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第164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终末指令下达。

官方的口径极为统一:经过七十年的精心构筑与调试,十万IF线已达到完美状态。

苏明安立于世界枢纽,寒风卷起彩色的发丝,身后是垂手侍立的副界主凯尔撒。全息星图上,无数光带开始连接两个世界。

一场通向「理想国」的最终征程。

……

十万创生者的维生舱内,人们正在完成对IF线的最后的精校。

格桑嘉措已是年过百岁的老记录官,他佝偻着老腰,来到一座小山坡,拿出怀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他与胡子拉碴的蓝发中年男人,在新年的烟火下哭得稀里哗啦,蓝发男人说他以后再也不颓废了,他要研发出复活的技术,接她回家。

可是,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那个男人平庸了一辈子,而他自己也做了一辈子的记录官。

「筱晓……你这家伙……」格桑嘉措伸出苍老的手,抚过石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吉他在歌唱百年前的情歌——筱晓从未忘记,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

筱晓这辈子以为自己能等到回家,可九十三年的等待,参与过世界游戏那一代的人们大多寿终。他们的余生终结于这颗临时方舟。

「我们……这一辈人……还是要结束了啊……」格桑嘉措抚摸着石碑,将每年他们在新年夜喝过的酒瓶盖埋在土里,「你这家伙没看到启程的时刻,真是可惜了……」

他起身,忽然望见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女子。

女子很年轻,梳着双马尾,手捧雏菊,也是来祭奠故人。她来到旁边一座小小石碑,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着的红发少女,卒年终结于2025年。

「……2025年?」格桑嘉措喃喃道,「快一百年前,女士,这是你的祖先吗?」

黑发女子沉默放下花朵与铜锣烧,就在格桑嘉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

「我的妹妹。」

格桑嘉措怔住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妹妹呢?

「那个家伙疯了。」黑发女子说。

「什么?」

「谎言……弥天谎言……!他竟然决定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了复活她而摧毁他的计划。我拒绝了那些眼睛,我选择旁观,旁观他的最后一棋。」

格桑嘉措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他可以做一位陌生的倾听者。

「谎言?」他说。

「你真的相信书写十万条世界线,我们就能破除那面横亘于遗珠星表面的屏障吗?」女人望来,是一双墨水般的眼睛,「创生之力又不是万能的,两颗星球不可能写一写就能融合。」

「所以,这是,谎言?」格桑嘉措喃喃道。

如果这是谎言,那人类整个文明足足七十多年的努力都在做什么?他们可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个计划上!

不,他相信界主。

「是谎言。」黑发女子喃喃道,「但是,是有用的谎言。他的魄力令我震惊至极。」

「我早已承认……游戏时我错了,我错误地怀疑了他的本心,我试图弥补点什么,但权力将我排斥在外。」

「也许,在他走后,我能弥补点什么。」

……走后?谁要走?

格桑嘉措握紧瓶盖。

女子走后,格桑嘉措缓缓往回走,走了好一会,看到了一个黑发青年。

他站在一片荒草萋萋之间,望着林立的碑林。

「界主大人……!」格桑嘉措下意识出声。

夕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殷红如血,落到青年肩头,将坠薄暮。

那是样貌维持在十九岁的苏明安,是尚未变为彩发、眼睛依旧是黑色的苏明安。

这是一具苏明安的分身。他的躯体留在世界枢纽,即将完成最后的计划,他分出了一具分身,来看看昔日的同伴们。

将近百年过去,许多同伴已经不在了。他们不喜喧嚣,不喜欢在纪念馆里被无数人瞻仰,要求苏明安把他们埋在一片安静的原野,有着春光与鲜花的味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没能突破人类与神明的界限,寿命终究有限。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两三百年,却不料他们的灵魂受过太多损耗,犹如从战场退下来的士兵,走得太快。

