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拳馆中的虞国太祖(5k)

牧北森林上方的巨大月轮再次被云絮遮蔽了。

林间那头庞大妖物死去后,残留下来的残肢断臂仍旧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戴着银色面甲,头戴圆形斗笠,披着古朴的术士长袍的裴念奴冷冰冰地盯着赵都安,缓缓将手中用雪擦干净了的短剑收归于腰间的刀鞘。

师父。

赵都安在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师父?

是有的。

非要算来,其实有两个。

一个是初入“武神”途径,在《武神图》山顶撞见的老徐,太祖皇帝在图卷中,带着他穿过了大漠、雪原,抵达了东海,教会了他最初的本领。

再然后,就是《六章经》和《大梦卷》中出现过的两个版本的“裴念奴”。

也都曾传授过技艺。

而眼前这一位,赫然是本该存在于六百年前的,那个行走江湖的“银甲”版本女术士。

可……为什么?

赵都安整个人呆滞住了,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中,眼前的一切都太荒诞了。

且不说,裴念奴早已死去,只剩下个神魂,不知用什么法子,保留在《六章经》内。

哪怕裴念奴真能“复活”,也该是金甲版本的,而不是该是这个才对。

是了……方才飘在自己身边的金甲裴念奴融入了这银甲的眉心……赵都安小心翼翼试探道:

“师……师父?您是哪个版本……不,我的意思是,您是我召唤出来的,还是……”

眼前二合一后的裴念奴显然是个“活人”。

此刻听着他的询问,银色的眸子微微黯然,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目光依次在女帝,张衍一,拓跋微之三人脸上扫过,而后冷冰冰地说道: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然后,她又重新盯着赵都安,意味深长:

“他们是你带过来的?”

外面?她知道我们来自牧北森林外……赵都安心思急转。

这时,徐贞观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女帝眼神中带着一些激动的色彩,开口道:

“朕……我乃大虞皇室今代皇帝,特来……”

“我不管你们是谁,”裴念奴粗暴地将她的话打断,平静地说:

“无论你们是皇帝也好,术士也罢,既然来到此地,就要守此地的规矩。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许多疑惑想问,但这些疑问,不该由我来回答,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调养收拾一下,然后跟上我。”

“去哪里?”张衍一沉吟着询问。

裴念奴淡淡道:

“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抛下这句话,裴念奴竟撇下他们不管了,只是径直走向了地上的妖物尸体,然后在其中翻找起来,竟挖出来一枚鹅蛋大的“内丹”。

将内丹收起,她径直走到一边,也盘膝吐纳起来。

“这……”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且不说,为何六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裴念奴竟生活在这片森林内,且风华正茂,对方的态度也很奇怪。

而且……最关键的是,对方竟然认识赵都安,而且认可二人的“师徒”关系……就像是,对方知晓《大梦卷》中,赵都安拜在她门下的事情一般……

“古怪……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赵都安只觉脑子乱糟糟的,以他的智慧,都丝毫看不明白。

张衍一沉吟了下,小声说道:

“贫道总觉得,她是来接我们的,也知道我们的到来一般。还有……你之前召唤出的那个裴……”

他顿了下,扭头见远处的女术士闭目打坐,没朝这边看过来,才继续说道:

“她说为我们领路,是否是一种双向的吸引?”

赵都安道:

“天师的意思是,我召唤出的裴前辈就像是我们队伍中的一杆旗帜,向外释放了一个……信号?

吸引了我师父来找到我们?裴前辈带我们走到这里,就是为了与我师父汇合?从而接应我们?”

你小子一口一个“师父”,叫的倒是顺口……

呸,真不要脸……张衍一心中嘀咕,表面颔首。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猜测,否则无法解释,为何银甲裴念奴能及时赶来救援。

徐贞观径直走向了帐篷,说道:

“朕有预感,答案距离我们很近了,先收拾下,准备跟上吧。”

她显得有些激动,亢奋……似乎急不可耐,赵都安看见她酡红的脸色,心领神会,知道了贞宝兴奋的原因:

倘若六百年前的裴念奴都活在这片森林中,那老徐很可能也活着!

