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鱼脱于渊

(改一下,上一章是薪火,不是薪火上)

秦始皇三十五年,十二月初,南阳郡叶县,子高里。

叶氏历史悠久, 能追溯到三百年前的楚国叶公,所以叶氏归根结底,竟也算芈姓之后,后来在三晋攻楚的战争里,南阳归了韩国,叶氏遂入于韩, 但也开枝散叶,在此聚族而居,称之为“子高里”, 此地一整个里,都是叶家人。

在里门处,黑夫便不得不下马了,并非是此地里正敢拦他,而是里中道路是用青石铺垫,人来人往,变得光滑无比,如今下了场雪,马蹄踩上去更是直打滑。

他只能步行而入,叶氏比户相连,列巷而居,两边的屋舍被飞快抛在后头,不多时,粉墙朱瓦的叶氏老宅就到了。

虽然天上下着雪, 但整个里的人, 似乎都聚集到了这, 将叶腾家宅围得水泄不通, 顾不上肩头满是雪花,皆面露忧虑,唉声叹气——叶氏的顶梁柱,很可能熬不过今夜了。

叶氏众人在担忧家族靠山就要塌掉之余,也各有算盘:叶腾被秦始皇拜为伦侯,可他却无子,仅有一独女,这爵位继承该怎么说?

于是近点的兄弟叔伯,都带着自己的儿孙来此,就希望叶腾在最后的时刻叫他们进去,过继一人……

众人各怀心思,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一个声音响起:“昌南侯到,快让让!”

“昌南侯?”

叶氏族人皆茫然,碣石发生的事还未传到这,他们只知道叶腾被封为”高梁侯”,当然不是高粱的意思,而是取自叶氏祖先:叶公沈诸梁,字子高,也就是叶公好龙的主角……

但什么昌南侯,却是闻所未闻。

但共敖,他们却是认识的,这是叶腾女婿黑夫的亲信,上个月护送叶子衿归乡,前天又匆匆离开,再一瞧他手里多出来的君侯旌旗,众人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连忙避让行礼。

在共敖引领下,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脸汉子径直进了大门,门扉再度关上,将想要询问病情的叶氏众人挡在了外面!

这还是黑夫第一次来叶家老宅,才进门,两个孩子就从积雪的院子里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父亲!”

是黑夫的两个儿子,破虏和伏波,破虏生于秦始皇二十九年,六岁了,个子已及黑夫腰,伏波则生于秦始皇三十二年,也三岁了,个头刚好到黑夫膝盖。

黑夫将他们一手一个抱起来,问道:“你们母亲呢?”

伏波有些害怕,死死抱着黑夫脖子不说话,破虏则比较大条,挣扎着想下来,说道:“母亲在里面,陪着外祖。”

黑夫将他俩抱到温暖的室内,将沾了雪的大氅扔在门边,进了里屋。

这时候,叶子衿也听闻黑夫到来,从病房中走了出来。

黑夫一瞧,这还是他那丰腴的漂亮老婆么?几个月不见,下巴尖得像锥子,瘦得让人心疼,头发未曾疏理,不知熬了几夜没睡,完全是硬撑的状态。

黑夫也好不到哪去,为了赶时间,他几天没洗澡,身上臭烘烘的,两颊给冻得通红,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遇到这种事,哪还有什么体面矜持,只剩下狼狈。

“良人来了。”

但叶子衿的声音,却依然坚定,没有一看到黑夫就扑过来痛哭流涕。

只因父亲病重时,她便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若垮了,谁来主事,外面那群伸长了脖子,希望天上掉馅饼的亲戚么?

黑夫过去抱住了妻子,用强壮的双臂环住她瘦削的背,在耳边轻声道:

“我来了,都没事了,都没事了。”

独自支撑许久的叶氏,终于忍不住在黑夫肩膀上啜泣了一会,但很快她就擦干了眼泪,对黑夫道:

“父亲快不行了,他一直念叨的事,便是想见良人最后一面!”

