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3章 日月斩衰(求保底月票)

噫吁嚱!

沧浪之水无穷极。

长河之碑为谁悲。

“呃……啊!”

长河龙君的颈骨,已经完全被碾碎。长河龙君的头颅,直接碾着脖颈,一并被砸进了胸膛里。这样倒是固定了昂直的姿态。

眼前看到的,是自己的道躯内壁,金色的鲜血浸泡了眼睛。

嘴巴一张,就咕噜噜,咕噜噜,血液灌进来,又被吐出去。那声音倒是很轻妙的,像是在某个秋日的午后,休憩在树荫下,堆石块为灶,捡枯枝为薪,架一口干净的陶罐,煮一罐自酿的果酒。酒沸之时,就开始鼓泡……香气如旷野。

“咳!咳!咳!”

永生不死的敖舒意,其实已经很久不知道,肉身的痛苦,是什么感受。

祂也很久不回忆。

祂把抬起长河九镇所逃脱的力量,尽数投入沧海,而让自己在这里孤独忍受。

脑袋埋在胸腔里说话,像是只能说给自己听。

祂呢喃着,这胸腔里的闷声似悲声——

“吾辈……何能称皇!?”

……

烈山氏还活着的时候,的确有一次玩笑般地说过。

说舒意啊,要不然下一任人皇,换你来做。

敖舒意还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说龙族怎么做人皇?

烈山氏那时候哈哈大笑,说你还真想啊?

烈山氏说,日子清闲下来,心情很放松,就喜欢开玩笑,舒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时候燧明城已经稳固了,人族水族以此为基础,在天狱世界里建立了文明盆地。眼看着妖族已经无力回天,文明之火照亮整个妖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即位以后呕心沥血、奔波不休的烈山人皇,罕见地休憩了一段时间。成天游山玩水,探亲访友,当然也顺便铺路搭桥,问农桑稻。

很多人亲眼见到烈山人皇,都是在这个时期。

上古人皇有熊氏虽然在上古龙皇元鸿氏的帮助下,平息了魔潮。但魔潮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创伤,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

烈山人皇几乎是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大兴人族。

祂常说,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和平其实比战争艰难,祂选择做艰难的事。

敖舒意对祂是满心崇拜的。

烈山氏又说,说祂跟好几个人开过这种玩笑,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有的人欣喜若狂,有的人面不改色,有的人吓得腿软。只有你敖舒意,与众不同,在这里犯蠢!

说罢又哈哈大笑。

敖舒意倒是习惯了,烈山氏把自己当“人”看,习惯了自己也是烈山氏口中的“有的人”。

彼时祂只是跟着笑笑,只是在心里好奇——欣喜若狂的是谁?面不改色的是谁?吓得腿软的又是谁?

后来祂才发现,自己那时候的好奇毫无意义。

因为当时所揣测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时光带走了他们。

祂相信那只是一个玩笑。因为祂清楚自己并没有为君的才能。

但自那以后,祂也时常会想那个问题——

龙族怎么做人皇呢?

后来祂想到答案了。

除非有朝一日,人族龙族,不必再做区分。人族也好,龙族也好,水族也好,只是一个普通的标识,就像姬姓姜姓姞姓等等,万灵同在,天地一家。

祂倒是并不在意人皇尊位。

母亲给祂取名叫“舒意”,也只是希望祂快活些罢了!虽然祂因为母亲的存在,自小不能舒意……

但祂很期待那样一个世界,众生平等、人族水族和谐共处的世界。

若是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大约就没有那么多激烈的矛盾,父亲大概不会惨死,母亲也不会为了赢得复仇的力量,去修炼魔功,最后为魔性所侵。

祂就不必有那样的童年。

祂所看到的、经历过的很多悲惨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烈山人皇的理想国啊,是史无前例、超脱时代的美丽愿景。祂多么愿意做一个鞍前马后、勤勤恳恳的小卒,为之添砖加瓦。那是祂第一次听到,就为之深深着迷的未来。

这世上所有未知的可能性,所有人们翘首以盼的未来,没有比那更恢弘,更美好的了。

有一天,烈山人皇跟祂说——

“舒意,做人皇的条件,现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来做龙皇吧!”