甚至……

就是老徐派裴念奴来接应他们的!

这个猜测并非毫无证据,因为两个裴念奴的“合二为一”,在旁人眼中显得奇诡,但女帝却想到了一件事。

“分魂术法!”

她低声对赵都安解释:

“太祖皇帝掌握的分魂术法!”

赵都安恍然大悟:

裴念奴的一体双魂,与女帝如今真身在西平道,分出一缕神魂跟在他身边,岂非极为相似?

如果说,是老徐当年将裴念奴救活,又以“分魂”手段,切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真身,长存于这片禁地森林中。

另一部分藏于壁画内……理论上是可行的。

念及此,几人也不再耽搁,开始迅速收拾东西,调息休养。

好在虽与这妖物打了一场,但几人伤势都不重,一刻钟后,裴念奴睁开了眼睛,看也不看他们,站起身就往黑暗中走。

“师父慢些……”赵都安取出几根火把,在篝火上点燃,又用雪熄灭篝火,四个人一人一根火把,急匆匆跟了上去。

“师父,”赵都安谄媚地凑过去:

“这大晚上前行,是否并不安全?若是再遇到那……”

裴念奴看也不看他,冷淡地道:

“不会遇到。周围这片区域,都是这畜生的领地。”

赵都安何等聪明,立即明白:

牧北森林似乎被一头头强大妖物切成一块块领地。

而妖物肯定存在领地意识,互相轻易不会越界。

因此,只要不走出这片领地,就不会遭遇第二头妖物。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路上极为顺利,一行人再没有遭遇任何危险。

偶尔遇到小型野兽,也是远远就避让开。

以赵都安几人的修为,完全可以做到好几日不睡,而不疲倦,这会放开胆子,夜晚赶路也毫无负担。

只是一路上,几人几次三番试图与裴念奴交谈,却都碰了钉子,裴念奴完全懒得搭理他们一样,对各种旁敲侧击,更是一概不回应。

数个时辰后。

夜晚散去,天色明亮了起来,当晨光照亮了树林,一行人听到了前方传来了奔腾的水声。

一条河!

赵都安竟看到了一条贯穿牧北森林的河流!

这河流不算大,只比溪流要宽且深一个数量级,算是小河,但奇怪的是,在这寒冷的冬天,这河流竟没有结冰!

伸出手探入河水,竟感觉到了微微的暖意!

一条不结冰的暖河!

“给你们半个时辰,制一条渡河的竹筏。”裴念奴站在河边,银色的眸子扫视几人,冷淡道。

可怜在外界,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要震动的四人,此刻竟好似佣人般被训斥着。

不过,考虑到对方乃是古人,且曾经也是天人境界的大前辈,连张衍一都没什么脾气。

四人迅速忙碌起来,砍伐树木,用坚固的树藤固定,半个时辰后,一条坚固的,足以承载五人还有富余的大竹筏噗通落入暖河中。

几人坐上竹筏,张衍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描绘朱砂的黄纸符箓,贴在了竹筏上,而后,一股股风力盘旋,竟推动着竹筏在河中迅速地向更深处行驶。

“哗啦啦——”

几人坐在竹筏上,得到了久违的休憩。

赵都安扭头,望着独自盘膝端坐于竹筏前头,覆着银甲的裴念奴,忍不住道:

“师父,这河水中似乎没有鱼?可曾有危险?”

裴念奴冷淡道:“没有。”

赵都安顿时放下心来,大咧咧将鞋袜脱下,将一双冻得通红的脚探入暖河中。

众人:“……”

赵都安道:“看我干嘛?不信你们你试试,挺解乏的。”

片刻后,女帝,张衍一,拓跋微之三人也都有样学样,将脚探入了水中,随着竹筏前行,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徐贞观看着两岸飞速掠过的树木,忽然担忧道:

“我们应该已经离开上一头妖物的领地了吧?”

