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新人事,新气象

沈溪当天异常忙碌,既为公事,也为私事,目的是尽快掌握朝野动向,为下一步工作做好准备。

一直等到宫里传话出来说皇帝召见,沈溪才收拾心情准备入宫。

马车停到大明门外,沈溪刚拉开车帘,便见谢迁带着都察院和六科的官员到了近前,之前帮沈溪处置刘瑾谋逆案的左都御史洪钟赫然在列。

沈溪知道,这次阉党厘定中,都察院和六科都是重灾区,刘瑾为了避免自己被弹劾,对御史言官展开无情打压,甚至连洪钟也不能完全抽身事外,只是因洪钟跟谢迁关系不错,再加上谢迁需要洪钟帮忙做事,才没被列入阉党行列。

这种情况大致出现在朝廷其他衙门,不是说朝廷无阉党,而是人人皆为阉党。

“之厚,陛下召见入宫,对于圈定阉党之事你不必发表评论!”等沈溪下车后,谢迁上来便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

因为谢迁、杨廷和一起跟以洪钟为代表的御史言官把阉党具体名单定了下来,谢迁不希望有外在声音干扰,更希望朝廷走向能如他心意,所以对沈溪抱有一定敌意。

沈溪当着洪钟等外人的面,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便当是应了。

一行往皇宫而去,沿途戒备重重,张永、张苑回宫后,调动侍卫上直军和三千营,加强了宫禁,此时俨然一副大战在即的状态。

谢迁一直在跟洪钟说话,未理会沈溪。

一直快到乾清门时,谢迁才单独过来沈溪道:“希望你能理解,很多朝官即便跟刘瑾有染,也未被划入阉党,主要是保证朝廷平稳过渡。”

沈溪不想说什么,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可能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另外便是他不想手伸得太长,跟谢迁发生矛盾,于是道:“阁老的意思,在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谢迁道,“陛下想提拔新人充任六部,但以老夫之意,留下老臣较为稳妥,这些人多为先帝栽培,乃大明柱梁,不可轻废!老夫还会跟陛下提请,让刘太傅和李少保出山……”

沈溪眯眼打量谢迁,不理解老头子为何如此执着。刘健和李东阳已成为历史,就算二人老而弥坚,也不可能再出山执掌朝政,朱厚照根本就容不下二人,他不明白为何谢迁会没有这种觉悟。

沈溪道:“谢阁老认为有此必要吗?陛下根本不会请两位大佬出山,当初他们致仕不单纯是阉党打压,也是因陛下跟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谢迁黑着脸道:“老夫不是跟你讨论,只是通知一声,稍后陛下问你意见,最好随着老夫的意思说,这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让天下人知道我等文臣上下一心。”

听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谢迁又拿出长辈的态度欺负人,之前谢迁饱受阉党打压,日子得过且过,态度无比消极。但现在随着刘瑾倒台,谢迁觉得首辅该站出来全面执掌朝政,而在他心目中,自然是弘治中后期的内阁铁三角才是大明根基所在。

所以就算谢迁要把首辅位置拱手相让,也在所不惜。

……

……

沈溪没有反对。

他知道反对也是徒劳,以谢迁的顽固,说再多都无益,沈溪暂时需要谢迁这个政治盟友稳定朝局,没必要在这种注定不会成功的事情上唱反调。

一行终于抵达乾清宫门外,值守在这里的太监连忙入内传告,没过多久小拧子便出来传话让几人进去觐见。

沈溪跟在谢迁身后跨入乾清宫正殿大门,见朱厚照高坐龙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微眯,显得无精打采。

“参见陛下。”

几名大臣站成一排,恭敬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没有说话,小拧子赶紧道:“诸位大人免礼。”

几名大臣直起身子,谢迁上前一步进言:“陛下,逆贼刘瑾今日已伏诛!”

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谢迁:“朕有让今日杀他吗?”