那时候烈山氏靠坐在一颗枝叶繁茂如华盖的大树下,懒洋洋地享受秋阳。嘴里叼着一根墟灵草,眼睛在看书,表情很不在意,语气也漫不经心。

那时候祂坐在旁边,也在看书,书的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大约是些姓氏起源演变之类,祂记得那时候刚好看到“姜”姓。

祂也漫不经心地说,好啊。

祂以为又是开玩笑。

但烈山氏却说,祂这次很认真。

烈山氏说,羲浑氏的修为很高,能力很强,但是在龙皇任上,做得不太好。因为羲浑氏的野心太大,一直在或主动或被动地制造矛盾,挑起战争。坐上王座这么久,水族几乎没有安宁日子。

烈山氏说,敖舒意,你可以带给水族更好的未来。你来做龙皇,你可以让水族过上更好的生活。

烈山氏说,舒意!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祂认真地相信了。

祂知道自己不是君主之姿,没有统御的才能,可是祂很努力地去做好。

祂倾其所有,燃烧一切,恨不得把自己作为柴薪,投入到那个灿烂世界里。

最开始一切都是美好的,后来一切都不如所愿。

万古如梦!

数十万年,只是编织一个泡影。

烈山人皇的理想国,最后只是嵌在迷界战场里的一方小小界域,而且还讽刺地作用于种族战争。

那个勾勒了恢弘理想的男人,在完成了举世仰望的一件件奇功伟绩后,却在祂所描绘的理想前止步,选择了自解。还说祂的离开,是通往理想的必经之路。

这条“必经之路”,要走多久啊?

几十万年,都不足够?

祂无法不怨烈山氏,因为在祂心中,烈山氏无所不能!烈山氏哪怕是去赴死,也应该能在死前安排好一切。水族陷于今天的局面,只能说明烈山氏不作为、不情愿。

或许……这就是“君王”吧!

曾在烈山人皇身边呆了那么久,注视今天的这些所谓帝王,不免有“尔辈尽是小儿辈”的感受,但也不免看到他们,又想起烈山!

敖舒意的道躯从“永恒”被砸到“破碎”,从“不朽”被砸到“朽坏”,祂的声音在胸腔中回响,像是闷着放不出去的雷霆。

祂想要咆哮,想要怒吼,但除了那句“烈山!”,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祂的声音很低沉。

“他们不是别的种族,他们也是水族,与我同源。他们是为了延续生存,才走上不同的道路。不同于我这样的留守者,不同于我所选择的道路。”

敖舒意的道躯已经被砸成一个畸形的状态,而痛苦地说道:“二十万年……你们人族用二十万年的时间,宣告了我的失败——你们不能再把水族的另一条道路掐死!”

这些年之所以缄默忍受,是因为海族那边还看得到希望。

愈是有年轻的海族痛骂祂敖舒意是“断脊河犬”,越是说明新一代海族仍留有骄傲,仍然不肯屈服,仍然走着他们的路。

那么未来就是可以等待的。

直至而今……直至而今!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不断下砸,敖舒意的永恒道躯不断下坠。下坠的过程中,也如雕塑在历史里风化塌陷。

近海沧海所共同面对的高穹,缠住永恒天路的龙躯不断绞紧!

咔咔咔!咔咔咔!

摇摇欲坠是最后的挽声。巨龙绞缠天路,于阙挥军击之,演尽杀法,然而他轰破鳞甲所造成的巨大伤口,于这条体长无尽的金色神龙,根本不值一提,完全不能影响!

整个沧海此时雷爆不止,灭世雷霆有时也被尘雷轰碎。巨大的海底裂缝,倾塌的海底山脉,以及一个个吞噬所有、仿佛遥相呼应的永暗漩涡!

灵宸真君在这灭世的风景里反手一指,调动末劫之力,无边暗翳张牙舞爪、似藤蔓缠枝,攀上这金色辉煌的龙身。

那暗色侵金色,神龙却连回眸也欠奉。

砰!嘭!轰!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一次次抬高又砸落。

这场景叫敖舒意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为自己捣药的场景。捣药杵在石臼里,也是这般。

“敖舒意……”

“敖舒意。”

“舒意!”

