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星河现世

虎丘剑池,剑灵异动。

不仅赵长河与唐晚妆心中泛起极为熟悉的既视感,此刻带队包围虎丘的唐不器站在剑池边,也是眼含缅怀。

龙雀更是在凌若羽怀里雀跃不已,不停在说自己当年的英姿。

当年也在这里,从剑皇陵寝里泄露出的煞剑差点毁了姑苏。那一战在地下的主角是赵长河和思思,在地面上的主角是龙雀和唐不器。龙雀怒劈煞剑之影,唐不器担当起守护之责,直面生死,从而奠定了唐家这一辈的当家人,从不成器变成了“君子不器”。

后来剑皇之陵被确定为疑冢,一直不敢开发的核心终于被镇魔司破解入内,果然发现严阵以待守御了那么久的陵寝内部压根就是个空壳,尽是唬人的。此后被直接填平,还姑苏一片清朗。

凌若羽很不爱听龙雀吹,因为那一战里没有赵长河也没有星河,只有龙雀自己是怎么砍一把剑影的,倒是感觉对方被当成星河来描述似的。

但也只能憋着听她吹,任何对当初那一战有所知的人,都会下意识把今天的场面和当时联系起来,至少第一反应都是“原来剑出虎丘啊,果然就该是这里”。

赵长河与唐晚妆主仆赶到时,正好看见一把黑黝黝的长剑从池中缓缓升起,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悬浮池中央。周遭水雾弥漫,看着很仙气,强烈的夜空之意泛进每个人的心里,时间刚刚傍晚,却让人感觉置身在静谧的夜,周围人潮涌涌的熙攘都像是隔绝不见。

“果然是星河。”许多人都在低语:“如此强烈的夜空之意,只可能是传说中的星河啊……”

“这强烈的威压与排斥、如此凛冽的剑气,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废话,乱世书所言,星河剑自演一界以困天魔,这可是神器中的神器,普通人怎么触碰?”

“吴侯是赵王友人,又是秘藏三重的强者,应该可以吧?”

“唐丞相还在呢!”

“恰好星河出现于此时此地,当真天时地利尽在,此事无忧矣。”

赵长河看看唐晚妆,唐晚妆正在轻笑,他便知道老婆心中有数。

这把剑确实和星河一模一样,别人认不出,他赵长河岂能认不出这压根就不是星河?但内里的气息确实很像,外观细节和铸造工艺也一模一样,除了一些只存在于夜宫的特殊材质不可能取代之外,几乎已经以假乱真。

要知道连唐晚妆都不可能那么熟悉星河的细节纹理,毕竟除了赵长河本人之外没谁拿着剑看个没完。如果要仿造得这么以假乱真,那只有一种可能——铸剑时全程辅助的皇甫情、铸剑工艺传承者元三娘、夜空幽垠之意的诞生者夜九幽、可能还有剑意大成者岳红翎,四人联手才能造出这个级别的假。

其实这个级别的假造出来,就算不是星河,也已经是一把罕有的宝剑了。

凌若羽皱着眉头打量宝剑,心中感觉怪怪的:“雀雀,这真是星河?”

龙雀道:“你说呢?”

凌若羽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太像诶。”

龙雀沉默片刻:“你见过星河?”

“没有啊。”

“那你凭什么觉得不像?”

“不知道啊……大概就是觉得星河应该更有威势?”

“星河有个屁威势,它就是个三竿子打不出个屁、只会捅人腚眼子的白痴。”

“那它就不是星河。”

“为什么?”

“因为如果它是星河,伱这么说话它一定会来打你。”

龙雀:“……变聪明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要提醒吴侯吗?”

“他姑姑在这,你越俎代庖个什么劲,你也要做他姑姑?”

凌若羽转头看去,那边唐不器瞥眼看见姑姑和赵长河都来了,心中大定,负手道:“让本侯试试。”

说着昂首踏入池边,就要凌波而上。

“嗖嗖嗖!”剑气四溢。

唐不器狼狈撤退,身上的锦袍已经被切得破破烂烂。

“威严肃敛德高望重”的吴侯老脸红到了耳根,恶狠狠地瞪了人群中的赵长河一眼,那脸上就写着:你的剑,不给点面子?

唐晚妆不忍直视地转过了脑袋,赵长河也偏着脑袋传念:“谁告诉你这是星河了?我和你姑还在分析局势,你急着上去装什么逼?”