……

叶腾久病半年多,咸阳各类医师将叶府门槛都踏破了,秦始皇甚至派太医令夏无且来给他诊治,然而都无济于事。

烛光映照下,昔日的强势老头整个人形容枯槁,呼吸微弱,眼看就要灯枯油尽。

当他艰难睁开眼里,就看到了榻边的一团黑影。

“妇翁。”

黑夫凑了过来,叶腾却又疲倦地闭上了眼,他只能轻轻地唤道:“妇翁,是我,是黑夫,我回来了!”

隔了良久,叶腾才再度睁眼,瞧了黑夫一眼,胡子一抖一抖地说道:“是黑夫啊,难怪不管我睁眼闭眼,都这么黑!”

黑夫哭笑不得,这叶老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埋汰他,却听叶腾问道:“子衿呢?”

“妇翁,方才就是你让子衿出去,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黑夫十分无奈,看来叶腾真是病糊涂了,这样的对话,一刻前已经有过一次了,等他安顿妻子在外休憩,再回到病房中时,发现叶腾有睡着了,他只得在这坐了许久。

“是这样啊……”

叶腾叹了口气:“老夫到底要与你说什么来着?嘿,想不起来了,你先说吧。”

二人两年未见,虽有书信往来,但还是不如当面讲来得快,于是黑夫便挑着紧要的说,将海东得胜,南方出事,自己被秦始皇封为伦侯这一系列事情简单扼要地告诉叶腾,一边还要注意老头别又睡过去。

叶腾只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得知黑夫做了“昌南侯”,才一下子精神起来,骂道:

“老夫劳碌一生,有灭韩之功,死到临头,才得封关内,你不过三旬出头,竟也能称君侯?真是,真是……”

一边说,还一边剧烈咳嗽,声音可怖,像是破鼓发出的垂死挣扎。

黑夫连忙为其抚背,笑道:“虽然都是伦侯,但妇翁的侯,是实至名归,我的侯,则是陛下塞过来的甜枣,让我不得不答应两年平越,分量远不如你……”

叶腾道:“也罢,翁婿一同封侯,虽然比不上王翦祖孙三代彻侯那么好听,但也不错。”

这时候,他也想起要和黑夫说什么了。

叶腾攒着黑夫的手,黑夫能感受到它瘦骨嶙峋,毫无生命活力。

“我只有独女,没有儿子,这爵位也不想给那帮亲戚,你让伏波以叶为氏吧,这高梁侯,是我做韩奸,灭母国,拼了一辈子才换来的,若是及身而至,太可惜了。”

黑夫有些犹豫:“自无不可,只是,这不合律令吧?”

秦朝的继承法,顺序是:子男、子女、父、母、男同产、女同产、妻、大父、大母,同产子(侄儿侄女),优先级依次降低。若是爵位继承,则自动略过女性。

又有一条补充法令:“彻侯、伦侯亡子而有孙若子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无子时,可以由其孙或者继养的兄弟子嗣爵,前提是,兄弟之子必须过继……

叶腾没有儿子,兄弟皆已亡故,照此类推,就算要过继,也该轮到兄弟的儿子才对,没有让外孙袭爵的道理,即便黑夫而小儿子改叫叶伏波也不行。

等下,为什么感觉换了个姓,名字忽然变得好听起来了?难怪那么多主角,都姓叶!

叶腾笑道:“律令,律令是什么?律令就是陛下的心情,王翦的武成侯,为何能直接跳过王贲,传给王离?这难道就合法么?你应该知道,这天下,唯一一个能更改律令的人,是谁!”

的确,王翦的武成侯,本该传给王贲,但秦始皇为了突出王氏的功绩,亲自干涉,先将王贲升为彻侯,又将王翦侯位直接传给王离,只改”武成“为”武城“,逼格顿降。

“这是王翦死前提的要求,我是除了王氏父子外,唯一帮陛下灭了一国的老臣,提这样的请求,不过分吧?”

看着叶腾的眼睛,黑夫一下子明白了叶腾的用意……

“妇翁……”

他有些感动,叶老头这个老阴谋家啊,临死了,也不望帮他一个大忙!

