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大变革3

许老师看向众人,认识一部分。

都是以前开座谈会见过的,没有直接往来。他们态度分明:制片厂无所谓,评论家在期待发言,省公司有点讨好,因为自己是国内仅有的大客户。

还有紫禁城影业的老板,京城新影联的老板,魔都永乐的老板,算紧密的合作伙伴……

几秒钟的时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相干的、不相干的念头,随即身子前倾,开口道:“

从92年正式提出改革,此类会议开过无数次。貌似主题不同,实则指向一个问题:谁先死,谁后死,亦或大家一起完蛋?”

嗯?

佟岗一愣,小许以往的发言尖锐不失温和,今天怎么一上来就开炮?

“所以没什么意思,诸位心知肚明。

我先说说今天的主题,中国电影如何应对WTO?首先这个题目很狭隘,应对WTO,就是把WTO、好莱坞看作了假想敌。

那我想问,好莱坞大片没进来之前,我们的制度就没问题了?我们的票房就没逐年下滑了?我们的整体水准就提升了?

或者说,没有好莱坞,我们就不改变么?任凭电视、卡拉OK、台球厅抢占娱乐市场,任凭观众大幅流失,影院萧条;任凭盗版泛滥,肆无忌惮?

无论什么时候,自身壮大都是硬道理。

在一个大环境不可逆的情况下,本国电影岌岌可危,还在这一本正经的探讨该不该改革……如果有敌人,早攻到城下了!”

一番话大家都不愉快,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你挑开说就不好了。

“许总未免偏激了吧?”

“呵呵,小许今天情绪有点高涨,咱别激动好不好。”

“说大话谁不会,拿点具体措施出来。”一人语气不善。

“简单!”

许非瞧着对方,道:“我的建议就是,开放!开放!开放!

制作、发行、放映三个环节,放开资质限制,引入资金,该断则断,甩掉包袱,盘活剩余资源。”

“我赞成!”

中影代表表态,道:“中影集团就是最大的试点,我也告诉诸位,制片厂同样是国企改革,没有别的路可走,不必心存侥幸。”

“放心,我们早没侥幸了。”

“政府让咋办就咋办。”

制片厂最咸鱼,毫不挣扎,还引得几声附和。

“……”

佟岗觉得事情在偏离轨道,本想制止,想想又没劲,示意:“小许,你继续。”

“发行放映,延续之前的思路,我建议:

推行以院线为主的发行放映机制;

改变按行政区域供片的模式;

分级发行变成一级发行,只对院线负责;

鼓励建设跨省院线……”

每说一句,省公司的诸位就抽一下,说完的时候,只觉后背冒凉风,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他们本来还讨好着,毕竟是大客户,这会得了,不共戴天的大客户!

许非话音还没落,就被群起而攻,一句句驳斥、责难接踵而来。

“你这种想法太激进了,改革不能激进啊!”

“所以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知道里面牵涉多少问题,伤筋动骨啊!”

“一个得绝症的家伙,害怕断手断脚?”

“我们可是有50万电影大军!”

“跟下岗工人比比?你敢比么?”

“全面开放,势必让艺术沉沦,观众将彻底倒向庸俗化。”

“你还管得了观众爱看什么?”

现场激烈又安静,许非对着几个代表唇枪舌战,其他人沉默旁观,其实内心早掀起惊涛骇浪,又有点害怕。

历来体制内,不讲究挑明事实。今天盖了帽了,把诸位肚子里的话全爆了出来,害怕的同时还非常爽快。

“总之我们反对!”

代表猛拍桌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爬虫。他们不仅为自己,更为了背后的一大块利益集团。

“坚决反对!”

“发行放映一定要慢慢来!”

“哼!”

许非站起身,双手扶案,直视对面几个家伙:“谈判成功,入世在即,中国面临前所未有之大变革!

不知进取,罔顾大局,只重自身利益,你们会给民族电影带来灭顶之灾!”