唐不器:“……草。”

人群哗然:“连吴侯这等修行都接近不了神剑!”

唐不器捻须,淡定道:“本侯只是测试,可以看出此剑对接近者的排斥是根据对方修行,若是实力更高的人来,收到的反噬怕是会更剧烈。”

有人问:“吴侯也是赵王好友,星河的亲近感当没问题,难道真要赵王亲临才行?”

唐不器淡定回答:“自从当年姑父脑子被驴踢了之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要不你们试试?”

赵长河:“?”

唐不器又道:“另外姑父有疾,据说不举,所以对我们这种能振雄风的汉子较为敌视与排斥,建议女性上前试试。”

赵长河:“”

身后踹来一只绣鞋,唐不器腾云驾雾般飞起,被亲姑姑一脚踹进了剑池。

“嗖嗖嗖!”剑气纵横,唐不器惨遭凌迟,捂着下体飞一样地爬出了池水。

无数宾客擦着汗水,躬身道:“丞相,这……”

唐晚妆淡淡道:“星河会排斥任何人也不会排斥我,我去取就行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

唐不器这两下不是没好处的,方便让他看明白问题。

剑是自家老婆们仿造的没错,用来钓鱼的,放在唐家宴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并且唐晚妆还在场,魔徒们很容易把这剑当真,主力聚集在这里搞事。实际三娘等人早就在东海等着迎接出世的星河跑路了……

恰好这种寿宴人多眼杂,极为方便魔徒们行事,是个最好的钓鱼场——镇魔司这么多年都很难分清到底哪些人是天道魔徒、哪些人是被魔气所控,在这一场寿宴中基本可以把伪装者揭晓大半,一劳永逸。

可怜寿宴主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寿宴这么有价值。连唐晚妆怕是都没被明确告知,四象教魔女们在利用唐晚妆的表现骗人,不过晚妆应该是看破了,在配合。

至于乱子,绝对闹不起来。因为躲在假星河里假扮“有灵”的是夜九幽本人,加上无所不在的飘渺,足够把在寿宴上的人们护持得完完整整,再把天道魔徒一网打尽。

所以唐不器之前受的“神剑自然攻击”,和骂赵长河不举之后所受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那是真在找死,当着九幽这种魔女骂她男人,要不是看在算老公朋友的份上,这一下就叫他真不举了。

唐晚妆踏水而前,果然假剑仿佛感受到了亲人的接近,根本没有剑气攻击,老老实实地被她握持,一切就像是真正星河应有的表现。

但唐晚妆握住剑柄,却拿不走,好像是星河在发脾气,不肯跟她走似的。

唐晚妆微微一笑,全力爆发。

就在她与星河较劲的这刹那间,池底骤然爆出一团恐怖的黑芒,直贯唐晚妆后心

“砰!”唐晚妆回身一掌,正中黑芒,自己也微微一晃。

与此同时,周遭围观的宾客们至少有一半突兀地刀剑出鞘,架在身边友人的脖子上。这一刹那,整个虎丘变成了魔窟,无数魔徒头顶黑雾缭绕,关联汇聚,上空再度出现一张魔脸,厉喝道:“唐晚妆!松开星河,否则此地血流成河!”

唐晚妆似是略一犹豫,松开了假星河,那黑芒席卷,直接把假星河卷上了天空。

黑雾继续冲着凌若羽厉喝:“还有那丫头,把龙雀抛过来!”

唐晚妆淡淡道:“你们要星河也就罢了,非要龙雀干什么?”

黑雾卷着星河冷笑:“星河性情极端淡漠,就算知道你是自己人也不会轻易跟你走,除非有自幼相伴的龙雀方可一试。”

凌若羽傻了。

敢情你们疯抢龙雀,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

龙雀也傻了。

我以为你们多想抢我,敢情你们抢我是为了拐带星河用的?

那我算啥?只是个拐带孩子用的糖葫芦?

凌若羽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求助地看向边上的“上古魔神前辈”。

赵长河微微一笑:“御境三重……真不愧是祂啊,聚集三十年,还是能养出这么强的力量汇聚。”

御境三重?凌若羽心中打鼓,压低声音道:“前辈怎么办,星河是假的,被抢就被抢了。但龙雀是真的啊,龙雀被它们带走了也是不行的!”

