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齐头并进

轲比能、步度根、刘渊三人当即行礼应下。

无非是作战罢了,这几人又岂会惧怕?打的是辽东公孙氏,又不是大魏。

若让他们自己出兵强攻,轲比能还会怵上三分。可若提到骚扰敌军、侧翼应援,轲比能当然信心满满。

具体琐事不需曹睿赘言,自有满宠、司马懿二人安排下去。曹睿起身缓步走出帐中之后,只留满宠、司马懿一左一右看着三名胡人。

不知怎的,似乎是这两人的面孔转了个方向,瞬间看起来与皇帝在时的和善像貌完全两样。

司马懿近来又清瘦了些,眼角瞥向三人时略微一抬,更显出了几分冷峻与审视:“方才陛下在时,你们三人话说得都不错。可本官却要提点你们几句,可要好好记牢了。”

轲比能三人得罪不起皇帝,也得罪不起西阁东阁,只得应声请司马懿示下,态度愈加谦恭。

司马懿冷冷道:“你们三人里一个鲜卑单于、一个鲜卑大人、一个匈奴左部帅,却都不是朝廷正经官职。本官已经和陛下请示过了,封侯爵赏,对你们几人也适用。”

说着说着,司马懿指了指轲比能:“比如你轲比能,鲜卑单于是官职,再加个爵位也不是不可,与昔日的什么附义王并不同。”

我们也能封侯了?

如汉人将军一般封侯?封大魏的侯爵?

刘豹率先鞠躬行礼,轲比能和步度根对视一眼刚要躬身,却被司马懿伸手叫住了。

“先别急着谢,本官还未说完。”司马懿道:“若是你们作战不力,该惩罚时也是与大魏将领并无二致。下狱、流放甚至族诛,都未可知。”

“你们心中且有些计较。”

三人暗暗心惊之时,满宠则在对面笑了起来:“能让当朝司空面对面提点,是你们几人的福分。来,本官与你们说一说行军之事。”

“往南边去的轲比能明日清晨先行,余下鲜卑与匈奴三日后开拔。”

“轲比能,本官派长水校尉段默与你同往,到了辽口之后乘海船向东。登岸之后,悉听射声校尉曹昭伯的安排。”

“射声校尉是何官职你总知道吧?”

轲比能拱手:“属下知道,是五营校尉之一,官秩两千石。”

“那好,你回去后且收拾一下,明日卯时天一放亮就走,只带兵器、不带辎重,明白了没有?”

“将军说得清楚,属下听明白了!”

……

翌日,轲比能凌晨疾驰出发,不到中午就到了辽口。

裴徽的船队早就在此处等待着,第二批到达的船队还在码头边上一艘艘装卸着粮草物资。

“见过单于。”裴徽表情不咸不淡,全如应付公事一般:“单于已经与部下说过船上情况了吧?”

轲比能下马拱手回礼:“见过裴御史,昨晚在大营处已经得知细情。我已选了擅长养马之人看顾马匹,尽量争取在大海上运输无虞。”

“好,那便有序上船吧。”裴徽道:“你部和段校尉部共六千骑兵,第一批午夜之前便要下船完毕。单于且抓紧些,将部属分为二十队。本官还要先去船上坐镇。”

“有劳裴御史了。”轲比能拱手。

今日风向一般,船上多耽搁了一些时辰。等轲比能率两千骑兵先下了船,搭建帐篷住下之时,已经临近后半夜了。

躺在毛毡毯上看着帐篷顶,轲比能竟然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广阔,第一次乘船运送军队……轲比能想着下午船上看到的海天壮景,一时竟想得有些痴了。

轲比能最东去过扶余,最西去过敦煌。在他平生的观念里面,比草原广阔的只有无尽的苍穹。

船上与裴徽交谈时听说,海洋之广阔甚至远胜草原,可以乘船从辽东直达最南的交州,甚至在交州以南的大海上竟还存着无数岛屿。

想着想着,竟有些痴了。海洋的辽阔彻底印入了这个草原出生的鲜卑人的脑海里,竟再也抹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轲比能才将将睡下。

天色刚亮了一丝时,轲比能被地面上传来的马蹄声唤醒,如同一只受惊的草原狐一般本能的站起身来。

片刻后,外面亲卫急忙入帐禀报:“禀单于,有一唤作曹校尉的魏将来了。”

曹校尉?射声校尉曹爽?

