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天经地义

曹睿道:“就拿昔日仲恭与刘晔、田豫在雁门之时,以鲜卑诸部攻同为鲜卑的轲比能,那些心向大魏的鲜卑人或会叛逃,可乌桓人断不会叛。”

“又非同族,鲜卑人死伤多少,与乌桓人何干?”

曹睿转而追问道:“若朝廷带着匈奴、鲜卑、乌桓诸胡组成的仆从军,往征西域,往征辽东,后勤充足、指挥清明,他们难道会叛吗?”

“应也不会。”毌丘俭道。

曹睿笑道:“这就是了。”

“裴侍中,还有其余事项吗?”曹睿转身看向裴潜。

“禀陛下,臣此处暂时没有他事了。”裴潜道。

曹睿点头:“那好,裴卿在这里等候片刻,待朕练剑完毕后,你二人随朕一同出宫,去骁卫营中巡视一番。王凌昨晚来见朕的时候,朕答应他要去营中巡视,召见各千石以上将领,今日得空便去一趟吧。”

“遵旨。”裴潜拱手。

“仲恭,来,继续!”

曹睿看向毌丘俭,站定之后,缓缓从剑鞘中将剑抽出,二人复又重新隔着一丈远正面相对。

练习用剑均未开刃,曹睿与毌丘俭二人都只身着轻便的皮甲,而没有着铁甲。

裴潜虽不甚懂剑,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判断优劣还是可以做到的。

曹睿双目与毌丘俭对视,弓步向前,右手持剑猛地刺出。突然的攻势略显迅疾,占了先手的优势。

毌丘俭不慌不忙,侧身抬剑挡住了这一击,左手也顺势握住了剑柄下端,从右手持剑改为双手持剑,小退一步稳住重心。

曹睿见状,趁势继续上前,毌丘俭持剑用力挡住了曹睿左右两次横斩。曹睿眼神冷峻不依不饶,顺势挥剑用力迎面劈下,毌丘俭抽回左手,右手将剑一横,左臂臂甲顶在了剑身之后,双臂上抬挡住了这一斩击。

不远处站着的裴潜有些发楞。

虽说裴潜早就听闻皇帝素常习练剑术,可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剑法之凌厉全然不像是对练,倒是像在对决生死一般。

毌丘俭挡住了第一波攻势后,见曹睿抽剑回来,从右侧平斩攻来,于是沉身向左挥剑,堪堪挡住了这一击,借着力大的优势,挥剑左劈,与对面的曹睿转为对峙。

曹睿嘴角略微扬起:“怎么,仲恭还能用臂甲来挡剑的?这算不算规则之外了?”

毌丘俭道:“臣只记得陛下说过,不得攻击头部,并未和臣说过其余禁忌。剑未开刃,那就有未开刃的打法。”

“好。”

曹睿刚刚点头相应,毌丘俭进步向前突刺,曹睿也随即小退一步,猛举手肘持剑荡开。毌丘俭再刺、三刺,三次刺击之后,曹睿也连着退了三步。

趁着毌丘俭站立未稳,曹睿翻腕上撩,剑尖从侧上朝着毌丘俭持剑的右手手腕处袭去。

二人复又对攻了约有十合,这才纷纷各自退后,又拉开了距离。

裴潜这时在一旁鼓起掌来:“陛下剑术精妙,中领军亦不落下风,臣今日竟得见如此剑法。”

曹睿侧脸看向裴潜,嗤笑了一声:“裴卿果然会说话,仲恭不是不落下风,而是与朕平分秋色。”

裴潜面容带笑点了点头:“臣虽不懂剑术,却也知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万望陛下练剑时缓一些,勿要伤到圣体。”

曹睿心中明白裴潜是好意,但嘴上还是说道:“若练剑时不真打,等到用剑之时,他人岂会手下留情?”