“没事,我看这会儿龙雀已经疯了,会让他们喝一壶的……”

凌若羽犹豫地看看手中阔刀,破刀正在发抖,显然愤怒已极:“我是糖葫芦……我是糖葫芦?”

那震颤越来越重,凌若羽根本握持不住,“嗖”地一声,龙雀冲天而斩,狂暴的血色刀芒怒劈苍穹魔脸:“你说谁是糖葫芦!”

魔脸:“?”

我没说你是糖葫芦啊……

似有龙吟声起,血色的刀芒化为龙首鸟身之形,直冲天际。

“你龙雀不过一把天品中阶的刀,凭你也想斩我?乖乖留下吧!”那魔脸长出一只手,虚空一握,似要掐住龙雀的脖子。

凌若羽抬头看着,紧张地捏了把汗:“雀雀……”

没发现身边的赵长河轻轻伸手,虚斩一记。

“轰!”上空传来恐怖的能量冲击,魔影四分五裂,凄厉的惨叫传来:“你、这不是你本身的力量,你为何似有主人在运力?”

龙雀狂笑:“杂鱼!还想捉我,去死吧你!谁是糖葫芦!谁是糖葫芦!”

阔刀一顿乱砍。

“嗖嗖嗖!”魔气四散逃逸。

假星河砰然爆裂,片片四散的碎片结成黑暗的天幕,所有魔气犹如坠入天罗地网,横冲直撞却再也无法挣脱囹圄。

魔气扭动嘶嚎:“夜九幽?这……这不是星河!”

虚空出现夜九幽曼妙的身形:“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看来这里只是个局,东海是真的……但你们以为我们毫无准备?你们引我们在此,又何尝不是我们引你夜九幽入局!”

夜九幽微微一笑:“那就准备呗……再度提醒你一句,当今三界早就是我们的。蝇营狗苟之辈济得甚事,只配被我们瓮中捉鳖。”

“你们以人命为局,枉顾苍生,与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也好意思说是你们的天下?都给我动手!”

随着话音,所有魔徒架在宾客脖子上的刀剑猛地一动。

却愕然发现动不了。

虚空之中出现飘渺的身形,微微一笑:“这种事我都做两次了,你还不长记性。央央,我们动手。”

虎丘之外,埋伏已久镇魔司首座崔元央率镇魔司精兵悍将一股而入,虎丘之内唐晚妆骤然出手,里应外合只在顷刻之间,上千魔徒尽数擒拿。

凌若羽看着这片瓮中捉鳖的局面,也抽剑上前打算帮忙,却忽地一阵心悸。

豁然回首东顾,在不远之处的海边,天色骤暗,真正如夜般的威压降临天下。

“轰隆隆!”

巨大的剑影从海上缓缓升起,渐渐悬浮海面,又缓缓登临九天。

那巨大无比的剑型,覆盖苍生的压力,刚才虎丘剑池的假货与之对比简直就像萤火比之日月,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海面上,三娘伸手握剑:“星河乖,蠢货已经被我们用假的引走了,跟姨娘回家。”

星河不肯动。

三娘皱眉。

虎丘那边的魔脸说得没错,真星河性情淡漠,不会随便跟人走。原本以为剑中无灵,还是可以轻易拿捏的,想不到都无灵了还这么倔,那是一种本能的残留还是啥啊?

赵长河的两个娃,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正这么想着,星河剑忽地一动,直捅三娘小腹。

那边被九幽所困的魔影也在此时说“真以为我们毫无准备?”

祂们确实早有准备。

生灵魔气、各类幻兽,可并不仅仅存在于陆地,在海洋深处不知埋藏了多少。

陆地上的布置被假剑引走,但海洋里潜伏的布置却从来未动。真星河脱离自有空间破界而出的刹那间,就已经沾染了海中魔气,形成了一种“夺舍”之局。

剑灵不在,当然可以用魔灵夺舍,从此真星河就是祂们的了。

很可惜祂们有准备,四象教更有准备。

星河偷袭的刹那,三娘小腹就出现了一片坚固无匹的龟甲。

刚刚“夺舍”尚未完全控制神剑力量的魔灵显然不可能突破玄武之防,反而被弹得一个趔趄,翻了几番。

魔灵并不和三娘纠缠,直破虚空冲向虎丘上空,试图去接应救援被九幽围困的魔脸。姑苏近海,大家距离本来就非常近,对祂们的速度来说,接应只需一瞬间。

与此同时,庞大的海面上终于露出森森黑雾,飞速汇聚一团,再度形成一个天魔之形。

上空火焰大起,流星火雨坠落,在虚空中凝成朱雀之形,冲着海上天魔呼啸而下:“候你多时了!”