在满宠的命令里提到过此人,轲比能不敢怠慢,连忙出帐迎接。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后,曹爽突然插话说道:

“我看单于好生面熟,似是故人一般。”

轲比能不明所以,依旧含笑说道:“我听儒士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想必就是这般。”

曹爽嘴角依旧微微带笑,可脑子里却闪回般想起了三年前的马邑城外,自己为轲比能入寇而连日奔波的身影。

想这轲比能从大营而来,也肯定见过毌丘俭多次了。不知毌丘俭有没有告诉轲比能,他的前任女婿郁筑鞬就是由毌丘俭所杀呢?

曹爽忍住没说自己当年那段经历,只是略微拱了拱手:“来日作战之时,还望单于与本将妥善协同,勿要误了朝廷的大事。”

“还望曹校尉多多照拂。”轲比能回礼道:“裴御史已经安排好了,运兵共需三日。我第一日来,段校尉第三日来。”

“这个我知晓。”曹爽道:“第四日大军就进兵了,如此安排倒不至于误了时辰。”

说着说着,曹爽的表情也渐渐变严肃了起来:“到时单于看我调度即可,若无命令,不许私下追击、贪图缴获以及超过我部向北。”

轲比能道:“曹校尉放心,满将军已经嘱咐过我了,定然不会误了大事。”

……

北、南两侧都在忙于六月七日的总攻准备,或是修整道路备下物资、或是抓紧运兵绕过辽口。

而中军大营里的曹睿本人则清闲多了,又跑到河岸边的发石车阵地中去走访。

曹睿捧起一块十斤重的石弹,看着上面缀着的麻网,以及网上挂着的多个如同哨子一般的木器,向身侧的将作大匠马钧问道:

“这个石弹已经试验过了?可有什么问题?”

马钧兴致勃勃的介绍了起来:“都按陛下的旨意试验过了。以往的石弹都是三十斤到五十斤不等,能射至少百丈。如今降到十斤左右,能射至少两百五十丈,从河岸这边,足以抛射到辽水东岸的围堑后面了。”

“在何处试验的?”曹睿又问。

马钧笑道:“臣在大军后面五里处试验的。陛下放心,敌军绝对看不到发石车试验此款石弹的场景。”

“到时发石车一齐抛射,石弹飞射之时还带有凄厉的尖啸声,敌军必然丧胆。陛下如此巧思,臣自叹弗如。”

曹睿嘴角微微扬起:“朕是个理论派,要真将东西造出来还是要马卿来做。”

马钧道:“石弹从三十斤减到了十斤,不仅射程增加了一倍有余,而且抛射的速度也愈加快了。还不必担心发石车木臂损坏。”

曹睿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个能量守恒的问题。就如人手臂抛石一般,同样的力气扔出去,大石慢且近、小石快且远。”

“此番作战并不需要石弹砸城,只是用来恐吓敌军就够了。三处发石车阵地都设好了?”

马钧拱手道:“大营外一处,北五里、南六里两处都已设好。每处发石车各六十座,应能满足大军所用。”

曹睿点头:“不错,石弹预备充足些。浮桥与发石车都是马卿准备的,朕在此和你说,此事做好了也是战功!”

马钧拜道:“臣不求战功,只求能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曹睿笑道:“那好,朕就看你明日的表现了。”

……

六月六日临近中午,北路率领八千轻骑的度辽将军刘晔,也率军到达了玄菟郡高句丽城以北十五里的地方。

比预定的时间还晚了五日。

旷野里一处隆起的山丘之上,刘晔与随行几人策马站在高地、抬手遮住眼睛向南边眺望,长叹一声:

“本以为三十日能至高句丽城的,结果多用了十五日。失期乃是重罪,不知陛下那边战果如何了?”

刘晔此番率八千轻骑走北路,麾下三千中军骑兵中,除了步兵校尉段昭算是老将,曹肇算是小将,甄像则是在邺城被塞进来的关系户。五千乌桓轻骑,则由昔日攻轲比能时立功的提笃总领。

这四人在刘晔身侧,也眺望着远处旷野里高句丽城的方向,眉宇间尽是忧色。

段昭道:“大军已到高句丽城下,谈什么失期不失期的也已经没用。更何况这一路上道路毁坏、地形复杂、辎重艰难,若朝廷问责下来,我愿为将军解释说明,实非将军之过。”

曹肇应声道:“我亦愿保。”

一旁的甄像说道:“我也一样。”

曹肇是故大司马曹休的儿子,甄像是皇帝表亲,这二人的面子不是一般的大。可刘晔并未因二人的话语而轻松些,眉头依旧紧皱着,指向南边的城池:

“无论罪我或不罪我,高句丽城都是要试探一番、尽量拿下的。”

“诸位,”刘晔转身看向众人:“轻骑迅疾如风,我意即刻以骑兵围城、以求诈开或者攻下城池!”(本章完)

