在连续的忙碌之后,士曹主事罗玢感到十分疲惫,不由抱怨起来。

“要我说,有什么用呢?就是造出农具来,能开多少荒田?二十顷?三十顷?抵什么用?”

他手下几个吏员多是县中大户的旁支,闻言各自笑了起来。

须知他们族中叔伯的田地皆上百顷,更有上千顷者……虽然他们自己是没有的。

之后便见户曹的账史赵六抱着文书与算盘过来,笨拙地放下手里的物件,行礼道:“罗主事,铁石数量、铁匠工钱,由我与你们审对。”

“你算老几?”

有吏员上前,仗着人高马大,用肚子一顶,把赵六一个趔趄顶在地上。士曹众人见了,纷纷大笑,气氛欢快。

“怎地?拍着新县尉马屁进了户曹,还想管我们士曹的事了?”

赵六连忙从地上起来,赔礼道:“罗主事见谅,我就是做些公务……”

“县署原本才多少公务?新官上任,没事找事,变着法地使唤人,这也叫公务?”

罗玢拿起赵六带来的公文一看,道:“支的工钱不对,我们辛苦这些天,找来了铁匠四十八人。”

“可整个偃师县都没有四……”

“还敢再伸手管士曹!”

罗玢大怒,直接便把手里一叠的公文砸到赵六脸上。厚厚一叠竹纸并不轻,砸得赵六鼻血直流,公文撒落了满地。

“把户曹的事做好,大冬天的,莫克扣了铁匠们的工钱。”

再说了这一句,罗玢径直便带着吏员们走了。

赵六不言不语,抡起袖子,拿胳膊擦了鼻血,仰头等鼻血干了,蹲下来收拾公文。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蹲在他身边,拾起了那张由罗玢提供的铁匠名单。

“县……县尉。”赵六吃了一惊,连忙扶着薛白要起来。

“发生了何事?”

“铁匠,这件事,士曹也想,想有份赏赐。”

薛白懂了,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一份虚额?”

“是。”赵六也不瞒着,“县尉刚来,也许该拉拢他们。”

“谁打的你?”

“没有,小人自己摔的。”

赵六的情况,薛白都打听过了,他阿爷本是县属吏员,可惜死时赵六还年幼,他阿娘多病,家里还有个残疾的兄长,县署有人想抢了他家的吏额,赵六连门房都是好不容易当上的,因此不敢有脾气。

薛白也没多问,吩咐道:“你是偃师人,对工匠熟悉吗?”

“回县尉,还算熟悉。”

“这个名单你再写一份,还有这些士曹给的文书,你重写过,明早交给我。”

“喏。”

薛白转回尉廨。

路过捕厅时,只见一群差役正围在那看任木兰与薛崭比武。薛崭腚上的伤还没好,任木兰却拿着一把真刀追着砍,引得差役们纷纷惊呼“别把帅头砍伤了”。

薛白知老凉心里有数,因此也不拦着,自去处置了些文书,等他们比试结束,任木兰却是灰头土脸地被带过来。

“输了?”

“帅头毕竟是将门子弟嘛。”

“士曹的罗玢你熟悉吗?”

“是‘罗嫖’吗?要是的话,我们从他身上一共摸走了两百钱。”

任木兰也不怕被捉到县牢里去,大大方方就供认不讳了,之后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最爱去城北的妓馆嫖,那地方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最好偷了。就前两个月嘛,盆儿就是看他抱着一个妓子边走边啃,上去偷了他的荷包,他一脚把盆儿踹到沟里,说‘县署的官吏你都敢偷’,我们就知道他是县署里的。”

“你带盆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帮乞儿平时不甚引人注目,其实终日在城中晃荡,见到的事情其实很多,虽说都不是什么秘闻,却可有效地帮助薛白这个外来户。

而除掉了高崇之后,薛白已有了初步的实力,在县中做事渐渐地顺手起来。对付一个小人物,已是手到擒来。

他招过老凉与薛崭,吩咐道:“你们去城门的妓馆一趟,打听打听罗玢的事。这种人老爱去嫖的,难免有欠些孽债……”

薛崭十分不解,问道:“阿兄,为何?”

“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一两句话说不清。”老凉会心意一笑,拍在薛崭的肩头,“你学着便是。”

薛白确实有经验,却是处理这类案子的经验,奈何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让他们去办事。

老凉却不想去,让薛崭自去找姜亥带他去,薛崭不由问道:“可他的伤好了吗?”

“你唤他去,他伤便好了。”

次日一早,赵六竟把士曹整理的锻造农具的相关公文都修改了一遍,将其中有所欺瞒的部分尽数挑了出来。

薛白看过公文,又看了一眼赵六发黑的眼圈,问道:“一夜未睡?”

“回县尉,是。”

“这些情况你都了解?”