“……”

众人都傻了,没想到许总这么能喷,这么能升华高度。

如果是对王之王对穿肠,怕是要狂喷几斤鲜血。几个代表脸色难看,半白半红,一句话吐不出来。

这句话,正是当初各方讨伐吴孟臣时,最震耳欲聋的一句檄文:会给民族电影带来灭顶之灾!

也正因为这句话,才间接导致了长沙会议。

会议室剑拔弩张,一时寂静,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却是邵牧君在笑,白胡子都翘了起来,边笑还边拍手。

“好,好啊!精彩绝伦!”

他岁数大无顾忌,佟岗可吓坏了,反应过来忙道:“那个,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许非起身就走,当先跨出会议室。

“许总,许总!”

《新影视》的记者追上来,道:“文章资料都准备好了,可以发了么?”

“发!”

“明白。”

记者走了,许非上车,小莫奇道:“您怎么还神清气爽的?”

“哎,这个会好啊,可以发泄压力,缓解烦躁。”

许老师只觉浑身舒爽,伺候孕妇的苦恼一扫而空,“走,开车!”

他颠颠走了,省公司的几位气得不行不行。

“什么玩意?懂不懂规矩!艹,以后别想我们再放他的片子!”

“人家都是直接发行,怕不好弄。”

“我们回去挨家跟影院谈,能弄掉多少是多少,我就不信还搞不过他!”

…………

这场会议原本要上报的,这下也报不了了。

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出去,行内很多人都晓得,许总对几个家伙指着鼻子骂。不禁又好奇,他一向温和有风度,为什么突然激烈起来?

又过了两天。

11月份的《新影视》发行,《当代娱乐》也做了期专栏,当然没那么严肃化,偏轻松。

两家加起来,二百万的销量。

而紧跟着,搜狐网出现了一个类似专题,其中的段落、篇章被各大网转载,又反馈到报纸上。

关于电影的讨论越扩越大。

这个专题叫:“中国电影将死。”

(本章完)

第760章 大变革4

某省电影公司。

代表刚从京城出差回来,进办公室就嚷嚷:“小李,把那个什么资料拿来!”

上下级就有这种默契,一个不清不楚,另一个居然也明白,属下颠颠递过一份文件。他翻了两页,盯住一行字:

“《初恋五十次》?哼!”

“姓许的在市场火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小李,马上联系各家影院,叫他们来开会!”

“您这是……”

“只要今年不放这个什么初恋,以后都好说,快去!”

属下不敢言语,但还没等出去,一人先跑进来:“老王,老王!”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你看看这个!”

砰!那人甩下一本《新影视》,封面大大的标题:1999特刊——我国电影院生存现状调查。

代表心里一抽,忙翻开来。

《新影视》每期都很厚,特刊占了三分之一,文字详实,图片丰富,一条条跟读者掰扯,先从调查报告写起:

“泉城,小广寒,1906年营业,堪称中国最早的影院,后改叫明星电影院。

我遇到了一位老观众,他兴致勃勃的对我讲起,1978年《追捕》在泉城上映。

‘那时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了一张夜票,凌晨三点起床去看四点的电影,回家就被母亲揍了一顿。

那时候火啊,我现在还记得台词: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

他忽然格外认真,带些怀念的指着明星电影院,‘我已经很久没去看电影了。’”

“株洲,人民电影院。

66岁的林继荣刚退休不久,他是株洲第一代电影放映员。他儿子林艺翔在1987年进入人民电影院,成为第二代放映员。

‘最早那会没有座椅,都是长条凳,能容纳1000人左右。我记得放《上甘岭》《卖花姑娘》,一天排8场,场场爆满。

当时叫重点片,提前两三天才能买到票,有时还卖站票。到我儿子就不行了,头两年影院着了一场大火,重建后就改小了。

只能坐300-400人。

别的地方租出去呗,舞厅、录像厅、游戏厅,还有饭店。也没人看电影了,有时我过来坐,一天都没人买票。”

“蓉城,胜利影剧院。

旁边的茶园里,40岁的陈师傅回想着当年的繁华。

“纪录片5分钱一场,普通银幕的两毛钱,遮幅式的2毛5,宽银幕的3毛。那会放《庐山恋》,真是全城轰动。

现在票价都涨了,市里有些影院涨到10块钱,胜利还是两块五。可两块五都没人看,一天不如一天,听说过了年就彻底不放了,改成羽毛球场。

那些座位能留着,退休职工开会用一下……”

