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美学与我

朱红、钛白、紫罗兰、群青、玫瑰、浅绿……

瞬间,仿佛万花筒被打破,绚烂的色彩流溢而出,仿佛瀑布一般,将槐诗吞没。当那洪流所过之后,一切就变得不同。

大地漆黑,墙壁苍白,顶穹高远不见极限。

空气中飘散着各色油料和色彩的刺鼻味道,可当那无数味道交织在一处的时候,却隐隐有一种变幻不定的芬芳。

而大地之上,便是一座座高耸的画架。

覆盖着湿布。

地上残存着各种色彩和作业之后的残余。

这是一件……

“工作室?”槐诗挑起眉头。

“啊,对,我的工作间。”

高脚椅之上,吉赛尔穿着一件染满了各种残留色彩的麻布工作服,看向了槐诗:“末日画师的把戏而已……感觉如何?”

“很不错,随时随地能够进入工作环境,你一定很喜欢绘画。”

槐诗赞赏的回答。

“遗憾的是,艺术并不单独钟爱于我,甚至有时候,太过于吝啬。所以,我也说不清究竟是喜爱还是厌恶。

只能说,对半吧。”

吉赛尔无奈一叹:“都说艺术总是相通的,但说实话说,我对音乐完全喜欢不起来。确切的说,我很讨厌音乐。”

“我喜欢安静,我需要安静,安静才能让我放松,槐诗先生。”吉赛尔说:“哪怕是再悦耳的旋律,在我工作的时候,都只能感觉嘈杂,让人烦躁。”

“可以理解。”槐诗无所谓的摊手:“人各有所好,这种事情不能强求。”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但偏偏弗朗西斯科理解不了。”

吉赛尔无可奈何的轻叹:“那个家伙总是喜欢在人干活儿的时候过来烦人。

不是打电话借钱,就是跑过来躲债主借宿,要么就是失恋了叫人喝酒,再要么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如果不理他的话,他就会开始在旁边唱歌,跳舞,弹他那一台破手风琴!

去他妈的手风琴!”

“你没揍他么?”槐诗好奇。

“揍了,但没用。”

吉赛尔耸肩,“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

说着,她提起了身旁的板刷,饱蘸油彩,自空中随意的挥洒,勾勒出了某种轮廓隐隐的雏形。

那是一具……画框?!

“工作时间到了,槐诗先生。”

她说:“现在,请让世界,安静起来吧!”

那一瞬间,世界寂然无声。

摩擦、碰撞、鸣动,震颤……一切消失无踪,乃至心跳声,血流声,呼吸声,一切尽数消失不见。

极意仿佛在瞬间消失无踪。

槐诗感觉自己被抛入了真空之中。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身后,一具未完成的油画框架中,湿布被悄然无声的掀开了一角,隐隐浮现出下方怪物的诡异模样。

一只诡异的手爪从其中点射而出,一节节手臂骨骼蜿蜒展开,刺向了槐诗的背后。

槐诗,茫然不觉。

直到手爪触碰到了他衣服的瞬间,那近在咫尺的攻击才终于浮现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不假思索的跨步,向前疾驰。

自半空中,槐诗转身,手中的愤怒之斧的光焰浮现,斩!

崩!

槐诗倒飞而出,呕血,落在了地上。

腹部被扯出了一道裂口,鲜血喷涌。

僵硬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

他想要瞪大眼睛,可是却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到。

什么鬼?

很快,那漫长到足足有一秒钟的僵直消失无踪,手爪无声蒸发,消失不见,只有微微撩动的湿布证明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我说过了吧,我讨厌嘈杂。”

吉赛尔撑着下巴,端详着他的模样:“这并不是针对你所刻意研究出的什么杀招,实际上,我也未曾预料过,有一天会用这一招来对付伱。

要怪,就怪弗朗西斯科那个家伙太烦人了吧。”

嘈杂?

槐诗从地上起身,感受到那隐隐的桎梏,心思电转,回忆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最后不由得,微微一震。

“看来你想明白了?”

吉赛尔微笑:“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好的工作室——静止嘈杂,保持安静,当然,也禁止演奏。”

她说:“包括你的演奏法。”

草!

槐诗眼前一黑。

这似曾相识的坑爹感,令他忍不住想要气冷抖。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针对我的演奏法!?

怪不得弗朗西斯科根本没想着跟她联手,她的工作室一旦展开,队友就先被废掉了。

转瞬间,他的头发察觉到了隐隐的触动。

下意识的一个翻滚,紧接着自地上起身,猛然变换方位——然后,再一次的,冻结在原地。只看到黑影扑面而来。

一拳,砸在了他的脸。

锋锐的棱角撕裂开了一道尖锐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在地上狼狈的翻滚,喘息。

又一次的,被强行的僵直了一秒钟!

一旦节拍构成的瞬间,就会被工作室的力量强行压制,将还没开始的演奏彻底掐断,令演奏法胎死腹中。

“在这里,保存了我总共九十一副作品,全部都以我的灵魂为墨,摘取了来自深渊中的各种灵感而成。

它们是构成这一间工作室的支柱,似乎也连带被视为我灵魂的一部分,并没有被先导会屏蔽。也就是说,现在起码有九十二个我的灵魂,在拒绝演奏,否定一切嘈杂。

单纯从‘重量’上而言,你没有反抗的可能。

即便是我也无法更改这里的规则。

我们所遭受的限制是相同的,这一点上来说,姑且还算公平。”

吉赛尔摊手,看着狼狈的槐诗:“请认输吧,槐诗先生,我并不想对你造成伤害——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想要多蹭点预算好多混几天日子的流浪画师而已。”

“你和弗朗西斯科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槐诗忽然说。

“……”

吉赛尔愣了一下,旋即皱眉:“现在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么?”