“朕突然想起一事来。”曹睿道:“朕记得黄初七年的时候,朕继位不久,大将军来洛阳北宫之内的演武场见朕。朕当时与大将军说,练剑首在保存己身,次在获胜杀敌。”

裴潜递上话头:“若以此说法,陛下剑法当以灵巧为主。臣今日眼见之事,却不似如此。”

“是啊。”曹睿一边感慨,一边将剑插回剑鞘之中,抛给一旁候着的内侍。双臂张开,毌丘俭也知趣的快步走上前来,开始为曹睿卸甲。

“黄初七年的时候,想想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朕刚刚继位,与裴卿说句实在的,还不知怎样去当一个皇帝,似乎过于谨慎、还有些胆怯。”

裴潜走上前来,帮着毌丘俭一起,小声应道:“谨慎些总非坏事。”

曹睿道:“但四年过去,朕也领过兵、打过仗、治了国,有些事情也渐渐想通了。这世间大多数事情,不进就是退,再无第二种说法。做皇帝如此,练剑也是如此。”

裴潜点头道:“武帝、文帝都善用剑,陛下剑术正是一脉相承。”

方才裴潜所说,倒不是假话。武帝曹操和文帝曹丕,这两个人皆善剑术。

曹睿接话道:“武帝昔日在龙亢遭遇叛兵,当夜亲自剑杀数十人。”

“先帝从史阿学剑,史阿又是王越的弟子,剑术自然不凡。先帝多才,又何至是剑术一道?先帝善剑、善用铁戟、善弹棋、善音乐、善诗赋、善文章,朕须做不到他那般,能治理好国家就算不错了。”

毌丘俭在旁叹了口气:“陛下着实辛苦了些,每每亲征统兵在前,又勤政如此,倒是有些苛待自己了。”

曹睿笑道:“朕是做皇帝,虽说累些,却也没仲恭说的那样吃苦,怎么还怜惜上朕了?别的不说,太后前几日刚为朕纳了五个妃子。仲恭上月月底不是纳了个妾吗,倒是同朕相得益彰。”

“毕进。”曹睿扭头朝着内侍官毕进瞥了一眼:“从内库里选一斗珍珠,两株珊瑚,稍后遣人送到仲恭家中去。”

毌丘俭一时有些诧异,躬身行礼道:“这等小事劳烦陛下挂念,是臣之过也。赏赐太过贵重,臣恳请陛下收回。”

曹睿笑道:“朕给你你就拿着。这些东西都是此前孙权送过来的,产于南海郡的上好珍珠,你若不要,到明年说不定就都被朕赏出去了,你想要都要不到了。”

“孙权这下和朕翻了脸,平灭吴国不知道要几年之后了,南海郡的珍珠,短时也再难得到。”

毌丘俭自诩皇帝心腹,听闻如此说辞,也不再客气,拱手称谢,应下了这份赏赐。

曹睿看了眼侧面站着的裴潜:“若是裴卿再纳妾的话,朕也有珍珠赐你。”

裴潜苦笑一声:“臣已五旬有五,哪里还需要再纳妾呢?”

曹睿笑道:“五旬怎么了?故钟太傅七十多岁还纳妾呢,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这……”裴潜一时语塞。

曹睿也不开玩笑了,抬手一指:“毕进,稍后给裴侍中家里送一对象牙,再将朕桌案上用的那副玳瑁做的笔架和镇纸,也一并送过去。”

“遵旨。”毕进道。

裴潜刚要说话,就被曹睿伸手拦住了:“勿复多言,一些物什罢了,朕独乐不如众乐。仲恭也已解好甲了,走,你们随朕一同去骁卫营。”

“臣多谢陛下厚赐,遵旨。”裴潜说道。

“是。”毌丘俭也同样应道。

曹睿同裴、毌丘二臣去了城外中领军营,而许昌宫内散骑的值房中,陆陆续续也多了些身影。

算着日子,皇帝此前曾命宫中的八名散骑常侍各自外出,到许昌周边的诸县中调研屯田之事,今日正是他们八人该回来的时候了。(本章完)

第537章 庶务总结

曹睿此时还与毌丘俭、裴潜在城外军营中,这些做了散骑侍郎的年轻人们,就在值房中各自入坐,略显安静。

有趣的是,虽说除了夏侯玄三人外,傅嘏等五人都曾在陇右做屯田官。但这五人在太和元年到太和四年的这三年中,也并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也谈不上自成一派。

八人之中,还是隐隐以名望、家世、才学、相貌都最为出色的夏侯玄为首。除了和逌、夏侯惠晚一些入学,夏侯玄及五人都是黄初七年第一批进入太学的士子,彼时夏侯玄就已在太学中鹤立鸡群。

不过,夏侯玄并没有半点要与众人交流的意思,翩然立于门内,背对众人,看向门外院子默默不语,好似心事重重,屋内的诸位散骑见状也不再拘谨,开始轻声攀谈了起来。

诸葛绪侧脸看向一旁的傅嘏:“兰石去的繁昌是吧?彼处屯田以及百姓之事如何?”

