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开战!

平西王的貔貅今儿个很高兴,因为这一次是王爷恩准让它主动地亮出了自己银光灿烂的甲胄;

扬起脖子,

甩一甩鬃毛,

四蹄落地时明显带着些许地回拉,走出的,是高贵典雅的步伐。

在一众战马面前,它骄傲、它自豪,喷出的白气似乎都能多打上几个旋儿。

在其背上,坐着的是一身玄甲的平西王爷。

早年间,麾下兵马不多,常常需要去搏命取富贵,平西王爷本人也需要冲阵厮杀,可惜了,貔貅没赶上好时候,它来到平西王爷身边时,王爷就不大喜欢亲自冲锋了,开始学会“为大大局着想”的阶段。

有些时候,甚至故意不去骑它,嫌它惹眼!

到后来,它只能载着王爷,一脸艳羡地看着那些黑的白的红的黄的妖艳贱马载着它们背上的骑士在前头冲刺;

自个儿呢,只能在后头于王旗边踱步绕个圈圈。

好在,曾经过魔王们“调教”过的这头貔貅心理承受能力和适应能力都不错,也渐渐的开始改变自己的路线。

比如,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下,它需要充当的不是帮助主人冲杀的好手,而是……“第一夫人”。

平西王爷骑着貔貅,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进了赵国都城。

这座城并不大,和颖都、历天城这类的大城没什么可比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政治地位以及在赵地的军事意义,都无法忽视。

只是,平西王本人,并没有多么高兴。

不是刻意地摆出威严的架势,而是他事先就下令过了,进入赵地的大军只负责劫掠粮食,不允许擅自开战。

攻城是个麻烦事儿,需要集结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也会靡费掉士卒的血气,像是拿锋锐的刀,却去切割石头,等你真的要用刀砍人时,却发现刀早就钝破了。

故而,燕军在赵地搜刮粮草时,一些坞堡,只要估摸一下,守军过千的,燕军基本都会放弃。

哪怕这一千守军绝大部分都是乡间民勇所组成,哪怕在平地上,两百燕军骑士就能将他们冲花,但有坞堡做依托,则能立刻变成难啃的骨头。

事实上,赵地正儿八经的有赵军也就是官军驻守的城池军堡,在面对燕军时,抛城弃寨的不在少数,而往往是这种由地方豪强组成的坞堡,倒是能保佑住附近赵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燕军来了,坞堡里的人就送出一些粮食财货,燕军收下后,往往就对其放开,不予纠缠。

一个是公家的,一个是自家的,到底是不一样。

平西王对这场大战有着自己大局上的考量,士卒战力方面,也一直在做着蓄养;

但就连平西王本人都没料到,赵人的坞堡可以守下来,结果都城,却直接被破了。

这是惊喜,

是的,

的确是惊喜,

但很可能由此打破郑凡对这场战事的规划。

可眼下赵国都城既然被破了,总不能再给对方还回去,亦或者假装什么高风亮节退而不受云云,只能硬着头皮接收。

伴随着燕军的入城,赵国都城内的权贵马上就领着自家百姓开始犒劳燕军,这种强行营造出的“和谐”感,让这些燕军士卒都有些不适应;

平西王自己倒是泰然受之,入城后,先行从赵王嘴里将玉佩接下,拿起鞭子,随意地抽打了赵王三下,已经被解除捆缚的赵王倒是很乖巧地膝行于平西王面前,嚎啕大哭,喊着希望王爷可以不伤害其赵国子民。

整个仪式,都遵照着灭国流程走了下去,显得枯燥无味且滑稽。

赵人在这方面,比燕人更注重仪式感,似乎一层层堆码的复杂仪式,可以冲淡赵人自己亡国的愧疚。

一整天的功夫下来,

貔貅都累了,匍匐在皇宫一角,吐出舌头,哈着气。

宫内,燕军已经布防;

郑凡本人坐在龙椅上,没避嫌,大大咧咧地坐着;

剑圣站旁边,阿铭站另一侧。

赵国的国姓是郭,此时,原本的赵国国主在“被”走完仪式后,重新落入了大狱。

他将承担燕赵之前发生隔阂的一切罪责。

太子郭翊,则将在接下来,代表赵人与燕国谈条件。

就在平西王都要开始打哈欠时,

太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翊一直仰慕平西王爷,视王爷为天地,今,翊请拜王爷为父!”