言外之意,是否已经进入了新的危险区域?

裴念奴淡淡道:“这条河流范围,没有危险。”

这是她这一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再也不曾开口。

而竹筏也载着一行人迅速深入,这条河也并非笔直的,而是绕来绕去。

过程中,赵都安几次感应到了岸边有强大的气息靠近,但逼近这条河流后,就停下了,仿佛任何妖物,都不会进犯这里一般。

“安全区。”赵都安默默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

而后,他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自己一行人已经走了一天,都还在路上,那裴念奴昨夜是如何这么快赶到他们身边的?

难道是提早很久,就已经抵达了外围?所以才能及时赶到?

竹筏的速度比走路要快了太多,转眼,太阳西斜,第二个夜晚到来。

然而在傍晚的时候,竹筏却经过了一个“村庄”。

是的!

村庄!

裴念奴起身,命竹筏停在岸边的一个小小的“码头”,然后带着几人上岸,朝着远处一片开阔的区域行走。

这里竟是一个山谷,山谷内有一栋栋木屋子,还有一些居民在生火造饭。

这些居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赵都安一眼扫去,发现除了小孩子外,几乎都是修行者,只是修为大都不算高。

这些人的衣服有些粗糙,很多是用兽皮缝制的,也有一些有身份的人,穿着布衣,针脚略显粗陋,像是自己制作的。

容貌与外界倒是没有太大不同。

这些人显然认识裴念奴,表现得极为尊敬,并且对赵都安一行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过程中叽里咕噜询问了什么,话语有些晦涩难懂,但仔细听,又似乎与外界的语言属于同一种。

“是启国北地居民的方言。”拓跋微之忽然说道:

“仔细听,可以分辨。”

赵都安愣了下,想说什么,前方的裴念奴却转回身,看了他一眼,说道:

“这些人原本就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只是已经许久不曾与外界沟通。”

徐贞观说道:

“前辈的意思是,他们是启国百姓?”

裴念奴不置可否,又说道:

“这个村子,叫桃花源。”

桃花源……别人并没有感觉,但赵都安却心中一动,是巧合?

还是故意用了地球的典故命名?

不过他旋即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按照拓跋微之的说法,一千年前,牧北森林内的确存在少量居民,但后来一场巨大的山火,那些居民已经逃走了才对,之后出现了屏障,这里成为了禁区,也再不会有百姓进入。

所以,这些人是当年那批没有撤离的居民的后代?

还是后来进入这片森林,却再也没有出去的人的后代?又为什么不离开?

种种疑惑,令他眉头紧紧颦起。

不过,了解了裴念奴性格的他却没有追问,而是闭上嘴巴,与女帝等人一起进了村子。

……

当夜。

桃花源的村民们筹备了一场朴素的宴会,欢迎他们的到来。

村民们在广场上摆下桌子,点燃篝火,用烧制出的陶盆装着一块块烧烤熟的肉,又搬出一坛坛果酒,以及许多稀奇古怪的,不存在与外界的菜蔬。

女帝的心思却不在吃食上,而是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前辈要带我们来的地方吗?”

这个村子太普通了,没有预想中的,她要找的人。

裴念奴坐在椅子上,用手中的短剑切割着一大块喷香的肉,摇头道:

“不是。”

不是?张衍一捋着胡须:“那为何要停靠在此?”