谢迁没想那么多,至于是朱厚照说要杀还是沈溪说要杀,他不是很清楚,但现在却是他进言,朱厚照提出问题只能由他来作答,当下硬着头皮道:“陛下已勾决此贼,刑部行刑并无不妥,同时也是为避免夜长梦多。”

“哼哼,好一个夜长梦多,一个阉人已失去权势,且身在天牢,能造成什么威胁?”朱厚照似乎不想跟谢迁多废话,郁闷地道,“这件事暂且不提,朕临睡前让你们拟定阉党名单,可有结果?”

谢迁马上拿出一份奏疏:“请陛下御览。”

小拧子接过奏疏,转呈朱厚照跟前,朱厚照打开后才瞟了一眼,立即惊讶地问道:“这么多人?”

这话让谢迁非常意外,本来以他的想法,自己呈列之人已比现实少了很多,目的是为了保持朝堂安稳,谁知道朱厚照见到名单还是觉得人太多了。

谢迁解释道:“这些人平时都跟刘贼关系密切,结党营私,恣意打压朝中忠义之士,理应革职。”

“好吧!”朱厚照似乎不想求证,看着沈溪问道,“沈尚书看过这份名单吧?是否有问题?”

这句话足以证明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

因在场除谢迁、沈溪、杨廷和、洪钟和少数御史言官外再无他人,沈溪就算没看过那份名单,也只能微微行礼:“臣无异议!”

“那就照此处理吧!”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些人不思皇恩,早就该杀,不过朕听从沈尚书意见,一切以朝廷安稳为重,暂时让这些人卸职回乡,从此再不叙用便是。哦对了,六部空缺,可有安排妥当?”

谢迁道:“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朱厚照本已把阉党名录丢在一边,忽然想到什么,又拿了起来,略微看了一下,道:“张彩……乃阉党中人,朕早就知晓,此人一年内连升数级,刘瑾一个劲儿在朕跟前夸赞其能力,朕早就觉得有问题。”

“张彩担任吏部尚书期间,帮刘瑾敛了多少财货,务必要查清楚。旁人可不予追究,此人必须一查到底……立即将其下狱,查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陛下!”

谢迁马上提出异议,在他看来,要法外开恩就一视同仁,不能把张彩单独拉出来问罪。

朱厚照一抬手:“谢阁老不必说了,朕自有决断……至于吏部尚书的空缺,就由沈尚书担任吧,以朕看来,朝中没有谁比沈尚书更适合这位子!”

朱厚照不想跟人争执,干脆直接指定由沈溪出任吏部尚书。

从道理上来讲,沈溪的确适合,毕竟弘治朝部堂级老人已基本离开朝廷,沈溪作为兵部尚书,查办刘瑾谋逆案中立下大功,照理说论功行赏,也该让沈溪接替,弘治朝马文升和本朝的刘宇都是以兵部尚书晋吏部尚书位,照章施行便可。

谢迁急了,连忙出言阻止:“陛下,万万不可。”

不管怎样,谢迁都不能让沈溪担任吏部尚书,问题的关键在于吏部尚书是部堂之首,通常情况下跟首辅平起平坐,首辅的权力需要通过吏部尚书之手才能施展,甚至在人事任免上吏部尚书更有话语权,这让谢迁觉得不可接受。

毕竟沈溪是“后辈”,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在谢迁看来太过儿戏。

朱厚照道:“那……谢阁老可有更好人选?”

谢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次厘定阉党,吏部衙门可说是全军覆没。

从尚书张彩,到侍郎柴升、李瀚,全都被圈定在阉党之列,因为吏部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刘瑾需要以吏部考核敛财,因此安排过去的全都是“自己人”,这些人不但名义上是阉党,实际上也帮刘瑾做了不少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龌蹉事,就算谢迁再通融,依然把吏部一锅端了。

不过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吏部尚书空缺没人顶,纵观朝堂,连谢迁都觉得沈溪来担任这个职位再合适不过。

但无论如何,谢迁都不甘心,当下强词夺理:“陛下,沈尚书年轻气盛,掌管兵部尚且不足,若是执领吏部管天下官员之考核任免,怕是不能服众吧?”