“一言难尽。”傅嘏摇了摇头:“屯田之事,天下诸州中以豫州最早,豫州各郡又以颍川最先,此地屯田已有近四十年之久。”

“四十年啊,佑明,足足隔了两代人成长的时间。我在繁昌见到的第一名屯田小吏唤作梁京,与他私下对谈之时,当我问及若裁撤屯田他会有何看法,此人竟然茫然不知所言。”

都是在陇右苦熬了三年的人,基层吏员的经验一点不缺,作为太学第一批毕业的学生,不说他们腹中锦绣,也多半心思玲珑,见微知著了。傅嘏这五名散骑,欠缺的更多是高层的眼界。

诸葛绪长叹一声:“茫然不知所言吗?不瞒兰石,我在鄢陵也遇到过这样的小吏。”

“四十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其祖、父两代人皆在屯田为任,他们加冠后也一直负责屯田之事。对于他们来说,屯田就似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日东升西坠、黄河东流入海一般,哪里能改半点呢?”

“积重难返。”傅嘏点头感慨道:“这四个字,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了。”

屋中安静,二人所谈尽入众人之耳,有着同样感慨的陈本也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两人的椅子前,低头插话说道:

“兰石,佑明,我在长社所见所闻,与你们二人也并无多少不同。吏员不愿改变现状,屯田百姓茫然无措,本地的县令倒是知道我这散骑侍郎的清贵身份,认的爽快,说一定按朝廷、按太守的命令来办。但问他们具体该怎么做,却都一时没了声音。”

陈本有感而发,对着傅嘏、诸葛绪倾诉着自己这十日来的感慨,一旁的庾峻、李熹二人也都加入了进来,一同聊着这些时日的见闻,以及颍川屯田与陇右屯田的异同来。

夏侯惠倒是安静坐着,手中攥着毛笔,定睛看向自己所拟的文书,不时的在上面圈改起来。

和逌则是走到了夏侯玄的身侧,开口问道:“太初为何独自立在这里,莫非是有心事不成?”

夏侯玄听罢和逌发问,长叹一声,似乎一直在等和逌这句话一般。

汉魏之时,士人与扬名一词是分不开的。

或许是天生一副好相貌,多年以来,夏侯玄也一直常常以此自矜。在洛中交游之时,也常以仪容风姿使众人感叹。

换句话说,已经成了强迫症般的注重仪表和风度。对于夏侯玄这么一个才能之士来说,称不上什么坏事,只是在更年长的大臣们看来,姿态属实有些端着了,不过也没人会出言提醒。

夏侯玄道:“子期,我其实是在想黄初七年十二月,陛下在太学问政于学子,我当时还有些大言不惭,向陛下提议要改革制度。”

“四年过去,每每思及此事,只觉自己当时过于鲁莽轻慢了。天下许多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能随意更改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要注意的到,方能不至生乱。”

“就拿屯田之事来说,他们几人在那议论的事情,我全都听在耳中。庶务庶务,既要与天下庶人认同,也要务实去做。”

和逌听罢却笑了:“这不是正常的吗?太初倒是有些多虑了。”

“圣君在位,众正盈朝,让我等去做什么,我们去做便是了,太初想这么多作甚?待太初何时能做尚书了,再忧虑也不迟。”

夏侯玄点了点头,却又不做声了。

此时的夏侯玄在脑海中却想起了两人的身影。其一是曾与他同为散骑的姜维,其二是曾与他在洛中交游,又常有书信往来的司马师。

若让这两人去做此事,他们又会如何做呢?