“昔日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害怕陛下疑他,临行前,除了抱怨征战多年未能封侯外,还多为王氏请良田美宅,说希望子孙能以餬口寄身,陛下大笑,然后欣然应允……”

“王翦出关后,又五次使人回咸阳,请求陛下再赐良田,旁人看来他是贪心不足,实在过分,然而,陛下素来多疑,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王翦,他多请田宅,是为了自坚!”

“王翦请田自固,我如今为子请继妇翁之氏,承袭高梁侯之位,也不失为自坚自策啊……”

不合律令,却没有逾越皇帝的底线的小要求,这就是自保自污之术!

那样一来,他的家眷,还有未来新鲜出炉的三岁小侯爷“叶伏波”,将成为秦始皇的一颗定心丸,是让黑夫在南边安心打野发育的保证……

看似是叶腾的自私,可实际上,却饱含了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黑夫肃然下拜,对叶腾顿首:“从今日起,伏波便是叶氏嫡孙!”

”好,好……如此,老夫便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叶腾说了这么多话,又累得不行,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喘息,黑夫以为老丈人又睡着了,只能等他醒来后,再将那重要的话告诉他。

但很快,叶腾的声音便响起,似是梦呓。

“那句话,你想明白了么?”

……

大家都是腹黑之人,黑夫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妇翁说的,是‘海大鱼’么?”

叶腾不答,算是默认了,黑夫便接着道:

“四年前,在离开咸阳,去胶东赴任前,妇翁赠我的话,便是‘海大鱼’。”

这是一个典故,孟尝君的父亲,靖郭君田婴由于私心,准备加固封地薛县城墙,让它的高度,能和临淄媲美,关起门搞独立。食客纷纷劝阻,靖郭君大怒,严禁门客再言此事,言者杀!

唯独有个大胆的门客拜见田婴,只对他说了三字:“海大鱼!”然后掉头就跑。

田婴不明其意,只能答应让他畅所欲言。

门客便道:“君不闻海中大鱼乎?网抓不住它,钩钓不到它,在海中也没有天敌,可一旦大鱼离开了水,连小小蝼蚁,也能在它身上肆意妄为。齐国,就好比主君的水,你能权重天下,与诸侯伉礼,并非因为薛城坚固,兵甲众多,而是因为,君乃齐相,背靠大山。若君与齐决裂,不再受庇护,就算将薛县城墙筑得如天一般高,难道还挡得住楚、魏的十万大军么?”

田婴恍然大悟,遂停止筑薛。

黑夫将海大鱼的故事又又又讲了一遍,说道:

“我最初以为,妇翁的意思是,我就像是一条海鱼,在南郡、关西,能背靠秦人,又深得陛下信重,同僚配合,故能如鱼得水,尽情施展才干。”

“可去胶东,却是距离咸阳最远的地方。黔首未集,民心未定,诸田豪长林立,我看似近海,实则是条上了岸的鱼。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若不想陷入干死在浅滩,被蝼蚁宵小所吞,就必须援引些人才,变成手足助力……”

“真是朽木一根,我是这意思么?”

叶腾气哼哼地说道,眼睛依然闭着。

“当然不是。”

黑夫笑道:“我后来才明白,妇翁真正告诫是,秦如海,我如鱼,若离了这浩瀚之水,我就会像脱离了齐国的田婴一样,活不下来,故鱼不可脱于渊!”

这是每个位高权重者,都无法避免的困局。

叶腾是聪明人,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希望黑夫恪守秦吏之责,不要因为离开咸阳远了,就生出乱七八糟的心思。

这是叶腾自己的心得,若没了秦朝庇护,他,还有整个家族,就会被六国遗贵撕成碎片,所以只能对秦朝尽忠职守,更不敢生出异心——为韩守却叛韩,为秦吏却背秦,他必将身败名裂,被唾骂千古!

叶腾以为,黑夫的处境,也与他相似,千万不能走错路!