朱厚照看了沈溪一眼,摇头道:“谢阁老,朕本以为你会支持朕的决定,旁人不知沈尚书能力,难道你还不知?沈尚书拨乱反正,稳定朝纲,贡献巨大,甚至先皇时就对沈尚书称赞有加……”

朱厚照把沈溪着着实实夸赞一通,每句话说得都很中肯,但入谢迁之耳仍旧觉得不是个滋味儿。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微臣能力确有不足,需要再经受考验。再者,陛下定下两年平草原国策,微臣尚未能帮陛下达成,岂能轻言离开兵部?”

“哦……”

本来朱厚照已笃定的事情,在听沈溪说出这番话后,略微思索便点头应诺。

谢迁看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轻易把吏部尚书之位让出来,另有目的。

朱厚照道:“也是,朕让沈尚书执领兵部,目的是平定草原,完成太祖太宗的宏图霸业,如果半途而废的话的确不太合适,如果能同时兼领两部就再好不过了!”

本来谢迁以为朱厚照已经放弃,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

如果让沈溪同时执领两部,等于说拥有的权势更大,谢迁更不可接受。

“陛下……”

谢迁马上又要进言。

朱厚照一摆手:“行了,这件事容朕仔细思索一番再做决定,礼部、兵部和工部三部尚书人选都已定下,吏部暂缓议定,剩下刑部和户部,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这话表面上看朱厚照是问在场所有官员,但其实对象不过是沈溪和谢迁而已,洪钟自觉地退后一步,他也知道,自己不被卸职查办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再出来说话,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谢迁连忙道:“可由南京吏部侍郎孙交接替。”

“孙交?”

朱厚照思索一下,根本不记得这有这么个人。

沈溪道:“陛下,之前宁夏巡抚杨一清,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且他在西北时曾监理地方,对于打理财政颇有一手,为何不以他出任户部尚书?”

朱厚照眼前一亮,猛地一拍龙案:“正合朕意!”

“砰——”

这声巨响把谢迁吓了一大跳,他身体一个激灵,想到沈溪没按照他之前吩咐的那般缄口不语,依然在有意无意改变朝廷格局,当即侧头怒目相向。

“陛下……”

谢迁又要进言,却被朱厚照阻止。

朱厚照朗声道:“谢阁老不必多言,杨卿家做事兢兢业业,之前平叛便立下大功,让他出任户部尚书有何不可?”

谢迁无言以对,倒不是说他觉得杨一清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谢迁仔细想一下,似乎自己在举荐人选上,不如沈溪用心,二人最大的区别不是看谁有能力,而是更符合朱厚照的想法。

孙交能力是有,不然不会得到谢迁欣赏,但问题的关键是朱厚照对此人全然不了解,再者从南京调任京师,至少需要个把月,在这期间很多事都会被耽搁。

朱厚照问道:“那刑部尚书呢?”

这次谢迁干脆不说话,转身看向沈溪。

沈溪不动声色,禀报道:“刑部左侍郎张子麟在查办刘瑾案中颇为尽力,且他在刑部多年,有处断谳狱之能,不妨让他进位刑部尚书。”

朱厚照往那份阉党名单上看了一眼,皱眉道:“奇怪,为何张子麟位列阉党名录?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沈溪还说知道那份名单,经此一事,已是破绽百出。

谢迁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沈溪则神色淡然:“陛下,就算列入阉党名录,也不可能抹杀真正的人才……据微臣所知,许多人依附阉党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并未真正帮刘瑾做事,若陛下能将其中才能卓著之人加以重用,反倒可收拢人心,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命!”