“我阿爷是县里的老吏员了,以前县里修渠铺路他都常带我去的,因此了解。”

“带我去看看。”

赵六连忙躬身走在前面引路,带县尉去见他推举的老铁匠。

不久前他还只是个门房,那时他想着是熬上大几年等论资排辈,如今则是随着第一次的机会,心思才逐渐活泛一点。

世间有人起点高,很早就志气不凡;有人起点低,则是慢慢拓宽着眼界。赵六便是后者,昨夜之所以一夜未睡,便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可能成为县尉的心腹的。旁人觉得“状元郎又怎样,与我无关”,他只有把自己与状元郎联系在一起,才意识到薛县尉的前途无量与他相干。

去的路上,赵六再说起罗玢的勾当,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罗主事推举的几个匠铺,技艺不好,但与他的关系很好,找了很多人冒充徒弟,想要吞县署锻造农具的钱。”

这办法也不新鲜,与军中的挂籍虚额一样。

罗玢自接了这差事,其实也只在赵六面前吆五喝六的,面对薛白时还是十分谦卑的,表现出勤恳办事的样子。换言之,若薛白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官场新人,再不上心盯着,很容易便让罗玢欺上瞒下。

到时,县署支钱,再把铁石都交给罗玢安排好的匠铺,这边昧下匠人们的工钱,那边倒卖了铁石,掺些锡、铅,甚至沙砾。等开了春,农具租借到农户手上,一锄头挥到要开荒的山地里,锄头崩成两节,一切的骂名都得由薛白来担。

“县尉还是太年轻了,花费了县署原本就紧缺的钱粮,一意孤行要造农具、开荒,只为自己的功绩、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仓库里五千石粮食,全被县尉换了无用的铁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现实只会比这设想中的更可怕,若是一个年轻、热血、不谙世事的官员步入这权场,敢与这利益链上的人们有所违逆,只会被吞噬得尸骨不存。

大唐三百六十余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余县之中有无数像罗玢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

~~

城南瘟火庙以南的小巷里有个铁铺,看墙上挂着的刀,工艺肯定是不如长安将作监的匠人,但在县城里确可以说是拔得头筹了。

当然,薛白不能让长安的匠人给他打铁。

赵六引见的铁匠名叫鲁三蚀,快五十岁了,技艺熟练不谈,平日里十分乐于助人,在偃师县的匠人里颇有名望。

“县尉想要造什么?”

赵六道:“县尉要把八千多斤的铁石全造成农具。”

“八千多斤?”鲁三蚀忍不住再次偷瞥了薛白一眼,暗想这县尉这般年纪,做事居然好大手笔。

在温热的铁铺里擦了擦手上的汗,他道:“这么多铁石要造,要让小老儿说,锻炉得搭在伊河边,让水车鼓风,还得烧掉许多炭火才行。”

薛白见他听闻此事之后首先想的是该怎么做,初步感到满意,之后便递出了自己画的图纸。

他画技虽不怎么样,鲁三蚀却不像吕令皓,一看便懂。

“这是铁犁、铁镢、铁锸,这是耧铧、铁铲、铁锄,这是铁耙,铁耙得要多造。”

“……”

薛白在这里待了许久,之后便见齐丑匆匆来禀报,道:“县尉,有人到县里报案,县令让县尉安排捉捕犯人。”

“出了何事?”

齐丑不敢直说,附到薛白耳边,低声道:“来报案的都是县城南曲的花魁娘子,都说是被人欺负了,却不肯指名道姓,非要县令当众允诺必严办此案、为她们作主,才肯说出被告的名字。”

薛白道:“连被告都不说,这等案子,县令可不接。”

“话是这般,可此案牵扯甚大,几个花魁娘子人脉也不浅,此事恐怕是牵扯到了大户之间的争斗,县令如何处置都不妥。”

“那他是如何处置的?”

“正是让小人来请县尉办此事。”

“那我便查查这案子。”

薛白准备动身回县署,临行前却不忘对赵六道:“你把锻造之事落实好。”

“喏。”

~~

回了县署,已休息了好几日的姜亥也在,手里拿一包烤驼峰在吃,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大堂上来围观审案的人也比往常多,隐隐还弥漫着香气,但案子却没在审。

“县令呢?”

“运河上临时出了件大事,明府已经过去了,这案子便交由县尉来问话吧。”郭涣还是那张笑脸,带着轻松的口吻,又道:“几个贱妓,报案却不肯说实话,赖着不走,有伤风化,县尉该给她们几杖。”

姜亥反问道:“县令是杖不动了吗?”

