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一剑万千雪

易唐强不强?

仁心馆真传,当代最年轻的本阁医师,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其人在五识上的造诣,同境之中,恐怕很难再寻得到对手。

但姜望在错失先手的情况下,借势而行,直接以让人眼花缭乱的术法,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几是碾压的结果。

那些有顶级传承、强者亲授的天才修士,一入外楼,即以真传登高,而后以天资登顶。

如斗昭、重玄遵者,天下有几人抗手?

而十七岁逃出枫林城的姜望,却是要从头开始攀登。

对他来说,每一步踏出以后,都是全新的、陌生的世界,他杀过外楼,在内府境就杀过外楼,但是对于外楼境,他并不能说懂得。

重玄遵可以在观河台上轻蔑地说“外楼好像也并不难了解”。

他不能。

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争。

在淮国公府补充了积累,在山海境、在不赎城丰富了阅历。

见识过世界生灭的真相,与听过九百年前的秘闻,感受过许多种复杂的人生。

在兀魇都山脉停下来与世隔绝,独坐近半年之久,才终于消化了外楼以后的所有收获,向着此境最强的位置行去。

他是坦然的,也是安宁的。

战斗已经结束了。

易唐看着姜望收回去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这么输了吗?

他没有展现全部的自己,他还有很多仁心馆的秘传手段,未能使出来……

是的,就这么输了。

对于一场战斗而言,学了多少学了什么都不重要,在战斗中体现出来的,才重要。

“承让。”姜望适时地拱手道,声音温和,不带一点攻击性。

易唐回过神来,回礼道:“姜青羊名不虚传,易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姜望结礼的手摊开来,手掌上托着晶莹剔透的云暮樽,有五色小鱼畅游其中。

他将这云暮樽递过去:“承蒙易兄成全,这场切磋令我获益匪浅。以此薄礼略表心意,万请不要推辞。”

易唐摆手道:“我已是输了,怎可厚颜再要你的五色鱼?”

姜望仍然抬着手,表情恳切:“这鱼儿身具奇毒,天下罕见,只有在易兄这样的圣手手里,才能发挥作用。我得到后一直空置,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不瞒易兄说,此来便是专为这鱼儿寻个归处,切磋反倒是其次了。”

“你这又是五色鱼,又是法器的,令我惴惴不安。”易唐看着他道:“不知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还真有一事!”姜望笑道。

易唐有一些‘果然如此’的放松,表情平常地道:“不妨说说看。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会推辞。”

言外之意在于……力所不能及的事,你也别怪我。

“不知易兄能不能帮忙写一封引荐信,让我可以私下去见到崔一更?”姜望笑道:“勤苦书院毕竟不似仁心馆妙手仁心,大开方便之门,不太容易混进去。”

勤苦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首,而崔一更是勤苦书院外楼第一。

其人在勤苦书院的地位,与易唐在仁心馆的地位差不多。两个天下大宗离得也不远,在姜望看来,这两人怎么都能有一点交集才是。

易唐讶道:“也是去挑战?”

姜望只道:“只是潜修日久,终得出关。想要接触山外之山,有所验证罢了。”

“姜兄你才是那山外之山呐。”易唐摇头叹了一声,便笑道:“这封信我该写,人外有人这个道理,不能只有我易唐知!”

显然在他看来,勤苦书院的崔一更,也不会是姜望的对手。

姜望笑道:“易兄若是不嫌麻烦,不如多写几封。”

易唐抬眸:“姜兄还要去哪里?”

姜望道:“这一路走过去,勤苦书院,青崖书院,东王谷,悬空寺,三刑宫。”

易唐霍然动容:“看来姜兄这是要剑试天下,必证第一了!”