“不,只是忽然感觉,你看,即便是那个家伙在你看来这么烦人,你也从来没有想过把他从自己的工作室里赶出去,是不是?”

槐诗笑了起来:“哪怕是在工作的时候再怎么抓狂和不耐烦,也一直在克制和忍耐,也从没想过,让对方消失。

他对你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与你无关!”

吉赛尔的神情渐渐阴沉:“我已经足够尊重你了,槐诗先生,就别对其他人指手画脚了吧?”

“不,我没看到尊重,只看到了怜悯。”

槐诗伸手,擦拭着脸上的血,疑惑的问:“你在对我留手么,吉赛尔?还是说,你觉得,你有这样的资格?”

他站在了原地,再度的,向着吉赛尔摆出了起手的架势。

深呼吸。

“简直,不自量力——”

脸上的笑意和眼瞳中的柔和便无声的消散,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了一片轻蔑的漆黑,漠然的倒映着吉赛尔的面孔。

令她,毛骨悚然。

那样的眼神……

只是看着,就令她遍体生寒。

当舍弃了礼仪和友善之后,便终于令她想起,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等级的怪物。

明悟了自身的无知和可笑。

“我……明白了。”

末日画师深吸了一口气,再无犹豫:“如你所愿的那样,我将,全力以赴!”

那一瞬间,破空的巨响迸发!

槐诗突进。

一步,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再度近在咫尺,不假思索的进攻。

刻意的割裂了自己的节拍,压制着演奏法的本能。

以最刻板的方式,挥拳!

可是却毫无打中了什么东西的触感。

等到那一拳挥出之后,他才发现,真正的吉赛尔还在数米之外。

而刚刚的自己所攻击的,只是一个幻影。

不,甚至连幻影都不存在。

只是自己一开始就看错了地方!

“视觉欺骗?”

他的脑中浮现出那些经典的谬误立体空间的画作,恍然大悟。

“只是简单的扭曲了一下透视关系而已。”

吉赛尔抬起了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的眼睛是很容易被骗的,可人又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谓的绘画,就是这样的‘骗术’。”

舍弃常识,编织结构,重组透视,以明暗为谎言,以色彩的冷暖为焦点,自反直觉和反常识的解构和重构。

最终,令立体的幻象从平面出现。

“艺术,就是肢解现实啊,槐诗先生!”

那一瞬间,伴随着吉赛尔的话语,所有笼罩在画框之上的布帛尽数脱落,掀开,展露出背后的画作。

难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没有一个,是现实中所存在的物体和生物。

扭曲的桌椅,颠倒的世界,蠕动的人影,没有无关的怪异人像,色彩变换之中溶解扭曲的大地和天空……

分明的能够从其中找到诸多来自现实的痕迹,可到最后,一切组合而成的瞬间,便已经脱离了常人的认知。

癫狂?还是理智?

无法分辨。

也无法想象,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视角才能观测到如此古怪而抽象的世界。

槐诗不想去看。

可是他已经没得选择。

在布帛揭开的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一切。

或者说,所有的画像,作品,绘画,已经全部活过来了,争先恐后的钻进了他的眼睛里,占据了他的视线,眼瞳,意识,乃至思考。

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它们在呐喊,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这同样,也是工作室内的限制!

摒弃噪音,专注欣赏。

强制性的,让人全神贯注的欣赏眼前的一切,将那充斥着大量癫狂和污染的画作纳入灵魂之中……

遗憾的是,他察觉的太晚。

现在,自听觉和感知之后,残存的视觉也已经沦陷,就连理智和思考都已经在迅速的缓慢,自那无数解离之后的景象,古怪的画作和充斥其中的疯狂里。

这个家伙……

自那一瞬间,迟滞的思考中,所浮现出的竟然是对吉赛尔的敬佩。

为了艺术,究竟将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的局限啊,槐诗先生。”

吉赛尔轻叹:“现实,是有极限的,不,应该说,我是有极限的。前方还有太多的背影,而我已经无力登攀。”

“所以,我选择了……超现实主义。”

“现在,敬请见证吧。”

她说:“我所献身的艺术。”

隔着自己所画出的那画框一般的轮廓,吉赛尔解开了灵魂和肉体之上最后的束缚和伪装,自那一瞬间,常人的面貌也从她的身躯之上脱离。

增殖,变化,剥落,溶解,长发延伸,焚烧,面孔弯曲,眼瞳留下了眼泪,大口蜿蜒,眼眉之间饱蘸油彩,一只只手指握紧了抽象弯曲的画笔或者是某种古怪的轮廓。

仿佛苦痛追逐之人的背影,又像是燃烧殆尽的残骸。

遍布迷雾的漫长道路上迷失徘徊,却又不曾停下脚步的诡异之物。

这就是她自己。

以自己为素材,所构成的作品。

自画像。

——《美学与丑陋的我》!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风。

那诡异的怪物已经突破了空间的束缚,手中那饱蘸着猩红颜料的画笔向着槐诗的面孔扫出,蜿蜒的赤红之处,一切都在末日画师的修改之下分崩离析,化为了凌驾于现实之上的诡异模样。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却停滞在了原地。

呆滞。

躲开了?