敖舒意的眸光猛然一凝!

而后就涣散。

轰隆隆隆隆!

沧海、近海所共见,那贯通时空的中古天路……崩塌了!

“为什么?”

敖舒意隐隐约约地听到,在那枚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中,在人道的洪流里,有这样的对话在发生。

“姬凤洲,你需要承担责任!”

“不管怎么说,长河龙君对现世也是有贡献的。祂为什么反,是不是可以避免,此事总该有个交代。”

“姬凤洲,你那天跟老龙君在天京城,究竟聊了什么?”

“你们现在说这些话,哈!朕能与祂说什么!无非维稳的默契!中央帝国担其责,这种事情不该朕做么?”

“敖舒意只会遵从内心,不会被其它事情影响,也没谁能真正压迫祂——祂跟敖劫沟通过吗?是不是本来打算在神霄战争期间反叛?”

“说起来,祂选择在今天反叛,愚蠢得……让人感慨。朕竟一时不知何言。”

“当年狴犴放话要刑杀敖舒意,很有可能是烈山人皇布的局。祂大概后来是想明白了,所以生怨。”

“你当敖舒意那时候就不知道么?但这件事情,体现的是狴犴对祂的不尊重,龙廷对祂的恶意。祂究竟有没有做错事,哪里重要?”

“这些年里,祂本来有很多机会,很多更好的机会。”

“你们相信祂说的吗?”

“……这不像你会问出来的问题。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再说相不相信,重要吗?”

……

敖舒意的眼睛,本来像两颗完整的金珠子。渐而溃散成金沙,星星点点地在眼瞳里散开,最后什么也没有了。不仅是没有金色,连眼睛本身也在消失。

“不是的……不是。”

“都不是。跟这些都无关。我之所以站在烈山氏身边,追随祂战斗,成为祂分裂水族的旗帜……因为我相信祂能创造一个万族和平的美好世界,我相信只有祂能完成那样伟大的理想。”

祂本来想这么说。

但最后只是沉默。

这种虚无缥缈的理想……

理想这种东西……

谁信呢?!!

……

中古天路在崩塌。

现世最后一尊真龙、最后一位长河龙君,祂的不朽道躯,在溃散。

神陆广袤,各地不同。

轰隆隆隆!

本来放晴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

本来骤雨连绵的地方,又一时阳光普照。

当前正是夏季,神陆大部分地方都进入炎时……此刻却飞雪!

《朝苍梧》有载——

“超脱之死,天地无辜。晴为雨,雨为晴。夏日飞霜,天象反复。四十九日方止,复归天常。天机乱,卦者盲。”

也就是说,在这四十九天的时间里,过往的天象秩序完全失控,一切都变得不可揣测。天机也会变得十分混乱,无法把握,所有卦道的人,都像瞎子一般,失去以往的判断!

还不止如此。

众所周知,日有七时,曰:卯时、辰时、巳时、午时、未时、申时、酉时。

夜有五更:一更黄昏,在戌初一刻;二更人定,在亥初三刻;三更夜半,在子时整;四更鸡鸣,在丑正二刻;五更平旦,在寅正四刻。

当然,四时分寒暑,日夜有盈缩,有时日长夜短,有时日短夜长。一昼夜一百刻,白日长则六十刻,短则四十刻,并不恒定。

但通常都是如此“七时五更”。

可在超脱死后的四十九天里,并非如此。

如《朝苍梧》所云:此后四十九日,日斩为四,夜三时。夜斩为三,日二更。又称“日月斩衰”!

也就说,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白天的辰时、午时、申时,会变成黑夜,白天也就被“斩”为四段,只能见于卯时、巳时、未时、酉时。夜晚的第二更和第四更,会变成白天,夜晚也就被“斩”为三段,只能见于第一更、第三更,第五更。

在接下来的四十九天里,日夜反复交错,天象变幻不定。整个现世都将迎来一段“无序”的时间,如何使百姓安定度过,将是接下来各国的考题。

现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应对的经验。至少道历新启以来,这还是第一尊陨落的超脱。

悲乎哉!日月斩衰!