临死前他放不下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黑夫的想法。

却听黑夫道:“此言诚然有理,但若是这海即将沸腾,里边的鱼,难道要一动一动,等着被炖成汤么?”

叶腾猛地睁开了眼,惊讶地看着黑夫。

“海如此之大,怎么会被煮沸?”

黑夫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灯蕊:“海不辞其水,故能盛其大,但若是隔绝了活水,再以猛火烹之,总有煮开的那天,妇翁也感受到了吧……“

明明是冰冷的雪天,黑夫却伸出手道:“这天,越来越酷热了!”

叶腾真的流汗了,滚滚热浪,他岂能不知?但还是不死心:

“难道,就不能加以劝诫,制止么?这才是秦吏的本分!”

黑夫默然良久,才道:”釜中的鱼儿跳跃挣扎,难道就能让火停下?妇翁应该清楚,煮沸这片海的火,源头何在……公子扶苏、茅焦、我,甚至还有妇翁你,吾等都试过了,停不了的。”

他和叶腾都清楚,彼此是什么东西,所以这一刻,黑夫不必做演员,不必装赤胆孤臣、良师益友、清官良吏、国之干城……

更不必装野心勃勃,渴求权势的枭雄。

他只是一个站在历史分叉口,面对将影响自己一生,影响三千万生民,也将影响这天下两千载的抉择时,面露犹豫的中年人!

是力挽狂澜,还是推波助澜?

行了,张口闭口救朝廷救百姓救天下前,先救救自己吧。

他发自肺腑地说道:“我不能指望火自己停下来,也做不到一心为公,无半点私心,数年来,黑夫东奔西走,为国补漏,给陛下当狗,任劳任怨,但实在是累了。我想,也是时候,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罢了罢了……吾命不久于人世,接下来的路,是生是死,都只能靠你自己走,老夫只庆幸,鬼伯已至门外,我不必看到鼎沸的那天。”

叶腾看开了,哈哈大笑。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但黑夫啊,你打算如何做?如何解开海大鱼的困局?鱼,如何脱于渊?”

“对别人来说,几乎不可能,但我来说,这已不难。”

黑夫凑近,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耳边,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了他: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638章 鸟上青宵(完)

黑夫抵达南阳叶县之际,秦始皇的庞大队伍,也已近函谷关。

白雪纷纷洒洒,将在崤函之塞的山巅堆积,也落满了蹲在道旁,瑟瑟发抖的黔首身上, 让他们满头皆白。

这条道上,随处可见穿着赭衣的刑徒,身着黑甲,穿着毛衣,戴狗皮帽的秦卒则在旁催促呵斥,让刑徒们在驰道上铺垫干草,好让车队顺利通过……

秦始皇帝的御驾没有半分停歇, 见到路边蚂蚁小虫, 就要停下脚步将它们轻轻拨开避免伤害的,是佛祖,是圣母,伟大的祖龙,不会看他们一眼,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虑,关系到帝国领土完整,关系到大秦万世一系,关系到长生不死……

但扶苏会,前方马车陷入湿滑的路上无法行进,乘着这间隙,公子扶苏的车辇掀开了帷幕,看着道旁刑徒,还有避让在旁的服役黔首,问旁边的谒者邵平:

“这寒冬腊月的, 为何从洛阳之后, 便见刑徒满道, 入关服徭者往来不绝?”

邵平乃周代在宗周辅政的召公之后, 周被犬戎所击,留在秦地,也成了秦国世族之一,家门显赫,他今年二十余岁,入宫为谒者,这次回程,被秦始皇安排在扶苏身边。

他回道:“禀公子,从一年多前,公子出征后,便一直如此,这全天下的刑徒徭夫,好似都被征到关西,吾等已见怪不怪了……”

“一年多,从未中断?”

扶苏有些惊讶:”父皇征了多少人入关?“

“不知多少了。”

邵平摇头:“去年,陛下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欲新起一座宫殿,以便日后迎西王母入居,便下诏说,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上林苑中,名曰阿房。有十多万民夫在那干活,眼下宫殿还没盖,先盖着外围的阿城,要走一整天才能绕一圈,将半个上林苑都包了进去。”

“西王母……”扶苏无语,父皇到底在想什么?真的要学周穆王么?