无法理解,刚刚瞬间,槐诗的动作。

在工作室之内,自己一切绘画和修改,都是顺理成章的才对,可为什么竟然会落在了其他的地方?

失手了!

然后,她才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槐诗。

还有他,紧闭的眼睛。

无法理解他究竟是怎么躲开的。

“直觉啊,当然是直觉。”

槐诗微笑:“我直觉很灵的。”

倘若,一切会钻进眼睛的话,那么,我不看不就是了?

只要,闭上眼睛。

舍弃视觉。

以直觉去应对一切。

“艺术,即便是用身体,也能够感受的,槐诗先生。”吉赛尔冷声说:“闭上眼睛,什么都解决不掉。”

整个工作室内,所有的画框都剧烈的震动起来。

虚无的存在突破了束缚,油彩所构建的怪物从其中匍匐着爬出,化为了封锁一切方向的恐怖洪流,向内收缩。

癫狂的向着槐诗发起进攻。

只是瞬间,便撕裂了他的手臂,近乎,齐根而断。

太多的进攻了。

在触碰到的一瞬才做出反应,根本不足以躲避所有的袭击,可即便如此,槐诗依旧平静,面沉如水。

从其中躲避。

克制着演奏法的本能。

“实际上,同样的限制,我曾经,遇到过……”

自围攻之中,槐诗不断的遭遇攻击,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可话语依旧平静而稳定。

再度回忆起,曾经在赫利俄斯之上所遭遇的限制。

那一片禁止一切演奏的战场空间。

那是槐诗第一次遇到针对自己演奏法的限制,狼狈的吞下败北的苦果。

即便是最后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可这一份耻辱,依旧铭记于心。

“所以,我就曾经请教过我的师姐。”

槐诗微笑着,对她说:“万一有一天,演奏法被针对了怎么办?”

“她说,很简单。”

“只要暂时忘掉演奏法不就好了?”

当时的罗娴不解的回答:“重新找其他的方法嘛。”

“这……完全做不到吧!”

槐诗无奈。

“做不到,是你的要求太高了。而不是忘不了。”

罗娴看着他,根本无需更多的解释,就已经明白了症结的所在,给出了解决的方式:“如果办不到的话,那就忘掉更多的东西好了。”

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记得。”

“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

忘掉,演奏法。

倘若忘不掉的话,那就忘掉更多,舍弃更多。

忘掉,呼吸,心跳,战术,还有思考。

舍弃所有。

当舍弃音乐和理想之后,名为槐诗的东西隐没在了混沌之中,所留下的,便只有本能。

残存的本能。

生物、怪物和毁灭者的本能!

然后,从头开始。

“请放心。”

那一瞬间,槐诗闭着眼睛,轻声说:“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他保证道:“很快就会结束的。”

在那一刻,紧闭的眼睛,再度睁开。

漆黑不见。

所留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自染满鲜血的俊秀面孔之上,嘴角缓缓咧开,张口,深呼吸,浮现出了空洞的笑容。

眼看着不断钻入自己意识中的一切。

毫不反抗。

而从那一片猩红之中,所燃起的,便是洋溢着喜悦和癫狂的火焰。

倘若一言概之的话,甚至可以称之为热爱!

可正是这种不假思索的赞赏,却令吉赛尔为之颤抖,不由自主的,想要尖叫。

他是如此的爱着眼前的世界。

可表达热爱的方式,却只有一种——

最直白,最残忍,最冷酷的,毁灭!

轰!

明明是静止了一切嘈杂的工作室,可自那一瞬间,幻觉一般的巨响竟然充斥了吉赛尔的意识,震动灵魂。

就在槐诗的面前,一张无数蝴蝶和蠕虫所构成的抽象面孔,无声的炸成了一团浑浊的油彩。

自正中,被彻底撕裂。

以双手,残酷的寸寸解离!

紧接着,再下一个。

舍弃了音乐,舍弃的演奏,和舍弃了理智之后,只剩下毁灭欲望和杀戮本能的怪物从囚笼中解脱。

如此贪婪的欣赏着眼前的艺术。

然后,以最直白的方式,献上赞赏!

毁灭!

轰!

宛如帆船一般在眼之海中行驶的鲸类生物惨痛嘶鸣,自他的践踏之下,在他的大笑声之中。残酷的破坏,开始了。

鼓手、禹步,超限状态。

行云流水的霹雳和天崩,肆意的宣泄着这一份破坏力,哪怕自己肢体也在这之中反震,碎裂,扭曲。

当隔着无数油画怪物,看向了吉赛尔的瞬间。

破碎扭曲的面孔之上,名为槐诗的怪物眼瞳里,浮现兴奋的光芒。

咧嘴一笑。

在那一瞬间,吉赛尔的心中,已经明白。

胜负已分!