龙椅上坐着的郑凡微微一愣,干爹,他做了不少个了,但都是平辈为晚辈求来的,眼下,还是第一次被人家本人求着去当爹。

这是要认“义子”,郭翊希望能成为平西王的“义儿”,以这种关系来表达效忠从而进行捆绑。

时下风气就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郑凡还是带着些许矫情,他自己下面的孩子,都是真当孩子去照看的,一时间,对于这种纯粹利益关系的“亲情”绑定,多少还是带着一些抵触。

可问题是,赵国国都已破,你不做迅速安抚的话,很容易会出乱子,到时候不仅仅是无法帮助燕人接下来的作战,甚至还可能会拖后腿。

迟疑了一会儿,

平西王开口:“准了。”

开口的同时,

恰好赵国王后领着一众宫内女眷前来参拜王爷。

……

一日疲惫,化作了一夜好眠。

一觉醒来,

郑凡准备洗漱。

他昨晚是宿在宫里的,睡的,就是赵王的寝宫。

龙椅,他白天坐了;

寝宫,他晚上睡了。

倒不是说郑凡故意去连趟着踩雷想要去犯忌讳,给远在燕京的姬老六喂苍蝇吃;

而是因为作为“征服者”,尤其是以郑凡的地位,在此时要是故意表露出什么“忠臣”形象,推却一切引发误会的可能,反而会使得赵人人心难安。

这里的赵人指的是赵国国都内的权贵阶层,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巴不得平西王能够霸道点、更霸道点,再霸道点!

这样,他们心里就踏实了,甚至,可以很快地对权力区域进行填补,乃至于……重新运转起来。

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却又符合人性;

赵王在龙椅上时,大家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赵王给卖了,等到平西王坐龙椅上时,大家工作上的主观能动性一下子激发了出来,拼命地想要在新主子面前卖好。

“皈依者”效应,虽然形容这个不准确,但“心理”上的描述,倒是可以共通。

乃至于刚刚睡醒洗漱完的郑凡,

收到了来自瞎子的通知:

“一个时辰后,要上朝了。”

“呵呵。”

王爷被逗笑了。

赵人竟然连上朝秩序都恢复了……

“事已至此,主上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瞎子问道。

“我本意上是不想被赵国这里的事拖住手脚的,但目前来看,很难了,由此引发的连锁效应,很可能会导致乾楚联军就此避让咱们的锋芒,选择撤兵。

之前我是想游而不击,给乾楚联军一种我们很急切胃口很大的架势,我要是对面的主帅,很大概率是选择稳扎稳打,先打打看,摸摸底。

毕竟,这一仗要是他们再能赢下来,燕国半壁骨架说不得就得跟着塌了,鱼饵很香,再谨慎的人都会忍不住动心。

可现在……”

谁能想到,樊力的一个“乌拉”,可以破开一个都城的城门,同时直接影响到三国大战的走向呢?

赵国的位置,着实过于关键,同时,接下来要是那位自己的新“义子”能够再给力一些,赵国的权贵卖国求荣得更迅猛一些,将赵国在国都外的几支兵马尤其是那支原本从三山关往回赶的兵马都给招安下来;

那就意味着燕人在这战场前线位置,自动获得了一个根基点。

燕军的战略优势一下子就放大了,毕竟燕人本就骑兵多,到时候真的是进可攻退可守,从容地进行战场切割。

乾楚联军,要么坐等挨打固守被分割,要么就主动出击,打破燕军的格局,但这种主动出击一旦失败,就是山倒的局面。

乾楚联军,大概会见好就收了。

“属下是相信主上的战略眼光的,但这般的话,似乎对下面,不太好交代。”

瞎子不喜欢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去多费心思,但他清楚,正因为之前自家主上出山的格调起得太高了,真要就这般默契地收场,看似皆大欢喜,实则有些“自欺欺人”。

雷声太大,雨点太小,不搭。

“那就胃口再小一点呗,本想包饺子,吃两种馅儿的,现在,就只能尝一种口味了,梁程在家,到时候会在镇南关再鼓噪起声势;