谢迁嘴上嘟哝:“正着说也是你,反着说也是你。”

朱厚照在很多事上本就没有主见,听到沈溪的话,微微颔首,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朱厚照道:“既然这个张子麟有能力,且他跟刘瑾结交不深,那就法外开恩,不予追究,但让他进位刑部尚书……朕觉得不太合适,沈尚书,朕记得以前参观兵部和军事学堂时,兵部侍郎……对,何鉴,有一定能力,不如就让他来出任刑部尚书……”

当朱厚照把话说出来,在场一个发表意见的都没有。

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时,熊绣和何鉴是兵部左右侍郎,后来曹元入朝,熊绣致仕,何鉴一直留在兵部,直到沈溪被发配往宣府,何鉴才被迫致仕,但难得朱厚照记得有这么个人,等于说何鉴又重新被起用,还直接进位尚书。

关于这个人选,谢迁也没什么好争执的。

谢迁跟何鉴关系不错,再加上何鉴是正经的刑部侍郎、兵部侍郎出身,如今在阉党被诛除需要复用旧官时,由何鉴来出任刑部尚书再合适不过。

另外,谢迁不太认同沈溪提拔张子麟的意见,但凡被他列入阉党名录的,都不被其所喜。

朱厚照安排完刑部尚书,显得志得意满,道:“六部部堂,只剩下吏部尚书定不下来,让朕好好斟酌一下,至于各部侍郎,还有五寺正卿和少卿……”

说话间,朱厚照看着沈溪,想要征求沈溪的意见。

沈溪道:“应当酌情从原本致仕的旧官,以及南京六部和五寺中选拔调用。”

但凡简单不用过脑子,而且相对合适的建议,朱厚照一概都会同意,当即点头:“朕也有此意,京师出现官职空缺,从南京调用本是题中应有之意,朕觉得沈尚书在选派官员上,有极高造诣,这吏部尚书不由你来当,实在可惜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谢迁还在生气,怎么又是沈之厚?朝中那么多官员,难道就找不出个比沈之厚更合适的吏部尚书?

念及此,谢迁看了洪钟一眼,想让洪钟出来帮忙说话,毕竟洪钟是左都御史,朝廷七卿之一,话语权还是有的。

但洪钟却视而不见,故意装糊涂,他颇有自知之明,眼下能保住官位已实属不易,再在这问题上发表意见,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朱厚照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把阉党名单公之于众,让大臣们好好议论一番,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些人一律撤职,哦对了,张彩……还有军中附逆之辈,包括厂卫官员,一律不得赦免,文官或许一时昏聩,这些人可不能糊涂,他们是朕最信任之人,却归附阉党,朕必须要严惩才能解心头之恨!”

朱厚照所说的人中,除了之前由张懋扭送至刑部的五军都督府将领外,尚有前后两任锦衣卫指挥使杨玉和石文义。

本来这些人可以只被革职而不予追究责任,但现在朱厚照发了话,那就非死不可。

谢迁不想营救这些阉党骨干,本来他就恨这些人跟刘瑾勾结,巴不得严惩。稍微收拾心情,谢迁准备提请刘健和李东阳回朝之事。

朱厚照突然发话:“对了,焦芳和刘宇二人,平时跟刘瑾过从甚密,应该也写入阉党名录,二人必须革职,如此一来内阁有了空缺,沈尚书恰好是翰苑出身,不如让沈尚书入阁,同时兼领兵部,这应该有例可循吧?”

谢迁心里来气,怎么说到一个重要官职,就非要沈溪充任不可?

谢迁这次直接进言:“陛下,以阁臣之身兼领部堂,只为虚衔,不得出任实缺,请陛下收回成命。”

(本章完)

第1963章 让他入阁

谢迁很无奈。

刘瑾倒台后,朱厚照迫切要找一个能帮助他打理朝政的心腹,这个人显然不是内阁首辅谢迁,而是沈溪。

朱厚照对沈溪的信任,是促成刘瑾倒台的主要原因,换作其他任何人跟朱厚照进言铲除刘瑾,怕都得不到今日结局,但事后论功请赏时,谢迁怎么都不会让皇帝乱来。

朱厚照恼火地问道:“怎么什么都不合适?难道朕说的话不好使?”