活着时的宫殿要盖,死后的居所也不能落下,且规模之宏达,比阿房宫只打不小,秦始皇显然是在做两手准备,谒者又说:

“骊山的陵寝,是丞相主持营修的,这些年一直在修,前后投入数十万人。小臣曾奉命去看过一眼,少府令工匠按照整个卫尉军的阵型,甲胄兵器,都原模原样,烧制成彩色陶俑,护卫在陵寝周边,那些人马,皆如真人般大小,模样形态还各不相同,且要栩栩如生才行。好几个能工巧匠,带着十个隶臣忙活一天,才能做一个,可卫尉军,足足有上万人啊,更别说车马什么的,光做这事,就够数万人干好几年了……”

兵马俑,这让后人惊叹的瑰宝,还只是整个陵寝的九牛一毛,骊山数十万刑徒,不是吹的。

“至于这些新征发的刑徒、黔首,则是奉命去西边,到李信将军打下来的张掖郡去。据说乌氏的商队已经深入大漠,走遍西域诸邦,抵达了昆仑山,还听当地人说了西王母的传闻,看来就快找到了,陛下决定,在张掖郡修筑城郭、亭障、驰道,驰道一修好,他就要西巡,去西方看看……”

“够了!”

扶苏喝止了邵平,邵平这才发现,经历一场东征后,变得英武而坚毅的长公子,这一刻却面如死灰。

邵平这才觉得自己多嘴,连忙跪在泥地雪水里,可这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公子入了函谷关,迟早会看到那高耸入云的骊山陵寝,看到系着绳索,相望于道的刑徒。

扶苏没有怪罪邵平的意思,他在发抖,并非寒冷,而是害怕……

难怪从燕地回关中,扶苏只觉得,沿途郡县,比他去时凋敝了不少,也难怪了,多亏了秦朝这深入底层的征发能力,多亏了地方上兢兢业业的秦吏们,将一批有一批徭役送来。

“昌南侯啊昌南侯,你当年的好意,终究变成了这天下的梦魇。”

骊山、阿房、张掖、西域,关西变成了一个无底洞,聚集于此的移民、刑徒、徭夫加起来,竟接近百万!再加上北筑长城三十万,南征百越二十万,这全天下二十分之一的人口,居然都在路上奔走,疲于乏命,地方能不衰败么?

黑夫在胶东新政创造了不少财富,海东商社财源广进,指导农人种地的二十四节气歌,能让地里产更多粮食的法子,在缓慢传播。

但照料粮食好难啊,一年到头,春耕夏耘,方有秋收,一点点精耕细作,才能换得少许增产。

而朝廷的征令呢,却来得那么快,那么轻巧,四海是无闲田了,但农夫们,却都在服役的路上,在家务农的,是老人、母亲,还有瘦弱的半大孩子……

王事靡盬(gǔ),不能蓺(yì)黍稷!肃肃鸨翼,集于苞棘!

诗里的那一幕,他总算见到了。

有人在努力让活水流入,但比起挥霍的速度来,却杯水车薪,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天下人的劳苦远行啊,才刚刚开始。

“公子要向陛下进谏么?”

邵平从泥水里抬起头,含泪道:“还望公子勿要如此,那个身高不足五尺,喜欢嬉笑怒骂,常借诙谐之言劝谏陛下的优旃,他……他就因为当着陛下的面说,若西王母能使人长生,现在身边陪着的应该是周穆王,希望陛下能罢河西之徭,惹怒了陛下,被割了舌头,再也说不了俏皮话了……”

