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不要脸的沈安

汴梁城经历了一次用工荒的震荡,到现在后遗症依旧存在。

“看看那个,他就是掌柜,自己出来送货。”

“还有那个……那个是老鸨芬芬,很美吧……”

“拜别妈妈。”

一家青楼前,一个女人盈盈拜倒。而在对面, 一个丰腴的女人冷哼道:“都想着回家种地,可你回家作甚?难道你爹娘还能让你下地种田?”

那女人起身道:“我爹托人传来口信,说家里如今不差养我的钱粮,这些年苦了我,回头就找个人家嫁了……”

丰腴女人别过脸去,“如此你就去吧, 只是莫要后悔。再回来时我这里可不收。”

“是,多谢妈妈这几年的照拂, 我这便去了。”

女子背上包袱,边上来了个年轻人,说道:“姐,快些,咱们明日就能到家。”

“好。”女子伸手拂去年轻人肩上的东西,眼中含泪的道:“回家。”

丰腴女人呸了一声,然后默默的揉揉眼睛,再抬头时,就见一个男子近前,她马上就笑了起来:“张衙内来了……快请进。”

男子看着她,挑眉道:“谁接待某?”

丰腴女人咬牙道:“奴,当年奴琴棋书画都无所不精,只是近年不出来。罢了,从今日起,奴就开始……”

苏轼唏嘘道:“安北,这个老鸨颇有名气, 以前多少人想一亲芳泽……可惜却不能。如今你把金肥丹弄出来, 让汴梁少了许多人, 机会反而出来了……”

“什么机会?”

沈安觉得苏轼这货的眼睛在发光。

“芬芬……”

苏轼整理了一下衣冠, 露出了自认为最洒脱的笑容,然后招手。

那丰腴女人看到是他,也是两眼放光的喊道:“苏相公……”

呃!

苏轼瘸着脚走了过去,和那女人双手紧握,仿佛是失散多年的……

“兄妹!”

沈安摇摇头,一路去了宫中。

稍后苏轼就打马狂追而来。

“安北,记得问问某的去向啊!”

“好。”

苏轼依旧在休息之中,这厮能在这等时刻还记得自己的前程,沈安觉得还不算是无药可救。

“见过待诏。”

迎他进宫的内侍明显的恭谨了些,眼神都不对了。

这啥意思?

沈安觉得这个眼神让人有些瘆的慌。

那内侍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安,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很是纠结。

“这是怎么了?”

沈安终于忍不住问道,内侍放缓了脚步,“待诏您弄出了金肥丹,让某却后悔死了。”

“为何?”

沈安不明白这个因果关系,觉得宫中的人真的都有毛病。

内侍纠结的道:“当年某进宫就是因为家中的粮食不够吃,那时若是有金肥丹,某说不得就已经娶妻生子了。”

竟然是为了这个?

沈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郁闷,等见到赵曙时,这位皇帝看着也不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

沈安觉得今天的人都有毛病。

韩琦的额头好像肿了一块,看着很是狼狈。

“先前老夫从家中出来被人堵住了,那些人叫喊着,让老夫答应扩建太学,老夫怎好独断?只是搪塞,最后被一个老妪挥拳……”

堂堂首相竟然被一个老妪狂殴,这事儿说出去丢人啊!

曾公亮看着也好不到哪去:“老夫家也被围堵了,那些人说若是不同意扩建太学,就每日来围堵,巡检司的也拦不住,那些老妪老汉往他们的脚边一趟,双眼翻白,连老夫都被吓坏了。”

啧啧!

这就是碰瓷啊!

你曾公亮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每天就有人倒在你的面前。

欧阳修捋捋落在耳边的长发,很是矜持的道:“老夫今日走的是后门,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活学活用才是……只是那些百姓为何这般疯狂?”

韩琦捂着头上的包,恼火的道:“此事要问沈安。”

三个宰辅都倒霉了,这事儿不好办。

沈安干笑道:“此事吧,那些百姓都想让自家的子弟进太学,可太学就那么大,而且此事郭谦和下官都不敢自专……”

“于是就怂恿那些百姓去找宰辅的麻烦?”

赵曙有些哭笑不得的道:“此事朕知道了,太学之事……需要多少钱粮?”

“不多。”

沈安心中欢喜,只是略一计算就得了答案:“陛下,太学原先有一片废弃的校舍,如今翻修一下就能用,其次新建校舍也花费不了多少钱……”

“为何花费不了多少钱?”