姜望道:“我的封地在青羊镇,这只是一条回家的路。”

易唐笑道:“那这条路有些绕了。”

姜望眸光宁静:“能见天下风景,绕一下也是应当。”

“其它的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去东王谷的话,姜兄最好不要用我的引荐信……”易唐伸手引道:“请进书房稍坐。”

看来这医道两大圣地,积怨颇深……

姜望想着,嘴里道:“无妨,若能激发一些怒火,想来切磋更见真实。”

其实要激发东王谷修士的怒意,他也不需要易唐的信了。以东王谷对申国的支持,他出现在东王谷,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再聊一聊他曾经剑斩东王谷修士莫子楚的事情……简直可以直接爆炸。

但也并不影响他对易唐示个好。

易唐也只是笑笑。

到了书房,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的信,随笔挥就,并加盖了自己的私人名章,递予姜望。

姜望再三道谢,也不多做逗留,斗笠一戴,便自离去。

书房中安静了很有一阵,直到那个名为郝真的仁心馆弟子,推门进来。

“易师兄,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熟人。”易唐道:“怎么?”

“没、没怎么。”郝真挠了挠头:“就是有些好奇。”

正坐在书桌前翻看医案的易唐停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奇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管不住自己,就很麻烦。”

“师兄教训得是。”郝真低头道。

易唐抬指点了点桌角立着的那一只云暮樽:“拿去吧。”

“啊,师兄,给我?”郝真有些惊讶。

易唐的表情很平淡:“你不是喜欢么?拿去吧。”

“多谢师兄!”

郝真喜笑颜开地把云暮樽捧在怀里,也仔细看着其间游动的五色小鱼。

“但是有个条件。”易唐道:“人家送出这五色鱼,希望能物尽其用。你得尽快把毒素提炼出来,看看怎么破解,能不能入药。”

“好嘞!”

郝真随口答着,抱着云暮樽,爱不释手地往外走。

“对了。”易唐的声音在身后道:“让悬壶郎这阵子多下工夫,景牧相争,天下难保不出乱子。雪国那边是什么情况,也须得尽快探知真相。我们对荒漠的研究到了紧要关头,这时候断不可少了材料……”

他强调道:“雪穗很重要。”

“好嘞!”郝真道。

能被易唐这样对待,他当然也不像姜望所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惯会忽悠人的家伙。

仁心馆有医修云游天下的传统,随身只带一只竹杖、一个葫芦,救死扶伤,不收贫者诊金。

而在仁心馆内部,他们还有收集天下情报的责任。包括各种疑难杂症、各种匪夷所思的稀奇事情,以及各大势力的动向……

其中最优秀的那一批。

称为“悬壶郎”。

……

……

天下四大书院各具风采。

勤苦书院以勤苦立学,排名第一。

推崇“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精神,以“读破万卷书”为治学基础。

崔一更就是这种苦学精神的代表。

在别的孩子还光着屁股到处跑的时候,他就每日练剑到一更。

先生嘉之,遂以一更为名。

如今在整个勤苦书院,神临以下,便以他为首。

听说有人拜访,他本是不欲见的。学海无涯,道途无尽,浪费时间就是在扼杀生命。但仁心馆易唐的信,他也不好轻慢。

便在自己练剑的地方,见了访客一面。

日期很是寻常,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与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没什么不同。

但是在这位陌生访客到来的第一时间,崔一更就听到了自己鞘中的剑鸣。

于是他把目光从面前的碧竹上挪开,看向了这个易唐亲笔引荐、斗笠蓑衣的访客。

他练剑的地方,是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里,只有他一个人。

十年前他就开始转到这个地方来练剑。

每次只对一竹,每次只练一剑。

十年的时间,三千多天将近四千天,几乎对这里的每一根竹子都挥过剑。

但练剑十年。

整片竹林,无一道剑痕。

十年来没有一片竹叶,是因为剑气而落。

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而崔一更的声音,是沉闷且坚实的。

“剑阁?”他问。

话语简略到了极点,显然是一个非常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

所以姜望直接摘下了斗笠:“姜望。”

