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阎王独行

看着黄粱幽海将那个狗屁不通的畸形梦境彻底淹没之后,邹四九这才退出了黄粱,对着站在面前的李钧摇了摇头。

“一个空窝子,人都跑完了。”

“不可能,我说的都是实话,那真的是春秋会在黄粱之中的总部,是严东庆亲手为他自己打造的儒国雏形。他明明召集了春秋会中的骨干在那里聚集,怎么可能会没人?”

一声透着绝望的哀嚎猛然蹿了起来。

在震虏庭朝天拱手,装模做样祭告徐海潮在天之灵的儒序吴疆,此刻犹如被人抽掉了一身脊骨,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是严东庆,他一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才会故意调我去了辽东,现在又让赵恪给了我假消息,是他骗了我,他要害死我。”

吴疆面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

“你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邹四九在吴疆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抓住了对方头顶的发髻,将他的惊恐的视线对准远处一栋高耸的门阀宅楼。

宅楼之上的夜色如同一片深海汪洋,一道庞大的身影盘踞其中。

嗖!!

裂帛般的破空声笼罩半空,紧跟着一片灼目的火光在阀楼的顶部突然炸开,照亮了半座衢州府城。

轰!

一头怒火狂龙自上而下穿透了整栋宅楼,剧烈的爆炸吞噬了楼中的一切。

扩散的余波带着阵阵火辣辣的空气,穿过足足数里的距离,重重摔打在吴疆的脸上。

一双被映得火红的眸子,倒映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和满地的残骸灰烬。

昂!!

盘旋在高空之中的墨骑鲸发出一声高亢的鲸吟。

陈乞生站在坑边,一脸神情漠然,抬手收回了放出堵门的一众真武英灵。

“邹爷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们这些春秋会的儒序三,为什么会这么废物?比起那些靠着械心往上爬的兵序还要不如,还是说,你也是朱家用皇权量产的垃圾货色?”

邹四九看着心神崩溃,目光呆滞的吴疆,忍不住唾骂一句。

在得知震虏庭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和陈乞生立刻从东院出发。

根据新东林党提供的消息,在衢州府顺利抓到了这个名为吴疆的春秋会成员。

整个过程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反抗,等李钧赶到之时,邹四九已经把吴疆拖入梦境,将五脏六腑里里外外全部掏了个干净。

自然也知道了他和朱明皇室之间的关系。

“朱家水深,我还能理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都还有三千钉。但就凭你这副心性和头脑,怎么还敢套上一层皮,在小皇帝和严东庆中间玩两面人?吴疆,你还真是粪坑里打灯啊。”

“我是不自量力,那你们又如何?也不过只敢欺软怕硬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已经预料到自己结局的吴疆,心头充斥的恐惧被浓烈的怨憎所取代。

只见他冲着邹四九轻蔑一笑,转头看向眉眼冰冷的李钧,大声讥讽道:“春秋会、六韬、鸿鹄,还有他们真正的主子朱明皇室,你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门派武序去招惹他们吗?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你敢吗?”

“看来你确实是没救了。”

邹四九嘴里啧啧有声:“放心,你刚才说的那些一个都跑不掉,你只是比他们先走一步而已。”

噗呲!

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锋锐劲力悄然袭来。从吴疆颅后洞穿而过,在眉心处戳开拇指大小的窟窿,粘稠的污秽从中泊泊涌出。

吴疆的尸体噗通一声仰面栽倒,双眸兀自睁大,死不瞑目。

【获得精通点40点】

【剩余精通点72点】

李钧扫了眼浮现的字眼,抬手轻点,凝聚的崩势劲力倾轧而下,将吴疆的尸体碾成一片糜烂的血肉,混入土尘之中。

邹四九早有预料,提前一步闪开了身形,避开了四溅的鲜血。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李钧,不禁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除了在倭区江户城,苏策身死的那晚,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李钧身上散发出如此浓烈暴戾的杀意。

哪怕是在番地之时,也远不如现在这般摄人心魄,令人不敢直视。

“新东林党那边还没有把严东庆的消息传来?”