谢迁强硬地回道:“朝廷规矩如此,请陛下不要破坏,如此会让朝中大臣对陛下有所非议。”

“朕看谁敢!”朱厚照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不过他没有继续跟谢迁抬杠,而是转头看向沈溪,“沈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没等沈溪回答,谢迁已瞪了过来。

沈溪无奈地道:“陛下,以微臣看来,调梁储梁大学士回京为阁臣为妥……至于新的大学士人选,可由翰苑商议,推举名单,交由礼部和内阁议定,最后由陛下审阅批准便可。”

朱厚照点头:“那就如此吧,朕有些累了,具体名单就交由翰苑拟定,朕只等最后确定人选。”

说到这里,朱厚照已不想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来,准备去宫市风流快活,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之前查抄刘府的财货,可运到内库?”

朱厚照的目光落到沈溪身上,谢迁却抢白:“陛下,查抄刘府所获脏银,理应纳入户部府库……”

朱厚照生气地道:“谢阁老,刘瑾乃宫内太监,他贪墨的银子本该属于皇室所有,怎么可能纳入户部库房?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朕不同意!即刻把所有脏银清点完毕,送至内库!”

这件事沈溪不想掺和,谢迁之前跟他提及,他态度已非常明确,你谢老儿有意见只管跟皇帝建言,跟我说没有任何意义,谢迁从沈溪那里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跑到朱厚照这里来极力争取。

谢迁继续道:“陛下,这两年阉党贪墨所得银两,基本都是自九边府库调拨,使得戍边将士缺少必要的粮食物资,贼逆还打着治理屯田的名义敛财,若陛下可以归还,必将赢得将士拥戴!”

“哼,什么将士拥戴,朕不听这些,只管送到宫中,朕不是跟你谢尚书商议,而是下的口谕,只管照办便可。”

朱厚照态度坚决,“这件事本不就由谢尚书处置……沈先生,刘府案子一直为你负责,这次照旧,刘府起获的钱财不必走六部渠道……哦对了,那些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府宅一并查抄,若发现有贪墨银两,一并处置……归附阉党没做恶事可以宽宥,但牵涉贪赃枉法却不能豁免!”

说完,朱厚照拂袖往内殿去了。

谢迁想上前阻拦,但他才迈出两步,朱厚照已一溜烟钻进后殿门帘消失不见。

“咳咳咳……”

或许是动了肝火,谢迁不由剧烈咳嗽起来,他这时才记起,自己还未及把启用刘健和李东阳的事情说出。

……

……

谢迁气息不顺,因咳嗽导致一张老脸通红。

等他稍微平复,看到沈溪站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顿时横眉怒对,目光中满是恼火。

洪钟提醒:“谢阁老,吾等是否该回去了?”

谢迁长叹一声,没有跟沈溪交流便转身离开。

其他参与接见的御史言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的机会,此时跟着谢迁一起往外走。洪钟本想跟上去与谢迁说上几句,但谢迁谁都不理会,只是带着杨廷和往文渊阁去了。

洪钟只能过来跟沈溪交谈。

洪钟道:“沈尚书,你看陛下的意思,除了刘府脏银,尚且有其余阉党官员府宅需要查抄,但之前陛下似乎又要赦免这些朝臣,二者意见相悖,若执意查抄阉党官员府宅的话,难免会人心惶惶……”

沈溪打量洪钟一眼:“陛下说要查抄,难道我等还敢抗旨不遵不成?”