郭涣笑道:“县尉该管管底下人的嘴才是。”

“郭录事莫再说了。”薛白道,“问话吧,带到尉廨。”

“县尉在堂上审即可。”

“前次说,只有县令有资格在大堂审案。”

“无妨,明府交代过了,就在这堂上审。”

郭涣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么,县中高门大户郑辩的第四子不久前在浣春院寻乐,灌酒时失手弄死了一个妓子;要么,崔晙的第六子弄大了一个妓子的肚子,都给钱让堕掉了,那妓子却躲起来偷生,难产时一尸两命了……总之这类事多得很。

今日也不知是哪两家子弟又互相不对付,指使这些妓子们闹事给对方难堪。

郭涣最近忙于重造田册、户册,收好处都来不及,一时也没想到这种龌龊事与薛白近日在忙的锻造农具一事有何关系。

他还是一刻之前,才刚刚被吕令皓唤过来接替他镇场面。

“啪!”

薛白一拍惊堂木,问道:“说,你们要告谁?”

“拜见县尉,民女所告之人身份高贵,县尉若当众允诺,一定不会包庇他,民女才敢说。”

堂下便有人哄笑起来。

“胡闹!此为公堂,尔等既伸冤,戏弄本官不成?!”薛白喝了一句,接着却道:“若你等指证属实,本官自是绝无包庇。”

“民女等人告状罗玢仗势欺人,强……强……呜呜……”

“奴家来说,禀县尉,罗玢仗着自己是县衙官员,他拖欠酒钱,赶走奴家的客人,他不仅强迫奴家,他还强迫奴家的婢女……”

“呜呜呜……他骗奴家说,要赎奴家,结果骗走了奴家的积蓄……五年卖笑的全部积蓄啊!天杀的!与旁人说,全都不信,个个都说县吏岂会骗人?”

“奴家还要状告罗玢,他趁奴家到郑公的宅院跳舞时,穿上奴家的衣衫,蒙上脸,混进郑公的后宅,与一名小妾私通……”

此言一出,堂上如煮沸了一般。

原本心有惴惴的郑四郎惊呼一声,勃然大怒,喊道:“好个罗嫖,我阿爷的妾室都敢偷?!”

郭涣本还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见此变故,茶汤洒在了胡子上。

他已反应过来,这竟是薛白故意陷害,或者说故意对付罗玢的手段。只是平平无奇的上位者除掉下僚的动作,可薛白才来偃师多久?打得人措手不及。

“四郎息怒,此事必为污蔑,罗玢相貌丑陋、身形短小,绝不至于……”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薛白面沉如水。

有心算无心,位高算位卑,何况这些事罗玢真的做过,他岂有审不出的道理?

“班头薛崭。”

“在!”

“押罗玢来。”

“喏!你们,跟我来!”

薛崭风风火火,很快把罗玢摁到了公堂上。

罗玢常年混迹欢场,与这些妓子之间的瓜葛数都数不清,一旦给了她们攀咬的机会,不仅是证据一股脑地递出来,还个个牙尖嘴利,夸大其词,恨不能咬死他。

“你们……贱货!贱货无情!我掐死你这个贱人……”

“咆哮公堂,当堂行凶,罪加一等,押下去!”

罗玢还想扑掐一名妓子,薛崭大步上前,杀威杖重重横扫,将罗玢击飞在地上。

“嘭!”

“县尉,拿下了!”

“依律,流三千里,允赎刑,押入大牢,退堂!”

薛白雷厉风行便断了这案子。

他要以县尉之身份,堂堂正正地、当众撤换一个六曹主事,进一步奠定他在县署的威望。

这次,不是他向吕令皓求来的权,而是他夺来的。

另一方面,薛白却也不认为这算是多大的进展,天下还有无数恶吏,罗玢还远远不是最恶的一类。

~~

吕令皓确实没想到自己才避了半个时辰,一转眼间,士曹主事就被撤了。

待郭涣转达了薛白提议的士曹主事人选,他更是惊讶。

“你说谁?赵六?”

“是。”

“那就是一个门房。”

“禀明府,正因如此啊。薛白无非是找到了县署里最容易因地位低而不满的一个。”

“看来,赵六已经完全是他的人了。”吕令皓道:“本县待赵六不薄,他竟不明白,门房亦是亲信才能当的,本县是惜才啊,可惜,他不明白。”

“是。”郭涣沉吟道:“此事,县令或许还是先答应下来?”

吕令皓心有不甘,沉思着。

郭涣道:“郑家不想让罗玢赎刑,正在与薛白商议。连接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正是这小子威望正隆之时。包括崔家、郑家、宋家都与他关系甚近……”

“他们被他骗了,薛白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话虽如此,明府既准备开春就调走他,何必拂了诸公的面子?”

吕令皓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却是道:“傍晚,本县亲自去探望一下赵六的老母亲。”

“妙啊!”郭涣笑道:“如此一来,让不知情者以为赵六是受明府提携,或许还能在他与薛白之间埋下猜忌,明府蜻蜓点水,不知比高崇高明了多少。”

“不必拿本县与那死人相提并论,没来由沾了晦气。”

~~

两日后,赵六一跃成为了县里士曹的主事,虽只是一个胥吏,但这般一飞冲天,还是十分引人侧目。

他当时便有话与薛白说,吞吞吐吐的。

“县尉,我……”

薛白摆摆手道:“莫为难了,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信我的器量,好好做事吧。”

“喏!”