裴念奴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饿了。”

张衍一:“……”

好吧,终归是自己一行人太过心急。

这时候,闷头吃喝的拓跋微之打开了一个酒坛,抱起来喝了口,然后低呼一声,伸出小手,探入酒坛中,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抓出来一颗内丹。

张衍一眼睛一亮:

“成色上佳的妖丹,这放在古时候,也是好东西,如今外界更是极为罕见。”

赵都安也打开一坛酒,发现里头也有一颗,显然,这东西在这里就是拿来泡酒的,类似老山参的作用……

紧接着,他们又惊讶地发现,餐桌上用来包裹肉的香叶乃是外界价值数百两一片的珍贵植物。

那盘子里切碎的,各种“干碟蘸料”,更都是极名贵的珍稀草药。

这座尘封太多年的森林,如同一座宝藏,给了几人极大的震撼。

一顿晚饭吃完,裴念奴站起身,没有留宿的想法,而是带着几人辞别村子,准备继续出发。

村民们走到村口相送。

而就在双方告别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只见人群后头,一个穿着布衣,头发花白散乱,似乎有些疯疯癫癫的老者挤开人群,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都安。

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激动地朝着赵都安叩头,口中还用方言大声地喊着什么,不断地重复着……

而周围的村们们忙去搀扶他,将人带走了。

“这是……”徐贞观忍不住询问。

裴念奴淡淡道:

“这是桃花源的上一任村长,后来太老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便不怎么出来了。”

张衍一问道:“他方才喊什么?”

裴念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往竹筏上走,淡淡道:

“时间不早了,出发吧。”

几人面面相觑,也都沉默地跟上,只是赵都安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不知有没有听错,他方才隐约分辨出老村长的北地方言中的几个词,似乎是……

“大师。”

大师?他叫谁大师?他又将我们中的谁,看成了谁?

……

接下来旅程中,赵都安脑海中,不时盘旋疯癫老村长的话。

队伍也越来越深入牧北森林深处,沿途也又看到了村庄的痕迹,似乎沿着这条河流,存在不只一个聚居地。

第二天的晚上,几人没有赶上村庄,只找了个地方简单休憩,裴念奴要去打猎,但被赵都安拦住了。

他从卷轴中取出准备好的,从京城带来的食物,裴念奴起初有点拉不下脸,但在吃了一块京城名胜斋的糕点后,面甲后眼睛微微一亮。

接下来,她以“师父”的威严,强行霸占了所有的糕点,吃了个精光……看向赵都安这个徒弟的目光也愈发满意。

第三天,继续赶路。

而赵都安根据自己绘制的粗糙地图,反复计算,发觉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森林中央区域。

……

傍晚。

竹筏再一次停在了一个较大的码头。

几人上岸,看见了沿途所见的过的,最大的一个村子,不……甚至应该说是一个镇子。

镇子用砖石和木头搭建的房屋,鳞次栉比,甚至有一些商铺!

建筑风格也颇具古韵,是大启王朝的风格,赵都安甚至惊愕地看到了一些灯笼,纸张一类的物件,不禁愈发疑惑:

这里已经那么多年没与外界接触,哪怕一千年前保留下来了一些生活物件,又如何能这么久仍可使用?

众人进入镇子后,发觉这里的居民生活明显富足很多,沿途也不时有居民朝裴念奴点头行礼。

几人行走在小镇中央的石板路上,甚至路过了一间“学堂”,里头有先生在给一群小孩子讲课。

这愈发令几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终于,裴念奴带着四人,停在了小镇中一间拳馆外,是的,院子的门楣上,木头上用黑色的大字,写着“徐氏拳馆”四个字。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裴念奴看了四人一眼,然后后退了几步,让开位置。

赵都安迟疑了下,抬手按住准备迈步上前的女帝,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了上前,抬起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由外而内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夕阳下的一座一进的干净院子,有两间正屋,左右厢房。

小院中央,赫然生长着一株火红色的大榕树!

那大榕树极古老了,生的很大,沐浴在夕阳中,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燃烧!