洪钟苦笑道:“但若是引起朝野动荡的话……”

沈溪道:“此事陛下安排在下去办,那就由在下来当这个坏人,若归附阉党的官员,并未贪赃枉法,在下也不会对这些人有所刁难。”

洪钟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他看来,但凡做官的,哪个能保证自己不贪赃枉法?就连自认清廉的洪钟,过去几年所得俸禄外的孝敬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很怕沈溪顺藤摸瓜,把阉党案扩大化。

沈溪和洪钟一道出宫,路上洪钟没再提关于查抄阉党官员府宅的事情。

出了大明门,一帮大臣已等候在那儿,都想知道谢迁和沈溪等人去面圣的结果。因谢迁和杨廷和去了文渊阁,这些人尚不知宫里的情况。

沈溪虽然在中枢为官日子不短,但在场大臣,他认识的极少,过去一年里,刘瑾把京官里里外外折腾了好几遍,但凡跟他作对的不是罢官去职便是下狱冤死,以至于出现许多新面孔。

不过这些人中,却有一人沈溪认得,正是昨夜跟他一起入宫面圣的杨一清。

杨一清看到沈溪,主动迎上前,二人相互见礼后,沈溪直接说明:“恭喜应宁兄,宫里已有御旨下达,应宁兄擢升为户部尚书。”

“啊?”

杨一清无法料到,自己一个“少壮派”官员,居然被拔擢到户部尚书这样的高位。

杨一清问道:“那谢阁老……”

沈溪知道,这些文臣心目中,首辅之位无可撼动,刘瑾倒台后,现在但凡有事都想找谢迁商议。

沈溪道:“陛下安排增补大学士人选,暂时谢阁老会很忙碌……应宁兄有事吗?”

杨一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未曾想,短短一日内居然发生如此多事,昨日还风光无限的阉党魁首,今日居然已伏诛,落得个惨淡收场,就连朝中阉党成员也悉数遭殃……”

沈溪看杨一清神色,分明有心事,但就是不肯跟自己交流。不过,他没有勉强,跟杨一清寒暄几句,无心跟那些不熟悉的官员交流,便大步离去,准备尽快完成皇帝交托的任务。

……

……

文渊阁内,谢迁在自己的案桌后坐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杨廷和劝解道:“首辅大人何必动气?如今叛逆已除,阉党头目授首,正是百废待举之时。”

谢迁看着杨廷和:“介夫,难道你不觉得先前面圣时,情况很不正常么?”

杨廷和就算感到谢迁在生沈溪的气,也没法说什么,毕竟杨廷和跟沈溪和谢迁情况不同,暂时无法接触实权,沈溪虽然年轻,但朝野上下都认可其能力,最关键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便是沈溪。

谢迁道:“你不想说也罢,老夫替你说了吧……沈之厚做事,愈发不循章法,若他只是对刘阉如此,老夫无话可说,但他现在分明是想继续蛊惑陛下,那所行之事便跟阉党无异。”

杨廷和摇头苦笑:“首辅大人言重了。”

“咳咳!”

谢迁咳嗽两声,“你看沈之厚,老夫让他举荐刘少傅回朝,他却一再推诿,只是不痛不痒举梁叔厚回京,陛下让他兼领吏部、内阁大学士,他都未回绝,分明是狼子野心!”

杨廷和道:“最后不是没成么?”

谢迁没有再说话,只顾唉声叹气,朝中很多事都不遂心意,让他非常不满。

杨廷和摇摇头,开始整理属于焦芳和刘宇的案桌,上面还有未完成票拟的奏疏。

谢迁看着很快被整理得空荡荡的桌子,突生感慨:“说来也是苍凉,昨日宫里宫外还风平浪静,只是一天工夫,便物是人非,老夫未曾想沈之厚出手如此果决,一出手就把阉党打得万劫不复……若他把心思用在正途,倒无不可,老夫就怕他误入歧途!”

杨廷和回过头来:“首辅大人未免操心过甚了!沈尚书年纪虽轻,但履历不凡,从政领军都有建树,朝野上下谁敢非议?刘贼已除,首辅大人应该跟沈尚书精诚合作才是。”

“哼,你当他是省油的灯?昨夜之事,他根本未跟老夫商议,做事太过冲动武断,最后多得让他做成了,若失败今日不知有多少人身首异处……老夫一直提醒他脚踏实地,看看他如何?根本不听逆耳忠言!”