对于其他人而言,两人之间的斗争是如此的乏味,毫无任何的表现。

就在吉赛尔丢下了画具包的时候,两人对视的瞬间,他们便都僵硬在了原地。

一言不发。

就好像灵魂离体了一样。

再然后,艾晴和弗朗西斯科就看到了,槐诗身上源源不断的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和伤口,剧烈的抽搐,跪倒在地。

而吉赛尔,汗流浃背。

但很快,槐诗的伤势就开始越来越严重,血色流淌而出,蔓延。而吉赛尔的脸色也越发的苍白,直到最后,脸上出现了一个拳印。

然后,再一个。

又一个!

手臂自惨叫中扭曲,破裂,脊柱被无形的掰断,颅骨崩裂,眼球从眼眶中脱离,面目扭曲。

再然后,践踏!抛掷!扭转!一寸寸的被撕裂,分解……

直到最后的瞬间,她凄厉的呐喊着,终于,从自己的工作室中逃出。

回归了现实。

颤栗着,不顾身上的伤势,奋力向身后蠕动,哭喊一般的尖叫,随着油画色彩从伤口中溢出,她的伤势迅速的复原。

可神情却越发的扭曲。

看着仿佛沉睡一般的槐诗,惊恐抽搐着,剧烈的颤抖。

“怪物!”

她失控的咆哮,“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而槐诗,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了。

抬起眼瞳。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重创,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了破碎的面孔,看向了她:“看起来,我赢了。”

吉赛尔的脸色惨白,想要说什么,死死的咬着牙,却没有勇气。

只有弗朗西斯科叹息了一声。

“是的。”

他说:“你赢了。”

槐诗点头:“那么,继续?”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无声长叹。

最后看向自己的同伴:“吉赛尔,帮他治疗。”

“你疯了吗?!”

末日画师震惊失声。

“我说,帮他治疗。”

弗朗西斯科重复了一遍,神情复杂:“确实,现在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话,我占有优势。但这样并不公平吧?”

吉赛尔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弗朗西斯科看着她:“既然要打,那就愿赌服输。我不想要遗憾。”

“……”

沉默中,吉赛尔再没有说话。

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克制着内心中的恐惧,一步步的挪向了槐诗,从画具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画笔。

随意的,沾着槐诗的血,自他的身上勾勒。

动作飞快。

速写,开始了。

自那一双灵巧的手掌驾驭之下,崭新的肌理和骨骼被重新画出,伤口被血色的颜料覆盖,再度创造出新的部分。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槐诗的重创就已经消失无踪。

就连身上破碎的衣服都已经复原。

“谢谢。”他感激的致谢。

吉赛尔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去。

而就在原地,槐诗活动着恢复原状的身体,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很抱歉,让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回忆。

但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办法来着。”

槐诗尴尬的说道:“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太不尊重人,所以……”

“你——”

吉赛尔大怒,回眸怒视:“你还想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好吧好吧,我的错。”

槐诗举手投降,毫无任何不耐烦:“既然你不服气的话,就在再来一次好了,怎么样?我也保证不用那么吓人的方式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吉赛尔的眼睛:“但这一次输了的话,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吉赛尔沉默。

犹豫着,挣扎。

“放心,就算是你再输了,也不算数,只是一个演示而已。”槐诗补充道:“况且,自己的艺术被这么粗暴的方式打败,你也不甘心吧?”

吉赛尔欲言又止,许久,缓缓点头。

“再来?”

槐诗微笑,伸出了自己的手。

漫长的犹豫之后,吉赛尔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油彩变换之中,工作室再度展开。

这一次,再不给槐诗任何的机会,所有的画作在瞬间具现,吉赛尔解开了束缚,毫不留情的,向着槐诗发起猛攻。

而槐诗,只是站在了原地。

任由眼前的一切不断的钻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只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在自己的白衬衫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字符……

当那景象映入了吉赛尔眼瞳的瞬间,令她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愣。

可即便根本不在乎,可那些字符依旧不断的钻进了她的眼睛里,令她不由自主的念出:“阿开苦力……猴呀……猴奔?”

这是什——

啪!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冻结在了原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然后,才看到了,停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拳头。

“如你所说的那样。”

槐诗微笑:“限制是相同的,不是吗?”

所以,漏洞才会如此明显!

简直已经大到了让人不利用一下都不好意思的程度了。

既然你选择再来一次。

那我可就不当什么正人君子了……

现在,槐诗展开双臂,开始轮流向吉赛尔展示写在身上的字符。

从‘是他是他就是他’、‘欧洗海带哦’再到‘东北的隆冬哒哒哒’、‘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ABCDEFG’、‘欧巴江南style’、‘I have pen’……

如是,当着她的面,载歌载舞。

半个小时后,工作室终于消失无踪,吉赛尔仿佛行尸走肉一样,失魂落魄的从里面走出来,再没有说话。

呆滞的看着弗朗西斯科。

许久,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她已经根本停不下来脑内循环了。

下次还是让他继续弹那个破手风琴吧!

(本章完)

第1435章 追逐者们

“我没有欺负她。”

“真的啊,我总不可能再把她打一顿吧?我们都是艺术家,艺术家!”

在吉赛尔哇哇大哭的时候,槐诗正挠着头跟艾晴解释:“我们只是友好的交流了一下啊。我还给她找出了不少能力的缺陷,她要跟我说谢谢呢。”

“喔?”

艾晴看着吉赛尔的样子,“她那表情可不像是要对你说谢谢的样子啊。”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啊。”

槐诗震声说:“我还教她唱歌呢!她已经会唱小星星了。”

“真的吗?”