天魔周遭海浪形成束缚龙卷,三娘持鞭立于龙头,笑嘻嘻地道:“按道理星河现世,长河苏醒。这时候长河刚刚从他的狗窝里睁开眼睛,想趁着这个时间差提前弄走星河,真以为我们都是看戏的?”

“啪”地一鞭抽了过去,天上火鸟呼啸而来。

海上天魔连聚形都没来得及,就被四象教两个尊者像抽陀螺一样玩弄在原地,只剩气急败坏地嚎叫。

真星河已经在魔灵驱使之下直奔夜九幽与魔脸胶着之处,眼见就要破开囚牢,天边剑芒再起。

星河是从东海往西,一片落日余晖从西至东,洒落长空。红衣身影如若孤鸿,飞扬九天。

凌若羽兴奋地握拳:“师父!”

“铛!”划破天际的剑尖准确地击中星河剑尖,岳红翎闷哼一声向后倒跌。

凌若羽的神情僵在脸上,她清晰地看见那个上古魔神前辈突兀地出现在师父身后,伸手揽住了师父的腰。

师父回眸看了看男人的脸,几乎从来绷着脸不苟言笑的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玩够了?”

“玩够了。”上古前辈回答。

凌若羽再度石化,有点要裂开的迹象。

岳红翎被击退,星河剑同样也不好受,正向地面掉落下来。一只白玉般的纤手骤然浮现在虚空,就要一把抓走星河。

凌若羽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古前辈一把抓起龙雀,冲着那只纤手跃劈而去:“老子等到这时候,本以为要阴天道,想不到最终还得是你。臭瞎子给我站住!”

“那是什么!”地面上有人惊呼:“那是不是神佛俱散?”

“是,我见过血神教薛教主用过此招,当是神佛俱散无疑。”

“那人影是?”

“龙雀自己的意象吧?”

意象个屁。凌若羽呆呆地看着上空,所有困惑豁然而解。

“砰!”夜无名的手来不及去抓星河,只得回拍在龙雀侧边,交击之中,星河已经落入下方。

上空传来赵长河的声音:“若羽,接剑!”

凌若羽懵然:“我?”

星河剑连玄武尊者都不鸟,我这小卡拉米敢去握它,还不被砍成十七八片啊……

但手上动作依然比脑子转得快。那边赵长河不是夜无名的对手,被一掌拍飞。夜无名正待取剑,已有少女飞跃而起,一把握住了星河。

(本章完)

第880章 翎羽

在握剑的瞬间,凌若羽那原本以为要比唐不器更惨的凌迟忐忑,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肉相连般的亲切熟稔,仿佛这把剑本来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能够感受到剑身喜悦的颤抖,和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共鸣。剑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如臂使指,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修行。

剑内本来被魔灵所侵,都还没能完全“夺舍”成功来着,魔灵忽地就感觉没自己的位置了,神剑有灵,剑灵归位,浑然一体,再无破绽。

魔灵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挤出”了剑身,跟个呆头鸟一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恰巧夜无名的擒拿来临,庞大的吸力连同凌若羽和魔灵一起吸入掌中乾坤。

魔灵想跑,却怎么可能跑得开夜无名的天地束缚,无论怎么扭曲挣扎都挣不动。下一刻星河剑已经从身上碾了过去,把魔灵搅的粉碎。

凌若羽抬头看着空中的夜无名,眼眸复杂。她这一剑并不是为了刺魔灵的,魔灵只不过是挡在途中被碾死的蚂蚁。她刺的是夜无名的手掌。

那眼眸里有人们所知的星河应有的淡漠孤悬,也有那么一丝的……惆怅?

夜无名心里没来由地抖了一下,感觉这就像孩子在看妈妈,丢弃了孩子很多年的妈妈。

——她夜无名和赵长河争夺星河,算不算是在争夺孩子抚养权来着?