范城的苟莫离也不会错过这个风向,他应该会尝试动手去齐山那里逛逛,威胁一下谢家军的退路。

南望城那儿,大皇子这会儿应该也率军到了,和李良申合军,也能对乾国三边制造出压力,乾人是很害怕我燕军再复当年旧事绕过三边南下劫掠的。

不过乾人三边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军团此时被那位钟天朗带着在梁地,倒是可以放手再南下劫掠一波,姬老六应该不会放弃这个可以回血的机会。”

先皇在时,打仗,讲究个“堂堂正正”,这是完全将诸夏他国他地当作燕人未来自家的领土来争夺和经营的,所以,燕人在打下三晋之地后,非但没能从三晋之地获得进补,反而被耗去了很多的元气;

若是统一战争可以一直这般进行下去,那自然得继续这般做,将诸夏之民视为自家之民,在统一战争中尽量减少这种对平民的杀戮尽量减少这种仇恨。

可问题是,现在燕国的运转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好好的修生养息因为一连串的意外而打破了,那就得暂时放下“统一观”,转而将他国真的当作敌国进行掠夺和自我补充了。

郑凡这次率军出南门关,本质上就是在打草谷;

南望城那边的大皇子和李良申,大概率也会依葫芦画瓢。

郑凡甩了甩手,道:

“这样,对乾楚两国,我们都能施加一定的压力,这种联盟,必然会出现问题,因为本质上还是以本国利益优先。

尤其是乾国,在三边那里能打的一批新锐将领此时都在梁地,就是他们的官家再英明神武,下旨让他们不得返回继续和我大燕保持这种对峙,他们自己也不敢不回的,否则一旦大皇子那边南下劫掠,这笔政治账,必然会算在他们头上。”

“所以,主上等的是,联军分开后,择其一而噬?”

“嗯。”

“主上偏向吃哪家?”

“谢玉安。”郑凡毫不犹豫地说道。

“主上是想再抓一个么?”

郑凡摇摇头,道:

“因为楚国距离咱们老家近,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得优先去削弱楚国。”

“主上英明,但……”

“但什么?”

“属下担心,如果破天荒的,乾楚两国这次真的毫无间隙地地持续了联合,想要在梁地和我军周旋到底呢?”

“那就是……兑子儿呗。”

平西王笑得很轻松,

“我就将这次带来的兵马,全都兑子儿在这里,且看看乾楚那边会不会跟。

楚国谢家,是最后一柱国;

乾人这几年好不容易才编练出这几支能上得了台面的新军。

咱们呢,

自家的根本还在晋东待着呢不是?”

“主上真这般想?”

瞎子倒是乐见其成这种消耗燕国军事实力间接壮大自身的做法的,但很显然,他清楚自家主上心里还是有某种“大燕情节”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郑凡伸了个懒腰,

“我只能迫使自己这般去想,到时候落子时,我就能更从容一些,赌桌上,气势其实是很重要的。”

既然心态上无法做到真正的“冷血”,那就给自己进行“洗脑”。

瞎子点点头:“属下明白了,主上可以再歇息一会儿,待会儿要参加那位赵国太子的登基大典,也要宣告天下,您收了他做义子。”

“我知道了。”

“属下告退。”

瞎子笑着退下了,没多久,赵国王后端着早食走了进来。

王后不年轻了,但体态很丰腴,属于那种典型的美淑女;

扪心自问,挺好看;

昨晚,她曾领着两位赵王的王妃想要留下来侍寝,被郑凡拒绝了。

今早又来了;

“早食放下吧,你走吧。”

“是,王爷。”

王后下去了;

郑凡自觉自个儿不是什么柳下惠,但家里俩妻子正大着肚子,他再出来瞎搞,实在是过不去道德上的坎儿。

再者,他又比较念旧情,真发生了什么,按照自己的习惯,肯定又得将她带回家,罢了,不添那个麻烦了。

随即,平西王没用王后端进来的早食,而是让刘大虎给自己寻了份军中的早食给自己吃了。

吃罢早食,又练了一会儿刀,见时辰差不多了,在刘大虎和郑蛮的服侍下穿上甲胄,上朝。

明明是刚刚“国破家亡”,

但朝堂上却有一种过大年的味道。

赵国的大殿比燕国的大殿要缩小版了许多,臣子列排人数也少了一半,但依旧可以保证形式上的隆重。

平西王依旧高坐龙椅之上;