得了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更能让赵六安心。

当然,他要让士曹诸吏员服气也是不容易,但万事开头难,县署里至少已经有了支持县尉的一派人。

而赵六在锻造农具之事上,充当的更多还是杂吏的作用,他熟悉偃师县、熟悉县署,能写会算,忙的都是安顿铁匠、装卸原料、准备食宿之类的事。

真正在背后掌握重要环节的,除了县尉薛白,之后还多了一个杨氏商行。据杨氏商行的管事说,为了支持县里锻造农具,他们愿出钱置办作坊、供养铁匠,只要县里造出农具之后,剩下一部分铁石,给他们造铁锅贩卖就好。

人们提及此事,惮于杨家的权势,无非是说了一句“这杨氏商行,便是最先有炒菜的丰味楼,卖铁锅不是很正常吗?”

~~

如此,在进入冬月之前,铁石被运到了竖炉旁,强壮的大汉们拉动风箱,把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

等到炉火最红的时候,铁石开始软化,流淌成铁水。

“叮!”

锤声一响,火花飞溅,在黑暗的屋子里分外的耀眼。

薛白站在一旁看着,莫名想到一首诗。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因见到了大唐的工艺,想到了大唐的诗,生机勃勃的诗。

他也终于完成了接替高崇的第一步,也是他执政一县的第一件实事……

今天也合一章发~~

(本章完)

258.第254章 深耕

第254章 深耕

“嗞——”

锤成铧式犁的红色烙铁冷却时腾起一团烟气。

薛白挺喜欢听这种声音的,每次来铁匠坊巡视,都会在繁忙中抽空,驻足在锻铁台边上看一会。

他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有烤肉的气味,只隐隐闻到铁器那微微有些涩的味道,却更让人心安。

“看看,这可是县尉要的犁铧?”

“鲁老觉得这犁能耕到地里多深?”

“一尺该是有的,少有犁能耕到这么深。”

薛白点点头,笑道:“所谓深耕细作,耕得深,种子放到了土壤里,才能更好地汲取养分。”

鲁三蚀讶道:“县尉也懂农活。”

薛白说的既是农活,更是他自己,得把自己放到最底层的土壤里。

他画的图纸都是根据童年时在乡下见到的农具,至少都是一直沿用下来的。

比如如今农人用的多是长直辕犁,回转困难,耕地费力。他造的曲辕犁则易于调头、转弯,可节省人力畜力;踏犁则是适合在山地上用;另外还有些农器是大唐已有了,但在形制上还可稍微加以改进,或者还未推广开的。

相比于创造一个新的工艺,若能让一个工艺稍加进步一点并且真正地推广开来,带来的改变反而会更大。

作坊内热火朝天,铁铧、铲子、锄头、镰刀越摆越多,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了。

~~

冬天的土地冻得硬梆梆的,还是得等到开春了才能开荒,要做的准备却还很多,首先是人。

薛白趁着冬天,收容了一百零九余户,四百多个无家可归的贫民,有刚失去田地的农户、漕工、流民,五花八门。

这些人都被安置在兴福寺背后,原本暗宅所在的位置。巷墙已经完全拆掉了,砖瓦用来修补屋舍。暗宅也不再神秘,一块大牌匾上写着的是“济民社”,远看像是一座医馆。

“县尉来了!”

几个孩子正在大门处玩耍,见到薛白过来,连忙跑进大堂里把家人喊了出来,不一会儿,院里便站满了人。

“该做事的都去做事吧,一队二队去把柴刀、柴禾搬进来。”

“是,县尉。”

因屋舍有限,这些贫民当中除了一部分夫妻,剩下的则是按男、女分开住,彼此已很熟悉,其乐融融的样子。

任木兰手底下的孩子们如今也都住在这里,再加上收容的孤儿以及贫民家的孩子,白日里会一起帮忙做些事,也开始识字;织坊也已经开了,由杨家商行出面,雇佣了从暗宅中救出来的奴婢,与贫民家的妇人、女儿们一起织布,领份工钱;老人们则做些洗衣炊饭的杂活;男丁则被编练成队,眼下每天只是列队听训,偶尔做些力气活。

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贫苦人,聚在一起相互帮忙,倒也有条不紊,口角肯定会有一点,有县署官吏压着,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县署出了钱粮养着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入不敷出。

这日薛白过来,先是看了看,见他们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坐吧。”

他一开口,一百五十三个男丁齐刷刷席地而坐,傻愣愣地等着县尉说话。

“都是大好男儿,总不能一直由县里养着,连你们的阿娘妻子都还在织坊做事。你们呢?待开了春,我打算带你们一道去开荒,愿意卖力气的留下,若有只想要混吃等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没有人走,收容这些贫民时,本就初步筛掉了那些奸滑懒惰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农人,此时一个个都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县尉,俺们巴不得有田种哩!”