听见李钧询问,邹四九点了点头:“还没有。不过这也正常,对面只要不蠢,现在肯定已经藏了起来,要找恐怕没这么容易。”

“其他人呢?”

“杨白泽已经将他们掌握的春秋会情报发了过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鱼被他主动揽了过去,剩下最为核心的三名骨干,所属的门阀家族目前都在北直隶地界。”

邹四九说道:“我们现在是一个个挨个找过去?还是直接去找他们背后的主子?”

李钧并没有开口回答,而是突然转身面向了北方。

邹四九见状蹙紧了眉头,心头蓦然掠出一丝警兆,贴着头皮的油亮发丝中有几缕悄然变红。

只见十丈开外的空间莫名扭曲,荡起的涟漪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露而出。

倏然间,邹四九心头的警兆猛然攀升放大,竟有演变成惊惶的趋势,难以压制。

铮!

一柄飞剑疾驰而来,悬停在邹四九头顶三丈。

陈乞生踏剑而立,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一身真气势如沸汤,如临大敌。

来人样貌看上去并不年轻,两鬓有明显的杂白色头发,刀眉隆鼻,灰扑扑的眸子里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厉色,还有深藏眸底,却依旧难以掩盖的一抹蔑视万物的高傲和漠然。

咚!

一颗人头重重落在李钧的面前,翻滚数圈之后,正好仰面朝上,一双透着死寂的眼睛和他正正对望。

李钧一眼便认出了头颅的主人,正是当日出现在镇虏庭的那名鸿鹄成员。

虞夫。

“靳卫、吴疆、虞夫,除了三个已经身死的之外,那天对你出手的还有龙虎山良公明和东皇宫的赵寅。”

男人缓缓开口,话音和语气不出意外的极其生硬。

“那两个人暂时还不能死。但我可以答应你,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把他们的人头,包括严东庆,一起交给你。”

李钧体内的锋劲和崩势两股劲力,此刻竟如遭到挑衅一般,自行激发流转,透体而出。

数不清的无形利刃切斩着李钧脚下的地面,割开一道道交错的细密豁口,继而又被崩泄的重压碾平,往复循环。

“姓朱?”

“朱平煦。”男人直言不讳。

“原来是位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只是朱家的一员。”

朱平煦说道:“震虏庭的事情是我御下不严,所以这次专门来向你赔礼道歉。如果你愿意就此罢手,除了这些人头之外,我还可以让出三府之地作为天阙的基本盘,再提供给你一批注入器,数量足够你恢复重建三个天阙。”

站在后方严阵以待的邹四九和陈乞生,闻言不禁对视一眼。

对方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

能被称为基本盘的地方,代表其中生活着大量的百姓,而且基因没有被固化锁定。

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被儒释道三教这种具有教派性质的序列污染,才有可能作为武序发展的土壤。

不过如今的大明帝国之中,哪里还有这样‘干净’的三府之地?不用多想,只能是曾经属于汉传佛序的地盘。

而且应该已经经过了一番酷烈的清洗,境内民众关于佛序的信仰已经被拔除干净。

要做到这一步,对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人力和物力。

至于注入器,对于武序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而且随着门派武序的消亡,大明帝国境内的注入器越发稀少,用一支少一支。

在李钧被困新安之时,杨白泽为了搜集注入器甚至要用裴行俭的名头去坑蒙拐骗,由此便可看出如今武学注入器已经变得越发稀少。

这可以说是如今独行武序面临的最大困境。

就算墨序内还有相关的技术法门,能够再制作注入器。但作为供给者的高位独行如今在整个帝国内都是寥寥无几,而且性情普遍都是桀骜不驯,根本不用奢求他们会做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

武学注入器是门派一系为武序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那独行武序就只能自己一步步锤炼武学,再加上本就难如天堑的晋升仪轨,无疑是雪上加霜。

现在对方提供的这一批注入器,虽然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如果李钧有笼络其他独行武序,建立自己势力的想法的话,就显得格外重要。

可如果独行也需要要抱团成势,那和覆灭的门派又有什么区别?