……

骁卫营本就是太和二年改制时,从武卫营和各营中剥离出、而后建成的一支新军。若从心理上来论,一直都在期望着以一场大战,来为‘骁卫’二字扬名。

只不过素来没有机会罢了。

将士求战,总不会是坏事。曹睿也亲自在营州与各偏将、裨将交谈了许久,还统一接见了军中的列位参军以及千石司马。

等曹睿从骁卫营中回到许昌宫时,日头已然西落,晚霞映出的红光染透了半边天空。毌丘俭去巡视宫内外各处防务去了,只有侍中裴潜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陛下,诸位散骑侍郎已经入宫,在散骑值房里候着了。”毕进上前小声说道。

曹睿点了点头:“那好,让他们八人到朕的书房来吧,各自都将拟定的报告带上。”

“遵旨。”

不多时,八名散骑侍郎得了命令,一并进入了书房之内。裴潜身上兼着教导这八名散骑侍郎的职责,走上前去,将每人手中的文书收集了上来,工整码好,放到了曹睿的桌案之上。

“那好,朕就看看你们的报告。”曹睿微微颔首,伸出右手将最上方一篇陈本的报告拿了过来。

“屯田均贫富,劳作连阡陌……”

曹睿将陈本写在报告第一页的‘诗作’,读了前两句出来,而后皱着眉头看向陈本:

“陈本,你去长社都做什么了?”

陈本心头一惊,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前迈了半步,拱手解释道:“禀陛下,臣是奉旨去长社调研屯田一事,所见所闻所感都写在报告中了。”

曹睿道:“朕是在问你,为何在第一页写诗?”

陈本支支吾吾的说道:“臣,臣只是心有所感,并无他意。”

曹睿拿起桌案上的朱笔,抬手便在陈本的诗作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开口说道:

“朕喜爱文学之事,天下皆知。但你们又知不知道,朕最厌弃浮华矫作?若你们要写诗,可以,若写得好朕会帮你们送到崇文观去,帮你们在天下扬名也未必不可。”

“可这次朕是让你们调查屯田的,并非让你们卖弄文采,这是写诗的地方么?”

陈本脸色煞白:“陛下,臣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犯。”

曹睿摇了摇头,接着翻开第二页:

“陈本,你在长社见了多少人?几个吏员,几个百姓?又去了几个乡?”

陈本勉力答道:“回陛下,臣在长社凡十日,见了长社本县的常县令,与屯田吏员一十六人对谈,见了三十五名百姓,与每人都私下谈了话。”

“你这不是有数字吗?”曹睿用朱笔在陈本的第二页上划了一条横线:“你这里写的是,在长社所见数十人,对屯田之事所见不同,立场不一,各有千秋。”

“为何写数十人?是没有具体人数吗,有了为何不写?各有千秋又是什么意思?”

陈本已经被吓呆了,喏喏的开口说道:“是臣疏漏了,报告中不尽详略,还请陛下治罪。”

曹睿抬眼看向陈本:“你们在太学学过一年,又在陇右做了三年的实事,该懂的都懂,这很好。可为何在报告中,却写的这么模糊了?原本已经做了的事,朕却看不到你们的功劳,这又何苦呢?”

说罢,曹睿将陈本的报告放在一旁,又拿起了第二份。

第二份是夏侯惠的。

曹睿刚刚打开,刚看了两眼,而后又向后翻了四、五张纸,直接被气笑了:“稚权喜欢做赋是吗?四六对仗,写得这般长,尧舜、周文王、汉文帝都写进去了,这是给朕看报告,还是让朕鉴赏你的文才?”

夏侯惠也低下头来:“是臣之过。”

曹睿又打开了后面和逌的一篇,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和逌!你将与一众吏员的谈话纪要,放在最前面做什么?你以为朕很有时间来关心新汲县中每个小吏在想什么吗?”

和逌拱手说道:“是臣疏漏了,请容臣回去再将报告修改一二,再呈予陛下预览。”

曹睿叹了口气,将和逌的报告掷在了桌案上,抬头环视一圈:

“后面的朕不看了。朕让你们八人去做一件事,八个人却给朕递过来八种不同的文体。就算朕勤政,你们想让朕来花多长时间来读你们的报告!”

“裴卿,遣人唤司空过来,再将六部尚书一同唤来!”

裴潜眼见今日陛下发了火,虽然眼下尚书台内诸官都已下值,此刻正是各家吃饭的时间,还是匆匆领命离去。

小半个时辰后,司马懿与六部尚书,才一并赶到宫中之内。

曹睿皱眉看向司马懿和卫觊二人:“怎么,司空和卫尚书这是刚刚饮酒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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