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皇帝之心

皇帝驻跸之处即为行在,即使是夜间,也有一个相当庞大的官僚集团可以运作,满足各项政令的通行无误。

太守府正堂中的烛光亮如白昼。

在皇帝做下分派、与中书令刘放和两位阁臣商讨诏书细节的时候,辛毗独自一人默默的坐于桌案之后,仿佛一名旁观的看客一般。

的确,他将关中、洛阳两事告知皇帝后,就已经完成了一名臣子应尽的本份。

在刘放手捧盖过了皇帝玺印的诏书离去后,辛毗起身拱手言道:“禀陛下,后方粮草漕运事务繁多,臣请明日凌晨轻骑返回泉州。”

曹睿轻叹一声,起身缓步走到了辛毗席前离三尺的距离,看着辛毗的双眼说道:“辛侍中此行辛苦,朕心中甚为感念。后方再多事务,也不差这半日一日的。”

“明日上午,朕在此处为钟太傅遥设祭祀。祭礼之后,辛卿与钟毓一同南下吧。”

辛毗长施一礼应下,并未多言。

黄初与太和年间以来,大魏的政治活动都高度围绕皇帝本人。

作为一切政治的根本核心,洛阳朝中公卿贵族之间的私下言语,关于皇帝的讨论是躲不开的话题。

加之皇帝曾公开宣布不因臣子言语获罪,校事也再没有建安年间的窥探百官的恶劣记录,这种讨论更成为了常态。

谁私下宴饮之时,不朝着北宫的方向拱手称一声圣君?谈几句国势昌隆?

在洛中普遍的评价中,皇帝与臣子之间相处的模式,可以分为明显不同的几个种类。

如曹真、陈群等人,资历、能力皆为上等之选,高官厚禄、委以一方镇守重任。

如刘晔、陈矫、黄权等人,侍于皇帝身侧得到信任,而后外放为州郡之任,负责一州政事治理。

在这两类之外,还有一类长居于陛下身侧、更得圣心、股肱心腹一般的人物,说的就是司马懿、董昭、辛毗这类了。

没错,此时的洛中风评,是将辛毗与司马懿类比到一起的。

对于这类臣子来说,长居陛下身侧就已经是得到圣意的证明。辛毗两番统管大军后勤,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辛毗三日疾驰四百里,为的就是皇帝口中的‘感念’二字。此时已亲耳听到皇帝认可,又怎会追求其他呢?

……

对于曹睿来说,两起突发事件只是治国理政过程中的些许波澜。

而对于故太傅钟繇的儿子钟毓钟稚叔,年迈父亲的薨逝更是一种人生的重大打击。

昨晚被皇帝亲自召见时,钟毓就已经哭过了一场。一夜沉默未眠,第二日又顶着黑眼圈身着孝服,束手低头立在钟繇灵位侧边,等待着祭礼的完成。

在看到皇帝身着素服、领着行在众臣一同躬身行礼后,钟毓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倾泻而出。

安静的灵堂中,钟毓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呜咽慢慢转为嚎哭,在面积不大的堂中显得愈发震耳和哀伤。

站在曹睿身后的臣子们,不知是出于缅怀钟繇的真意,又或是应景的表演,此时也传来不住的叹息和哀泣声。

曹睿长叹一声:“稚叔,过来离朕近些。”

年仅十八岁的钟毓抬起头止住了哭泣,双眼红肿着茫然走到了皇帝身边。

曹睿将腰间挂着的龙纹玉牌从容解下,低头看了看玉牌上流转着的光泽,将它塞到了钟毓的手里。

“陛下,这是……?”钟毓一时不解,轻声问道。

曹睿叹道:“还记得朕初继位之时,曾亲去钟太傅府邸拜访。钟太傅曾给先帝赠玉,朕当时又将玉赠给了你。一晃四年过去,物是人非、时移境迁。朕昨夜思及钟太傅点滴,更是哀伤不止。”

“稚叔,”曹睿右手按在了钟毓的肩膀上:“钟太傅年高德劭,八旬薨逝已享高寿,无需过度哀伤了。”

“玉乃君子之器。朕前番赠玉,实乃物归原主。今日又赠玉于你,是望你成个如玉一般的君子。”

“你随在朕身边四年,如今朕一时又难以回返洛阳。”曹睿看向钟毓:“今日朕就在此地为你做主,让你袭封钟太傅定陵侯之爵位,封邑一千八百户可好?”