榕树下,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摆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此刻,一个穿着朴素的布衫,鬓角微白,身材魁梧的老拳师正站在树下,动作不快不慢地打着一套拳。

呼吸间,一缕缕晚霞如火焰,在他的身周缭绕着,绚烂极了。

听到开门声,老拳师缓缓收拳,抬眸望向院门口,与几人对视,微微一笑:

“你们来了。”

赵都安如遭重击:

虞国太祖,皇帝!

(本章完)

第678章 摩耶的故事

京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了这座历史悠久的城池,因钦天监提早张贴的布告,城中百姓们提早归家,闭门。

大雨瓢泼,将城中的街道打的湿漉漉,扬起低矮的“烟雾”。

钦天监内,这座城内与天师府的钟楼几乎等高的建筑内,一名名星官正忙碌着。

而在建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品秩正三品的司监盘膝坐在头顶拱起的楼檐下,望着城外京郊墨绿色的竹林走神。

“老爷,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身后,一名童子费力地拎着一只木箱子走了上来,砰地将其放在地上,还装模作样擦了擦汗,假装很累的样子:

“入夏了,这大雨天,可不容易从大理寺搬过来,您就这么急着看?”

距离赵都安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不久前,大理寺那边派人来钦天监,请了一名星官过去,说是在整理神龙寺内查抄的物资时,意外搜查到了一箱子尘封的书卷。

粗略看过,似是与占星相关,故而请专业人士鉴定。

神龙寺产业庞大。

当初只粗略查抄,整个清点工作至今还未完成。

那名星官自大理寺回来后,神色兴奋,向司监汇报,这才有了将这箱东西拿过来的事。

“求知若渴,雨天不便外出,岂非正是读书时?”

垂垂老矣的司监大人转回身,笑呵呵地说。

站起身,走到箱子旁,又坐下。

箱子表面的封条已经拆开了,看上去这箱子东西也有年头了,打开来,里头尽是灰尘,不知尘封多少岁月。

老司监小心翼翼,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翻开仔细辨认,露出惊喜的神色:

“果真是摩耶手抄本!”

童子茫然道:“那是什么?”

老司监抚摸着书籍封皮,笑吟吟道:

“你来说说,现如今留存下的最早的观星书籍,占星书册,有多久?”

童子不加以犹豫:

“六百年前。启国当年陷入绝境,一把火焚烧了都城,此前的重要资料、书籍都焚烧毁去了,故而如今钦天监内留存的最早的记录,也只追溯到六百年前。”

老司监摇头道:

“不对。当年启国焚烧书籍,但民间却还有珍贵资料留存。

彼时,神龙寺尚未有后来成就,但已经有了雏形,在都城内有一座小寺庙,里头穷困潦倒的僧人们继承了一千年前摩耶行者留下的一些遗产,其中就包括部分书稿。

摩耶行者晚年时沉醉于观星,占星,留下不少文字,原稿虽大都没了,可神龙寺内留下少许手抄本,却是合情合理。”

童子惊讶极了:

“就是这些?是一千年前,摩耶行者的记录?”

老司监颔首,眼中流露出尊敬之色:

“幸好我等知晓,否则若给大理寺那群不识货的吏员随意丢弃,便是难以估量的损失了。”

雨水从楼宇屋檐上如珠串般掉落下来。

老人耳畔尽是雨声,翻开古老的抄本细读,只见翻开的第一页,便写着一句话:

“灾星陨处,牧北之极。”

……

……

虞国太祖皇帝!

牧北森林深处的小院内,火红灿烂的大榕树下,当徐太祖笑着说出这句话。

站在门口的几人脑子同时嗡的一下。

饶是一路上,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当真亲眼看到活生生的,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心头的巨大冲击仍如海啸,难以平复。

“老徐……”赵都安瞪大了眼睛,将眼前这名老拳师与《武神图》中,那个中年的徐蛮子做对比,一时心绪翻涌。

他身旁的女帝更是整个人僵住,呆呆地望着只在画卷中见过的祖先,心中百味杂陈。

张衍一也是动容,这位神仙般的人物罕见地流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尊敬之色,束手而立,十足的晚辈后学姿态。

