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还有机会吗?

汴京。

侍御史蔡确正放衙回府,一路之上遇到蔡确的官员无不退避一旁,持简恭立。

蔡确自为御史以来凶名赫赫。

他一共弹劾了二十余名官员,其中甚至有宰相王安石,以及举主韩绛的弟弟韩缜。

还有郭逵,李定,王韶等人。

这些人无不是名赫一时的人物。

其中最有名是去年王安石乘马入宫门,被侍卫打伤驾马之事。

当时蔡确指责了王安石,须知蔡确是被王安石举荐御史之职的,但还是对举主进行的抨击。

蔡确弹劾王安石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维护人主。

蔡确见了章直,却看到他明明看见自己,却作没看见般回避。

蔡确见了这一幕眉头一皱当即喊住了章直。

“子正!”

章直无奈地停下向蔡确作礼道:“持正伯。”

蔡确道:“你倒还认得我。”

顿了顿蔡确道:“还为了经筵上的事,与我不喜?”

章直无奈。

一日经筵的时候,章直劝谏天子要放开言路,允许大臣们似魏征谏唐太宗般进言。

但一旁的蔡确却站出来批评章直言,陛下即位之初,大臣事天子如朋友,一言不合即面责于君,反复诘难,一定要让人主服软方可。这实在没有君臣之分。

蔡确建议天子必须正纲纪,以君君臣臣划分朝堂上下。

蔡确这番话得到了官家的赞赏,也使章直见了蔡确就避道。

蔡确见了章直又是一顿说教,章直只能在肚子里腹诽。

蔡确见章直不说话,压低声音道:“令叔马上就要回京了,就不要再提放权于下的话了,如今王介甫罢相,你让天子放权给哪位大臣是韩公,还是马上要回朝的令叔啊?”

章直脑门冒汗道:“我错了。”

蔡确道:“昔日王相公在位,他是位有德君子,你说话只要不逾矩,便不用担心被人穿凿附会。但如今吕吉甫执相位,伱处处说话都要担心,切莫被人抓住把柄。”

章直一头是汗,当即道:“持正伯,这京城太凶险了,我还是求外放好了。”

蔡确斥道:“没半点出息,我早与你说过了,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局势不在力耕。你与官家自小亲厚,这恩遇非常人所及,日后前程谁能比得上你。话说回来,与我一般维护人主,这才是我们寒门官员的唯一出路。”

“你却说什么广开言路,直言谏君,这不是笑话吗?”

章直道:“这我可学不来,有什么当说什么,难道官家不对的地方,咱们就不能直谏吗?”

蔡确闻言气道:“你真是朽木脑袋,不可药也!”

章直赌气道:“我就当我的朽木好了,持正伯也不用费心雕琢了。”

说完章直拂袖而去,蔡确看着章直的背影是摇了摇头心道,子正也太幼稚了,随着王安石罢相,以后朝堂上的派系之争反是越演越烈。若不趁早依从一边,早晚被人排挤出去。

……

河州城。

面对吕升卿相询,章越道:“熙河还有些琐事,明甫不必等我,先行进京就是。”

章越不能表达出焦急或不愿进京的意愿,急切进京会遭吕惠卿之忌,若不愿进京,天子还以为你章越不情不愿的更糟糕。

吕升卿道:“吕某斗胆,敢问大帅进京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呢?”

章越道:“当初王相公辞相,尊兄书信让我挽留王相公,我是依言办了,这件事明甫知道吗?”

吕升卿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那么于市易法上……不知大帅有什么见教?”

章越不赞成市易法是显而易见的,如今曾布与吕惠卿争得便是这个。吕升卿抛出这个就是为了看章越到底支持哪一边。

章越心底当然是不赞同市易法,认为必须撤了市易务!

但章越知道这句道出,他与吕惠卿间将没有转圜的余地。单说吕惠卿整人的手段,十个王安石都不如他。

章越道:“我当初上书给天子,已将市易法的利弊剖析清楚,这事上何必多言呢?”

吕升卿立即道:“大帅,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市易法行之数年,为朝廷每年带来百万贯以上钱粮,已称得上行之有效。”

“再说市易法与变法是一体也,反对市易法便是反对变法,大帅既已是上书挽留王相公,为何不在市易法上也表示支持,如此吾兄必会厚报大帅的。”

这市易法是不是良法,天下皆知,章越也不想与吕升卿多争论。

章越对吕升卿道:“我与吉甫交情深厚,其他的我都支持他,唯独此事不可。”