崔一更立在竹林间,仿佛也是一颗竹,与这里的一切都很相契。

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外表上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也绝没有什么让人觉得怪异的地方。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普通,也非常简单。

甚至于他的剑——以竹为鞘,以木为柄的一把剑,也简单利落到了极点,一丝多余的刻痕都没有。

他此刻的表情也很平常,好像根本对姜望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波澜。

什么黄河之魁、什么大齐天骄。

在他的世界里是根本不重要的。

唯此一人,一剑,一生。

“何事?”他问。

姜望拱手为礼,以并不浪费对方时间的姿态,同样简洁地说道:“问剑。”

崔一更像是连思考的过程也省略了,只道了一声:“可。”

姜望左手握着剑鞘,将长相思横于身前,以此对着崔一更,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如崔一更一般,他也感受到了长相思的鸣颤。

这是名剑与名剑的对话。

是世之极锋者,欲与争锋!

崔一更于是转了一步。

他的脚尖,正对着姜望。

于是整个青翠竹林,所有的竹叶全部立起,所有的竹叶瞬间转向——所有的竹叶,叶尖全部指向姜望。

每一片竹叶,都像是一柄剑。

于是此时此刻对着姜望的……是数以百万计的剑!

此时此刻崔一更的剑还在鞘中,可是他的剑已经刺出了!

势在剑先,意在势前。

锵!

姜望毫不犹豫地拔剑。

以剑应剑。

拔起剑时,天边星光乍起。

星路连远穹,滚滚星光如瀑。

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堪称巨量的星力!

此刻他一剑横斩,乃是名士潦倒之剑的架势。

但是这一剑横拉出来,斩出来的,是咆哮的锋锐的剑气,具体成了以千万来计的、雪色的剑丝!

剑气成丝!

丹国张巡曾经在不赎城所展示过的剑术技巧。

姜望潜修半年,与宁剑客论剑未歇,终是将这种剑术技巧复刻了出来。

张巡的剑气成丝,乃是以神临修士的灵识控制为核心,以那一颗无上剑丹为源泉,所成就的极高明的剑术技巧。

而姜望此时复刻的剑气成丝,却是以星穹圣楼为源泉,以星路为力量传输通道,将巨量的星力贯入剑气中,大大减少掌控的难度,而后以庞大的神魂之力,完成最后的一步。

此刻一剑万千雪,正是以多对多,以锋斩锋。

万千剑丝,对满林竹叶。

一夜春风来,又是一夜雪。

那种极致的锋锐的对立,仿佛把空间都已经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掠过鼻端的空气,都带来一种冰冷的刺痛的割裂感。

剑术至此已通神!

崔一更后退。

他的剑并未出鞘,他的剑意仍在勃发,他先后退。

他退的样子并不着急,是很稳、很平静地往后走了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好像是很注意不要发出声音一样,有一个柔软的、递进的过程。他没有打扰这片林子,没有打扰竹叶和剑丝的对峙。

他只是退了这一步。

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明明还站着那里,明明就在视线里存在着。

可是他好像已经离开了。

远离了这个世界。

不知怎么的,姜望斩出来的那万千剑丝,竟像是一瞬间丢失了目标一样。

已经失去了气机的锁定!

这么密集的剑丝,姜望在凝成剑丝的同时,不可能还做到掌控每一根剑丝的走向。他的神魂之力再强,也毕竟未能凝聚灵识。所以他是以锁定气机的方式,在出剑的同时,就给了万千剑丝一个共赴的目标。

如此一剑千万雪。

但是现在,“目标”已无。

这啸动竹海的一剑,等于是斩了个空。

崔一更对气机显然有自己独具一格的理解,对于剑术,也有非常高超、几近此境极限的认知。

并且他还有一门非常独特的神通。

才能够做到如此精彩的一步。

而他看着姜望,他的手握着他的剑柄。

他开始拔他的剑。

(本章完)