“好!”

薛白道:“但还有一个问题,偃师县能开荒的山地就那么些,最多不过三十顷。若依律,一户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至多不过分三十户,养不了伱们这么多人。”

众贫户遂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倒也有脑瓜子好一些的农户小声嘀咕道:“不用一百亩,只要少些税,三十亩地我就养活得了娃儿。”

“依唐律,开荒田三年免租税。然而一人开不了三十亩的荒,需有众人合力,你们一百零九户,可愿意全力开荒三十顷,合力耕作,多劳多得。若如此,年产三千石,再添上其它收入,可养活你们四百一十七人……”

这世道,面对一层层的盘剥,这些最底层的贫农如散沙一般各自耕几亩薄田,显然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得要团结。至于私产或更好的分配方式?活下去才能谈。

他们凝聚在一起,薛白才可以更好地带领且帮助他们。

“我会立一些规矩,你们愿意守规矩,接受它的奖罚,济民社便拧成一股绳,一些由个人做不了的事,百五十男丁还能做不到吗?”

人群还是沉默着,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目光都追随着薛白,安静地表达着敬重与服从。

“做得到吗?!”薛白又问道。

“能!”

“做得到!”

他们回答得杂乱无章。

但没关系,这个冬天,薛白要做的就是训练他们,让他们把孱弱的身体养结实,再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

否则,等开了春,挖渠引水、开垦荒田之后,必然要面对各种压力,没有强壮的体魄和精神,他们是守不住他们的田地的……

~~

县署,尉廨。

“要开荒田,除了劳力、农具,最重要的是挖渠引水。”

殷亮正在不厌其烦地教着杜五郎做事,把他与薛白一起去考察的水利图纸画出来,道:“偃师境内灌溉水源有伊、洛两条大河,崔河、马蹄泉、中州渠,以及一些小河渠。最好的田地都是在水源附近,属于寺庙、高门所有,或是亲王公卿的寄禄田。能够开垦的荒田只有北边邙岭,或南边嵩山下的山地,离水源很远。”

杜五郎也不傻,问道:“那得修渠?”

“是啊,修渠可不是易事,若非太过辛苦,县中大户早便组织人手开荒了,岂须等少府来做。”

“殷先生说怎么办?”

“有了农具,无非是雇人挖渠罢了。”殷亮道:“偃师县不缺闲散的漕工。”

“我还以为要征力役呢。”杜五郎道,“征力役来办有利于百姓的实事,都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这次打算雇人,工钱又从哪里来?”

“五郎可有妙法?”

“要我出?要不让丰味楼再捐一笔?”

殷亮摇头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话间薛白推门进来,带来了门外的寒风与飞雪。

“少府回来了。”

“在聊什么?”

殷亮道:“在愁开春挖渠的费用。”

薛白道:“这笔钱该是县署出的,账房上也有,毕竟刚查抄了郭万金。”

“只怕吕县令不会拿出来。”殷亮道:“听说他花了大价钱在殷墟造了个祥瑞,看来宁可把县中钱粮花在奉迎之事上。”

“殷先生对金石之学感兴趣,可有去看过?”

“我不是感兴趣,是很感兴趣。但看了吕令皓那破土而出的祥瑞,怕要被他气死。”

薛白想了想,道:“他问我能否替他递礼物给杨贵妃、高将军。”

杜五郎道:“他也不关心别的了。”

“那便以此名义来支用吧。”薛白遂将此事敲定下来,接过殷亮算好的修渠的花销。

“修渠可不是小钱。”杜五郎道:“没有上千贯可办不成。”

薛白反问道:“你知道吕令皓愿意送多少钱的礼吗?”

“我还是别知道了,给我心里添不痛快。但你让他支了钱,却给杨贵妃、高将军送什么合适?他们的眼界,一般宝货还真看不上。”

“写封信吧。”薛白道:“我的字也不错……”

~~

新的县丞还没消息,大概要等吏部试之后,也不知多少人在盯着这个畿县阙额,上下打点、争破脑袋。

偃师县署中,县令与县尉却渐渐找到了相处的模式,在这个冬天,像是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到了腊月,虢国夫人送给薛白的年礼到了,里面竟还真夹着一封杨贵妃的回信,薛白把这信的后半部分给吕令皓看了一眼。

那显然是由宫人代笔的,答复已收到了偃师县官的问候,并代高将军答复……也就仅此而已了。

吕令皓大为惊喜,他把县署账面上的钱挪走了上千贯,为的就只是这一句。

“这真是……杨贵妃与高将军也知道我这微末小官了?”