若说熙宁七年元月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还是平起平坐。

但之后呢?吕惠卿先是二月升翰林学士,四月升参知政事,如今已是中书第二号人物,新党之领袖。

这等升官速度……

吕惠卿现在在官位上对章越已是有了不小的优势。

除此之外吕惠卿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空间和距离上的。

章越如今在西北,距汴京几千里远,根本无暇知道汴京发生的情况,而吕惠卿呢?却在天子身边,制定和更改朝廷的决策。

一旦吕惠卿知道章越是反对他的,可以让天子一道诏令下达让章越不必回京,直接去别处任官。

这并不难操作,只要很简单的借口,比如契丹,交趾大军压境,让章越立即改去河北,广西督军。

章越回京路上突然接到圣旨,让他不必回京了,改去另外一处地方上任。等到三年五载后,吕惠卿在朝中优势不可撼动时,章越回来不回来都一样了。

所以吕惠卿才授意吕升卿在这个关键点找章越谈判,这是在自己有优势的前提下进行要挟。

章越则直接与吕升卿摊了牌。

吕升卿想了半天,他与章越关系不错,这些年一直承他照顾,同时也知道章越的才干。因此他也不愿意兄长和章越翻脸。

吕升卿犹豫片刻后道:“大帅,不再考虑考虑吗?”

章越则道:“我与吉甫有十几年的交情,正是因此如此,我才直言相劝,尽最后的绵薄之力。当然今日我也可以敷衍答之,可是这就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谊了。”

吕升卿叹了口气道:“下官明白了。”

数日后,章越从河州启程返京,这时已是熙宁七年五月。

启程之前,有幕僚建议章越急速回京,不给吕惠卿反应的时间,或者是派人半途拦截,吕升卿写给吕惠卿的书信。

甚至还有人建议,章越派一个替身佯装在路上缓缓而行,吸引人的耳目,作为麻痹吕惠卿的手段,而章越自己则是穿着平民百姓的衣裳连夜秘密进京。

这些建议在章越眼底都甚为可笑。

他敢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吕升卿,便是量吕惠卿只是恐吓,实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即便你如今是参政了,就能一手遮天?

你吕惠卿刚登相位,地位不稳,就一定能收拾我?

章越在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成州城下。

一名老汉正蹲在城门旁的墙根里,他取来了一支稻梗对着墙根下了蚂蚁窝在那拨弄着。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十只,呵,尔十只可以编为一什,我任汝为什长!”

这名老汉笑着用稻梗将这十只蚂蚁拨作一边,强行分作了一什,然后拿起稻梗又数了另十只的蚂蚁编作了一什,然后依法划分。

这名老汉笑着搓了搓脖子边的老泥,笑道:“尔等两边操练,若是打得好了,本帅有赏!”

这名老汉笑容满面,穿着一身旧袄,一人蹲在墙角处玩得是不亦乐乎。

几名孩童见此一幕,都是嬉笑。

这时候一队人马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经过旁人一指,当即向这位老汉走来。

此人在老汉身旁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子纯?”

那老汉似没有听到。

待对方又喊了数声,老汉方才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老汉和对方四目相对,顿时都愣住了。

老汉嘴角动了动,先是欲不相认,但最后还是道:“见过大帅。”

老汉正是王韶,而对方正是赶回汴京特意来看望他的章越。

章越看了对方几乎不敢相信,对方便是王韶,不过两年未见,对方竟是形貌苍老至如此,与原先那杀伐果断的王韶简直是判若两人。

章越找了一块石墩坐下对王韶道:“子纯咱们坐下说话。”

“大帅面前我哪有坐的地方。”

“我们是故识,不拘此礼。”

王韶坐下后,二人叙了旧,章越与王韶讲起自己如何攻伐,取了逼降了木征,亲擒了边厮波结,击败了董毡,最后又是如何取了洮州,湟州,河州。

王韶听得很高兴,将枪尖上的酒葫芦解下,听到宋军大胜的地方便抿一口酒。

听得生擒活捉敌酋的消息,王韶是抚掌大笑,仿佛自己亲自上阵杀敌的一般,连称痛快,痛快,透着几分落魄豪杰的意味来。

听到最后王韶直言不讳地道:“大帅虽是庸将,然却赏罚分明,故能深得军心。配以合纵连横之术,再以十倍之力击敌,焉能不胜。”

章越笑着道:“那若是子纯将兵如何?”

王韶自负地道:“若是王某将兵,只需大帅三成兵马,亦可!”

说到这里,王韶长叹一声,抱拳向章越问道:“大帅,王某此生还有机会吗?”

(本章完)

第847章 各施手段

章越听了王韶之言,笑了笑。

他对王韶道:“子纯,你想不想听个笑话?”

王韶点点头。

章越道:“一名猎户对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狼问,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狼对猎户道,你能不能放了我?”

“猎户笑了,对狼道,看看伱一开口就跑题。”

王韶闻言色变。

王韶嘴角动了一下,他用卑微的语气道:“大帅,若真想将王某赶尽杀绝便不会来到此处。”

“下官听说如今辽国那边不安宁,我还有用武之地,还请大帅能不计前嫌,王某什么都可以干。”

王韶见章越摇了摇头,有些动气问道:“那大帅今日来见我到底何意?”