第437章 直趋襄平

命令既下,八千轻骑按照调度依次提速,向南疾驰了出去。

曹肇的一千轻骑、与两千乌桓轻骑为左路,刘晔与段昭部、甄像部以及三千乌桓轻骑为右路,从北向南呼啸着冲向高句丽城左近。

离高句丽城越近,刘晔就越是疑惑。

辽东的气候比河南更冷,粮食一年也只能种植一季,这个时间农夫们理应在田里劳作。可城外近处的田地却丝毫见不到人影,就好像百姓们都人间蒸发了一般。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八千轻骑驰到了城门紧闭的高句丽城下,刚刚绕城驰了一圈,城头上便有人高声喊叫道:

“尔等是何处来的骑兵?为何来高句丽城?”

刘晔朝着段昭努了努嘴,段昭声如洪钟一般对喊道:

“我等是大魏天兵,特来讨伐公孙氏!若尔等识相,快快开城请降,以免生灵涂炭、百姓遭祸!”

“稍待!”

城头上一名文士打扮的人回话之后,不多时,就亲自坐在一个大筐里从城头放下,出了筐整了整袍服,而后镇定自若的朝着刘晔的方向走来。

刘晔与段昭对视一眼,虽说此景属实有些奇怪,但还是下令士卒将此人放了进来。

“见过列位。”这名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向前拱手道:“我观阁下衣冠乃是朝廷将领,军中又广布大魏旗帜,想必是朝廷骑兵了?”

刘晔没有答话,段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此人:“我部自是朝廷天兵,你又是何人?”

中年文士笑了一声:“听阁下河南口音,想必定是朝廷中军了?”

段昭轻哼一声,从腰间抽出刀来指着中年文士:“公孙氏意图篡逆割据,朝廷发兵收复辽东。此间并没有你等辽东官员首鼠两端的余地!”

“你是何人?”

中年文士笑了几声,退后了一步,继续问道:“阁下从北而来,想必南边还有朝廷军队了?”

段昭眼神渐冷,轻磕马腹上前一步,将刀架在了中年文士的脖子上。

“将军有话好说,同朝为臣,为何竟要拔刀呢?”中年文士小心伸手将段昭的刀拨开些许,谨慎说道:“将军不是想让城内之人开城投降吗?如何连在下这两问都不愿答?”

刘晔看出了这名中年文士佯作不经意下的紧张失措,心思略微流转,当即出言说道:“大魏分三路进兵,兴兵二十万讨伐公孙渊。我等只是北路军队前列。”

“大军本部从傍海道入辽东,此时应至辽隧!”

中年文士依旧不依不饶:“敢问将军是何名讳?”

刘晔默不作声,从马鞍侧边锦囊之中摸出四枚印绶来,依次抛向了中年文士。

怎么这么多印绶??

中年文士看着第一颗闪着金光的印绶,不敢怠慢,急忙小跑两步上前接住,四枚印绶都接住后,一刻不停的查看了起来。

第一枚形制极小的紫绶金印,上刻‘平宁乡侯’四字。

余下两枚大些的银印,分别刻着‘幽州刺史印’、‘度辽将军章’字样。

最后一枚私印上刻‘刘子扬印’四字。

中年文士仔细检查着印绶形制,与自己记忆中的印绶对比。乡侯的金印形制没有错,官印中文官称‘印’武将称‘章’,这也没有错。

中年文士双手捧着印绶举到刘晔马前:“不知君侯当面,在下失礼之处还望君侯海涵。”

乡侯加上刺史、将军,刘晔是当下大魏唯一集齐这三种印绶的臣子,当得起‘君侯’二字。

刘晔伸手接过印绶,仔细放在锦囊里并且系好,开口问道:“既知我名,你又有什么说辞?”

中年文士躬身一礼:“在下高句丽令陈宁陈元礼,愿打开城门迎天兵入城!”

刘晔轻哼一声:“你是高句丽令?城中军队又去了何处?玄菟太守又在哪里?你一人就能开城?”

陈宁急的直跺脚:“我身在君侯军中,又岂敢诓骗君侯?城中已无军队,悉数被公孙渊征调走了!”

“走了?”刘晔神情一凛,翻身下马走到陈宁面前,抓住肩膀问道:“公孙渊是辽东旧主,为何直呼其名?军队又去了哪里?”

陈宁有些吃痛,连声说道:“七日之前,玄菟郡中军队便由太守齐进领着,悉数向东侧高句丽去了!”

“高句丽??”

刘晔与段昭、甄像等人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陈宁说的是高句丽国,而不是眼下这个高句丽城。

刘晔并未松手:“公孙渊呢?公孙渊去哪了?”