在六尊霸国天子的合力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将被长河九镇与观河台所钳制的长河龙君,砸落超脱境界,砸成肉泥,碾成为微尘,最后连微尘也不剩,彻底归于源海。

祂本已超脱一切而存在,不死不灭,证就永恒。最后又自己,涉回苦海。

或者说,祂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算不得真超脱。

大约祂已经超脱了一切现实意义,但没能超脱自己的心。祂所求太大,而现实太沉重。祂所追求的,是超脱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尊,杵在那里被活生生打死的超脱。

昔者风后抱树,尚且是在战斗中死。

而祂今日,几乎并无反抗。

或许祂并不是死在今日。

……

……

沧海之上,漫天飘金沙。

像是金色的雾霭,垂下阻隔两世的帘,当然不仅仅是挡住视线。

中古与现世之间的联系,已经重新恢复为奔流不息的岁月的河。那架在岁月长河上的“桥”,也跌落于时光滔滔!

长河龙君彻底死去,中古天路也彻底崩溃了。

近海与沧海,再次绝交通。

在晦云沉雨、天崩地裂的沧海,那横亘在海面上、有如山脉绵延的恐怖龙躯,仿佛苏醒了一般,在纯粹的吞噬所有的黑色里,流动幽幽的光。那双血色太阳般的龙眸中,那不断旋转无限深邃的幽暗漩涡,一霎竟沉没。

东海龙王敖劫,本来已在毁灭沧海,在与灵宸真君争夺末劫之力,要将海族精锐送往归墟……

这一霎拔身出海,仰天而吼:“活捉于阙!留下季祚!”

定极而动,绝死后生。

整个沧海,狂澜都停了一瞬。那沧海深处迷雾中的焰光,在一霎剧烈的跳跃后,彻底黯灭!在过去那些时光里,关于“杀死沧海”的布置,被敖劫强行毁弃。通往归墟的道路,被他推回世界尽处——他中止了杀死沧海的过程!

这个过程短时间内不可再重来,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绕身而流的末劫之力,又一道一道的散开,回返天海。成为粮食,成为草木,成为有灵之质,修复这疮痍的世界。

沧海的主君,在这个时候,诏令诸海,发起对景国势力的进攻!

但凡有一丁点希望,谁愿意离开家园?

沧海虽然贫瘠,可也在这数十万年的时间里,拥抱了海族,予海族以繁衍之地。

敖劫眼中的漩涡消失了,天海之间,却有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出现。有别于悬固在海中、幽黑色的吞噬一切的永暗漩涡,这些漩涡都是深蓝色,且竖立在空中,如同门户一般。只能在正面看得清楚,反面去看,却是看不见。

此即“墟落之门”!

这是敖劫所独创的法术,从未显于人前,配合归墟世界而使用——在杀死沧海的过程里,他所要送往归墟的海族精锐便藏于此门中。

此等法术当然只能使用一次,再有下次,就一定会被捕捉痕迹。

永远不要有下一次了……

因为世上已无那断脊的河犬!

自那深蓝色的墟落之门里,踏出一个金冠华袍的男子。他并非孤身,随他一起冲出墟落之门的,是一个个身高九丈的海族巨汉,个个身穿重甲,仿佛移动的钢铁堡垒,钢甲上还纂刻了复杂的法术铭文。

这些战士,一手握持高墙般的巨盾,一手提着铁刺森森的狼牙棒,那么排山倒海地走出来,活脱脱杀戮的兵器!

此即大狱皇主仲熹,和他率之纵横沧海的绝对精锐,青鼎之军!

他的血裔、海族青年名将鳌黄钟,都有一支“伐世”军。他这等一路征战起来的皇主,麾下军队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支军队以“青鼎”为名。一是说此鼎有青天之重,他能担此鼎,能用此军,能用之定八荒。再者,沧海之上,难见青天,常常阴云不去。他用此名,自然也有讨伐人族,回归神陆的意思在。

沧海资源贫瘠,在战争兵器的选择上,向来是以培育海兽为主。这支军队装备如此精良,几乎能跟人族的天下强军相比,足见他在这支军队上所花费的心血。

在沧海恶劣的环境里,海族早就产生了畸变。

且是百种千属,不同的形态。因为海主本相的共同演进,也因为身在沧海的压力,才能彼此认可,归属同族。

这支军队的战士,都是精挑细选,万中取一!

