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五亏老人

当第六枝从枉死城内飞来时,贵人张家便已经有一位主事,一位少爷,以及乌头先生,四大堂官,并率着能短时间内召集过来,并且信得过的小堂官,赶来了一座神秘的野山。

从第二枝箭开始,贵人张家的大老爷便已经做下了决定,贵人张家其实并不重要,门楣不重要,祖宅不重要,甚至宅子里生活着的亲眷族人也不重要。

那些正替贵人张挡灾,正在一个个死去的人肉钉子,当然就更不重要了,他考虑到了时间差,甚至没派人去下面问清楚。

他只是在拜托了孟家人帮着处理那邪祟的同时,便将人都派到了这个地方。

此山极为奇怪,山势雄伟,风色怡人,绵延万里,但却偏偏不像其他的名山大泽一般拥有很大的名气。

既无山君在此受香火,也没有什么山精野怪于此滋生,甚至因为这里路少土薄的缘故,连人都没有聚集于这里的,只在山脚处,有数户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无人知道这座山的名,也无人知道这座山的姓,甚至这座山,似乎被这世界遗忘了。

就连贵人张,也图着小心,等闲不会派人过来。

只在山腰里,有一座石头小屋,屋里住着个瞎眼、耳聋、残腿、独臂,甚至连舌头也被咬掉了一截的老人,他常年在此,每月只靠了山下村落里的村人,送些粟米吃食来过活。

但或是刮风下雨,或是其他什么,数日里没有饭食送来,他便也饿着。

乌头先生并张家少爷带人过来的时候,老人正蹲在了自己的石头屋子前面吃饭。

仅剩的一只手里,端着一個豁了口子的粗瓷瓦盆,盆里是些没几粒的粟米粥,上面飘着根咸萝卜条,还有几个黑糊糊,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上山送饭的小子,从路上捡的几颗羊粪蛋儿。

老人就这么稀溜溜喝着粥,甚至不懂得嚼将粥与羊粪蛋儿,一起喝了下去,全无所察。

顽童就笑嘻嘻的蹲在一边看着,一脸兴奋的模样。

因为老人吃的慢,他还无聊起来,从旁边捡了小石子离得远远的,往盆里扔。

“好大的胆子……”

当乌头先生与张家少爷来到了跟前时,看到这一幕,已是瞬间气的瞳孔骤缩,怒意上涌:“当初为了让那山下人家供养二爷,足给了一百两银子。”

“这还是担心给的太多,留了破绽,一百两银子,就这么不经用?咱们这才三年没过来人,他们便给二爷这等吃食供养?”

怒声中,手里拈出一根钉子,抬手便要射去。

却不想,这根钉子尖锐锋利,眼看便要打到那顽童身上,但却莫名的,忽然消失,反而从他身后飞了过来他慌忙偏头一射,将这根钉子挟在了指间,一时又惊又讶,抬头看去。

恰逢那喝粥的老人,缓缓歪头看来,空洞洞的眼窝对上了他,场间人顿时皆大吃一惊。

那顽童也回头一看,忽见身后来了这么多人,顿时收敛了许多。

手里的一把石子悄悄洒在了地上。

老人慢慢的吃完了饭,连萝卜条带粟米,吃的一粒不剩,将瓦盆放下,一条独臂伸出去,摸索到了篮子,将瓦盆放了进去,顽童立刻拎起篮子来便要走,却忽然被他给拉住了。

顽童见旁边有生人,急着回去,不耐烦的看着。

老人有时候会抓出一把酸枣或是别的什么给他吃,但这一次却不是。

他慢慢收回了手掌,居然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块黑糊糊的金子,向他示意着。

顽童也是认识的,家里就藏了一小块金子,说是给自己娶媳妇的。

但这一块,似乎比家里的一块还大。

他兴奋的拿起金子,便一蹦一跳的下了山去,那些上了山的人,都定定站着,不敢阻拦。

直到顽童走远了,乌头先生才缓缓向了张家少爷示意,所有人都齐唰唰的跪了下来,向老人磕头。

而那张家少爷,则是磕过头后,才站起了身,小心的来到了老人身前,恭敬道:“大侄儿张唤玨,给二叔磕头了,二叔……您受罪了。”

“……”

在他说出了这话时,身后的便都跪得更深,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贵人张不碰术法,但惟独这一位例外,不仅是害首门道的高人,甚至神通惊人,但却不是贵人张逼他的,而是因为他自己喜欢。

但也很明显,因为他自己喜欢,所以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在贵人张,主事的是大老爷,但压着门道里人不敢动的,是这位二老爷。