太子郭翊先行登基大典,再行“认父”之礼;

随即,

朝堂众臣先向朝见新君;

然后,

新君带领众臣向坐在龙椅上的平西王爷参拜。

小国的命运,就是这样,很容易被拿捏;

当年楚国屈氏都能够影响附近小国的国事,谢玉安能带人马将梁国翻天,这边郑凡将赵国翻个天也不算什么太过惊人的事。

这些小国本就是大国角力过程中的面团儿,变成什么形状还是得看背后大国的喜好。

朝会结束后,

赵国新君平西王义子郭翊领着城内的赵军开始挨家挨户地征收财货以及开发大户的粮仓为燕军筹措粮草。

自家人抢自家人时,效率就高得多了;

郭翊这儿皇帝当得,可谓极其尽心尽责。

但很快,坏消息就来了。

赵国三山关主将原本是奉诏率军回国都保护赵王的,谁成想走到半路,赵王就换人了。

这位主将倒是个有血性的,直接一刀砍了郭翊派去的“钦差”,表示自己绝不会承认这位认贼作父的新王,转而斩断赵国军旗,自立为王;

其所率的这支兵马,即刻调头回三山关。

当郭翊因此事而向自己的“义父”请罪时,

郑凡倒是扮演出了“慈父”的形象,安慰了他。

随后,

郑凡下令,让前军先一步出发;

同时,在吩咐瞎子率后军驻守赵国国都后,自己亲自领中军向三山关开去。

后世史书,将这一场发生在大燕隆平元年的战事称之为“诸国之战”,因为参战的,不仅仅是燕楚乾三大国,还裹挟了好几家小国。

要是说,王府麾下第一大将樊力不费一兵一族攻破赵国国都是开门红的话,

那么接下来,

这场牵扯着诸国未来命运走向的大战,其真正的血腥和惨烈味,

则从三山关这里正式弥漫开!

行军途中,

郑凡命阿铭去给自己传递了一道口信,

口信很简单,是对身处于前军中做监军的薛三和樊力说的:

“给陈阳那条老狗‘松绑’!”

(本章完)

第840章 反骨

“要问,就自己去问。”

剑圣看着刘大虎说道。

“爹……是他们让我来求您。”

刘大虎有些委屈。

“陈大侠当初来找为父时,给咱家挑水劈柴,所求,不过是为父指点一二罢了;

求剑,也是求学求知的一种,你既然心有疑惑,没可问的人也就罢了,眼前既然有,为何会羞于去问?

没无畏之心,安能成无畏之道?”

刘大虎被剑圣说得面色发红。

帅帐外,陈仙霸和郑蛮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些悻悻。

这件事,还是他们撺掇刘大虎去找的剑圣。

“爹,我是怕问了不该问的,会被王爷怪罪。”

剑圣没好气地瞥了这个继子一眼,道:

“他会因为你问了一件事儿就将你军法从事?就会砍了你?”

言外之意,你爹的面子,这么不值钱?

这是大家都懂得潜规则,可问题是,刘大虎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这个潜规则。

少年郎自有少年郎的骄傲;

剑圣摆摆手,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刘大虎只能走出去。

陈仙霸伸手拍了拍刘大虎的肩膀,道:“罢了,咱自个儿去问吧。”

亲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们仨,其实是负责王爷帅帐内外的事务,按照后世的说法,相当于是勤务兵。

眼下,月明星稀,大军在此宿营,此处距离三山关已经不远了,前军那边,说不得已经开始交锋了。

可中军帅帐,却依旧不紧不慢的样子。

陈仙霸一挥手,

刘大虎带着新泡好的茶进来,郑蛮端着洗脸水跟着,陈仙霸进去后,则开始添帅帐里的灯油,一切,都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王爷斜躺在虎皮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大军分为三路,自己所领的这一路又分为了前中后三部,故而此时王爷倒是没太多案牍需要处理。

书,是在赵国皇宫找的,里面记载的是赵国历代皇帝的隐私;