承担最艰难的战斗任务,挑战最危险的海域。“非气血极盛者,不足举青鼎”,故有此强军!

“今沧海大势,举则轰轰烈烈死,伏则寂寂无名死,可为先者悲乎?吾当先也!”

大狱皇主率军而出,将金冠捏碎了!一霎卷兵煞,化成一只铺天盖地的铁拳,冲出沧浪之水,打得万里浮埃开,仿佛怒海挥拳,轰击苍穹!

这是最后的冲锋时刻,是时候验证海族捍卫家园的决心。

一座座“墟落之门”开启,一尊尊海族强者,一支支海族军队——

以信仰之力强聚的玄神皇主睿崇,和她的教廷卫军“天舟近卫”;耗费巨大代价、短暂让自己归于巅峰的灵冥皇主无支恙,和他的“冥河水师”;无冤皇主占寿,和他所统御的“无常飞甲”;孽仙皇主俟良,和他的军队,“亡语者”;无当皇主渊吉,和他的军队“三叉神锋”……

漫天皆流光,诸海尽翻腾。

万般异象,无穷光影,皆发于天。

这一时,整个还在摇摇欲坠、悲鸣未止的沧海,予以来袭者,千万次的回应!

也予敖舒意,千万次的祭奠。

本章6K,其中2k,补之前请假那天的更新。(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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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14章 归途

率十万之众,脚下已无所载,归乡并无去路。

于阙面无表情,虽然东海龙王放话要活捉他,对他着实轻慢,但现在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虽说景国有巨大的战争潜力,虽说大景天子还举国势在长河,东望于此。

但是中古天路已毁……不能投放。

已经孤军在敌巢了!

若是两军相峙,决于一阵。什么“青鼎”、“冥河”、“亡语者”……挨个放对之时,于阙都要叫他们知晓,何为强军。

现在是举沧海之势围来,且还不断地有军队从那“墟落之门”冲出……

那就更不能示弱!

“我观诸位之举阵,徒然发笑!”于阙猛然放高声!

北击草原,是应江鸿领军。东侵沧海,是姬凤洲亲征。

于阙身为天下第一军的统帅,在近些年来,却不显山不露水,几乎只在星月原战场拔过剑,但也只是为了维护战场,在整个星月原战争期间,基本全程只高坐在看台,看“小儿辈戏”。

长剑空利也。

他领军在中古天道上倒是出了几次手,可是面对超脱者的手段,却也看不出动手的效果来,只是徒然被湮灭。

此时孤军对万军,才显现气魄。

“兵者,形势也!岂有用兵如抡锤,用时一窝蜂,狼奔豕突,蛮子行径!看好,我只教一遍——”他的战甲摇风而响,长披好似晚霞。

十万大军,气血一鼓而起,煞云如潮涌往复,铺张四野。这天下第一军,驾乘滚滚煞云,于高空俯低,好似天兵降世!

若能开得天眼,尽览此军阵,就能见到这十万斗厄军,是何等训练有素。

人人披甲提剑,分组施展不同道法,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极具美感。道法和道法之间互相影响,彼此激发,共同演化成更宏大的军阵道术。

以九人为一组,九组为一队,九队为一营,九营为一旅……大阵之中结小阵,小阵又与小阵连环。

于阙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已经精细到极点了!这简直是一种表演。这不仅是他超卓的兵阵指挥能力,当世绝顶的军事素养,也是兵员素质的极致体现。

气血相叠,道法相叠,军阵相叠,最后汇成滔滔大势。

轰!!!