李钧对朱平煦开出的条件显得毫无兴趣,只是淡漠开口:“听你这番话里的意思,这件事你是准备自己扛了?”

“现在门派武序的灭亡已经是事实,是非功过已经没有评断的意义。我只想说姜维的死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惊扰苏策的安息,也并非我们所愿。”

朱平煦并没有正面回答李钧,而是说道:“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严东庆,春秋会、六韬、鸿鹄都只是被他故意拉下水罢了.”

李钧打断对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一点。”

“我希望你现在能带人返回东院,不要再继续向春秋会下手。当然,所有跟严东庆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朱平煦话音不断,继续说道:“李钧,你可以好好想想,严东庆作为春秋会的会首,能在新东林党的阴影下蛰伏忍耐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徐海潮就不顾一切,选择跟你不死不休?”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替徐海潮报仇。这里面涉及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复杂百倍,我知道你无意逐鹿,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掺和进来。”

“人人都说这是一滩浑水,都说其中门道复杂,说我趟不过这条河,看不清局中的人。其实说穿了,不过都是为了完成自己破锁晋序的仪轨,装他妈的什么深沉?”

李钧露出一抹不屑冷笑:“什么基本盘,注入器,老子通通不稀罕。他严东庆拿徐海潮当幌子,可老子不是,我杀人只为了替姜维报仇,向苏老爷子道歉!”

“春秋会要被连根拔起,谁也挡不住。你不行,你背后的皇帝也不行。他要是觉得不满意,老子不介意去一趟北直隶,帮他张老头换个人当学生!”

李钧目光如刀,锋刃直指朱平煦。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果然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刁民乱匪啊.”

朱平煦沉默片刻,眸子中那一抹蔑视众生的高傲漠然终于不再隐藏,跃然而出。

“李钧,到底是门派武序的灭亡没让你警醒,还是你觉得靠你一个人,就能护得住他们两个和那座墨序东院?”

夜风骤静,雷音突起。

一道黑红雷霆在平地乍现,填满了朱平煦的视线。

轰!

血肉拳锋和钢铁械骨悍然相撞,倾泻的劲力四面激射。

扩散的余波将陈乞生身周的真武英灵冲得四散,同时扯碎了邹四九在暗中悄然张开的一片梦境。

朱平煦的右臂在锋锐劲力的冲刷下寸寸崩碎,接着是手臂、头颅、躯干.

细碎如尘的械体粉末漂浮不散,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颗赤红的械心悬停在心口位置,朱平煦平静的声音从中传出。

“李钧,在这座帝国中你还远远不是无人能敌,现在话我已经传到了,听不听你自己选择。但我还是最后奉劝你一句,做人别太狂妄,别忘了山外还有山,人外还有人。”

咔嚓

赤红械心发出尖锐至极的嗡鸣,似不堪重负般高速颤抖起来,道道裂痕飞速弥漫。

惊变只在一瞬之间,面对这颗即将爆炸的械心,李钧依旧面无表情,竟直接伸手抓住,俯身朝着地面狠狠贯下,直没肩头。

轰!

宛如地龙翻身一般,以李钧为圆心,方圆十丈的地面蓦然抬高足足数尺,无数烟尘冲天而起,

龟裂蔓延的沟壑中冒出金红色的火焰流浆,滚烫的气浪和刺目的光焰让这方天地霎时恍如烈日白昼。

土块碎石如雨掉落,被炙烤滚烫的泥土冒出滚滚白烟,接住徐徐下降的漫天尘埃。

李钧缓缓站直身体,不着片缕的皮肤火红一片,拳锋上是被高温凝固的斑驳血痕。

“钧哥.”

陈乞生带着邹四九从半空落下,就见邹四九着急开口:“东部分院刚刚传来遇袭的消息,损失不算大,应该只是对面的警告。”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喜欢抓着别人的弱点下狠手啊。行,既然你们喜欢玩这种,那大家就放开手脚好好的玩一玩!”