陈宁脸上露出怨愤之色:“什么辽东旧主,不过是一残民之贼罢了!大魏军队自西而来,他却以高句丽不敬的原因,尽起大兵向东攻伐高句丽去了!”

“不仅玄菟、襄平军队尽数向东,而且还征调了民众所有可用之粮!这不是残民之贼,还是什么?这等人非我旧主!”

刘晔的神色立即凝重了起来:“入城,立即入城!陈县令,若你此言为真,则你有大功!”

“快叫开城门!”

陈宁自去开城,刘晔先遣了三百骑兵入城检查、占据了北城门与主干道,方才令大批骑兵涌入城中。

在城中又细细审问了数人,刘晔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功就立在自己面前!

“伯明!”

“属下在!”甄像拱手应道。

“你率本部一千轻骑,即刻向西南辽阳、辽隧方向探查。方才陈宁所言你也听到了,将襄平空虚之情尽数告诉陛下。辽隧什么都不要了,极速来取襄平!我自向东去追公孙渊的尾巴!”

“遵命!”甄像略一行礼,即刻出去去寻本部,准备出发报信之时。

甄像前脚刚走,刘晔就在堂中手按剑柄、起身肃容看向众人:

“诸位,这等时机千载难逢,封侯爵赏正在此时!”

“我意全军即刻南下襄平,尾随公孙渊向东而去。彼辈步卒辎重众多定走不远,务必将公孙渊堵在纥升骨城以西!”

堂中一众两千石、千石司马齐齐拱手:“悉听将军尊令!”

说罢,刘晔看向陈宁:“敌只公孙氏一党,你依然是大魏顺臣。我将遣百骑将公孙渊来攻之事告知高句丽王优位居,陈县令可愿随军同往?”

陈宁知道这种事情是无法拒绝的,拒绝了就是个死,当即应下:“在下遵令!”

……

既然玄菟郡中再无兵力,刘晔也没在高句丽城中留下一兵一卒。

刘晔派甄像的一千轻骑去寻大军本部,余下七千轻骑尽数带走南下襄平,欲要追击公孙渊,以防其取下高句丽国的纥升骨城。

此时辽水以西的魏军大营中,各寨内都在做着战前准备,饭食加了酒肉,还停了操练早些安排了休息。

大战之前的魏军大营,入夜后宁静异常。

翌日,天色刚刚放亮之时,夏侯献、田豫、鲜于辅三将各领五千士卒,在东方微弱的天光下列阵完毕。

辽水西岸的滩头之上,西侧是六十座经马钧改造、可以连发的发石车。东侧辽水之上的浮桥,正在渐渐朝着河心铺设展开。

一万五千步卒在前,一万五千中军骑兵在后,尽皆等待着皇帝的军令。

而远离此处深入辽泽的北面三十五里处,鲜卑步度根部、匈奴刘豹部等六千轻骑,在天色放亮后已然开始渡河。

辽隧东侧,位于辽隧南边约五十里处的曹爽、段默部,以及轲比能的五千部属,共计七千轻骑,正在微弱的晨光下提速,朝着辽隧城的方向疾驰突来。

就在朝阳全部露出远方的地平线时,中军大营里牙门里立着的玄色大纛,猛地向东一指。

一万五千口衔铜钱的魏军步卒在各自将军、校尉的指挥下,齐齐跑步踏上了浮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浮桥绳索的吱呀声昭示着黎明的到来。浮桥向下低沉复又升起,水浪大声拍打着木板,仿佛铁与血融合的节拍。

百丈宽的浮桥在辽水水流的冲击下扭成了弓背,但仍坚毅的联接着辽水的两岸。

六月的辽东已然炎热了起来,毫无疑问清晨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即使清晨气候最为适宜,全身甲胄的士卒们仍然额头不住涌出汗水

魏军已然出发,先头部队刚至中流,东面辽隧城上的望楼中便意识到了魏军今日的反常,凄厉的号角声数里可闻。

还在城中府里用着早饭的老将公孙延猛地将木箸拍在桌案上,快步起身向外,边走边大声喊叫着:“出了何事了?是不是魏军来攻?”

一旁亲卫拱手道:“启禀将军,听此号角声声长,定是魏军发动了总攻。”

“来人,为本将束甲!”公孙延大喊道:“再速去通知卑将军,让他领骑兵出城逆战,势必要挡住突破围堑的魏军!”

“遵令!”

公孙延连忙披上甲胄,翻身上马就朝着西侧城墙跑去。公孙延还在努力登着台阶的时候,却发现卑衍正朝着自己跑来。

公孙延微微一怔,眼含怒意的回身质问道:“卑将军此时不去城外主持战局,来我这里却为何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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