他一个个抚摸那些名字,轻声说起这百年来的春天。

露娜、伊莎贝拉、莫言、林姜、艾尼、日暮生、维奥莱特……

人类很脆弱,稍有疾病、伤痕就容易一去不起,屋子漏风了会受凉,食物少了会饥饿,稍有天灾,便会如倒下的麦秆,一片一片地死去。战争更是收割人命的利器,只需要高维间的一个不合、一发政权间的炮弹、一枚无心的流弹,便会致人于死地。

可人类偏偏又很顽强,从最初面对丧尸都不敢举起钢管,到最后敢于向万物终焉之主挑起火炬。他们的适应力极强,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顽强地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法则。遇到屋子漏风便填补,遇到食物稀缺就钻研良种,遇到天灾便造起防震建筑、造起地下室、造起千万广厦,他们总有办法。

一个个困难要将他们压倒,他们会像麦秆一次又一次倒下,却又在下个春天,像新芽般一次又一次长出来。

苏明安迎着春风与布满雏菊的原野,说起他这百年。

年少至年老一直坚守职责的记录员格桑嘉措、未曾忘记少女的筱晓、作为心理医生救治无数人的易颂、一辈子躬耕科研的伊莎贝拉、记录了许多眼睛信息的北望、桃李满天下的莫言……

格桑嘉措驻步,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青年,青年的姿态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告别。

然而,青年却注意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小格桑?」

「您记得我……」格桑嘉措脸色涨红。

「看来你还记得我最冲动的时候的样子。」青年摇了摇头,无奈道,「最狼狈的姿态,被你看到了。」

他指的是白塔事变后,他曾无数次自杀试图回档,却失败昏倒在山崖下,被还是少年的格桑嘉措捡到。

那明明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却被他称为「最冲动的时候」,仿佛他已经像一位回首过去的老人,平静地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

格桑嘉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刚才女子说的「谎言」,但他感觉,自己不应该提及这一点。

所以他说:「您看见了吗?我实现了自己年少的梦想。」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格桑嘉措二十五岁走出大山,三十一岁成为记录官,四十五岁升迁为龙国东区总塔记录官,六十六岁升迁为世界枢纽记录官,如今一百多岁,仍是一位记录官。

他以普通人的视角,以公正而富有亲和力的文字,记录了百年变迁,记录了从世界游戏后直至创生纪年,直至星球启航。他从未辜负过年少的夙愿。

「是的。」苏明安喃喃道,「我看到了……你……你们。」

二人行于萋萋原野,行于林立的碑林。

这里埋着许多榜前玩家,他走在其中,仿佛移动的墓碑。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世界游戏刚刚结束的时候。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身披魂猎服的黑发青年腰佩琥珀之刀,肩负亚尔曼之剑,手腕系着络子,指间戴着数枚戒指,一如青春,一如十九岁那年。

他的灵魂疲惫沧桑,他的目光清澈透亮。

「您要去哪儿?和我们一起去那颗星球吗?」白发苍苍的老人问。

「我不去那儿。」

「您去哪儿呢?这次莫要再跃下山崖了,可没有一个放羊的小格桑会望见您了。」

苏明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格桑嘉措,再给我唱一次那时的歌吧,就当是对我的送别。」

距离双星融合,十分钟。

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追问,他握着界主伟岸却并不宽大的手,以苍老豪迈的歌声,响彻于这片离高原甚远的平野: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

世界枢纽。

台下,当年熟悉的面孔大多被岁月带走,或是退居幕后。吕树坐在轮椅上,由年轻的助手推着,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梅亚妮已是耄耋之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林音鬓角染霜,脊梁依旧挺直。

巨大的倒计时悬浮在大厅正中央,鲜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00:00:10】

……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

篝火旁,一位老工匠正精心打磨着一尊未完成的木雕——那是界主苏明安年轻时的模样,是黑发而非彩发,眼神带着未被磨灭的人性。

……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

教室里,新一代出生的孩子们正在上历史课,他们眼神明亮,学习着从翟星末日、世界游戏、漂流时代到创生纪元的历史。

……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

遥远的宇宙,太空人们凝望着斑斓的遗珠星,拿起了小小的蔚蓝的星球模型。

……

【00:00:03】

雪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寂静的城市,覆盖了废弃的铁路。世界枢纽内,金发蓝眸的凯尔撒上前一步,声音传向整个文明:

「『理想国』迁跃,倒计时。」

……

逼仄的巷道里,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爸!妈!我们必须选『未来纪元』!那里的医疗条件好!」长子挥舞着光屏,上面画着科技感十足的都市宣传图。

「『自然纪元』有干净的空气和肥沃的土地,我们自己种菜养鸡才好!」老父亲捶着桌子。

「可是,我想去『幻想乡』,那里有会说话的动物和糖果屋……」小女儿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

【00:00:02】

苏明安闭上了眼睛,磅礴如星海的信仰之力在周身汇聚。

……

军队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一位年轻士兵靠着装甲车,低声对同伴说:「嘿,你选哪条线?我报了『铁血防线』,好歹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

同伴吐出一口烟圈:「我选『田园牧歌』。打打杀杀一辈子腻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钓钓鱼。」

「你说这计划靠谱吗?十万条IF线啊,让我们随便选择,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就可以除去那道『遗珠星』表面的屏障?」

「嘘,那么多专家背书,还是界主亲口所言,怎会有假?我们想不通原理是正常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

【00:00:01】

十万创生之塔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小世界的网络。

从太空望去,「地球」方舟表面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光点,汇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城市一点点黯淡,乡村的灯火相继熄灭,工业设施停止运转,图书馆里的纸质书籍被封存。

无数道光丝从星环中伸出,如同亿万个触手,接住了代表着人类文明集体意识的信息流。

概念覆盖,故事注入,可能性化为现实。

人们看到身边的建筑物、山川河流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墨画,色彩流淌,形态重塑。无数种「可能性」正在发生,熟悉的街道可能延伸出魔法的尖顶,窗外的星空可能化出星舰的偌大轮廓。

苏明安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瞬间消融。

他望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世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

【00:00:00】

……

(本章完)

第162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6)」

第164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6)」

【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一切已往的春天是无法复原的,那最狂乱而又坚韧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

十万创生之塔光芒大盛,人们感到一种轻柔的牵引,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向着瑰丽的IF线飞去。他们看到了奇幻城堡的尖顶,看到了未来都市的流光,看到了田园牧歌的麦浪……

文字洪流顺着遗珠星表面的「屏障」灌入,刻在了遗珠星内部。

春天离他们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然后,触碰停止了。

人类并未随着洪流般的文字一同穿过屏障,而是停留在小世界,被屏障牢牢阻隔在外。

成功过去的,唯有文字。

当第一缕晨曦降临于2118年12月31日的清晨,人们仰头迷茫,他们的身躯沉重得犹如铁块,并未如愿飞上高空。

高台之上,苏明安的面容平静得可怕。

很快,一些消息不胫而走,一些知情者的声音出现。

最初是某个边缘论坛上,一个认证为「前沿物理研究所」的帐号,贴出了一段复杂的能量波形图,配文只有几个字:【我们过不去……从来都过不去!所谓的IF线,是……是谎言!】

随后,是创生之塔内部,有工作人员传出影像——十万名创生者们的维生舱并没有稳定运行,而是在超负荷运转。他们不是在「书写」世界,而是在被某种力量碾磨提纯……他们的生命气息正在急剧消散。仿佛,他们不是救世主,而是一种献祭的墨水。

一位网名为「甜甜山」的前科研人员披露:「我一早就察觉到了,『创生之笔』根本不可能突破世界屏障!它本质上是基于我们现有物理规则的信息重构装置,只能在『遗珠星』规则范围内创造孤岛式的虚拟世界,也就是说只能把我们的世界复刻到遗珠星之内,不可能带人过去!从一开始,界主就知道我们过不去!」

然后,更多的「内部消息」不胫而走:

「我叔叔在创生之塔维护部,他说那些创生者根本不是在『书写』,他们早就成了燃料!」

「书籍过去,人就能过去?我们都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创生,是献祭!是整个文明的自杀!」