天空接连九声炸响,但因为太过紧促,彷如一声。

九道巨大的雷光之柱,从天而降,自浊天接怒海。

若以这片天海为宫,此九柱当为庭柱。

每一道雷光柱里,都有一座电光勾勒的殿堂,雷霆粗笔、气血细描,极见精微。每座殿堂,都处在不同的小世界中。

乾宫为天界,高悬白日在天,明镜照八方。

坎宫为水界,演化沧海怒景,黑龙游于其中。

艮宫为山界,不周之山立此!撑天接地亦为天倾,是九界之支柱。

震宫为雷界,一片茫茫雷海,无穷力量源起,支撑着整个军阵的运行。

巽宫为风界,八风于此聚,风吹草动天下闻,间有虎啸问苍生。

离宫为火界,光耀显极,烈焰生灵。文明之始,九界之初。

坤宫为地界,玄黄之气生功德,厚德以载物。

兑宫为泽界,水草丛杂,生灵活跃其间,万物蓬勃欲发。

中宫是大旗一杆,竖于殿前,挑字曰“斗”!

如此,是景国军机楼直辖的“兵院”近十年来所研究的最强军阵——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

此阵由一千八百八十八个小阵组成,“斗厄”是第一支掌控完整大阵的军队,也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原始阵图——这张阵图,是南天师应江鸿亲手所绘。

有了这张原始阵图,有这十万斗厄大军,有于阙这样的统帅,这“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才能真正演尽极境,发挥它所设想的威能。甚至于……超越设想!

九界彼此应和,将这天海分隔,在天海之中,几乎自成一世。

十万大军虽众,于沧海也只一粟。但在此刻,铺开军阵,像一张大网,反覆沧海。

倒像是他于阙,要将海族一网打尽!

无当皇主渊吉,遥见如此,只道一声:“古来兵家求阵,有此兵演,遂无憾矣!”

虽为两族交伐,虽在惨烈战场,也作为一名军事主帅,纯粹为这军阵演化赞叹。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退缩或留手,反而一马当先,持戟杀在最前!

此时此刻,冲上高天的攻击是何其之多,海族一众强者的进攻是何等之烈。

无穷光焰,填塞了所有能够填塞的空间。

所有能够想象到的进攻通道,都已经被海族的杀意席卷。

若以海族诸般攻势为“鱼”,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所张的“网”,才一铺开,已经撑破!

一瞬间交会后,九界雷柱接连断折!

大批的斗厄甲士,坠如飞蚁。

“掌教快走!”于阙忽然高呼!

一众围攻于阙的海族强者顿时警觉——怎么是固守天路的于阙铺天盖地,翻掌灭世、争夺末劫的季祚仿佛神隐?于阙那极致张扬的演兵,分明是为了吸引海族注意力,好让蓬莱岛掌教灵宸真君脱身!

此乃壁虎断尾之计。

一时纷纷转眸,情不自禁地往灵宸真君看去。

于阙要杀,季祚也不能放过。

当此时也,那灵宸真君季祚,孑然飞衣,立足于沧海天极,玄之又玄的一个点。明明被目光注视,却不在视界之中。明明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力量,知晓他就在沧海,却不能捕捉他的存在。

他同于阙有惊鸿一瞥的对视,但并没有慌张逃奔,也懒得大骂什么“狗贼以我为饵”,而是抬袖一卷——眼见的一切都变恍惚,耳听的一切都变隐约,亲身的感受似乎并不为真。好像整个沧海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被他剥起了这层虚幻的“外皮”!

道法·蓬莱指梦!

中古天路崩溃,敖舒意身死,海族大举反攻……都是梦境,都待揭破——

啪!

这梦境一落就碎灭了。

即便是季祚这样的盖世强者,也无法在此刻的沧海逞凶。即便以季祚的力量,也不能指中古天路崩溃为梦,更不能抹掉超脱者死去的事实。但他自己当然也清楚。

所以赤眉皇主希阳那赤色的眼睛看到——灵宸真君大袖卷过后,轰轰隆隆,那九座永恒天碑,随之拔起,飞向他的袖中。

天不遂人愿。超脱者的出手,轰破了势在必得的计划,这大概也是“超脱”的表现之一。

在这靖海计划基本宣告失败的时刻,灵宸真君并不满足于自己走,他还要带走姬凤洲亲笔勾勒的永恒天碑!