薛白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吕令皓目光留恋地再次看了那信纸,前面的内容都被折起来了,他只能看到后两列。此时却发现前面还有很长的纸页。

“薛郎,这信上还写了什么?”

“义姐对我的嘱咐,就不必给县令看了吧?”

“是,对了,我没打听到你运了什么宝货到长安,还以为你没送。但不知这次送的是什么,往后贵妃、高将军问起来,我才好回答。”

“真是书画。”薛白道:“县令莫非以为我贪墨了送礼的钱不成?”

两人之间其实毫无信任,耐着性子应付对方罢了。吕令皓眼睁睁看着薛白将那信纸收回袖中,忌惮有之,嫉妒亦有之,脸上的笑容却更温和起来。

“你我同县为官,往后要多加亲近才是……”

这大概是薛白与偃师县官绅们关系最好的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还在消化高崇的遗产,另一方面他还在积蓄力量,施政也选择不触碰到那张强大的利益网。造农具、开荒田,只是在边边角角小打小闹,因此大家都十分和睦。

过了腊月,伊洛河也结了冰,不论是漕工、农夫、奴隶,或是世绅,都已进入了一年中最闲暇的时候,等待着过年。

宴邀薛白的请帖也开始多起来,腊月十二,崔晙便广邀亲朋到宅中赴宴,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

“薛县尉年少有美才,卓尔不群。其实待人有风度,人品绝佳。”

宴上,提及薛白,崔晙不吝啬赞誉之词,吕令皓、宋勉等人亦是附和称赞。大家虽然有过不愉快,但只要利益相得,不愉快都会过去。往前看,才能携手共享富贵。

“本县亦欣赏薛郎……对了,他怎还不来?”

“薛县尉昨日便出城了。”郭涣再去打听了回来,小声道:“许是有事耽误了,没赶得及回来。”

~~

风雪中,有一名四旬左右年岁的大汉牵马到了魁星坊薛宅,正要叩动门环,恰遇一对小夫妻牵着手要出门。

“敢问,可是薛县尉当面?”

大汉看着眼前少年郎君那张脸,也有些迟疑,暗想也许是大家赞薛县尉才貌都是客气话吧。

“我不是啊,我是县尉的幕僚、春闱五子之一的杜誊,可听说过我的名字?”

“原来是杜郎当面,某家姓樊名牢,想要拜会薛县尉,不知他可在?”

杜五郎反倒是吃了一惊,连忙把薛运娘拉到身后。

“你就是樊牢?!”

他抬头看去,樊牢身量至少六尺五寸,虎背熊腰,满脸都是络腮胡子。这是很威武的身材相貌,唯独一对眉毛是八字形,眉头还皱成一个“川”字,显得忧虑过甚的样子。

“是,我想找薛县尉谈些事务,方才到崔宅打听了,他似乎不在那里?”

“我倒是知道他在哪,你等一下,我带你去。”

杜五郎有些惊慌,连忙拉着薛运娘回宅院,“嘭”地关上门,等再出来,身边带着的已是姜亥,还牵了两匹马。

樊牢浑身气势很强,但一遇到姜亥,却还是被压了下来。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姜亥傲然咧嘴一笑,驱马走在前面。

~~

冬月到腊月,薛白已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偃师境内走走逛逛,实则是暗查田亩。

他当然信不过郭涣。

这日在伊河南边,他看到前方的一排农舍有些眼熟,向殷亮道:“我们上次就是丈量到这里?”

“是,到了这里,崔河到巩县之间的田地就都丈量好了。”

“去看看。”

今年让宋家捐赠了一笔粮草、再加上抄没了郭万金,县署催税不像往年那般紧,希望农户们能过个好年。

这一带的农户今年逃走了三户,剩下的也过得紧巴巴,薛白上次来便见到有一家四口挤在榻上,连裤子都不够。

他不打算直接给他们一条裤子,而是让织坊过来雇了一批妇人,让她们在这寒冬给子女挣两件冬衣罢了。

“前面那间也去过,只有一个汉子与他阿娘,他阿娘病好了吗?”

“是,册上记的是乔二娃。”

薛白对乔二娃有印象,那是个默默承受了很多的农夫,感觉已到了逃户或造反的边缘。

上次来,薛白见到乔二娃的阿娘病了,便安排大夫到各乡义诊。这种善举倒是县中各家世绅都全力支持,出钱出人出药材,惠而不费,一点花费就能扬善名。

今日过来,只见乔母病已经好多了,乔二娃还是不声不响的,只跪地磕了三个头,表示记得县尉的恩情。

磕的这三个头,让薛白感到深刻的不是感激之情,而是想到县尉只需要轻轻一句吩咐,于一个农户却是关系一家子活路的大事,权力地位的差异如此之大。

“起来,我们这趟来,想与你聊聊你的田地和税。”薛白道,“清量田亩,是为了让你们有多少地,交多少税,这点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乔二娃明白,但此前并不相信薛白。

此时,北面马蹄声响,有人在路边问道:“薛县尉在哪里?”