韩琦说道:“老夫记着你上次说什么百年树人,那校舍最好是用砖石,可砖石黏合要用糯米等物,耗费可不小。”

砖头制造相对简单,可粘合剂的价格却不低,光是一个糯米就让人头痛。

一块砖头看着不打眼,一片呢?无数呢?需要多少粘合剂?

“下官找人募捐!”

沈安不差钱,但却知道要避讳一下事情,这让赵曙很是满意。

若是太学扩建花费的是沈安的钱,那太学是谁的?

韩琦问道:“你找谁募捐?百姓?”

曾公亮干咳一声,说道:“百姓才将为了那些独子战殁的军士捐了钱,再来怕是不好吧。”

沈安诧异的道:“当然不是百姓。”

“那还有谁?”

“商人啊!”

沈安理所当然的样子很讨打,但韩琦却不解的道:“商人……谁?”

曾公亮觉得沈安这事儿办的不好:“安北啊!商人重利,若是让他们掺和进了太学里,以后的麻烦事会很多。”

连赵曙都点头表示赞同这话,可见大宋虽然重商,但却不肯让他们掺和进学堂里。

沈安觉得也是,但依旧认真的道:“不是大宋的商人。”

呃!

韩琦本想挥手,一下就被打断了,胳膊那里发出咔嚓一声。他紧张的活动了一下胳膊,幸好没事,然后才心有余悸的道:“你竟然又要去敲诈那些外藩商人?”

曾公亮指着沈安,一脸的纠结:“你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

那些商人前阵子才将被沈安敲诈了一笔,名目是为赵曙父子进宫道贺,钱全都给了福田院。

这才没过多久,你竟然又要对他们下黑手了?

“咳咳!”

赵曙干咳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就是议事。

议事结束出去时,欧阳修和沈安走在了一起。

“太学扩建,那些人想学的是什么?”

欧阳修问的漫不经心的,走在前方的韩琦和曾公亮却减缓了脚步。

作为多年的老鬼,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敲诈勒索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关注的也只是太学以后的方向罢了。

沈安一脸老实的道:“当然是冲着科举去的。”

欧阳修似笑非笑的道:“冲着科举去的老夫信,可也有不少人是冲着杂学去的吧?对了,你昨日包下樊楼好大的手笔,震动了汴梁。稍后那些人得知你是为了那些专注于杂学的学生张目,有人就说要把孩子送到你的门下去……”

前方的曾公亮回身说道:“太学就是太学,杂学……杂学若是成为主流,以后怕是无人再去了。”

欧阳修笑吟吟的道:“太学是国家之学,可不能强迫学生去学别的。”

沈安微笑道:“当然不会,若是不妥,某马上退出太学。”

四人相对站着,气氛渐渐凝固。

欧阳修不自然的道:“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相公何必谦逊,您就是这个意思。”

沈安拱手道:“如此,某告辞了。”

他潇洒的拂袖而去,曾公亮傻眼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欧阳修苦笑道:“这孩子发脾气了,过几日就好了。”

韩琦叹道:“杂学老夫也多少知道些,都是些实用的学问,和原先的学问没什么冲突,你们何必这般紧张,弄的风声鹤唳的,关系也搞僵了。”

欧阳修老脸一红,说道:“那些人弄的动静太大了,竟然去堵宰辅的门,老夫只是想告诫一番,谁知道年轻人的脾气大,哎!”

韩琦冷冷的道:“你们这是怕了吧?害怕杂学成为主流,把自己的诗词文章给挤没了。”

“没有的事。”

曾公亮分辨道:“这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杂学只是偏门,咱们怕什么?”

“那你握拳作甚?”

韩琦想起了当年新政失败时的煎熬,想起了那些反对派的来历,不禁冷笑了起来。

都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家伙在反对新政,他们最有钱,影响力最大,所以用杂学来弄弄他们也好。

三人回到了政事堂,稍后有人来禀告:“相公,沈安去了太学,好像闹起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傻眼了。

而在宫中,赵曙正在和高滔滔说着今日朝中的事儿。

“沈安想扩建太学,那些人定然担心杂学泛滥,于是就会反对,朝中近期会很热闹。”

高滔滔不解的道:“杂学……那不是偏门吗?怎地能让它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太学里。”

赵曙笑道:“在帝王的眼中就没有什么偏门。有利于大宋的,有利于朕的,那就是正道。”

高滔滔赞道:“官家英明。”

赵曙说道:“高明说不上,只是杂学有好处,你想想,不管是神威弩还是金肥丹,都是杂学里的东西,若是杂学能多教授些人才出来,以后的大宋会是什么景象?”