“主人……”拓跋微之愣了下,她竟是接受的最快的,主动上前,躬身行礼。

拓跋微之在腊园内,一次次沉睡,又苏醒,在她的时间感知中,这六百年并不算很长……

所以,看到徐太祖时,反而最自然,如同久别重逢。

徐太祖朝她轻轻点头,又笑着摇头道:

“自上次分别后,我说过,你已不再是我的仆从。”

“先祖……我……”

这时,徐贞观眼眶微红,近乎失态地就要上前,却给赵都安伸手,猛地攥住了:

“等等。”

赵都安警惕性十足:“还没确定他的身份!”

女帝也一下醒悟,牧北森林太神秘了,如何能看到个人就相信?

徐太祖闻言,也不气恼,反而笑呵呵道:

“倒是警惕,恩,让我想想如何自证身份……是了……”

他似想到了什么,忽而抬手一招,下一刻,赵都安气海沉睡如死蛇般的龙魄竟苏醒了,挣扎着冲破气海,欢喜地盘绕着树下的老拳师旋转。

那在外人面前,素来威严冷漠的龙魄,此刻竟如一条小狗,讨好地围绕着老拳师打转,看的几人目瞪口呆。

徐太祖抚摸龙魄“狗头”,笑呵呵看向赵都安:

“如此可还能证明?”

赵都安沉吟了下,试探道:“奇变偶不变?”

女帝:??

徐太祖沉默了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眼神,仿佛久别重逢……

他忽然笑了,抬手一挥,龙魄自行在头顶榕树上盘绕,而后吐了口气,认真道:

“虽然我不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但……符号看象限。”

对上了!

赵都安提着的一颗心猛地松了下来,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眼前的老徐,似乎是猜到了他最大的担心,所以竟是开门见山,主动开口,声明了自己并非穿越者。

“先祖!”

旁边,徐贞观在确定眼前人真实性后,终于不再迟疑,迈步上前,神色激动地行下大礼:

“虞国当今皇帝,不肖子孙徐贞观,拜见先祖!”

徐贞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忐忑的。

因为虽然在人世间中,先祖似乎早预判到了自己的存在,但身为女子,登基称帝,老祖宗怎么看,终归是个不好判断的事。

徐太祖却仿佛对女帝的存在并不意外,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之色,亲手将女帝搀扶起来,仔细打量片刻,忽然得意地笑道:

“看来我后世那些个子孙还算争气,一代代改良基因,我徐家子孙终于也不似我这般潦草了。”

噗……赵都安听得差点走岔了气,女帝表情也呆滞了下,似没想到老祖宗性格果然如宫廷史书上记载的那般“平易近人”。

张衍一假装没听清,恭敬行礼:

“天师府当代传人张衍一,参见徐氏前辈。”

徐太祖扭头看向老天师,视线停留在他腰间的那一卷天书上,微微颔首,目露感慨:

“一晃许多年过去,看来天师府与皇室还算和睦。”

赵都安心中憋了一肚子疑惑,忍不住道:

“你真是老……太祖皇帝?你知道我们会来?认识我?又为何能长存六百年?为何要指引我们到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太多,太多的疑问。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自己的穿越之谜,但外人在场,终究没有开口。

徐贞观也醒悟过来,有些激动地道:

“先祖,如今外界并不太平,您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曾现身?”

微风穿过拳馆,大榕树上叶片哗啦啦抖动着,夕阳也格外温柔。

徐太祖迎着君臣二人的视线,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

“念奴,去屋中取来我煮好的茶,我们坐下慢慢说如何?”

裴念奴一声不吭,扭头进屋去了。

不多时,她捧着茶盘走来,放在石桌上,几人见状,也只好耐着性子,分别围坐在桌旁。

徐太祖坐在主位,环视几人迫切的脸孔,这位历经沧桑的老拳师笑了笑,说道:

“我知晓你们的来意,且放心,我既然引着你们来到这里,你们所想问的,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不会隐瞒。

只是在此之前,我想知晓,如今外界状况如何?