谎言一旦被撕开一个小口,积蓄了七十年的疑虑、不安和隐藏在光辉下的黑暗想像,汹涌而出。

这让人感到疑惑,既然这些人都知道真相,为什么这一刻才爆发?然而,他们很快明白,或许是因为「明安系统」一直牢牢把控着舆论,界主的回档能力扼制着众生,直到真相无法掩埋的这一刻,这些声音才有机会涌出。

这也说明……界主不再扼制这些声音,放任它们涌向苍生。

「选择IF线只是为了让我们在绝望前有个念想!真正的计划是抽取整个文明的信息特质,为那些能通过屏障的几十万人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都被骗了!七十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制造一场盛大的献祭!」

「界主苏明安……他早就不是那个带领我们赢得世界游戏的英雄了!他是吞噬我们希望的恶龙!」

恐慌与愤怒,如同野火燎原,逐渐吞噬刚刚还充满期待的文明。

有人质疑这情绪的变动是否过快,然而,他们很快也融入其中。

一个七彩色的瓶子漂浮在苏明安身后,透明、无形。

「骗子!」

「我们被欺骗了七十年!献出了一切!」

「我们被当成了什么?笔下的蝼蚁吗?!」

「或许界主也有所隐情,他另有所谋……」少数理智的声音,却被仿佛早已蓄力好的情绪掀翻,明明「明安系统」可以迅速平息混乱,可它始终安静。

暴乱几乎在瞬间爆发,城市陷入火海,暴民冲击世界枢纽。军队早有准备,牢牢维系着防线。

格桑嘉措怔怔地听着通讯器里各种疯狂的消息和远处的爆炸声。他想起了黑发女子的话,想起了界主那告别般的眼神。

「谎言……?真的是,谎言吗?」

街头,人们从狂喜变为互相攻击,指责对方为何当初不怀疑,为何要相信这显而易见的谎言。<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难道就没有人质疑吗?」

「当然有!网上一直都有质疑的声音,但有些人偏说专家背书,总不可能所有上层都在骗我们,就没人敢说了。」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说出来就被请喝茶,舆论把控得死死的。」

「我们只是小平民,能做什么。等死罢了。」

「我还是不相信……」

仍然相信界主的,是经历过世界游戏的那一批老人。然而,大多数人都是新生一代,没有经历过百年前的世界游戏,只从历史与各种影像纪念馆瞻仰过界主当年的风姿。历史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倘若亲眼见证了伟人的「反叛」,面对毁灭性的绝望,他们要如何坚守信任?

界主苏明安,他们信仰了百年的神明,带领他们漂泊、挣扎、寄予最后希望的存在,亲手编织了一个持续七十年的、将整个文明送上绝路的弥天大谎!

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恶魔。

或许他早就累了,毕竟百年过去,他已经从人成为了神,每次出现在镜头里的神情都极为淡漠,甚至多次下达过极度无情的命令,铲除根本没有犯罪的人。在他眼里,或许文明早已高于一切,明知道渡过屏障无望,他当然会选择保下少数人作为火种,这不是文明掌权者很常见的举动吗?

故而,他用谎言欺骗了世界,让大多数人为少数人的存活打工七十年,这完全合理。

他真的……欺骗了他们。

……

世界枢纽,指挥大厅。

联合政府第五代参谋长索图亚脸色惨白,他僵硬地擡头,望向白衣身影,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界主!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明明还有机会……」

苏明安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瞳不再深邃、不再疲惫,只剩下虚无。

他无视了所有的混乱与绝望,无视了全球正在上演的末日,微微擡起头,望着星图上正在逐渐将小世界「消化」掉的遗珠星。

「累了。」

他轻轻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厅。

「找了一百年,太累了。」

「少数人活,和所有人一起死……我选了前者。」

「这样……就安静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彩色的长发如同燃尽的余烬,开始一点点消散。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绝望和仇恨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弧度。