正在安慰同伴的弗朗西斯科眼睛一亮,心中大喜,这样以后自己岂不是可以跟吉赛尔交流音乐了?

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说:“谢谢嗷!”

“你看。”

槐诗向艾晴无辜摊手,我都说过了。

而艾晴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看了他半天之后,了然的点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的话……倒也正常。”

那伱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看脏东西的眼神!

槐诗捂脸。

感觉这事儿解释不清了。

而艾晴,审视着如今槐诗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憔悴和疲惫的样子,问道:“没事?”

“嗯,状态绝佳。”

槐诗点头,看向了弗朗西斯科:“那么,接下来呢?来一场乐师之间的对决?提前说好,手风琴我可不会。”

“免了,大提琴我也不行。”

弗朗西斯科安慰完了吉赛尔之后,忍不住摇头:“帕格尼尼先生对我说,纯以大提琴而论,你已经足以担任协会低音部的首席了。”

“你的演奏我听过。”

他坦诚的告诉槐诗:“实话说,我没有赢你的把握。”

槐诗问:“那么,要投降么?”

弗朗西斯科断然摇头:“事先说明,这纯粹属于负隅顽抗,你觉得不识好歹也没有关系。但是,只要你能演奏出这一份乐谱,我就认输。

到时候想怎么谈都没关系。”

说着,他伸手,当着槐诗的面解开了领口,然后,好像拉拉链一样,扯开了自己的皮肤和肋骨,从搏动的心脏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在拇指大小的金属方块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眼前就开始隐隐的摇晃,意识飘忽。而当方块层层解开之后,落入了他的手中的,便是一叠残破而古老的乐章。

艾晴已经移开了眼睛。

她看不清上面的字符,也不愿意多看。

只是本能的能够感受到,缠绕在上面的源质,或者说,已经形成实质的执念,如此纯粹的诅咒!

她皱起了眉头。

而槐诗,同样也皱起眉头。

这是一份……

“小提琴乐谱?”

槐诗捏着下巴。

感觉有点麻烦。

即便形制相同,看上去没啥太大的区别,但大提琴和小提琴依旧是两种不同的乐器。

就算同样是五线谱,也有高音和低音之分,两者之间虽然无分高下,但从表现上来说,完全可以说是不同的领域。

万幸的是,之前指点原缘的时候,槐诗已经有了不少经验。

根本没有考虑过拒绝。

他端着曲谱,凝视着上面纷繁变化的乐章,许久,忽然问:“我用大提琴可以么?不过,很多旋律需要稍微的进行音域的变化和调整。”

“只要是这一份谱子就行。”

弗朗西斯科眼看他同意,顿时也松了口气,可依旧慎重警告:“先说好了,它对演奏者的条件很苛刻,一旦开始,失败的后果也很严重。如果你没有把握的话,可以拒绝。

我们另外想其他的解决方式。”

槐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乐章,忽然问:“这一份谱子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弗朗西斯科没有说话。

而槐诗也没再问,只是沉默的阅读,许久,忽然看向身旁:“演奏厅借来用一下?”

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负责人已经等待已久。

此刻闻言,苍老的面孔上浮现了欣喜和期待。

“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恭候您的驾临,阁下。”

三分钟后,演奏厅的大门缓缓开启。

纤尘不染的舞台之上,已经准备好了所有。

准备完美无缺。

而负责人遗憾的看着空旷的坐席位,无声叹息。可惜时间太过仓促,没有观众,否则自己还能召集到足够的老朋友们来欣赏这一场演出……

“不必,这样就好。”

槐诗无所谓的摆手,走了两步,疑惑的看向身后的艾晴。

她还站在门外,似乎并没有观赏的想法。

“你不来么?”

“不了,你去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艾晴说,“正好有时间,我打算和吉赛尔小姐好好谈一谈。”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似乎依旧对演奏厅怀有抵触。

不愿意靠近。

“那我很快回来。”

槐诗挥手,走向了演奏台。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

聚焦的灯光之下,晦暗的乐章仿佛活过来一样,千丝万缕的阴暗气息从其中延伸而出,已经盘踞在了整个演奏厅之内,令槐诗的动作有所停滞。

还是,低估了。

这一份乐章里所蕴藏的执念和诅咒。

就连观众席的最前方,弗朗西斯科也有些坐立不安,咬着自己的指甲,比槐诗本人还要更加紧张。

他从未见到过这一份乐章如此活跃的样子。

凶暴的,仿佛其中的诡异之物要挣脱枷锁,择人而噬。

恐怖的寒意氤氲。

仿佛有无形的手掌从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拉扯着他的灵魂,一点点的向着呢喃之中。

过来!过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

向着他。

——到这里来!

弗朗西斯科摇头:“要不……”

“开始吧。”

槐诗坐在了椅子上,握住了大提琴的琴弓,垂眸凝视着眼前的乐章。

还有,那些流动的音符之后,隐隐向着此处投来的阴冷面孔。

宛如衡量着来者的资格那样。

仅仅是隔着那一卷残缺的乐章,仿佛隔着死亡之门一般,逝者的执念和癫狂和生者的技艺和才能彼此对视着。

潜伏在乐章之中的执念和诅咒在苏醒。

亡者的灵魂所构成的乐章,睁开了虚无的眼睛,审视着自己的挑战者。

正在那一瞬间,槐诗微笑着,拉响了第一个音符。

死寂自这一瞬被打破,凄厉尖锐仿佛泣血呐喊的弦音自槐诗的手中升起,仿若利刃那样,贯穿了弗朗西斯科的身体。

令他被‘钉’在了观众席之上。

灾厄乐师的本能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瞪大眼睛,放弃犹豫,全神贯注的见证着这一场灵魂所演绎的表演!