优旃,那是十年前,秦始皇铸十二金人,与扶苏一同力劝秦始皇的滑稽倡优啊,靠讲笑话博得皇帝一乐的他,居然失去了最有力的武器,这真是扶苏听过最让人心寒的笑话。

公子闭上了眼睛,他眼前闪过的,是死在辽东老林子里的杨端和将军,是营啸时死伤的燕赵兵卒,是海东韩城外,新垒的上千座新坟……

扶苏一直反复告诉自己,这次远征是有意义的,那些人的牺牲是值得的,是为了惩戒叛贼,是为了给战争和仇恨收尾,等这一切结束后,便是新的开始,黎庶无徭,男乐其畴,女修其业,多么美好啊。

离关中越近,看到的真相越多,扶苏越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

眼下,他的东征是结束了,但新的大工程大征伐,在陆续上马,这天下,却太平不起来,秦与六国之人,依然在仇恨和怨愤的深渊里沉沦。

扶苏的目光,盯在父皇巨大的车鸾之上。

他早该发现了,炙烤这天下的烈焰,从来就不从外而始,而是由内而外!

指甲抠入掌心,谏言,谏言有用么?当年最喜欢进谏的几个人,不是学会了闭嘴,就是被割了舌头。

扶苏有点理解,殷商三仁当年的心情了。

“不,我不会进谏了。”

默然良久后,扶苏抬起头来,他无视了外面辛苦拉辇,相望于道的刑徒徭役,放下了车的帷幕,声音坚定,却失去了昔日的温度,变得与外面的冰雪一样冷。

“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扶苏去做!”

……

与此同时,南阳郡叶县,一场葬礼才刚刚开始。

叶腾在黑夫归来的第三天走了,最后口述了一篇绝笔奏疏,请求秦始皇能让他外孙伏波继嗣,然后似乎是身体突然好了,提出要去外面看看,还点名让黑夫背他。

黑夫背上的老人,是如此的瘦弱轻飘,黑夫不得不反手环住他,以免老丈人被风吹跑了。

事实证明,那只是回光返照,叶腾出门照到太阳后不久,就逝世了,算是含笑九泉。

但这笑里也有骂,他在女婿背上,痛骂黑夫,说就不能说点好话骗骗他,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嘟囔说想拉屎,但还没等黑夫送他去厕中,叶腾就没了呼吸……

儒家,漆黑的巨大棺椁摆放在灵堂中。按照惯例,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叶腾被封为“高梁侯”,虽然秦无分封,但在礼制层面上,他也已是正儿八经的“诸侯”,可享此待遇,棺椁将在叶氏老宅的灵堂里,停柩五日。

叶子衿作为独女,与夫君黑夫,儿子破虏、伏波一起,在灵堂中久久跪拜,明明是寒冷的冬日,她却披着未缝边的粗麻深衣,穿着薄薄的葛履,她自己一日未食,饿得形销骨立,却吩咐傅姆,偷偷给两个孩子一点吃的,还给他们换上柔软的榻。

两个孩子一夜未眠,一直稀里糊涂地跟着大人做各种祭拜仪式,破虏年纪稍大,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一直极疼他的外祖永远醒不来了,难过得不住抽泣。

伏波稍小,对生死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大人吩咐什么,就乖乖照做,但又有些害怕黑漆漆的棺椁,看到哥哥在哭,他也跟着哭,眼下熬了一天,实在是乏了,跪在垫子上,不断打瞌睡,头都要敲到地上了。

黑夫看不下去了,让傅姆将两个孩子带走,来到妻子身边,拉着她冰凉的小手,欲言又止。

在这个妻子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要一走了之,黑夫心里很难过。

“妾知道良人的苦处。”

叶子衿却抹去眼角的泪痕,勉强笑道:“王事靡盬,不遑启处,良人如今是南征统帅,如今南方新败,二十万人无人统领,各自为战,他们望良人,如盼甘霖……”

黑夫叹道:“我这场雨去救了别人,就管不了家里,管不了你和孩子们了……”

他的”自救“之路,却是从抛弃妻子开始,真是讽刺。

“不止是救他们,良人,你也在救自己,救家人,不是么?”