殷亮远远听了,道:“是五郎来了,想必是崔家的宴请催得急。”

“不去了。”薛白道:“难保过阵子不翻脸,眼下何必浪费精力堆笑。”

他们也有猜错的时候,不一会儿,姜亥过来道:“阿郎,樊牢来了。”

“樊牢?”薛白遂递了几枚钱给乔二娃,笑道:“那得借你这地儿与他谈谈了。”

~~

没有酒,也没有火炉,只有寒风嗖嗖地往屋里钻。

樊牢没想到与县尉谈话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进屋便愣了一下。

“樊大当家若不习惯,可以回县城里谈。”

“没不习惯。”樊牢回过神来,道:“我以前当班头,常常是在这样的地方催税。”

杜五郎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落草为寇……”

薛白默契地接回话题,道:“回去经营铁山了。”

“是。”

“你过来,可是给宋家运铜料了?”薛白问道:“宋勉打算在宴上带你引见我?”

樊牢吃了一惊,有些佩服,道:“县尉聪明。”

“不是聪明。”薛白道,“我毕竟与宋家也合作。”

“我有些不解之处,想请县尉解惑。”樊牢道:“刁家兄弟回来后与我说,县尉还打算向我们买铁石。甚至用量比原来还不少。我想问一问,县尉做什么用的?”

“县里在锻造的农具你可有看到?”

樊牢道:“农具绝对用不了这么多铁石。”

杜五郎其实不太清楚铁石的数量,真当是要造锅。这却也是杨氏商行的机密,不好告人的,遂道:“哎,你卖便卖呗,管我们做什么用的。”

“我与樊大当家单独谈。”

“外面多冷啊,我又得去受冻是吧。”

薛白却是道:“我们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薛白与樊牢各自上马,往风雪中走了一段。老凉、姜亥不放心,骑马跟上,守在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但能随时上前的位置。

樊牢拿出一个斗笠,正要带上遮雪,转念一想却是递给了薛白,道:“县尉这样谈事,莫非买铁石的目的不可告人?”

“你卖给高崇,知道他做何用处吗?”

“贩到边镇,制成盔甲武器,开疆拓土。”

“掩耳盗铃。”薛白不学高崇说些假模假式的话,语出惊人,道:“我身后有位皇孙,欲匡扶社稷,一扫大唐的沉疴旧疾,因此需要这些铁石。”

樊牢张了张嘴,不知所言。

他在州署当过班头,如今经营铁山,走私铁石铜料,手底下有数百人。在地方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但还是被这句话震住了。

小地方的人,平时插科打浑,说起皇子皇孙不会觉得如何,甚至在喝酒时还说过“圣人如何如何”,可真有机会与之产生关联了,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樊大当家怕了?”薛白道:“我当你是英雄好汉。”

“称不上英雄好汉,就是带着兄弟们混口吃的。”

“理解,我与你说的,你传出去也没用,无凭无据的。”薛白道:“但你可以好好想想,人活于世不容易,是籍籍无名如蜉蝣,或王侯将相青史留名?”

他知道高崇、高尚也许与樊牢说过类似的话,而其实说的是两回事,造反的叛逆、有志的皇孙,这怎么会一样?

但凡是个对大唐朝廷还有敬畏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薛白之所以敢与樊牢这么说,因为樊牢已运了第一批铁石,便是揭发也是同罪。彼此越多共同秘密,利益就绑定得越深。

好一会,樊牢才想好如何回答。

“薛县尉说得太深了,草民……只是个草民。”

“无妨,你现在听不懂,以后懂了再谈不迟。”薛白道:“还有何疑惑?”

樊牢特意赶来,要问的原本有很多,此时却意识到越问越麻烦,倒不如只当自己没来过,慢慢观察。

“没有了,县尉何时要第二批铁石?”

“开春后就要。”

“好,再会。”

樊牢跨坐在马背上,双手松开缰绳,向薛白一抱拳,径直策马而去。

这趟来他收获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为此冥思苦想了。

~~

天宝七载的冬天似乎更冷了一些,年节也在大雪中过去。

薛白在偃师县过了一个相对单调的年节,没有长安的万家灯火,没有上元夜的彻夜璀璨。听说洛阳的花灯也很不错,但全天下也只有一个长安、一个洛阳。

难得的是杜家还在,到大唐的第三个年节,薛白还是与杜家诸人一起过的,连青岚也把杜家当成娘家。

到了上元夜,众人赏月时,青岚不由问道:“郎君想长安吗?”