他下意识的啃食着指甲,忘记手指已经鲜血淋漓。

眼瞳倒映着聚光灯之下的演奏者。

忘记了呼吸。

“真美啊……”

那宛如太阳一般,燃烧的灵魂!

还有,刺痛了他眼瞳的辉煌之光……

当宛如蹂躏耳膜一般的凄厉声响消散之后,宛如悲泣一般的低沉旋律自琴箱的鸣动之中响起,虚无的声音化为洪流,吞没了一切。

覆盖了整个演奏厅。

宛如坠入深潭一样的窒息紧随其后,将那寄托在其中的苦痛意味铭刻在了每一个听众的灵魂里,而首当其冲的……

是演奏者!

凄婉又悲凉的旋律之中,槐诗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在恍惚之中,他仿佛看见了眼前的乐章无声的翻动,自旋律的演绎之中,虚无的轮廓从其中浮现,仿佛贪婪又残忍的怨灵那样,缠绕在他的身上。

一点点的,覆盖了他的身体。

就好像是,献祭一样!

叩问着演奏者的灵魂。

那错乱而诡异的音符重叠在一起,汇聚在灵魂之中,施以痛楚和折磨,带来了永不满足的饥渴要求。

它说:

给我,你的眼睛!

演奏并未曾停止,甚至,未曾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那悲鸣的旋律向前演进,做出了最直白的回应。

拿去!

那一瞬间,虚无的旋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空旷的演奏厅中,此刻却显得如此拥挤。

就在最前方,弗朗西斯科明明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可此处却又变得如此拥挤。好像有数之不尽的观众从死亡的尽头投来了自己的目光。

见证着这一切……

而槐诗,已经看不见了。

眼眸空洞。

大提琴所演奏出的旋律已经被赋予了生命,以舍弃眼眸为代价,开启了第二乐章!

歇斯底里的欣喜和狂热,自颤音和连顿弓的交错之中,演绎出谱写者扭曲灵魂内的癫狂欢喜,就好像打开地狱的大门一样。

虚空之中,传来了回应的颂唱。

自槐诗的身后,一个个残缺的轮廓浮现,专注狂热的颂唱——曾经葬身在这一部乐章之下的乐师们,那些在聆听之中奔向末路的观众们,正在一步步的归来,加入这酣畅淋漓的狂热演奏之中去。

而代价是——

右足。

槐诗的动作依旧在继续,演奏未曾停止,他微笑着,沉浸在这演奏之中,全神贯注,甚至就连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右脚也都毫不在意。

拿去!

在台下,弗朗西斯科的表情扭曲。

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分裂。

有一半是有幸聆听着绝妙演奏的庆幸和欢喜,可还有一半,是对槐诗的悲悯和懊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都是我的错!

可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一首乐章会不断的索求,向着演奏者所求更多,用来填补自身,完成自己,直到演奏者失去所有,无以为继。

仿佛恶魔一样。

可所谓的艺术,难道不就是这样么?所谓的灾厄乐师,就应该如此才对!

他颤栗着,憧憬着,仰望着台上的身影。

沉浸在他所演奏出的旋律里,那如钢铁鸣叫一般的铿锵,天地轮转一样的宏伟低吟,乃至焚烧所有的壮烈曲调。

那一瞬间,饥渴的乐章再度伸出了手掌。

给我,你的心脏!

槐诗无言,恍若未闻,残缺的面孔之上,无声的咧嘴,动作未曾有丝毫的停滞,全力的演绎,补完着这未尽的旋律。

拿去!

于是,仿佛雷霆一般的鸣动从演奏中迸发,令那虚无的旋律被赋予了心脏,宛如焚烧的巨人一样,自演绎中,大步奔行。

向着死亡和未知的尽头,向着世界发出了自己的咆哮。

就在空旷的演奏厅之中,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浮现,来自地狱中的观赏者们被这远方的呼唤所吸引。

而就在观众席的最后方,无声的多出了一张椅子,椅子上枯瘦的男人撑着自己的下巴,专注倾听。

在旁边,负责人察觉到了他的背影,大惊失色,想要说话,却看到了他撇来的不快眼神。

一根骸骨一般的手指微微抬起。

“嘘!”

保持安静。

因为,以生命为代价的演奏,正在继续!

而就在那一瞬间,乐章之中的诅咒,最后一次伸出了自己的手。

给我,你的灵魂!

短暂的乐段隙间,一晃而过,而激昂且癫狂的演奏继续。

槐诗依旧低着头,未曾有丝毫的停顿,残缺的面孔似是无声的大笑。

回答是——

——拿去!

此刻,肉眼可辨的黑暗,已经从演奏大厅的门缝中倾泻而出。

整个庞大的建筑已经被层层的秘仪所封锁,压制和保存着那扩散的旋律。倘若如此接近的距离,令那其中所蕴藏的万分之一的癫狂意味泄露而出的话,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让统辖局拉响警报。

即便是隔着大门,也能够察觉到,其中诡异而恐怖的变化。

却无法想象……

究竟在发生什么!