章越对王韶道:“子纯,没想你仍是忍不住气,也没想到你念着这些,我今日来见你是要保荐你的功劳,但不是将你起复,而是安度晚年。”

王韶闻言神色一僵。

章越对王韶道:“你我相交一场,没有你当初的平戎策,我今日亦不能建此大功。我可以向天子为你求个爵位,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不过这爵位不是白给,你从此以后不许出来做官。”

王韶作色。

“至于令郎处道,他是我的门生,我会用尽全力栽培于他,让他日后功名不在于你今日之下,你看如何?”

王厚如今已是礼宾副使,熙河路兵马都监,这一次平了洮州,湟州又要受赏,章越说王厚的功名日后不在王韶之下,此话并不夸张的。

而且章越这话可以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听,就看王韶答应不答应了。

王韶听了章越言语,垂下头细思半晌,最后抱拳道:“好!韶谢过大帅恩德,犬子以后就拜托大帅了!”

章越道:“我不过有功必赏罢了,不必谢。”

王韶叹气道:“大帅仁德,其实不用大帅说,我也明白。这些日子,我已想得清楚。”

“我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官,其实闲居亦未必不好,他日若登高位,说不准既害了别人,亦害了自己。”

章越点点头道:“子纯,你能想明白就好了。你我相交多年,也曾一起并肩作战过,你落得这个田地,我也不愿看到。”

说完章越起身上马,王韶立在一旁目送章越远去,他突然想起了当初落魄京师时,被几个泼皮为难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虽是落魄,但胸中却自信凭自己的才学早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但今日虽是不再因衣食发愁,可是他知道以后再想领兵率师,成就一番功业已不可能了。

王韶想到当初他第一次出发往西北时的踌躇满志,他的妻子以及几个孩子倚立门外目送他远去的样子。

这一切的一切再也不能如从前了,真是悔不如当初啊。

王韶想到使劲全身气力,发疯了一般抡起两个拳头对着夯土城墙砸去。

一直砸到双拳是血,王韶犹自不知,经左右劝住,他方止了仰天长啸一声止住了。

……

金殿之上。

官家眉头紧锁,这面西北战事方平,契丹则出动大军压境索要土地。

如今他正与两位宰相商量新命。

现在韩绛,陈升之都还在从大名府至汴京的路上,吕惠卿代表中书,吴充代表枢密院与天子商议。

枢密使吴充则道:“之前罢李师中瀛州之任,让枢密院草拟替补人选,臣草拟了二人一人是韩缜,还有一人则是章惇。”

官家道:“章惇此人但只能作官府文牍而已。”

吕惠卿道:“陛下,臣听得王安石曾说过,章惇为吏则平平,但却是有机略,不逊色于王韶。”

官家摇头道:“让韩缜出任如何?”

吴充道:“韩缜为帅虽好,但臣以为不如章惇,章惇有平南江之才,正好可以试用。”

吕惠卿则道:“韩缜为官暴酷,不可为一路之帅,而章惇虽胜过之,但契丹非南江山蛮可比,令其知瀛州兼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恐是无法抵挡契丹的大军!”

之前王安石为相时,整天打包票说契丹不会侵攻,意思是目前只能赌契丹不会打,但万一打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听此官家心底很紧张问道:“既是韩缜,章惇都非人选,那么朝中还有何人可敌契丹?”

吕惠卿道:“陛下,契丹势强,国内有百万控弦之士,瀛州之地当于要冲,这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必选能征惯战之臣不可,以臣想来如今朝内朝外,能称职者非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不可。”

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点点头,这韩缜,章惇在他心底都非合适人选,唯独章越堪称筹边之臣,是信得过的。

可是他如今正要召章越回京大用。

而吕惠卿一眼看破了天子畏契丹的心思,于是接着道:“陛下,章越确实是将兵之臣,臣上一次听接待契丹的伴使说,辽主如今亦知章越之名,并托使臣打听他的消息。”

“臣想以章越如今的名望,若是放在瀛州,必可威震契丹。辽主也知道我们早有了准备,同时也知本朝从西北已是彻底腾出手来,不敢再索要三州之地,臣觉得此可一劳永逸。”

吕惠卿说完后,天子已是有几分被说动的神色了。

一旁的吴充看得吕惠卿此举,不由心底大骂,好个吕惠卿,如此忌惮自家女婿回朝,非要逼得他在外不可。

他便是不想章越回朝危及他的权位。

吴充当即道:“陛下,臣以为此说太过荒谬,契丹并未南侵,何以用重臣御之。吕相公说南江不如契丹,可臣以为若真是试当契丹而后用,那么韩信又何以崛起抵项羽?”

吕惠卿道:“臣以为章惇不如章越……”

吴充在殿上与吕惠卿争了一顿,天子最后保持初议,没有调章越往瀛州。

吕惠卿走出殿外回到中书省,吕温卿上前迎了兄长。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今日若非吴冲卿在殿上作梗,章度之早被我调去瀛洲!”

吕温卿道:“这也没办法的事,是了升卿来信了,兄长先吃口茶再说。”

吕惠卿一面吃茶,一面看着吕升卿从西北发回的书信心想,果真不出我所料。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让章越无法回朝!”

Ps:听从衣食父母们的意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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