(本章完)

第692章 分手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话说的是人性格的复杂性。

而作为帝王,他们的性格更复杂,哪怕是最仁慈的赵祯,依旧在权利之前会变成一个让大家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赵曙当然不例外, 他从不愿意进宫接任皇子,到现在对权利握得很紧,这个转变快的让人瞠目结舌。

在品尝过权利的甘美之后,他无法舍弃。

他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示意妻子坐下来。

高滔滔坐在他的身边,幽幽的道:“那些宰辅们很厉害呢。”

大宋高层的矛盾主要来自于帝王和宰辅的权力之争。

“从先帝开始,皇权渐渐旁落,宰辅成了大宋的主宰。到了我这里, 总得慢慢的扳回来些, 否则任由他们抱团结党,皇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赵曙说的云淡风轻,高滔滔却有些惊讶:“他们敢结党?”

“有什么不敢的?”

赵曙好笑的看着妻子,“当年欧阳修的朋党论你该看过吧?文章不错,可却带出个东西,那就是臣子都在结党,不是这个党就是那个党。党大党小……都是抱团牟利而已。”

高滔滔皱眉道:“那您就是一个人,这也太艰难了。”

“我不是一人。”

赵曙放下茶杯,示意边上的内侍扇扇子再快些。

人工制造的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惬意的道:“为君者不要怕臣子结党,只要不让他们抱作一团即可。比如说韩琦和富弼现在就对上了,欧阳修和曾公亮又亲近了……我在冷眼看着,不时点拨一二,让两边不能靠拢就是了。”

这就是制衡。

高滔滔赞道:“官家真是厉害!”

赵曙笑道:“沈安想扩建太学是好事,那些人算是多了个对手, 如此我也能再次制衡。”

高滔滔问道:“那些人……官家, 是谁?”

“当年的那些人。”

赵曙的神色冰冷, 说道:“庆历年间的新政失败,那些人功不可没,如今沈安渐渐鹊起,朕喜闻乐见,就是因为沈安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他目光深邃,带着愤怒,“先帝看到了危机,并想用范仲淹等人去解决危机,可那些人却为了一己之私而反对,致使新政失败,让朕恨不能让人动手……”

高滔滔担心他犯病,就端起茶杯递过去,劝道:“莫要气了,如今不是能制衡吗?好歹日子也好过了。”

赵曙的呼吸急促了些,面色有些发红,眼珠子定定的看着外面,冷冰冰的道:“欧阳修平日里对沈安多有照拂,曾公亮和沈安在西南时结下了交情,可你没看到今日这两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对太学扩建不满。”

高滔滔悚然一惊,“韩琦和沈安不对付,加上这两人,那沈安岂不是把宰辅都得罪光了?以后还怎么为官做事?”

赵曙的火气上来,气咻咻的道:“宰辅宰辅,他们也怕那杂学起来了,到时候他们的文章诗词就成了无用的东西……嘿!无用的东西!”

高滔滔念了声佛号,说道:“官家,诗词文章可是祖宗看重的东西,历朝历代都重视,总非没有道理吧。”

“官家,圣人,大王来了。”

赵曙的火气消了些,说道:“让他进来。”

随后赵顼进来,高滔滔见他额头有汗,就吩咐道:“赶紧去弄了冷毛巾来。”

等毛巾来了,高滔滔亲自给儿子擦汗。

赵顼不自在的道:“娘,这有事呢。”

“什么事?”

赵曙的语气有些僵硬。

赵顼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把语气放低了些:“爹爹,沈安去了太学。”

“他去他的,怎么了?”

赵曙的嘴角微微翘起,说道:“你要记住,宰辅也是对手,为帝者,莫要轻易信人,所以看着吧,等他们给沈安挑刺。沈安的性子不好,多半会吵起来。欧阳修名望最高,他应当忍不得,会当先出头。曾公亮只是辅助,至于韩琦,他的态度却不好说。看沈安如何应对,若是力有未逮,我会出手。”

赵顼苦笑道:“爹爹,按照我对沈安的了解,他怕是会……”

……

太学,沈安站在大门外,对门子视而不见,只是吩咐道:“去找到杨彦他们,帮他们搬运东西出来,大车多叫些。”

“是。”

几辆马车跟着闻小种进去,就像是要搬家。

沈安就站在大门外,一群彪悍的男子站在他的边上,却是乡兵。

等郭谦闻讯赶来时,见状不禁大惊:“待诏这是为何?快进来奉茶。”

沈安笑道:“许多人说杂学上不得台面,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有人说太学不能成为杂学的地盘,该驱逐……祭酒以为如何?”