心念闪过,能量已然对撞。

“铛!”夜无名化掌为指,一指弹在星河剑尖。

凌若羽五内翻涌,试图借力后退,却反倒往前栽了少许。夜无名的攻势从不是攻击,而是擒拿,层层气劲缠绕身周,似乎要把她绑走。

“我不去啊!”凌若羽大喊一声。

“轰!”万千剑气在身周爆开,剑气化作星辰,冲击束缚自己的牢笼。

说来洋洋洒洒,实则只是一瞬。夜无名正打算整个扛走,身后剑气暴起,岳红翎再度攻来。

夜无名再出左掌架开岳红翎的剑,忽地觉得自己这是不是叫吃了师徒盖饭……完了,去地球看的垃圾东西太多了,脑回路毁了……

师徒盖饭未曾消受,身侧刀芒闪耀,赵长河挺刀怒斩。

下方飘渺唐晚妆同时飞身而上,那边夜九幽也正在收尾,转头看了过来。

夜无名心中一串省略号,再墨迹下去,等九幽朱雀玄武全围过来,那不用等他们打上夜宫,自己就该送在这里了。

先撤,抚养权找机会再争。

夜无名再度深深看了一眼因发动全力攻击而憋得俏脸通红的凌若羽,继而纤影变得模糊,赵长河一刀斩来却只能斩到虚影,夜无名已经鸿飞冥冥,再无踪迹。

赵长河抬头看天,微微皱眉。

夜无名身合完整天书,现在可以说她才是天道,原天道真已经被“谋朝篡位”打成“域外天魔”了。只要在此界内她便是任何一处空气、任何一个元素,想怎么切换走人就怎么切换走人,根本无法捕捉。

想要动她,还是必须直切她的根本,夜宫之所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转头看去,夜九幽已经彻底抹杀天魔之影,下方魔徒被崔元央率众全部押走,东海刚刚成型的海中天魔也被皇甫情和三娘抽陀螺一样抽得干干净净,再无残余。

原来三娘也御境三重了,她与皇甫情的联手,同级无人能扛。

每个人也都在转头看赵长河的位置,有人似笑非笑,有人微微嘟嘴。

这一战并没有人预计过赵长河会提前复苏,大家都是按照没有赵长河来布置的局。事实证明,这一战即使没有赵长河,原天道在界内的垂死布局也已经被大家破得干干净净。借此一役,原天道历经两个纪元无数年的世界影响至此被肃清到了最低,或许还有极少量残余,也再无法掀起什么浪花了。

赵长河自以为的隐藏行踪扮猪吃虎,最终根本没有必要,他出手针对的最大对手实际是早就看着他复苏了的夜无名。

印证了飘渺所言的“世界缺了你不是不会转”,也印证着九幽所言“三界是我们的”。

都是当世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本身就足够让任何敌人喝一壶的。当她们经由这个男人拧成了一股绳,三界之固再非昔年可比。

仿佛在用实际行动质询赵长河:还自以为是么,还需要你丢下我们,用自己的命去做些什么吗?

归根结底还是怨气呐……

赵长河看懂了大家的意思,抱拳团团做了个揖。

夜九幽伸了个懒腰,笑道:“先散了吧,时间多着呢,有事慢慢说。他现在最想对话的应该是红翎。”

唐晚妆笑道:“不器,此时清风明月,才是最好的寿宴之机,还不安排上酒?”

唐不器:“……”

老子之前惨遭凌迟,此刻浑身缠得像个木乃伊,明明是你们自己想要家庭聚餐,还要整个什么寿宴的借口?好端端一个寿宴被伱们玩得乱七八糟,主角都被包成这样了你们还想把我摆出来现眼,是人说出来的话?

算了,和这伙世界上最大的黑帮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黑帮头子之一是自己姑姑的前提下。

唐不器蔫蔫地办酒宴去了,宾客们看足了一场决定世界格局的半决战,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开虎丘继续赴宴。虎丘剑池忽地就变得很安静,如唐晚妆所言清风明月,映照幽潭。

赵长河与岳红翎立于潭边,一时没有出声。身后跟着个小姑娘,搓着衣角有些不知所措……凌若羽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跟着大部队去赴宴呢还是跟着师父在这里做灯笼。

赵长河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我说你是主角吧……这一战的真正主角就是你,别人都在给你搭台。”

凌若羽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还是垂首不说话。

想起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不要说对师父不敬之言”,什么“你喜欢师父什么,我让她改”,小丫头脸蛋烧得,恨不得跳到剑池里埋着不出来了。

还好没有在他身份暴露之前先见到师父,如果真跑去跟师父说“不要搭理那个色狼前辈”,师父会不会把自己埋土里去,就撅个屁股猛抽。

赵长河瞧她那模样越发好笑:“现在叫我什么?色魔前辈还叫吗?”