老人并不说话,只是慢慢向着这位大侄儿,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这张家少爷便忙上前,在他掌心里写着字。

数个字写完,老人忽然皱起了眉头,表情似乎不悦,缓缓的摇了一下头。

张家少爷慌忙道:“是,父亲也说了,这可能是对方的诡计。”

“满天下的人,包括那九姓,明面敬咱们张家,但暗地里却都想知道这龙穴在哪,若非此地如此要紧,也不需要二叔您吃这份苦了……”

“但父亲也说,哪怕有可能是对方的诡计,想跟着我们找到这处龙穴,却也不得不过来,对方的魇法,实在太厉害,咱们张家,不能冒这个险。”

“况且,天命将至,便是被人发现,那也没那么重要了,大不了,便找人睡进龙穴里。”

“……”

老人慢慢将手掌握上,似乎在思考,良久之后,他忽然眼窝空洞的眼睛,四下里晃了晃。

若有眼神,便像是在从左至右,看向这些跟着他过来的人。

张家少爷又忙小手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快速的说道:“不是父亲信不过二叔您的本事,怕您守不住龙穴,只是事关重大。”

“那人魇法厉害,已然毁了张家的门楣,又召来了镇命碑下的都姓冤魂……父亲说,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与当初国师说的不同。”

“这个人,便是曾经断了前朝气运的邪祟!”

“……”

老人那如枯木一般的身体,竟仿佛怔了怔,忽然张开了口,无声大笑了起来。

只剩了半截的舌头,都在颤抖不停,仿佛看得出来,他欢喜至极。

“是……”

见老人发笑,张家少爷也开心起来,大声道:“恭喜二叔,贺喜二叔!”

“您,终于有机会跟他过过招了……”

“……”

“……”

而在他们说着话时,那送饭的顽童已经拿着金子,回到了家里,家里的爹娘正在商量着:“刚刚看到有外乡里穿锦戴帽的贵人老爷上山了,不知道跟那老东西有没有关系。”

“咱们明天往上面送的饭,可得要好一点了,省得被人家看了,还当咱们说话没数,不养着他呢……”

正赶上顽童献宝一般把金子拿了出来,两口子顿时一看眼睛就亮了,拿在手里擦了又擦,咬了又咬,欢喜道:“果然贵人老爷都心善,这还赏咱们金子哩,怕是又要给伙食钱。”

“快点,快点,杀鸡,杀鸡,宰猪,宰羊,明天的饭,要好些,大油水!”

“……”

妇人也欢喜,却又心疼,道:“猪还没养大呢,现在宰了可惜,到年跟里多卖不少钱哩!”

男人便道:“那杀羊吧!”

妇人更不高兴:“羊还带着崽呢,快下了。”

男人也伸头瞅了一眼,皱了皱眉头,道:“那杀鸡吧,杀鸡总行的。”

妇人本来点了点头,但准备着,又犹豫了,道:“鸡还下蛋呢,全靠它换盐巴。”

“再说了,贵人老爷,还能缺口鸡肉吃?没准人家自己造饭!”

“……”

男人觉得有理想了又想,便又道:“那难蛋摊上两个吧,摘点香椿尖尖炒炒。”

“再去河里摸点泥鳅和虾米,贵人老爷好东西吃多了,就爱这一口呢……”

“……”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欢喜的藏起了金子,又抱住了娃娃细细的问在山上是否遇着人了,金子是谁给的,还有没有,让没让他递什么话之类的。

只是没注意到,随着这块金子进了屋,堂屋里供着的先人牌位,竟不知何时,慢慢变得乌黑一块,连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屋外天似乎阴了下来,窝里的鸡,院子里的羊,圈里的猪,都莫名其妙的呆愣在了当场,一点一点,身子缩了下来,死的悄无声息,连鸡下的蛋,都发出些微声响,流出了黑水来。

当他们觉得天忽然黑到看不清了时,只觉一阵阵的烦闷,用力喘着气,却喘不出来,就连眼睛也开始变得木然。

男人忽然放开了娃娃,直愣愣的起身,走到了水缸旁边,一脑袋扎了进去,任由自己淹死,妇人则是眼神直勾勾的,一把抓过了娃娃,扔进了锅里,往里添水。

当大火在灶膛里烧了起来,顽童也不争扎,不哭闹,只是眼神里满是惊恐。

不仅他们这一家如此。

当有风从他们家里穿了过去,村里其他的人家便也同样发起了癔症。

当这股子风吹到了其他村子里,那些正晌午时分劳作或休憩的村落,便也渐渐没了声息。

天上烈日晒着人间,但山边村落,却已再无一丝暖意。

(本章完)

第671章 一箭破龙穴

“确定是这里么?”