一座城,一座影院,一个见证者,一篇短文,一幅照片。可看在某些人眼里,却似一柄柄刺刀刺进心脏,全身发凉。

影院经营环境不好,谁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去仔仔细细的调查,然后拿出报告来。

有报告,没报告,意义完全不同。

而此刻,就有这么一大篇东西,赤果果的呈现在全国电影系统职工面前,且不断向外扩散。

“……”

代表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这,这不对啊!”

“你再上网看看吧。”

代表还不会上网,来人帮他登上搜狐,很多内容都是转载《新影视》,但言辞激烈程度远胜纸媒,尤其那个专题:

“中国电影将死!”

“谈判成功,入世在即,这场漫长的马拉松要抵达终点了。而就在我们将迎来前所未有之开放时,中国的电影人却没有雀跃的心情。

大家高呼狼来了,研讨会一个又一个,却连最基本的前景认识都没有达成一致。

相对电视艺术的高歌猛进,我们的电影竟还没有摆脱计划经济体制。我们现有的这盘棋能叫市场吗?

今年在引进片禁映半年的情况下,全国票房预计下跌50%,而细数前五年,进口大片已经占去了2/3的份额。

……

制作、发行、放映,审查、创作、拍摄,从上到下不一而足。

各省公司的垄断根深蒂固,以不给大片拷贝为由,死死卡住影院的脖子。

视影院为自己公司的禁脔,视公权为私权,视大局如无物,视改革为绊脚石,视即将到来的开放大潮为自身苟延残喘的乞活养料!

……

以这样的环境迎接入世后的大市场,中国的电影业能回答‘准备好了’吗?

中国电影将死!”

早期的互联网,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啥都敢说啥都能说,比这激烈的数不胜数。

但这篇内容,已让当前几人心惊胆战,手足冰凉,那点被潜规则保护的龌蹉心思一下子被揭开。

杀人诛心!

文章之后,还有个调查投票:

“你喜欢看电影么?”

“你觉得中国电影的未来会如何?”

已有数万人参与,喜欢41%、不喜欢20%、一般般39%。

会崛起21%、会消亡18%、会被好莱坞侵吞融合34%、不关心27%。

而BBS上,一篇文章热度极高,评论众多:

“中国人爱看电影么?

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可能许多人回答,电影就是休闲,看也行不看也行,影响不了生活。何况现在有那么多娱乐方式,不差这一个。

我起初认为自己也是这个观点,但仔细思考,在我28年的人生里,电影居然不似我想象的那么可有可无。

我现在还清楚记得,在村里放的那场露天《少林寺》,我趴在草垛上看,不知不觉睡着了,被我妈一顿好找。

后来上了学,组织看《少年犯》,当时不太懂,只觉每次看电影都跟过节一样。

等上了大学,生活费有限,舍不得去影院。

再后来工作,闲暇时间少了,可我每年仍去看贺岁片,自然也有大船。

哪怕现在,我和媳妇热衷于电视剧和VCD,我也不能说自己不爱看电影。

就在刚刚,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聊起这个话题。她很开心的跟我讲她那个年代的回忆,《刘三姐》《阿诗玛》《卖花姑娘》……

电影,好像是一种休闲方式,但它又不仅仅是这些。”

…………

历史上,在90年代从未有过大规模、详细的,针对影院的调查。

现在有了,整整花了半年时间。

白纸黑字,照片清晰,一座座萧条的影院,毫无保留的呈现在百万读者跟前,并迅速扩散到更大的范围。

有理有据,这四个字非常非常重要。

这是广电委托《新影视》做的调查,师出有名。

而这份报告递到大领导桌上。此后几天,田领导、吴孟臣、韩三坪,包括许老师,轮番被叫去询问。

电影业不再暗潮涌动,全摆在明面。

所谓的50万大军横竖睡不着,只从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改革!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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