凌若羽偷偷看了看岳红翎:“师、师公。”

“嗯?”赵长河怒道:“臭丫头我是你爸爸!”

“我……”

“怎么,还没觉醒星河记忆?”

“有、有的。”凌若羽嗫嚅道:“关键是星河并没有多少记忆,可远远比不上若羽这十六年的完整人生。”

赵长河:“……”

是了,星河诞生不过一年时间,虽是生而有知,并且伴随赵长河南征北战见识许多高端局,那撑死也就是一年经历,有什么人生可言?对凌若羽来说,星河剑那点可怜巴巴的记忆简直就像一场梦,梦中除了爸爸并不多的陪伴聊天之外,唯一的好友是那个很吵的龙雀。

凌若羽偷偷瞟了眼此刻挂在赵长河背上的龙雀,目光清晰流露着“放学给我等着”的信息。星河只会捅人腚眼子?星河是个杂鱼?你给我记着。

龙雀望天。

赵长河解下龙雀递了过去:“先和龙雀玩玩,我和红翎说说话。”

龙雀:“……”

凌若羽露齿一笑,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接过龙雀跑了。

小俩口目送孩子抱刀跑路的样子,同时笑出了声。

赵长河问道:“说说,怎么回事?看着不太像转世,星河当初也没死,不应有转世。”

岳红翎道:“如你所见,星河原本并没有切断与你的认主联系,甚至是与你生死与共的。它沉寂于虚空,当你苏醒之日,便是星河现世之时。这一点但凡精通一些推算的人都能推算得出,原天道也能,夜家姐妹和飘渺都能。”

“嗯,现在明白了。但我为什么感应不到星河呢?”

“当初星河剑灵虽已沉寂,可既没有切断认主,自然是会本能地自动追寻你之所在。但那时候你已经被九幽混乱时空隐匿起来,星河无所凭依,茫无目的地在虚空穿梭了有些年头,最终还是找上了最熟悉的人。”

“找到了你?”赵长河道:“相关性来说,按理星河会更熟悉情儿,毕竟当时铸剑是情儿辅助。”

“但剑灵诞生之后和皇甫姐姐却没什么接触,与我接触才多。你忘了当年我为了启发自己的剑诞生剑灵,找你借星河研究了挺久。所以除你之外,星河和我才是交流最多的,何况我还是剑客。”

赵长河猛地醒悟当初还有这么回事,星河私下里的确和红翎是最熟的。

怪不得了。

“星河既然找到了我,也就从破碎虚空之中现于世间,自然被九幽飘渺所感,同时找上了门。我们商议了一下,都觉得这肯定瞒不过夜无名,她必争星河无疑。按道理星河剑坯是她预先打造,算星河之母了,九幽别的都想和夜无名争锋,但却自认这方面肯定争不过夜无名,不如改个方案让夜无名也找不到。”

赵长河笑。

岳红翎道:“飘渺有过塑身经验,便提议索性把剑灵提取出来,重塑为人,让它和父亲一样重修一轮,也算彻底摆脱原天道影响的一个环节。毕竟按原来的星河设定,多少难离天道的影响,继续下去怕是第二个夜无名,如今应该是再无隐忧。”

赵长河点点头,是这样。原先自己就想过,说不定用龙雀与星河对天道都造不成伤害,现在如果让若羽回归剑内,那就必然没有这个问题。飘渺她们的考虑显然是正确的,只不过现在的赵长河反倒不愿意凌若羽回剑里了……

却听岳红翎续道:“按照原来星河的小女孩模样,塑造一个并无修行的普通人类肉身,对于九幽与飘渺而言并不困难,我们思量觉得挺好,说不定还能让孩子不认夜无名呢……”

赵长河:“……”

恐怕天道什么都次要,这句才是要点吧……所以说宫斗才是最恐怖的,女人们在这种事上能发挥的聪明才智和恶毒远胜其他。

岳红翎道:“当时剑灵沉寂暂忘前尘,新生的小女孩却只亲近我。那当然只能是我来抚养长大,恰好她本来就是剑,什么传说中的天生剑心剑骨也没有这么夸张的,简直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徒弟资质,从此我就多了个徒弟,名字都是我起的。”

翎,羽。怪不得。

赵长河彻底明朗,笑道:“也算是圆了你我师徒之缘是不是?”