李钧看向两人:“你们和墨骑鲸现在就返回东院,看好家。”

陈乞生一怔:“那你?”

“这一次.”

黑红两色的电弧缠身跳动,映着一双透着凶悍和期待的眼睛。

“我,独行!”

(本章完)

第655章 人情偿还

进入三月的末尾,番地漫长的冬季终于才算彻底过去。

辽阔的大地褪去了素白的寒衣,换上了一身淡绿的新装。

少许的积雪躲藏在春日暖阳照射不到的阴暗地方负隅顽抗。被逐渐回暖的天气烘烤融化,凝固成晶莹的冰层,在苍黑色的山岩上面裹了薄薄一层。

人抬脚踩上去,顿时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这座伫立在乌思藏卫深处的雄峻山峰,从最初的南迦改名为桑烟,如今则被虔诚的番民们亲切的称呼为普陀。

在番语里,这两个字代表的是菩萨居住的地方。

上山的道路崎岖如旧,张峰岳却浑不在意,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截笔直的枯枝当做手杖,孤身徒步上山,神情专注的欣赏着沿途的秀美景色。

“首辅,严东庆的行踪找到了。”

张峰岳并不惊讶身后突然响起来的话音,继续拾阶而上,头也不回问道。

“他应该是上了龙虎山吧?”

“您老慧眼,确实如此。”

“这可不是老夫有什么慧眼,而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就喜欢做一些富贵险中求的事情,哪怕明知道自己是与虎谋皮,也半点不在乎。”

张峰岳笑问道:“司古,你觉得是为什么?”

“自不量力。”

垂手跟在他身后的人轻声回答,语气格外肯定。

张峰岳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啊,说话总是这么不给人留颜面。严东庆好歹也是堂堂的春秋会首,在你眼里难道就这么不堪?”

“如果不是您仁慈,对他们做的那些小动作一直视若无睹,给足了他们机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春秋会。”

“没什么给不给机会。”

张峰岳脚步一顿,像是有些疲乏的伸了伸懒腰。

跟在后方的商司古抢上一步,欲要伸手搀扶,却被老人摆手打断。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座帝国已经被我们这些老东西把持的够久了,总得要让渡给下一辈。这样儒家的思想才能有一个良性的发展,不至于沦为一潭腐烂发臭的死水。”

“可他们都不明白您老的心思,一个个还以为他们能有今天,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商司古冷哼一声:“哪怕是死到临头,可能也只会责怪命运不公,哀叹自己时运不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把功败垂成归咎于时运不济,也是人之常情,也没什么大碍。”

张峰岳继续迈步登山,“其实我之前并不看好严东庆,但这次他做出如此果断的选择,倒着实是给了老夫一些惊喜。用十年隐忍来赌一次绝处逢生,这份魄力实属难得啊!”

“若是没走错那一步,他或许还真有可能借此机会让春秋会自立门户,成为真正的儒序党派,从而获得晋升序二的机会,拥有和老夫正面博弈的能力。”

张峰岳扼腕叹息:“只可惜啊,他偏偏就把主意打到了李钧的身上。”

“严东庆选择上龙虎山,肯定就是为了借张希极来对付李钧。”

商司古沉声道:“龙虎山和东皇宫本就跟李钧有化不开的仇怨,如果严东庆能够成功游说他们出手,未必就没有胜算。”

“司古,你没看懂张希极,也没看懂李钧。他们一张张繁复重叠的网,李钧却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如今的序列就是一条狭路,只有一往无前之人”

张峰岳的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他显然无意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现在严东庆造了反,我的那位学生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在吴家阀楼被炸的那天,朱平煦也在衢州府出现,看样子他应该是准备出面保住春秋会。”

“哎。”

张峰岳轻叹一声:“等到序列不存,如今的门阀也将分崩离析,届时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门阀和党派都不过只是明君的掣肘之物,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他又何必执迷于此?”