在会客室里,吉赛尔已经坐立不安,根本无法专注的应对艾晴的询问和谈判条件,时不时的看向了演奏大厅的方向。

当艾晴平静的将纸页再度翻过一张的时候,吉赛尔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和迷惑:“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弗朗西斯科那一份乐章,已经吞噬过不下六位灾厄乐师的灵魂了,那是一个陷阱!只有弗朗西斯科是个傻子,觉得它有完成的希望。

可十几年了,他找了不知道多少人,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完成演奏!”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艾晴反问:“演奏的又不是我,担心又不会有用,况且,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

吉赛尔呆滞,难以理解。

“难道……你讨厌他?”

“是啊,讨厌,每次看到他都会觉得麻烦,每次被他甩了烂摊子过来,就会觉得头疼。和他说话的时候,压抑不了自己的脾气。

只要看到那一张洋洋得意的脸,就想要冷嘲热讽。

发自内心的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艾晴坦然的回答:“怎么,难道你喜欢他?”

吉赛尔无言以对。

但却无法否认——即便是此时,对弗朗西斯科的执念有所担忧,但同时,也在隐隐的担心着那个刚刚还两度战胜了自己,折磨了自己半个小时的对手。

不是担心天国谱系后续有可能的报复,也不是因为害怕眼前这个女人会因此对自己有所敌意……

只是,不忍心看到他自寻死路而已。

她觉得自己一定哪里有问题。

“再没有什么,比艺术更加残酷了,吉赛尔小姐,你作为末日画师,应该深有体会才对。”

艾晴看着她,平静的说道:“不论是音乐还是绘画,都绝非看上去一样的美。恰恰相反,你所能从其中得到的享受,百倍的低于你所受到的折磨。

倾尽全力的努力,苦思冥想的煎熬,日复一日的练习,依旧无法向前一步……那样的绝望,你应该早已经熟悉。”

吉赛尔闭上了眼睛。

指节,已经捏的发白。

诚然如此。

她无法辩驳。

被艺术所钟爱的人,只不过是被艺术所诅咒的可怜虫而已。

沉浸与所谓的美学和艺术之中,忘我的狂奔和追逐,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已经一无所有。

而艺术依旧如此的冷酷,不曾垂怜分毫。

这样的苦痛,艾晴也曾经感同身受。

在槐诗成为母亲的学生之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拒绝教她大提琴了……

从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开始,憧憬着母亲的样子,日复一日的苦练和勤习,自以为有所成就和得意。

源源不断的得到奖杯和赞赏,每一张笑脸,每一声赞美和掌声,都让她产生了某种幻觉——啊,自己是被艺术所钟爱的。

或许。

或许是这样呢?

但,一定有的人,会被偏爱更多。

当自己私下里苦练了四五年的大提琴,被槐诗以两三个月的时间轻而易举的超越时,她终于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爱,从自己的家里得到的位置,还有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音乐天赋,全都被那个家伙超过了。

自己所得到的,只有一个槐诗为了讨好自己而装模作样放弃的‘第一’。

一个可怜兮兮的安慰奖。

哪怕母亲猝然去世,槐诗仅仅只是掌握了基础,可这么多年之后,依旧只靠着自学,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之下,走到了这种程度。

倘若自己依旧如同曾经那样,一定会妒恨到发狂吧?

可是,不论如何厌恶和抵触,每当回忆过去的时候,所想起的却只有那一张阳光下的稚嫩笑脸。那么蹩脚的握着琴弓,抱着过于庞大的乐器,展示着那些刚刚学会的技巧。

那样期盼的凝望。

向着自己……

艾晴垂下了眼眸,无声叹息。

“即便如此痛苦,可你们却依旧那么热爱,不是么?”

而相比之下,学会了放弃的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有踏入那样的领域之中的机会吧?

“放心吧,吉赛尔小姐。”她翻过了一张完全没看过的纸页,仿佛自言自语:“我对他讨人厌的程度有信心。”

在那一瞬间,渺小的大门,在无从束缚那源自灵魂的狂热奔流。

高亢而浩荡的旋律,自黑暗中喷薄而出。

于此,向世界高歌!

即便世界痛吻与我……

惊怖诡异的意味已经自旋律之中消失不见,槐诗已经脱离了曲谱的束缚,补入了创作者未曾完成的领域。

以自我的灵魂,演奏出崭新的乐章。

就像是在黑暗荒芜的世界里,庞大的日轮缓缓升起时那样,洒下了耀眼炽热的辉光。琴弦的鸣动中,演奏在继续。

即便,已经被夺走了一切。

眼睛、四肢、肺腑、心脏,乃至灵魂!

槐诗已经一无所有。

可在弗朗西斯科的凝视之中,仿佛能够看到,死者的亡骸自台上起舞。哪怕被取走了一切,演奏依旧未曾停止!

不,正因为被取走了一切,这演奏才真正的迎来了高潮!

拿去吧!

全部拿去,即便是失去所有,我依旧将追逐。

我将演奏!我将歌唱!

哪怕失去灵魂!

可现在,存留在此处的是什么呢?

那演奏这一切的又是什么?

自己所聆听到的是什么?