“确定!”

“那为何见不到那座山,一应景物,也与咱们地图上的不同?”

一位挽着袖子与裤腿,皱纹深深,便如在田间耕作了一辈子的老农模样的老人,骑在了一头驴上,伴着铃铛声响,与身边的人一起走在了前往深山里的路上。

身边跟着的是三个男人,以及一群或是挑着挑子,或是背着木头,凿子,看起来便如挖井人一般的伙计。

他们边走,边不停的向了周围对照,看着手里的地图,却是愈发的糊涂,甚至有些不确定是否走对了地方,驴背上坐着的老人,却是轻轻的叹了一声,道:“方位不对,开路!”

身后挑夫低声答应,便有人上前,拿木头打出了门框,立在路边,左右两边各写上了东南西北等方位,还贴了红符。

便由这坐在了驴上的老人带头,第一个穿过了门框,其他人都跟着,最后一个过了门框的人在身后,将门框烧掉了,然后仍像刚才一般的向前走。

路仍是那条路,两侧也仍是那些荒地,但渐渐走着,景色竟是变了,与地图上愈发的像。

不食牛不知早多少年,便一直在找这贵人张家的龙穴,知道那是起这一切大事的根本,也早就确定了一个地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红山崖时,便一個个打起了精神。

“便在前方,龙穴就在山里,只是不知具体在何处!”

“但只要进了山,凭我等本事,便不难找到!”

“……”

他们自得了大师兄的召唤,便各自用了最短的时间赶来,赶路甚急,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分明那一块标志性的红山崖离得似乎不是很远,只有几百丈路途,但他们却是越走,越觉得迷糊,不仅没有靠近,反而那片红山崖,离得自己更远了些似的。

于是驴背上的老人,便让人旱地搭桥,一条拱桥立在了路上,他们依次行过,便见到刚刚还离得几百丈远的红山崖,在过了这桥之后,便像是忽然之间被拉到了自己的眼前。

但到了这红山崖旁边,就地寻路,可在地图上标注分明的上山小径,却始终不见。

终于,这位大师兄慢慢的从驴背上下来,亲自来到了山前,烧了一堆纸钱。

纸堆里升起来的烟,仿佛直往山外面卷,熏着了一群人的眼睛。

再抬头时,他们便不由得都吓了一跳,甚至略略后退,只见这山前不知何时,正站了一群人,他们都是村子里的农户模样,有男有女,有大有小。

身子皆呈半透明状,一个接着一个,手牵着手低垂着头,挡在了这进山的路径之前,也挡住了旁人看向山里的目光。

“何苦呢?”

不食牛大师兄看着这些挡在了山前的人,眉宇间似乎有着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抬头,向前看了过去,低声道:“害首本就夺天之巧,又何必做的如此凶恶?”

“贵人张家高高在上,算上前朝,已经四五百年了……”

“但似乎……也不必太不把人当人吧?”

“……”

“不食牛的妖人,便如地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如今倒终于冒出了头来!”

随着话语落下,便见得那红石崖后面,山间小路之上,有穿着灰色布袍,戴着小帽的人从柏树后面绕了出来,冷淡的向下看着,道:“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人,但也不是每个人都配当人。”

“单是凭他们对我们张家二老爷做的事,恶毒贪婪,自私阴坏,便是打入十八层地狱受罪,也不冤了。”

“怎么?”

“你们不食牛妖人,躲了这么久,如今倒要说看不过,过来替他们说道说道?”

“……”

不食牛大师兄低低叹了一声,道:“人已死了,说道有什么用?”

“我不食牛不做这等无用之事,只是记着师尊教诲,只愿世间再无你这般人。”

“……”

“废话少说!”

这句话却是忽然触怒了山上的人,森然道:“只因十姓顾不上你们这群老鼠罢了,倒让你们张狂了这么久,如今既然冒出头来,那有本事,便上山吧,让我等看看你不食牛的本事!”