第1530章 竹海听潮

崔一更拔剑的时候,整片竹海仿佛都静了。

那尖锐的、不安的、刺痛的一切,都在此时沉寂。

被剑割伤的一切,也为剑所慑服。

崔一更那不大不小的一双眼睛,看着姜望的时候,和他看竹子的时候没有区别。

他好像在探究着什么,又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握剑的手非常稳定。

你感觉以这样的姿态再过十年、二十年,他的剑他的手,也不会有丝毫偏转。

他拔剑的过程非常具体。

在视觉之中显得相当缓慢。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根落下。

他的指骨开始发力,细长的经络浮现在手背,根根凸起。

那原木制成的剑柄,好像长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从竹鞘拔出他的剑,就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他的骨头。而他的血液,他的坚持,他那汗水浇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早就熔铸在剑刃里。

姜望在这一刻,甚至于想到了观河台上赵汝成拔出天子剑的场景。

这是怎样的一剑!?

出鞘的过程就像是已经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

而他出鞘后的长剑,只是在宣布这样一个结果。

十年来,二十年来,自垂髫之时起……秋霜春月,夏风冬雪,在所有的经历里,崔一更就只练这一剑。

无日有歇。

他手中长剑,名为“一心”。

读圣贤书,练一心剑。

其时也,竹海波涛敛,天地寂无声。

百万竹叶所指,剑意全部凝于此剑。

于是这一剑独来。

剖开了空气、剖开了空间,甚至于剖开了视线。

所见、所经、所逢的一切,都要被它剖开!

姜望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化解这一剑!

仅以剑术的层面,他已在冲击此境绝顶。在复刻出剑气成丝的技巧之后,更无疑是已在绝顶中。

但他不可能以纯粹的剑术接下这一剑。

名门真传如宁剑客者,所修绝剑术,每一门都堪称绝顶剑术。她将每一门绝剑术,都练到了当前境界的尽头。

但宁剑客也挡不住这一剑。

因为有些剑术在特定的人手上,是可以冲破极限的。

宁剑客修的是前人之剑。

崔一更修的,却是他自己的剑,且已臻于极境。

所谓绝顶之上高一线。

是此境所不可能见之风景。

唯有真正贯彻自身,真正感悟极意者,才能够做到这一步。

那无比纯粹的一剑迎面而来,

在视觉的感受里,好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那是因为这一剑已经把视线斩得支离破碎。

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仍能够感受这一剑。

它的锐利,它的坚决,它的锋芒。

无法回避,不能阻挡。

于是近前来。

于是剑至也。

有五府神通之光,耀于胸腹间。

有流火绕身而起。

有霜披迎风招展。

有赤金色的眸子里,剑光照耀。

天府之躯,显化剑仙人!

姜望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述尽的煊赫中,势、意、术、道、气……统合成最极致的剑意。混同此身,更达天外。

所谓剑仙人者,剑演万法之神通。

本就是统合自身所有的极意神通,本就会随着自身实力的成长而成长。

今日之姜望。

独坐兀魇都山脉,潜心悟道的姜望。

消化了山海境、淮国公府、不赎城所有收获的姜望。

以术破术,砸碎了仁心馆易唐最强防御的姜望。

以剑演自身,化出这绝巅倾倒之剑,锋芒无尽!

撑天之柱已折。

此时如何?此世如何?

当天塌地陷,以绝人间!

他无法在剑术的层面上战胜崔一更这一心之剑。

但崔一更这至精至纯的一剑,也有一个最恰当的应对方式——自倾所有,爆发全力,以极意对一心。

是以力破巧,以大锤砸剑尖!

整个竹海,位于姜望身前的翠竹,全部向后反仰。无所不在的恐怖剑意,如狂风使之折腰。折的是崔一更之腰!

但它们的竹叶,仍然剑指姜望。

指的是崔一更之剑心。

一心剑与长相思终相遇!