郭谦尴尬的道:“这些人只是胡言乱语,待诏莫要信。”

沈安笑道:“那祭酒可能顶得住那些人的怪责?”

郭谦一怔,旋即面色大变,问道:“那待诏来此是为何?”

沈安只是笑了笑,此时正好下课,学生们纷纷出了校舍,有人看到杨彦等人抱着东西出来,甚至还有几辆大车拉着那些笨重的东西跟在后面。

“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难道是学里要驱逐他们出去?”

“那不好吧,杂学用处颇多。”

“可他们现在都不跟着咱们学了,整日就在研究杂学。”

“那又如何?”

“那不是太学!”

那不是太学!

众人一惊,旋即才想起太学的宗旨。

“设立太学的目的是为国育才,可只学杂学算是什么?”

众人呆呆的看着杨彦等人远去,然后有人跟了去。

“杂学和儒学,该怎么区分?哪边更重要?”

一种茫然在学生们的心头生成。

“要科举必须要学儒学。”

“可……可……可杂学呢?”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等见到沈安时,有迷茫的学生就问道:“待诏,杨彦他们为何要离开太学?”

杨彦回身看了此人一眼,微微颔首。

沈安说道:“学问如夫妻,不合则散。”

儒学和杂学就像是一对夫妻,先前还很亲密,如今却起了龃龉,要散伙了。

众人不解,有人问道:“杨彦,你这就出去了”

杨彦回身道:“是啊!”

说话的学生和杨彦有些私人恩怨,他装作不舍的道:“你会后悔的。”

这话完全无视了沈安,可沈安没有任何反应。

太学的振兴全是他的功劳,可却被这个学生漠视了。

我学会了那种学习方法就好,至于这方法是谁教的,干嘛要深究?这就和吃鸡蛋要深究是谁下的这只蛋般的荒谬。

沈安没生气,可有学生却不满的道:“钱晖,待诏在呢!你要不要脸了!”

那学生冷笑道:“某怎么不要脸了?”

这是在站队!

他大抵是嗅到了些不对的味道,所以马上就站在了沈安的对立面,借此表明态度,希望能被沈安的对头看到,然后提携一把。

这种小心思在沈安的面前无所遁形,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在他的眼中,这钱晖就是一只蝼蚁,压根不值当自己费心思。

可杨彦却忍不得,他说道:“杂学包罗万象,告知某这个世间是什么样的。某想去看看世间万物,所以不会后悔。至于太学,留在这里做什么?考试做官吗?做官固然好,能光宗耀祖,能得意洋洋。得意洋洋的人太多了,能光宗耀祖的人更是多如天上的繁星,不少某一人。可探知世间万物的却都在这里,其间却没有你。”

他回身,对沈安说道:“待诏,他们都没有后悔。”

十三个学生站在沈安的身前,大声道;“此生许给杂学,我等无悔!”

那些师生看着他们上车,虽然身影孤独,可却从容,不禁就痴了。

“你等会后悔的!”

钱晖兀自在表态站队,边上的一个学生推了他一把,骂道:“若非是家里不答应,某也跟着待诏去了。你在此喋喋不休的,聒噪!”

钱晖心中一喜,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说道:“某说的难道不对吗?”

“你且回头。”

钱晖回头,看到的全是不舍。

那些学生有的甚至眼中含泪,缓缓走向大门。

“待诏,留下来吧。”

“咱们以后定然好生学习,不给您丢脸。”

“待诏,那些小人之言不必理会,咱们支持您!”

“谁敢赶您出太学,咱们就罢学!”

“……”

钱晖傻眼了,而沈安却被一种感动的情绪弄的有些眼热。

他笑道:“没有谁能把某从太学赶出去。”

这是实话,没有谁能赶走他。

可时至今日他不走却不成了,随着杂学的名声不断拔高,反对者越来越多,他若是再留下,这些学生就会被牵累。

比如说在省试时,那些人可以用手段把太学的学生废黜大半,只需来几次,太学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从此没落。

沈安微笑道:“学习的法子都教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的学,记着不管是为官还是为民,心中都要牢记某给你们说的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学生们齐声说出了这句话。

沈安点点头,对那些教授说道:“那些筛选之法你们也会,此后好生琢磨,太学就能一直保持领先。努力吧,希望未来咱们能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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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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