“他应该是怕担心丢了春秋会,会让您觉得他不堪大任,所以才会捏着鼻子吞下这颗苦果。明明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势力,却养出了这么多吃里扒外的的人。没学到隆武的几分真意,只学了毅宗的些许皮毛”

商司古说到此处,话音却突然停住。

在犹豫片刻之后,他才试探着开口:“首辅,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你是想说既然严东庆选择加速局面的推进,试图浑水摸鱼,所以他也干脆将计就计,假意庇护春秋会,实则激怒李钧,让他大开杀戒。”

张峰岳淡淡道:“只要这场动乱失去控制,现在隔岸观火的外人就会趁虚而入,让整个局面彻底糜烂。到时他就能趁机脱下那层儒序的皮,换上纵横的衣?”

商司古重重点头。

“他要是敢这么做,倒也不辜负老夫这些年手把手的言传身教。就怕他依旧只想抓着那一小撮安稳的眼前利,连学严东庆赌上一把的魄力都没有啊。”

“我也只是猜测,但他到目前为止的一举一动,无一不在证明他不并愿意遵循您的教导,去做一位王道君主。”

商司古略带担忧,提醒道:“朱家的血脉之中流淌着纵横的基因,而乱世正是纵横最需要的仪轨。山河陆沉,群雄逐鹿,已经让纵横二有了出现的契机啊。”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如果他真的不想听,就就由他去吧。老夫做到这一步,也能够还清这些年承朱家的情谊了。只要天下黎民能不再受序列之苦,这座帝国是姓朱,还是姓其他的,那都不重要了。”

张峰岳忽然转头回望,朝着神色凝重的商司古微微一笑。

“司古,如果老夫有天要你放弃手中执掌的黄粱法境和大明律,从如今的法序领袖变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司法吏目,你会愿意吗?”

“大人,我想问到了那天,这片天地是否还有律法存在?”

“礼教化人心,法规范人行。若是没了礼法,人与兽无异。”

“那我再问,断绝序列之后,人们是否会愿意遵循律法?”

“那时候应当是人人渴求律法,尊重律法。人的高贵与卑贱不再由序列决定,而是由法则判定。”

“既然如此,那当一个小小的司法吏目又有何不可?司古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

张峰岳口中发出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眼中露出向往的光芒。

“那老夫索性就在这番地当一个教书匠,学费就定成一袋子当年新收的青稞,再加上一壶香甜的酥油茶,就足够了。”

老人笑看着商司古,打趣道:“到时候老夫要是受了不公平的委屈,你可要为老夫做主啊。”

“那是当然。但您要是作奸犯科,那我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商司古义正言辞,表情一片肃穆。

“哈哈哈哈哈,用不着,用不着。老夫一定老老实实教书,本本分分做人。”

张峰岳抬起手掌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回身仰望那宛如直入云霄般的高耸山道。

“雄关漫道真如铁老夫这一生的险阻关隘,也终于快走到尽头了。”

话音落地,老人竟抛开了手中的木杖,撩起前襟,大步前行。

商司古没有再继续跟随,而是凝望着那道已经无法撑起衣袍的消瘦背影。

手中无竹杖,脚下无芒鞋,却依旧身似清风,轻胜快马!

在漫长山道尽头,一身白衣的袁明妃早已经等在这里。

在她的身后广阔的山顶广场中,是数不清的祈福经幡和洁白哈达,被簇拥其中的是一间金砖红瓦的小小庙宇。

“天阙袁明妃,见过首辅。”

“别这么见外,你就跟李钧一样,叫老夫一声叔吧。”

张峰岳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笑着点头。

动作神态像极了一个和善的长辈,来自己发达后辈家串门。

“呀,差点忘了问你.”

张锋岳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造访的目的,笑眯眯的看着袁明妃。

“你要是成就了完整的佛序二,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了?”

袁明妃凤眼微瞪:“您说什么?”

“你说什么?!”

朱平煦听着这声饱含怒意的喝问,将先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李钧孤身一人进了北直隶,在大名府杀了春秋会的韦升。”

“好啊,看来我们对东院的警告,不止没让他退惧,反而是将他彻底激怒了?”