「再见了。」

话音落下。

白衣身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祂「沉睡」了。

百年的坚守,终于使祂耗干了行动能力,祂化作一道流光,回归世界树沉眠,只留下无比混乱的人们,与即将被遗珠星吞噬的小世界。

小世界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被腐化、被吞噬、被溶解的情况,一些无人的城市遗迹化作尘埃。

极端的希望,破灭成最彻底的绝望。

神明亲手为他的子民书写了结局。

而他自己,则沉入了那片他早已选定的、广阔的、无垠的、再也不会被打扰的……蔚蓝色海洋。

……骗子。

……

人们没有看到的是,在界主消失、直播掐断后,刚刚还在质疑界主的参谋长索图亚,迅速收起了愤怒的神情。所有位于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官员、科研者、玩家,一齐冷静下来,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各自行动。

「依照界主之前安排,行动。」索图亚平静道,丝毫不乱。

……

2118年12月31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是仅次于界主之下长居小世界的「第二人」,亦是被视为「宰相」级人物的左右手。

或许是察觉到了界主的冷漠,在近二十年来,他已经与界主渐行渐远,几乎不再出现在同一场合。隐有声音猜测,他或许已经不再将界主视作心目中的「好人」。

现下他的出现,很好地回应了这一猜测。

「不必惊慌,界主……苏明安的灵魂坚持不住,已然沉睡。他没能完成最后的一步,将我等彻底送上断头台。现在,我们还有扭转命运的机会,可以趁着祂沉睡的机会,摧毁祂的布局。」镜头里,白发青年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北望。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迁移又迁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有人哀叹。

「太好了!真的还有希望!」有人却抓住了生的希望。

「我就知道上层还有备用方案,这么大的事,他们不会放弃的!」

「不会又是一场阴谋吧?」

「但也只能这么做。」

「当初我们从罗瓦莎前往小世界,耗费了大量能源。现在,我们的能源从哪里来?」台下有人提问。

吕树眼睫微颤。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流出血丝,隐于木质的演讲台下,无人瞧见。

「小世界将注定成为沉船……」吕树缓缓道,嗓音沙哑,仿佛木屑刮擦,他很快意识到了嗓音的失误,立刻拔高声音,

「我将……和云上城神明一同……」

「斩杀……世界树。」

「从中汲取能源,献给我们……最后的航程。」

……

当民众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的脑中空洞了一瞬。

斩杀世界树……岂不是相当于斩杀……

其实,很多人能理解苏明安的行为,比起一起死,不如保下少数人。但他们自己是被牺牲的一部分,他们便很难镇定。

登上北望的小世界,没有调试过也没有防御措施,相当于断绝了文明发展的前路,不知道会不会失败,而且要以世界树的死亡为代价,没有回头路,所以,界主才会选择更稳妥的办法,只保下少数人吧……

但是,哪怕只有一丝丝的生存机会,人们也希望活下去,而不是注定走向死亡。

身边的朋友、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即将成婚的恋人、携手与共的老夫妻……想活是人类的本能。

怎么会有人……甘愿背弃这份本能,溺死在注定沉没的海中。

怎么会有人。

……

「伯里斯,如果你在这里,应该能看懂那个家伙在做什么吧……」墓地里,白发苍苍的莱恩靠在石碑旁,捏着一个金色小挂坠,醉醺醺地呢喃。

……

「骗子!你这个骗子!」酒馆里,伊莱砸碎了酒瓶,对着屏幕上苏明安的身影疯狂咆哮。

……

北望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眼,他擡起手掌,掌心旋转着一枚蓝色六棱体。下一刻,六棱体中传出玥玥的声音:「他决定了?」

「很早。」北望说,「就决定了。」

……

苏凛从漫长的航行中返回,将一枚水晶灯塔吊坠,放在了自己口袋里。

……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他的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 2118年12月31日晨】

【界主苏明安阁下于今日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创生计划」终止。迁跃程序中止。】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他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音站在门口,她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冰冷,鬓角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缕。她的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身着黑色制服的内务部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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