“少臭美,收你做徒弟哪比得上羽儿,你有羽儿听话可爱吗?你的资质虽好也不可能比得过羽儿,那才是古往今来最作弊的天资好吧。”

赵长河失笑。

若羽有天资,那也是自己铸造出来的。被自己女儿比过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比老子强才好呢。

原先做剑灵的时候不直观,尤其是星河那么淡漠,交流很少,比起养女儿倒更像是养了个手办。此刻活生生的小丫头在面前,会笑会闹,那种感觉真是完全不一样。

话说原先的星河圆圆脸大眼睛,瓷娃娃一样。现在的若羽瓜子脸丹凤眼,怎么看都看不到原来的样子了……“所以若羽的外貌是按照星河本来的样子捏的?怎么不像呢?”

岳红翎笑道:“那时候星河就五六岁啊……女大十八变而已,这确实是按照星河原有的轨迹长成的,绝无干涉。”

“铛铛铛铛!”远处树后传来刀剑交击的爆响,夫妻俩探过神念看去,凌若羽手持星河,和面前的龙雀打成了一团。

也不知道姐妹俩刚才吵了什么架。

岳红翎干咳一声:“当初这么做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剑灵既然提取出剑,星河剑的空壳也就不会让我们投鼠忌器,可以用来恣意布局,无论是用来钓夜无名还是用来钓原天道残余,都是极好的鱼饵,最终你也看见了。但是现在……”

她顿了顿,指了指那边刀剑打架的地方,有点尴尬:“现在是不是有点后遗症?羽儿要怎么回归星河?变成了一个秘藏少女手持星河空壳和人打架?你要用星河的时候怎么办?”

赵长河毫不在意:“那有什么的?我难道还非要用星河?看见若羽这么可爱,我高兴都来不及。”

岳红翎也笑,何必纠结,别的什么哪有这活生生的小若羽重要。

赵长河笑道:“说来她的性情怎么不像星河了,倒随你……是连天性都改了?”

“既然重修为人,就不是原先剑灵思维,自然也多了几分人类少女天性。其实她骨子里依然淡漠,但那有什么的,剑客本来就如此,难道你以为我和无病他们就不淡漠?”岳红翎笑道:“这么多年教下来,被言传身教了一大堆剑客应该行侠正义、应该刚直不阿这些行为准则之后,再加上她天然崇慕她爹行事,学着学着表现也就如此了。”

赵长河泪流满面。

这才是好妈妈好师父,自己养个龙雀歪成啥样了,瞧若羽被养得多可爱。

“如何?”岳红翎笑吟吟道:“没有愧对你的星河吧?”

“当然。”赵长河抱着她转了个圈:“永远最靠谱的红翎。”

“别。”岳红翎冷哼:“我可是个恶毒继母,平时没少找借口揍她。想到我养她这么大,她却有可能要喊夜无名当娘我就一肚子不舒服。”

赵长河摸了摸下巴,这娃的诞生来历神秘,夜无名观测天下没道理不知道多出了一个没有根底的奇怪少女,以她的测算之能,估摸着早就该猜那就是星河了。

所以少女战斗经验明明很欠缺,却被乱世书力捧成了潜龙第一,吐槽说是关系户开了后门,敢情是真的啊……潜龙一班凌若羽,获奖作文标题《我的天书母亲》?

后续又一天数闪,表面在坑娃,实际怎么有点像是老母亲在朋友圈晒娃呢——都来看啊,我女儿又拿钢琴一等奖奥数第一名了。

树后探出凌若羽的脑袋。

岳红翎:“……”

尴尬了,当凌若羽融合星河之意,她的气息天下无人能察,偷窥起来这是连赵长河与岳红翎都发现不了。

刚才说的恶毒后妈虐娃被她听见了没?

少女正在战战兢兢:“师父,龙雀被我埋了,会不会出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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