这应该是王室的大秘密,但赵国王室却一直有人专司记录,不过肯定不可能公之于众的,只有历代赵王可以翻阅看看自家祖宗到底做过些什么事儿。

国事、外教、朝政什么的这类王爷都直接跳过了,专挑隐私来看,里面不乏扒灰的部分;

看得正津津有味着呢,却忽然发现这仨做完了事情后居然没走。

放下书,

郑凡看着这仨。

陈仙霸先一步跪伏下来,行礼道:

“王爷,属下对此次行军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刘大虎和郑蛮两个也都跪伏了下来。

这仨,都是立志想要当将军的。

刘大虎还需要成长,郑蛮从小到大狼性就足够,至于陈仙霸,其功勋和能力,现在外放出去当一参将都绰绰有余了。

仨都很有上进心,平日里跟在王爷身边也是在尽力揣摩和学习;

毕竟,

军中人尽皆知梁程将军和金术可将军,都是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

但军中又有规矩在,有些该问,有些又不该问,哥仨实在是有些拿不住,就是脾气最暴躁的陈仙霸在王爷面前也一直温顺如鹌鹑;

故而,他们先前是鼓动刘大虎去请剑圣来问,毕竟平日里王爷和剑圣之间的关系他们也看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

剑圣似乎经常在王爷身边问东问西。

但剑圣问事情只是自己想问,他还不至于要帮这仨小子来请教,再者,这也不符合规矩,他去问了郑凡再回过头教他们,这叫什么事儿啊?

“问吧。”

见王爷答应了,哥仨都松了口气。

陈仙霸开口道;

“王爷,属下得知,当初宜山伯想要提前设伏吞并掉三山关出来回赵国国都的那支兵马时,三先生是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制止了宜山伯。

那为何现在,待得那支兵马返回三山关后,我大军如今又要去攻打它呢?”

人家在野外时不打,为什么要等人家回关内后再打?

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不,是脱裤子特意踩起高跷来放。

郑凡的指尖在帅桌上轻轻敲了敲,道:

“因为本王事先没料到,赵国都城居然自己开门投了,这对本王的原本的布局,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有时候,你的对手忽然间变得很菜,不用着急高兴,因为你的节奏很可能也因此被带坏,看似是你占到了便宜,但接下来,可能会陷入无措。

郑凡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赵国,蕞尔小国,若是没有身后大国的干预,燕楚乾三国,任何一方想灭它,都轻而易举。

这赵国都城,对本王而言,也并没有那般足以看重。

本王原先的计划是,三路大军,以游走劫掠的方式,一方面给梁地的乾楚联军制造压力,另一方面我军也可以寻找破绽。

一如江湖上的那种假把式高手过招,喜欢绕圈圈走好几道,本质上,差不离。

就像是下棋,本王已经落子了,就该轮到他们接招了,然后,本王才好见招拆招。

为将者,千里独行,喜用奇兵,这是能力,本王年轻时,也喜欢干这种事,但那时本王只是王帐下的一名将领而已。

为帅时,当思虑全盘;

李富胜可以输,输了,大不了局面被动;

本王要是输,局面就得崩盘。

这个道理,你们得懂。

最近不懂的那位,姓年,现在在京城皇宫里当太监。”

哥仨一起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郑凡继续道:

“一开始没吃掉那支三山关的赵军,是因为没这个必要,反而会打乱本王自己的节奏;现在,本王拿下了赵国都城,那名姓关的三山关守将自立为王了。

他的家眷,其实还在国都,已经被看押了起来,但据说,他还有外房,也就是还有私生子,而且,其年纪,也不算很大。

最重要的是,在我大燕军队大军压境的前提下,他敢直接自立为王明火执仗地与我大燕为敌,必然是有所依仗的。

再者,他当初驻守三山关时,曾主动配合乾楚联军围歼虎威伯,这意味着其人和乾楚之间,有着很深刻的联系。

想来,

是赵国国都所发生的事儿传递到了梁地。

那位姓关的将领,自立为王,是得到了保证,他有了底气去搏一搏这龙椅上的富贵。”

刘大虎在消化王爷的话,

郑蛮在思索,

陈仙霸则猛地抬头,恍然道:

“王爷一直以来都没在意那支赵军,王爷的目的,也不是那支赵军。”

郑凡看着陈仙霸,

按理说,

此时他应该露出欣慰的笑容,赞叹一番孺子可教;