弗朗西斯科抓着自己的脸,鲜血淋漓,可是却感受不到痛楚,因为他已经被卷入了那旋律之中去了。

沉浸在了这狂热又庄严的洪流中。

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仿佛奔跑一样,舍弃了一切,忘我的追逐……

直到自我的灵魂在槐诗的光焰中,焚烧成灰烬。

他终于看到了,道路尽头所等待着自己的东西!可是不论自己如何的努力,如何的追逐,却始终无法靠近,始终无法跨越这绝望的距离……

但他已经忘记了绝望,也忘记了犹豫。

只是狂奔着,狂奔着。

直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不感觉害怕。

心满意足的,自这一场苦痛又漫长的梦境里,迎来了终结。

当最后的余音消散在黑暗中时,聚光灯缓缓熄灭。

一片死寂中,有风暴一般的掌声响起。

不止是从梦中醒来的弗朗西斯科,就自空旷的演奏厅之内,那些逝去的亡魂,地狱中观赏的乐师们,还有乐章中那些残存的执念……

此刻,都毫无保留的,向着这源自渴望和追逐的演奏,献上了自己的掌声和敬佩。

欢呼。

“我就说他有这个才能,哈哈哈,我就说过。”

在观众席的最后面,迟来的观赏者鼓着掌,乐不可支:“虽然比起我来,还差得远,但起码比那些只会熬时间凑数的家伙强,对不对?”

大汗淋漓的负责人在旁边低着头。

不敢赞同,也不敢说话。

直到那一张椅子的投影消失无踪,才缓缓的松了口气,坐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为演奏者献上了迟来的赞赏。

而就在那一张空空荡荡的椅子上,虚无的轮廓再度浮现。

眼睛,双腿,双手,心脏,乃至灵魂……

随着乐章再度恢复残缺,槐诗的一切再度归来,恢复了完整。

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幻梦。

只是,当回忆起那幻梦中的一切时,便让人不由自主的微笑:“真是一场,畅快淋漓里的旅行。”

想要再来一次。

哪怕自己已经疲惫的无法握紧琴弓。

可那样美妙的体验,已经令他深深着迷。

遗憾的是,眼前的乐谱已经不再回应他了。原本以槐诗的源质所补全的乐章,已经消失无踪。

是乐章本身的执念拒绝了他的补全。

这令槐诗迷惑的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是自己做的不够么?

还是哪里不对?

完全想不通!

“果然,跟帕格尼尼说的一样。”

弗朗西斯科抚摸着归还到自己手中的乐章,感慨万千:“你具备补完它的能力,槐诗先生,谢谢你。”

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问道:“你觉得这首曲子……是在说什么?”

“唔……”

槐诗沉吟片刻,点头回答:“我想,大概是祝福吧。“

弗朗西斯科愣住了。

“是的,祝福。”

槐诗确定的说道:“像是诅咒一样的祝福和期盼,只不过,那样的执念,未免太过夸张了一些。会让人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它之中存在着祝福,是绝对没有错的!”

他凝视着弗朗西斯科手中的手稿,无声感慨。

就仿佛能够再度听见,其中所寄托的魂灵在耳边咆哮。

去追逐啊!

不要再犹豫。

跨越绝望,忍受折磨,走向未来,哪怕失去一切。

即便道路的尽头空无一物。

因为所谓的追逐之路,就是这样,注定坎坷,毫无意义,或许通往的只有悬崖和毁灭,毫无意义。

可在追逐身而言,追逐本身便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彷徨。

莫要犹豫啊,迟来者,快快踏上前路!

因为终有一日,你也能够领略这般浩瀚的风光!

在恍然醒悟的这一瞬间,弗朗西斯科,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作者是谁?”槐诗好奇的问。

“是我的老师。”

弗朗西斯科闭上眼睛,颤声的回答:“众多弟子中,他唯独将这个指名留给了我。我原本以为他……我原本还怀疑过……”

他对自己,或许,早已经失望。

这样的猜想,无数次浮现在辗转难眠的深夜之中、

可现在,当谜团揭晓时,他却更加的悔恨。

为何没有早些醒悟这一点。

为何,在老师弥留之际,自己没有能够亲口给出答复?!

“……”

漫长的沉默之后,槐诗叹息:“抱歉,看来是我做了多余的事情。”

或许,这才是乐章拒绝了自己补全段落的原因。

这一部乐章,只有弗朗西斯科自己补全才有意义。

乐章的创作者,希望自己最骄傲的学生能够完成自己的遗作。

他希望未来的弗朗西斯科,能够超越自己!

这便是追逐者所遗留下的传承。

“没关系。”

弗朗西斯科摇头,擦去了狼狈的眼泪,微微一笑:“即便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追逐依旧充满乐趣,不是么?”

“谢谢你,槐诗。”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了曲谱,“我会亲自印证它的。”

总有一天……

他会走到老师未曾去过的路,去看到他们未曾见过的风景。

像是过去的那些追逐者一般。

如同未来即将出发的追逐者们那样。

他已经迫不及待。

我曾经的梦想是去列宾。

时至今日,我依旧对那些洋溢着天才和美妙的绘画作品,怀有深深的羡慕和敬佩,以及难以启齿的渺小妒恨。

为何我不能够?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放弃了吧。

或许列宾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或许我实在不是这块料。

但我有时候依然会梦到它。

不过,会做梦是一件好事,我是这么觉得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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