说着话时,这座山上,各个路口,却皆有人影出没,低低向外看了一眼,便又消失。

分明便已列开了阵仗,准备好了斗法。

而在那山上,一件衣服穿了若许年,早已脏的不成样子的老人,也已经在自家大侄儿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锦袍。

只是这许多年的苦修,在他身上留下的风霜之色,却也再洗不去,如今穿着锦袍,也不合身,只有那僵硬脸上的睥睨霸道之色,颇有张家风彩。

“二叔,我给您带了最爱吃的蜜饯,还有好酒,您先歇着。”

张家大少爷殷勤伺候着,打开了酒坛子让老人闻,笑道:“现在到了山下的,只是几个不成气候的妖人而已,乌头先生他们就打发了,还不需要您老出手呢,且只耐等着便是。”

“……”

老人嗅见了酒香,便也无声的笑,用力挥着手,命他快快倒来,让自己喝。

而于此时的山下,那不食牛三门门主,却也对视了一眼,皆暗自鼓劲,有人笑道:“之前因着师叔们没有出现,咱们那位教主,也天天忙的狠,倒是没人解开这道严令。”

“倒是二十年来,一直无法名正言顺的与十姓交手,还真不知道咱不食牛比十姓差在了哪里……”

“……”

眼见得这三门门主,以及座下师兄弟们,都已暗自做好了准备。

那位面色苍老的大师兄却微微摇了下头,缓缓的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柱香,恭敬擎住,向山脚处走了几步。

那座山上,贵人张家的四大堂官,便也皆有些如临大敌,微微凝神,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害首一门斗法,向来便是讲究一个算计,有人攻,有人守,无论是伤人还是害人,皆在无形之间,走错一步,一个失眼,一句说错了的话,便都有可能使得形势大变,害死了人。

他们口中说着,但对这些撑了二十年还没死绝的不食牛妖人,却也不敢太过轻视,尤其是那位不食牛大师兄,其一举一动,都让人谨慎,甚至准备拼命。

但他们却没想到,这位大师兄走上前来,却只是高举了香然后慢慢鞠了一躬。

四下杳然,悄无声息。

山上的人等候许久,都有些诧异了,忽然笑道:“你是终于识得厉害了,过来讨饶不成?”

“只是弯腰可不够,怎么也须得跪下磕个头,才能进了张家这个门!”

“……”

“不能磕头。”

不食牛大师兄慢慢道:“无论是师尊,还是教主,都说过,不许跪!”

“另外……”

他缓缓抬头,看向了山上,看到了这里危机四伏,不知贵人张派来了多少高人,又做了何等样的准备,可面上,却只是古井无波,轻声叹道:

“我们也不是过来跟你们张家斗法的,我们只是在等那处被贵人张养出来的龙穴被毁之后,屠龙来的!”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是过来收拾残局,并见证龙井师叔这一箭的……”

“……”

“胡言乱语!”

那山上之人听着,只觉哂笑,厉声喝道:“伱那师叔在何处,还不现身?”

“现身?”

不食牛大师兄闻言,却是笑了起来:“都说张家门里,就没有一个懂这害首本事的,我之前倒是不信,如今才算长了见识!”

“害首一门真正的本事,乃是算天地之玄妙,若是还需要现了身,见了人,再出手,那如何还能算得上高明?”

“……”

“你……”

山上之人顿时大怒,还想再说,可不食牛大师兄,却已忽地抬头,向上看去。

一时,苍桑眼底,竟有着无尽的激动与惊喜:“来了……”

“不好!”

而在此时的山上已做好了各种布置的贵人张家四大堂官以及各路高手,也忽地在这一霎,只觉头顶上的日头仿佛被遮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们吃惊至极,已是纷纷的提起了心神,做好准备,那石头屋子前,老人更是将酒坛子扔到了一边,猛得站了起来,佝偻的身影,居然在此时站得笔直,缺了一条腿,但身躯却异常雄壮。

就连没了舌头的嘴巴,也已骤然张开,口中呜啦呜啦,仿佛有什么旁人听不懂,但却隐然影响到了这一方山川世界的话,正快速从口中说出,惊天地动,震慑鬼神。

但下一刻,他身子便忽然之间僵住了。

想象中那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争斗并未出现,一切只在无形之中,便仿佛轻风悄悄吹过,大地悄然复苏,却未惊动地上的残雪。

他兀自张大了嘴巴,保持着念咒的模样,但却忽而僵在了当场,神魂,意识,尽皆化于无形。

而在他这座石头屋子后面,那一方小小的玉壁,也在此时,忽然出现了一个裂痕,蛛网般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的扩大,紧接着,便从这石壁之中,开始渗出了汩汩黑水来。

这一刻,山上山下,完全没有人反应过来,惟有那位不食牛大师兄,手持三柱香,深深的一揖到底,眼眶发红,高声大叫:“十门不过凡间术,仙人一箭天上来!”

“诸位师弟,龙穴已破,随我,为这天下人屠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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