但可能是自己“小人”做久了,亦或者是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太大了,更可能是当初的自己在靖南王面前时,差不离也是这种“惊才艳艳”的形象;

眼下看着陈仙霸,

就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

只不过,自己当时是有梁程在开小灶,甚至可以提前押题背答案,而陈仙霸,却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天赋。

这个燕地渔村走出来的孩子,他真的天生就是当大将军的料。

陈仙霸自然不晓得面前王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继续兴奋地道:

“这就是王爷您的见招拆招,那位自立为王,王爷顺势命宜山伯率前军攻打三山关,王爷再亲自率中军跟进。”

陈仙霸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帅帐前的地图上,手指着三山关前的一处位置:

“我军现在就在这里驻扎,继续向东,就能到三山关,但属下认为,王爷您压根没打算从这里去三山关加入战局,而是打算明日起,从此地绕后。

我军以骑兵为主,脚程上可以比乾楚联军更为缩减时间,而王爷您,最擅长的就是骑兵大迂回的作战。

三山关处,必然是乾楚联军的兵马,他们打算趁着我军进攻三山关赵军的契机,对我军进行一次反伏击。

而王爷早早地洞悉了他们这一招,这是以宜山伯的前军为诱饵,我中军为后手,绕后三山关,堵住乾楚联军这一部的退路,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吃掉这一部乾楚联军。”

陈仙霸越说越兴奋,

甚至还伸手在三山关这块区域不停地画圈,

“三山关是赵地和梁地之间的纽带,拿下这里,吞掉这支乾楚联军的兵马,梁地的西大门,就此向我军洞开。

梁地之防御,由此而出现漏洞。

届时,

乾楚联军坐视这漏洞不理,我军即刻由此渗透进梁地,一举化被动为主动,只要缠上去,乾楚联军其他诸部,至少有一半,就完全失去了撤出梁地的可能,可谓是堵住了其退路。

若乾楚联军想要堵住这个窟窿,就必须集结其他几部,来强行逼退我军;

但那时,其其他方面防务必然空虚,我左右两路大军,可从魏地、齐地顺势切入梁地,再来一次更大规模的三山关之战,一举将乾楚联军覆灭在梁地!”

“啊!”

说完这些后,

陈仙霸长叹一口气,

道:

“王爷,属下后悔来您这里当亲兵了。”

“手痒了,想单独领兵出去打仗了?”

此时,平西王正默默地抽出一根烟,还处于“消化”过程中的刘大虎本能地起身用火折子帮忙点烟,却发现王爷手中的烟在微微颤抖;

刘大虎“会意”,

将王爷的烟拿过来,在自己手背上敲了敲,这还是出南门关时,天天教给他的细节。

陈仙霸闻言,摇头道:

“因为我发现,王爷的兵法,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完,不学又不甘心,没学完,又不愿意就此离开。”

这马屁拍得……

可你也能瞧出来,这孩子说这话时,是诚心诚意。

这孩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有大气运的。

渔村里的老儒生,放着正儿八经的镇北王世子不去勾搭,一门心思地在他身上,可以想见,在老儒生看来,此子一旦长成,其成就,不会比王府世子低;

其自身,又有极强的武道天赋,同时又兼具兵法天赋;

这,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老田,一个,世人眼中的大燕军神。

“无妨,兵法,还是得多参悟和亲自练手,以后,有的是机会。”

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没说出让其亲自领一小部借此机会下下场的话。

不是舍不得,不是担心其快速成长,

事实上,

这种大方地给机会,更像是一种捧杀。

你去冲锋吧,

你去陷阵吧;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陈仙霸再天赋绝顶,也没当初自己身边那七魔王的配置,提前放出去,说不得就夭折了。

“是,王爷,属下明白。”

“来,仙霸,到本王跟前来。”

陈仙霸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听话地走过来。

“再近一点儿。”

“弯腰。”

“再低一点儿。”

“脑袋凑过来。”

陈仙霸近乎跪伏在王爷跟前,

平西王伸手,摸了摸陈仙霸的后脑。

而后,

又摸了摸。

“行了,下去吧,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大可直接问。”

“谢王爷!”