沧海皇主,大都需要镇守一方,大多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希阳却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种,因而此刻也并未拥兵。

她竖掌为刀,立前一切,就要切掉永恒天碑与季祚之间,那玄之又玄的道痕通道。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炸响,在她竖掌的同时就发生,反复炸在她耳中。那极幽极微而又极烈极凶的雷光,仿佛侵入她体内,炸在她的血液里,震慑她的神魂!她的竖掌之刀,一时斩偏,就在季祚耳边,斩出一个狭长的黑幽豁口,带走几缕碎发!

季祚本人,却纹丝不动。

在这极限的时刻,仍然对一切都有极限的把握。同为道门圣地掌教,他的力量不会输给宗德祯。

此时一切光影都模糊,万般法术之外,显现亿万埃尘。

尘雷!

灵宸真君的尘雷,早已经铺开在天海之间,早在争抢末劫之力的时候,就已经炸开许多轮。

但一边轰击一边召发,隐藏的尘雷,却比炸开的还要多。

尘雷藏于云气,藏于阴翳,藏于群山,藏于流水……藏于所有目光不可及,而发于所有强敌不可避!

此刻不仅仅是赤眉皇主受阻,所有意欲干涉天碑离海的强者,都先被尘雷所干涉。

与虚张声势的于阙不同,灵宸真君是真正的同时向所有对手进攻!

蓬莱掌教之威,于今向沧海展现。

但这威风并未恒久。只听裂帛一声响,季祚的大袖,直接被割开——

恰于此刻,敖劫抬起前爪第一趾,轻轻横割在空中。他的一根龙趾,便已巍峨如险峰,却这样轻灵,如挥裁纸之刀。

遂裂天矣!

于阙要想办法活捉,季祚却只能杀死,他们的实力,在敖劫这里也是早有区分。

这一记指刀,不仅割断了季祚召回永恒天碑的道痕通道、割断了季祚的袖子,还在季祚的手臂,在那号称“横渡永劫”的“妙有妙无大道灵宝身”,割出了白痕!

蓬莱岛的传道之经,乃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又名《度人经》。

而对于季祚来说……此身是渡世灵筏!

凭此身,度万劫,而后能度世人。

敖劫一刀能留痕,下一刀就能切断灵筏。

季祚一把握住距离最近、已经到手的【嘲风天碑】,另一只手五指大张——

嘭!

恐怖的轰鸣声。

密密麻麻的尘埃,一霎堆满了剩下的永恒天碑,使之昏黄模糊,仿佛经历了久远的岁月,时光堆尘。

而后爆炸!

季祚十分果决,眼看带不走所有,便将剩下的都毁掉。

这永恒天碑,是景国花费了巨大代价筑成,本是为了永恒存在。换成其他强者,要想将它摧毁,倒也没那么简单。但季祚本人就是永恒天碑的成就者之一,在此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且它毕竟还未真正落下,完成镇海,用功德堆就最后一步……故而能以极限的尘雷轰击,将它轰碎。

就如东海龙王杀沧海。蓬莱掌教毁天碑,也算得上“自绝其路”、“术业专攻”,做得又快又好。

有三座永恒天碑当场毁灭!

雷爆不止。

嘭!嘭!嘭!嘭!

后来的尘雷炸开后,却只见鳞碎血飞——东海龙王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那磅礴的形态,化为一条纤长的、遍体漆黑的神龙,缠身数绕,将剩下的五座永恒天碑都缠住。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当他磅礴之时,天地为笼都屈身。当他微渺之时,一粒尘埃也如山倾。

在尘雷附着于永恒天碑的间隙里,敖劫以身填隙,用自己的龙身,完成了对永恒天碑的覆盖。

所以灵宸真君所引发的毁灭性雷爆,也都被敖劫所承担了!

比起同灵宸真君生死搏杀,阻止灵宸真君破坏某物,无疑是更艰难的事情,但他做到了。

剩下的五座永恒天碑,完好无损。

此刻敖劫的龙躯惨不忍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血色的眼睛盯着季祚,却是呲开利齿,咧嘴而笑:“道门家大业大,这份远道而来的赠礼……朕笑纳了!”