嘉启皇帝脸色阴沉难看,一双英挺的眉毛紧紧扭在一起。

“他接下来必然还会继续对赵恪他们下手,如果拦不住李钧,一旦赵恪和周长戟也被杀,那春秋会的人心可就散了。”

“怎么拦?”

嘉启眉头一挑:“是派你亲自去和李钧一分生死?还是让朕把他们接到这座皇宫中来?为了几个脑后生了反骨的叛徒,就把朕手中的底牌全部掀开?”

“李钧是不好解决,但是墨序东部分院.”

朱平煦话未说完,就被嘉启扬手打断。

“那是套在他身上最后的枷锁,之前的试探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韦升的死就是他给出的反击。所以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易对东院动手。”

朱平煦眉头微蹙,此刻嘉启显露出的犹豫和顾虑,让他感觉些许烦躁,还有隐藏极深的一丝不满。

嘉启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来回踱步,落步极重,在大殿铺设的金砖上踏出声声闷响。

“还有一条消息,严东庆出现在江西行省境内”

嘉启脚步猛然一顿,冷眼扫来:“你想说什么?”

“微臣想说,是不是把这个消息告知李钧。以我们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最想杀的人就是严东庆,一旦得知严东庆和龙虎山搅合在了一起,李钧很可能会立刻调转方向,直奔江西。”

嘉启压着眉眼,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可略微沉吟后,他却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我们都知道了,你觉得张峰岳会不知道?以他和李钧目前的关系,也不可能把这个消息按下来。”

“陛下的意思是李钧已经知道了?”

朱平煦不解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去找身为罪魁祸首的严东庆,反而咬着几个不相干的春秋会骨干不放?”

嘉启阴冷的目光盯了对方一眼,并未做声。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但他一样也看不清李钧这个不懂利弊权衡,只知人情恩仇的蛮横武夫。

难道李钧这么做真就为了践行那句铲除春秋会的无聊狠话?

还是说独行武序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杀人不止是泄愤这么简单?

“当年天下分武的时候,先皇他们就该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彻底锁死这条序列,现在就不会诞生出晋升如此迅速,战力如此凶猛的怪物来挡朕的路。”

嘉启在心头暗恨不已,此刻的他处境异常尴尬。

一边要捏着鼻子假装看不穿赵恪等人的伪装,一边又要想办法护住他们,免得整个春秋会的中高层被一扫而空,就此分崩离析。

要知道这些年轻一代的儒序,身上并没有上一辈艰苦卓绝的品性和百折不挠的韧劲。

在热血上头之时,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理想慷慨赴死。

可要是领头之人死光了,立马就会变成一群私心横生的乌合之众。

没有了春秋会,自己要想再继续捭阖左右儒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是张峰岳还给他朱家的人情,如果自己抓不住,那后面的计划执行起来,就将变得更加困难。

思来想去,现在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春秋会,要么想办法解决李钧这个麻烦。

嘉启被夹在这两者之间,动弹不得,左右为难。

“春秋会不能就这么让了,至少要保下一个周长戟!”

嘉启沉默许久,猛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如同一头愤怒的雏虎,啸音回荡在空旷宏大的宫殿之中。

“严东庆啊.严东庆,不把你挫骨扬灰,怎么消解朕的心头之恨?!”

束手站在一旁的朱平煦轻轻点头,看向嘉启的目光却显得格外复杂。

在他看来,张峰岳突然离开北直隶,将朱家这些年积攒的人情债一股脑的还了回来,让嘉启的心态出现了失衡。

就如同是一条被压制多年的潜龙,突然得到了腾渊而起的机会。可面对迎面而来的广阔天地,一时间却手足无措,陷入了进退失据的迷茫之中。

这些朱平煦都能理解,些许的损失朱家也能承受。

可此刻在他的心底,却有一个自问声音不受控制的响起。

“你到底是他们?还是只是你自己?”

曾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比笃定的朱平煦,也不禁陷入怀疑之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