话虽如此,但叶子衿会在南阳守孝五个月,五个月后,她就要带着孩子们,搬到咸阳尉宅去住,住在秦始皇帝眼皮底下……

这是将领出征的惯例,一旦有异动,家人就会被族诛,当年同样被秦始皇极其信任的樊於期,全族数十人,就落得南市斩首的下场!

黑夫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家人:“我走后,你会作为人质,在咸阳城里,我朋友多,章邯、张苍,乃至于公子扶苏。但敌人也多,明的暗的,不知反几,到处都是波诡云谲,你……”

“妾不怕这些。”

叶子衿却看着棺椁,眼中满是柔情,但那柔情中,又带着一丝坚韧!

“良人以为我是谁?”

叶氏双手拍在黑夫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凑到他耳边,仿佛是二人初识时的巧笑倩兮:

“我可是叶腾之女!”

“我可是黑夫之妻!”

……

叶氏老宅被抛在身后,黑夫一马当先,共敖等随从紧随其后,冬日迟迟,南下的路,还很漫长。

来南阳的路上,扶苏回咸阳时看到的事,也一件不差,落在黑夫眼中,那不绝于道的刑徒和徭夫啊,这就是他在胶东推行新政时,关西和中原发生的事。

黑夫哈哈大笑,笑里却带着泪。

这十年像一场梦,穿越者很厉害啊,手里拥有各种外挂,熟知历史走向,这使他掌握了自己命运,奋力向上攀爬。最初时雄心勃勃,希望能积小为大,彻底改变时代!

说起来,他也改变了一些人和事,获得陈平投靠,刘季和萧何曹参被强行拆散,老刘还被扔到鸟不拉屎的旮旯角,项梁叔侄被发配北地,除了没能找到的陈胜,该做的,黑夫几乎都做了。

可到头来,他却发现,有一个人,他始终难以改变。

那个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

“他与我一样,宁可相信自己的选择,也不愿被别人左右。”

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扭转大势,做了一些事情,妄图阻止它的崩溃与毁灭,却发现,自己反而成了推动它滑落深渊的人,除却南疆,西域也成了一个新的无底洞。

真譬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但和陈平恨不得那火立刻熄灭不同,有时候,黑夫真希望燃烧在帝国中心的烈焰永远不灭,那些雄才大略,是照耀千古的明灯,是奠定这个国家疆域的远见。

别人不懂,他懂!

只可惜,看得太远的,往往忽视了脚边的危机。

所以黑夫有时候却又希望,它能快些熄灭,不要再燃烧现世人的骨血……

但不论如何,当火愈燃愈烈时,鼎内越来越烫时,黑夫不会在这即将沸腾的海里等死,做一条被烹熟的大鱼!

变革,不是嘴上说说,不是随波逐流,不是站着不动,更不是寄希望于他人!

两千多年后,一位伟人已经用他的实践,告诉过黑夫了。

“不保存武力,则将来一到事变我们即无办法!”

“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

不管未来如何,黑夫决定,得先将剑握在自己手里!

他想起自己与叶腾的对话,那些让老头子到死都惴惴不安的言辞。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黑夫必须让自己化鲲为鹏,他要长出羽翼,脱离海水束缚,才能在将来山陵崩塌,天下大乱时,游刃有余!

没人能逼他做选择,秦始皇不能,叶腾不能,扶苏不能,陈平?更不能!

选择权,一直都握在黑夫手中!

怒马冲出风雪,南方一片艳阳,无人再能束缚黑夫!

“此一行如鸟上青霄,不受网笼之羁绊也!”

在那边远离中央的荒蛮之地上,他总算能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黑夫放声长啸,此时此刻,他很想吟诗一首。

阁下何不随风起……不,错了,不是这首。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黑夫勒马回首,在他背后,是风雪交加的大秦,是渐渐远去的中原……

在山岗上,他留下了一句话,对妻儿,对那些期盼他的人,也对这充满苦难的时代。

“等着吧!”

“待我归来之日,吾翼,将若垂天之云!”

……

第四卷:《海大鱼》,完!

Ps:这章写了太久改了太久,晚了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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