甚至于剑气都已经先一步撞出了声音,那叽叽喳喳如千万燕雀鸣叫的……恰是厮杀正烈的剑气。

不。

两柄天下名剑事实上并未相遇。

在那或许已经不到一毫的间距里,崔一更忽然往后撤步。

他这一步,又退进了“空”里。

他从那个锋芒毕露、仿佛要斩破一切的剑客,又退到了世外,孤立于某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而他又以一个具体的动作,在视觉意义上的缓慢中,还一心剑于竹鞘中。

他已经看到了两剑对撞的结果,所以不必再继续。

他只有这一剑,因而胜负已分。

有时候收剑比拔剑更见勇气,也更见能力。

在他的对面。

姜望鼓极意一剑,推倾天之峰,驾驭如此恐怖的剑意——

最后却是轻轻一挑,长相思的剑尖微颤,如秋湖泛漪,挑起了一朵剑气剑意编织的剑花。

半透明的剑花,映锋刃如霜雪。

花瓣一瓣一瓣的凋落。

而关于剑势的所有煊赫的一切,也随之云淡风轻的消散了……

他归剑入鞘。

有和崔一更相似的具体。

两柄天下名剑,各自安静了。

那些弯折的翠竹又立直,那些尖锐的竹叶,当然也和缓了锋芒。

此时才有风能吹来。

于是哗啦啦,哗啦啦……

竹海听潮。

“你赢了。”崔一更从‘空’的状态中走出来,很平静地说道:“需要我通过书院昭告天下吗?”

姜望很认真地道:“我此行只为切磋,不为声名。天下不会有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

崔一更只“哦”了一声。

那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姜望于是向他拱手:“告辞。”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不要浪费他的时间,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

……

离开勤苦书院,继续往东走。

牧景两国已经正式在开战,现在战线仍然在离原城一带展开。

但这种局面势必不会持续太久。如景八甲以及铁浮屠、王帐骑兵这样的劲旅,是不可能困宥在方寸间的。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战争的加剧,整个盛国或许都将沦为两大霸主国的战场!

北域和中域,也难免会陷入动荡中。

从未踏足中域的姜望,这一次却是亲身来赴。

与想象中风雨已来的氛围不同,沿途所见倒是宁和非常。人们好像根本对正在发生的大战没有什么觉察,两大霸主国的碰撞,好似天边云翳一般。

或许是姜望走到的地方离盛国还很远,或许是因为中域人在漫长时间里建立起来的自信。

毕竟从道历新启一直到如今,景国始终占据现世的中心。

当然,对于景国,现在的姜望没有太多想法。

若是约战景国的外楼境天骄……也不知陈算是否成就神临,想来即便没有,陈算这会也是没空搭理他的。

当初在星月原借观衍大师所赠星光,压了对方一剑,姜望自己不能够心安理得,想必陈算也不会真个服气。

但在个人荣辱和景牧大战这样的盛事里,陈算会如何选择不言自喻。

至于其余人等……不战也罢。

倒不是说景国无可战者,只是姜望只要寻最强的那一个。

在黄河之会前死在万妖之门后的那位景国内府第一,若是能够存活下来,想必现在也是足堪一战的人物。

但现实就是这样冰冷的,像尸体一样,失去了体温,逐渐冷却……不论那人如何天资卓绝、力压景国同境,身死之后,很快就没人记得。

别说姜望了,就连景国内部,恐怕也没有太多人还记得其人的名字。

但也不很紧要。

姜望此行是为青崖书院而来。

在几乎是道门一言堂的中域,青崖书院能够立足并且声名远扬,位列天下四大书院,成为所有读书人心向往之的书香殿堂,自然有它的不凡之处。

或许是因为中域道门风流的关系,青崖书院也有一些任性自然的道家气质在其间。

在勤苦、龙门、暮鼓这样进取向上的书院队列里,青崖书院的散漫别具一格。

当然,姜望对此也有非常深刻的认知……

拿着易唐的引荐信登门拜访,倒是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也非常轻易的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人称三绝才子的莫辞。