杨廷和除了苦笑,不能做什么,因为在他看来,沈溪其实已经把事情做到了极致,换作他人,根本不可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谢迁这时察觉自己分明是在向杨廷和这样一个后生倒苦水,赶忙为自己辩解:“之前老夫一直觉得让沈之厚入阁是浪费了好苗子,现在倒觉得应该让他入阁,安心在老夫手下做事……”

“陛下说得对,入阁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如此一来沈之厚兵部尚书的位子只能转让他人,如此老夫便可把他牢牢控制住!”

杨廷和惊讶地问道:“谢老要要举荐沈尚书入阁?那平定草原……”

“如此荒诞不羁的国策你也能信?当初刘瑾当权,沈之厚执掌兵部,为避免阉党染指,只能制定个目标,吸引陛下的注意力。但现在刘贼已除,他还赖在兵部作何?以后就算进了内阁,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他只能列在你和叔厚之下,你二人可以替老夫好好管教,让他知道什么是主次尊卑!”

谢迁很生气,想好了计策惩治沈溪。

那就是让沈溪入阁,让沈溪当内阁四把手。

……

……

沈溪当晚没有到刑部坐镇,而是留在兵部衙门。

完成兵部职务交接后,沈溪决定先把兵部这边的事情处置好,避免后院起火,给那些针对他的人攻讦的机会。

朱厚照下令查抄阉党官员府宅,沈溪原本想借此机会大干一番,好好清理一下那些贪官赃官,但后来一琢磨如此行事影响太过恶劣,官员连带其家眷、奴仆多达数千人,有很大的可能引发京畿动荡,于是改变主意,派人前去“劝告”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让他们主动把贪墨的银子缴纳充公,如此省得被抄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

到了二更天,代表沈溪出去办事的云柳回来,跟随她一起过来的还有熙儿。

姐妹俩风尘仆仆,自打回京师后她们便奔波忙碌,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大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把城外兵马安顿下来,您带回的人马如今驻扎完毕,京师各大营兵马俱已归位,大人不必担心……”

云柳专司负责情报联络,过去这段时间,她不但要调查核实消息,还要完成消息传递。

沈溪抬头看着云柳,问道:“刘瑾家人呢?”

“俱已下狱,是否要连夜处决?”云柳问道。

沈溪微微摇头:“刘瑾已伏诛,虽然皇上定的是抄家灭族之罪,但不急于一时。”

云柳好奇地望着沈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刘家人,恰在此时,沈溪抬头道:“刘瑾的幕僚,张文冕和孙聪现在可是关押在刑部大牢?”

云柳道:“乃是在顺天府牢房。”

“嗯。”沈溪点头,吩咐道,“张文冕罪不容诛,让其在狱中自我了断吧,等下你去把孙聪提来,我要见见他!”

“大人,他……”

云柳本想说什么,但见沈溪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也就领命退下。

云柳这边去办事了,熙儿却留在原地,以她的头脑,许多事都糊里糊涂,所以干脆站在那儿不说话,好像个透明人一样。

不多时,朱起从外面进来,他没想到沈溪的公事房内有旁人,正迟疑要不要上前禀报时,沈溪问道:“有事吗?”

朱起道:“回大人的话,那些列入阉党名录的官员,已退还赃款,各处府宅均已完成装车,却不知该运往何处。”

这个时候,沈溪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人”,朱起虽然是军职,但现在却以沈溪代表的身份行走在京师各阉党官员府宅间,兵部衙门也可自由进出。

沈溪道:“暂时都运到兵部衙门来,等我详细查验比对后,再送去内库,届时宫里自会有人接应。”

“是,大人!”

朱起领命,转身要走,却被沈溪叫住。

沈溪道:“朱起,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帮我去做一件事,万不可被旁人所知……却是运几个箱子,非送至兵部衙门或者沈府,而是到我指定的地方。”

朱起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领命:“得令!”

熙儿瞪大眼睛,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沈溪一摆手:“熙儿,你跟着朱起一道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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