声未落尽,他又团身而起,张牙舞爪,直扑那玄之又玄的界点,目标是玄界中心的灵宸真君。

道门的赠礼可不止永恒天碑,还有这蓬莱掌教!

海族岂不留客?!

就在同季祚越来越近的时候,敖劫敏锐地看到,季祚平托而起的右掌掌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青色的雷球。雷球极其光滑的表面,有道一掠而过的身影,披甲系袍,面容年轻——是于阙!

是于阙?

东海龙王猛回头!

但见得那已经崩溃的九界雷柱,倏然尽收一个点。

所谓“正法敕命九宫转轮阵”,从一只张开的大网,变成一个残破的“洞“,这洞口幽幽,连通迷界!

从一开始,于阙的目标就是引军逃离。

对于十万斗厄战士来说,回家的道路只有一条!

永恒天路没有可能再重建,且不说景国是否还能拿出同等的投入,海族也不可能再给机会。尤其要从此刻的沧海脱身,这十万大军,也只能通过迷界归返。

仲熹领青鼎之军,一直盯着敖劫,想要执行龙王旨意,活捉这位人族真君——若能得擒于阙,尽剖其有,无疑是巨大收获!

数十万年来,海族飞速发展,也少不得人族强者的“贡献”。

但他也被灵宸真君一连串的尘雷所阻,眨一眨眼,于阙就已领军跃身,奸猾似泥鳅!

什么断后,什么掌教先走,都是假的。于阙压根没想留下来纠缠,竟然真敢让灵宸真君为钓饵,换自己引军脱身。此刻十万斗厄大军,尽成“漏网之鱼”,逃奔迷界去!

但有一个问题——

皋皆死前于迷界设限,神临以上不得入。强破此限,迷界必毁。

以于阙的实力,如何能通过迷界离开?

这也是一开始仲熹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根本原因,他本以为于阙会寻其它的路。

正惊疑间,便见得于阙脸色灰白,气息暴跌!

他从一个强大的真君强者,瞬息跌落到神临境界,也立刻掌不住大军,兵势为之一乱。

“百年斩寿,李代桃僵!”

于阙自斩百年寿命,将自己的力量斩出,交予灵宸真君带走,正是季祚手中所握的那只雷球。

而他自身跌至神临修为,正好可以通行迷界。

很显然,他要以神临境的实力,率军横穿迷界,打破层层关卡,逃回近海。鉴于迷界的复杂性,这必将是一场考验智慧和运气的艰难征程。但是一旦他成功率军返回近海,灵宸真君所带走的力量,又能还归于他——当然不可避免的会有所损失,但在当前局势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此时此刻,整个战场混乱非常。

季祚的尘雷狂轰乱炸,把一切都炸得混淆了。

也正是在季祚的帮助下,于阙到了成功打开迷界、送进大批战士的此时,才剥开修为斩落的假象。

好似鱼群洄游,尽皆脱网。

在命悬一线的沧海乱局里,在海族诸强环伺之中,于阙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真不负名将之称!

迷界入口连接未知,斗厄大军直贯如龙。于阙也混淆在兵煞之中,在无尽血气里,无影无踪。

眼看着就此脱身,就在这个时候,虚空张开了一只眼睛,七彩玄光不断变幻的眼睛——无冤皇主占寿的眼睛!

这只眼睛正对着滚滚煞气里的一个点,具体到八万多人里的其中一人。

两手空空,剑甲都不见。身姿挺拔,眸光深邃。

正是于阙!

占寿的眼睛里,只是幻彩一动,这个人的一生,便都走过。

走马观花也,辞了人间。

无冤皇主暴起发难,在拥众近十万的大军的混淆气血里,精准捕捉到了这尊景国的天下名将,而后将之点杀!只剩神临境修为的斗厄统帅,跌倒在距离迷界入口一步之遥的地方。

“大帅!”

有许多斗厄战士当场回头!

但于阙向沧海跌落的身体,仍然高举着拳头,仍然对着迷界入口的方向——向迷界冲刺!

这是最后的命令了……

不许回头!

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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