问完了心中疑问,又得到了来自王爷的承诺,陈仙霸极为高兴地带着刘大虎和郑蛮离开了帅帐。

郑凡在帅桌后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他忽然觉得有些发闷,想出去透透气,可刚走出帅帐,就看见剑圣站在外头,冷不丁的,郑凡被吓了一跳。

“怎么都不出声呢?”

郑凡有些埋怨道。

剑圣开口道;

“刚在你隔壁帐篷里,龙渊察觉到你散发出来的那一丝……杀机。”

“嗯?”

郑凡有些意外。

剑圣则开口道;“想来,不是对我家大虎的。”

“你想哪儿去了。”

剑圣却道:“要真是对我家大虎的,我得该多欣慰啊。”

“我的格局,没那么低。”郑凡说道,“但我又是个常人,偶尔的情绪流露,不也很正常么?

就像是在街面上看见美人,人长得美,我就多看几眼,但也就局限于多看几眼罢了,还不至于没格调到去强抢民女。

就像是那位赵国王后,哦不,现在的太后,那身段,啧啧,可我不也一根手指都没碰么?”

剑圣看着郑凡,道:

“三先生有次和北先生吵架,我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刚刚的话,多了些。”

“你忽然跟我说我流露出了杀机,让我有点慌呐。”

“所以,到底是戳中了心思?”

郑凡没回答。

“你马上就要有孩子了,而且还是两个,总不可能,两个都是闺女,有了儿子,就不一样了,如同当年的田无镜那般。

你杀了赵九郎,是因为赵九郎当年做了那件事。

但你现在扪心自问,你是否也会担心,日后成长起来的陈仙霸,会成为另一个……现在的你?”

“我很局气的。”

“我知道。”

郑凡干脆席地而坐,

道;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产物,我欣赏陈仙霸,也希望能带好他,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剑圣挑了挑眉毛:“哦?”

“我不怕他陈仙霸像我,我怕他,不像我。”

剑圣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微微颔首。

郑凡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继续道:

“老虞,你我亲如兄弟。”

“过了……”

“你应该懂我,我郑凡,向来对什么礼法祖制皇权规矩是打心眼儿里不屑一顾,但对老田,我如何?”

剑圣笑了笑。

若是陈仙霸日后能像平西王对待靖南王那般对待平西王,确实没什么好顾虑的。

“还有,你说你察觉到了一丝丝的杀机。”

“是。”

“不是我怕什么此子日后脱离我的掌控,也不是担心我儿子以后制服不了他,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没考虑过。

我当时,

可能只是对他,

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郑凡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对着明月;

“看见他,就想到当初的我,让我觉得自己……”

剑圣开口道;“其实,你年纪不算大。”

郑凡却摇头道:

“老了。”

剑圣没陪着一起坐躺下来,而是继续站着,道:

“我觉得,可能是一直站在后头的原因,下次,你可以再亲自上前冲一冲,兴许就能感觉到自己又变得年轻了。”

“不不不,你不懂。”

“我不懂?”

“坐在后头,感慨一声自己‘老了’,其实是一种情绪上的感慨和……享受。”

“呵。”

不知怎么的,剑圣脑子里在此时想到了那位力先生常喜欢说的那仨字。

那仨字,有时候搁在这位王爷身上,是越品越贴切。

“还有,我如果上前冲锋了,你儿子作为我的亲卫,肯定会跟着我一起冲,到那时候,你是先保护你儿子还是先保护我?”

剑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儿子。”

“你可以稍作沉吟再回复的,不用这么急。”

剑圣摇头道:“犹豫了,就怕你误会。”

“嘶……”

郑凡指着站在那里的剑圣,

道:

“老虞啊,你真的不像以前的你了,怎么变得和………”

“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了,也怕你误会。”

郑凡拍拍屁股,站起身,

道:

“睡了睡了,明儿就得开始赶路了。”

说着,

郑凡转身,又看向剑圣:

“你刚说完太久不冲杀于前,没了青春,但实则是若是遇到顺风局,我懒得上去得瑟了。

但凡还需要我领着王旗亲自压上的,都是最为凶险紧迫的局面。”

“所以,我们的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怕他们难打,毕竟可是赢了李富胜的。”

郑凡摇头:

“不,我是怕他们不经打,没嚼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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