与自称神秀才子的许象乾不同。

莫辞这三绝才子的雅号,可是前辈名儒亲口认证过的。

所谓三绝,乃诗绝,琴绝,剑绝。

莫辞自认诗第一,琴第二,剑第三。但即便是这第三的剑,也冠绝书院同辈。

而他的诗集《云里桃花》,更是畅销中域多年,一度叫天京纸贵。

相较之下,许高额创作并自费结集的《神秀诗集》,至今也只“卖”出去了十九本。

买家分别是李龙川、姜望、晏抚、姚子舒……

此时出现在姜望面前的莫辞,长得有些清瘦,眉眼之间很见神采,一袭长衫,自显风流。腰间只悬一块墨色环玉,隐有极细的刻文,不仔细瞧很难瞧见。

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极好的,尤其是在姜望揭下斗笠自陈姓名之后——

“这不是咱们赶马山双骄里的另一骄嘛!”

姜望:……

他发誓他一辈子都不想跟人提起,他曾经去过赶马山。

但莫辞的语气其实是亲近的,当然有一些揶揄的成分在,不过并没有什么恶意。

姜望也只好道:“没想到赶马山这么有名。”

“那是当然!”莫辞一本正经地道:“正所谓‘赶马山绝唱,文思如水飙。人间已无敌,绝世这双骄。’这首诗在我们这里可是传唱一时啊……哈哈哈哈哈……”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姜望当场就想告辞。

好在莫辞笑了一会反应过来,换了一种相对严肃的口吻:“对了,你这次来青崖书院,所为何事?”

他抖了抖手里的信:“还用得着让易唐写信么?”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青崖书院,本是想找莫辞师兄切磋的。”姜望苦笑道:“没想到来晚了。”

之所以说来晚了。

是因为眼前的莫辞,灵识凝练,气机深藏,俨然已经是神临修为。

莫辞当然明白姜望的意思,表情有些古怪地道:“你想要试剑天下,难道不先查一查情报么?我成神临已经很久了。”

情报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千万年来用鲜血一次次验证过的兵家至理。

在战场上如是,在个人争杀中亦如是。

姜望当初若不是提前得到竹碧琼的报信,又通过重玄胜掌握了海宗明的情报,再有重玄褚良提供的针对思路……哪怕有向前的帮助,也很难杀死海宗明。

反过来说,如果海宗明对姜望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他基本也不会存在翻盘的可能。

莫辞这话是觉得……姜望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竟然连最基础的情报工作都不做,就挨个登门挑战,把胜负完全寄托在自己的个人实力上。

但话出口之后,又想了一想,试剑天下、问剑各宗第一,本身即是一种自信的体现。

姜望年纪轻轻,得享盛名,有这样的自信倒也正常。

“非是姜望狂傲,小觑天下英雄。”姜望很认真地说道:“只是我这一路走来,是想要验证一身所学,不想被其它任何的因素所干扰……诚实地说,我战斗的能力,会影响我对自己修行的判断。”

这话乍听之下非常狂傲!

因为自己战斗的能力,强到足以影响对个人修行的判断。所以不事先探知情报,不让自己有提前的准备。只管一路走过去,在战斗中接触,在战斗中了解,只管与天下大宗同境最强的那些人切磋,尽情地考验自我!

有几个人敢这样说?

然而姜望的表情是如此真诚。

莫辞于是知道,他的确是这样想,也的确是在这样做。

“有趣,有趣!”

莫辞道:“就你这份心气,我青崖书院应当没有哪个师弟师妹能够胜过你。不过你既然来了,也不好白跑一趟。今日在书院的外楼弟子,我看得过眼的有……”

他捻指算了算:“一十七人!”

脸上不自觉的有了笑容:“我都叫过来,与你切磋一二,帮你验证自我,如何?”

帮圆酱友情推一本书,《从修仙大学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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