你们既然肯冒着生命危险,来到此地,想来必是外界已天下大乱,面对不可敌的强敌了吧?”

赵都安心中一动,看样子,生活在这里的老徐并不了解外界的变化。

徐贞观迟疑了下,与他对视一眼,在得到赵都安的肯定后,女帝开口:

“回禀先祖,如今年代,距离虞国开国,已是六百余年过去……”

她不确定先祖知道多少,索性用简略的语言,将这六百年间的大事,以时间线的形式说了一遍。

而后,才将三年前玄门政变,自己登基,之后诸王叛乱,佛门搞事等细节,逐一讲了一番。

徐太祖安静听着,一旁的裴念奴也竖起了耳朵,似乎很感兴趣。

末了,当女帝说完,徐太祖眼中才流露出感慨的神色:

“沧海桑田,竟不知人间已过去六百岁月。”

徐贞观有些急切地道:

“先祖,如今那佛门的法王发动战争,与我虞国厮杀的如火如荼,天师府内榕树已枯黄大半,我们猜测,佛门或将出一位‘人仙’,故而才冒险来此地寻求解法。”

徐太祖似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道:

“我无法离开这里,也无法助你平定大乱。属于我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这天下,是你们的,我既无法,也不愿介入因果。”

徐贞观一怔。

旁边,赵都安忍不住了,他索性摊牌道:

“老徐,废话就别说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也浪费不起,每多浪费一天,外头都不知有多少人在战争中死去。

你安排了这么多,总不会是将我引过来,就为了问一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吧?

我也不管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问的问题,我们已经回答了,那现在该轮到你回答了。”

徐贞观一惊,桌子底下忙用脚轻轻踢他,一个劲瞪眼睛:

你怎么这么和先祖说话?

赵都安假装没看见,只盯着徐太祖,大有一副黄毛进家门,威逼胁迫老岳父的感觉……

不同于徐贞观辈分上太小,张衍一以晚辈自居,赵都安身为穿越者,对这个世界的人没有那么多尊敬,他信奉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老徐似乎帮助了他很多,也算是他修行路上的师父,但赵都安心中并没有太多感激的情绪。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眼前这名老拳师的安排。

而作为被安排的人,他当然有理由愤怒。

“我知道,我之所以踏入皇室的修行路,很可能有你的引导,龙魄之所以时隔六百年找上我,也必是你的授意。

裴念奴跟着我一路走来,如今想来,也更像是你提早安排在我身边的一双眼睛,包括拓跋微之,也是你在六百年前安排好的,专门在等我的一手棋。”

赵都安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徐太祖,平静说道:

“我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个想做棋手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想将我当做棋子。

坦白讲,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你是贞观的先祖,我可以看在她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这些,但我今天来到这里,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安静。

夕阳西下,石桌旁,徐贞观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赵都安此刻竟如此强势。

这一刻,女帝忽然心有所悟,是了,自己这一行人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有着目的。

自己是为了确认太祖生死,寻找击败佛门的方法。

张衍一是为了寻求成为“人仙”的途径。

拓跋微之与裴念奴作为工具人,是在执行许多年前先祖教给她们的任务。

而赵都安……

他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解开他身世之谜,解开一切“安排”的答案。

念及此,徐贞观看向他的目光柔和起来。

然后,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冒犯的举动,她坐在了赵都安身边,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目光平静地望向自家先祖。

就像一种无声的站队和表态。

徐太祖迎着君臣二人“逼问”的视线,神色平静。

他缓缓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有一个故事,你们想不想听?”

“什么故事?”赵都安心中一动,问道:“关于你?”

徐太祖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望向院子外头火红的夕阳,似乎陷入回忆:

“一个,关于一千年前,摩耶行者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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