“我在等开春。”薛白道:“开了春,该给偃师一点改变了。”

“郎君就不好奇长安现在是怎么样吗?”

“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御宴,满城都是花灯,与去年、前年相似。”

佳节良辰,青岚难得也有些感慨,遥望星河,喃喃道:“我们若是在长安,也会厌倦了吧?反而是隔得远了,才想念长安真好。”

杜媗提着一壶果酒过来,恰听到这些话,低下头抿嘴笑。

“大姐笑什么?”

“今年花萼相辉楼的御宴少了薛郎,岂能比前两年有他在御宴上献宝来的有意思?”

“当然是郎君在才更有趣啊。”青岚用力点头,肯定道:“今年的御宴,他们一定觉得不如去年。”

杜媗便趁机与薛白对视了一眼,眼神似在说,总之是在一起过年,何必在意长安、偃师?

“啊,薛白要是在长安,宴上诸公肯定都烦他。”杜五郎倒不忘转过来道:“但他既然不在,也许连右相、太子都想他呢。”

“劳你操心了,那肯定是不会的。”

~~

没过几天,吕令皓便得到了长安的信。

他请托了关系举荐薛白升迁。既是想着调走这个强势的县尉,也是想给杨党卖个好。

不料,回信却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简而言之,右相不希望薛白回到长安。

“这真是……人嫌狗厌啊。”

吕令皓无可奈何,只能做好长年与薛白共事的准备。

好在,薛白在对付了高崇之后也安份了不少,虽有夺权、安插吏员之举,总之不再触动他的根本利益。

“明府。”

郭涣匆匆进了令廨,禀道:“薛县尉可有与明府说过,他要在回郭镇以东引一条渠,开垦荒田。”

“似乎说过。”吕令皓收起信件,抚须道:“本县告诉他县署账上无钱,此事遂作罢了。”

“薛县尉已招募了人手。”

“是吗?”吕令皓沉吟道:“修渠绝非小事啊。”

他已想到了薛白支走的年礼花费,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郭录事,此非坏事,若真能修了渠、开了荒田,是全县的功劳。”

郭涣于是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明府所言甚是,只是……回郭镇东北那片山地,是我族中所有。”

吕令晧一听就明白了。

薛白之所以敢带无地的贫民去开荒,正是因为那片地不属于谁家所有。虽说回郭镇几乎都是郭家的田产,但那片山地在回郭镇东北。

若让郭家组织千余人去挖渠、开荒,费钱不提,他们也没那个耐心与精力。但等薛白带人开垦好了……

“你可知他是谁在罩着?还敢打这主意。”吕令皓不得不提醒郭涣。

“岂会不知?”郭涣连忙解释道:“是我大伯鬼迷了心窍,久居乡野,不知天高地厚,贵妃义弟的政绩都敢打主意。明府放心,我已说了重话,让我大伯收起贪心。”

“那还有何好说的?”

“族中长辈们还是让我问一问,县令曾说开春就把薛县尉调走,许是在三月吧?”

吕令皓也不承认调不调得走,抚须道:“难说,许是在三月,或在明年。你们万不可急在一时,待他领了功绩高升,要回你家的田地不迟。”

“明府放心,断不敢与薛县尉为难。”

郭涣今日来,还真不是冲着薛白来的,而是趁早宣示田地的主权,以免等薛白调走了,落入别家手里。

不急,这些田地都还没有开荒。

~~

“开挖!”

洛河以北的野地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响。

几个大汉推动了曲辕犁,铁铧破开了冻土,像是一只穿山甲把泥土翻开,只看着便让人感到松软、舒适,像是春天的气息。

“锄田打春,风调雨顺!”

围观的就有千余人,纷纷欢呼着喊着吉祥话。不管是拉纤的,或是种地的,与丰收有关的词就是他们最吉祥的话。

气氛之所以这般热烈,因参与挖渠的漕工每人都有足额的工钱,其中更有四百余人因为这是要开垦自己的田地而激动万分。

真到了这一刻,薛白却显得很沉着。

他目光看去,能够在干农活的人们身上看到不同之处。那百数十的男丁经过一冬的训练,已隐隐显出壮实、团结、有秩序的感觉来,他们都有家口,等有了这片田地,还有家业……换言之,都是良家子。

这些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农民,为了守护家园所能迸发的拼劲,一直以来都被官绅所忽略了。

而他们已认准了薛白,成了薛白在偃师县最坚定的支持者。

但不够,开荒出三十顷、三百顷田都不够,须知这偃师县里一家世绅大户就有田地上千顷。

高崇留下的遗产已被薛白吞下,他准备再吞点什么。

毕竟时不我待,薛白得趁这个春天,把种子种到土地里去,深耕细作。

还是2合1吧,这章从最开始铸铧到最后开耕,就一个主题,薛白种下了他势力的种子~~7千6百多字,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大章的节奏了~~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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