曹睿对钟毓殷殷教诲之时,身后臣子们都纷纷盯着二人。

这可是难得的景象。

钟毓随在皇帝身侧四年,众人只将其比作寻常散骑一般,却从不知晓他如此得到陛下看重,竟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以钟毓为使者返回洛阳,这是与前任侍中王肃一般的待遇。陛下在洛中每每以王肃学说重于郑玄学说,天下皆知。

又是赠玉、又是钦定继承爵位,都是破了惯例的开恩之举。此前皇帝还为钟毓的母亲单独在洛中赐了宅院。

皇帝对钟氏、对钟毓竟然关怀如此吗?

钟毓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跪地叩首:“臣谢陛下赐,也谢陛下对我钟氏的恩典。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曹睿点头:“说来。”

钟毓跪地请求道:“臣先父八旬薨逝,家中唯有臣与臣弟二人。臣弟年幼丧父,恳请陛下怜悯,分臣先父封邑给臣弟一些。”

钟会?

曹睿先是一愣,而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司马懿等人:“此事可有先例吗?”

司马懿拱手答道:“此事确有先例。黄初年间先帝封钟太傅为侯时,就曾分其封邑给钟太傅之弟钟演。”

曹睿点头:“家风如此,朕也成全这一美事。稚叔,你愿分多少?”

钟毓拜道:“臣恳请陛下均分。”

曹睿盯着钟毓的面孔看了几瞬:“稚叔你可知道,有时年轻而身居高位、无功而受封赏,并非一件好事。”

“朕就封钟会为列侯,封邑百户。你这个为长子、长兄的,可要善加抚育,莫要让亲弟走上了歧路。”

钟毓虽不明白皇帝之意,但自家弟弟也封了爵位,自己回到洛阳后也可以告慰先父之灵了,自是领下不表。

司马懿看着钟毓哭泣的面容,心中竟也感叹了起来。

他所感叹的不是皇帝念旧、也不是皇帝对钟毓如此之好,而是感慨且不知道皇帝为何对钟氏如此眷顾。

而曹睿本人的想法并不复杂。

钟繇有功,其子当继承其爵。至于钟毓本人,乃是皇帝顾恋旧臣、拔擢亲信的常态。皇帝的本职工作就是分权与赏赐,为何就不能恩荫自己亲信呢?

……

曹睿本想从土垠城即刻出发,却因为钟繇之事停了三日以全礼数。

不过这三日里也没闲着,行在众臣进一步熟悉和盘点军力,并且与众将磨合行军与指挥计划。

满宠甚至别出心裁的提议在土垠城北誓师,曹睿无事可做,自然也没拒绝。

土垠城乃是右北平郡的郡治所在,而右北平自汉初时起,就是中原王朝对塞外胡人用兵的关键之地,飞将军李广就曾常驻于此。

满宠亲自出城寻访,发现在城北三里的旷野之上,竟还残留着一个不知何朝何代的夯土高台。满宠当即命人将其修葺,并将此作为誓师之处。

返回城中后细细询问才知,这个夯土台竟是当年武帝曹操讨伐乌桓之时,祭天所在的场所。满宠将此事禀报皇帝,曹睿并不忌讳,当即点头应下。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

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北方的燕山山脉如同一只在长夜中盘踞的巨龙,山势余脉在土垠城北骤然收束,嶙峋山岩如断戟般直刺苍穹。

城北的夯土高台犹如一只巨兽脊骨破土而出,台下各部军卒渐渐从土垠城周围各处汇集而来,到了昨日约定好的地点集结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

风声、金鼓声、呼号声,将高台以南的空地悉数填满。

曹睿却早早到了台上,独自一人立在并不寒冷的北风之中,趁着初亮的日光看着忙碌的军阵,听着台上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许久之后,高台再低一层之处,满宠拱手请示道:“禀陛下,各部已经集结完毕,是否可以开始誓师之礼?”

“准。”曹睿口中轻吐出一个字来。

曹睿无需武力卓群,自有大魏千军万马为皇前驱。

曹睿也无需高声呐喊,自有金鼓号角响彻四野,让每一个军卒耳中听到。

台下最西处,是刘晔所部的三千中军轻骑、五千乌桓轻骑。

刘晔以东,是毌丘俭所领中领军营的五千重骑。

再东,则是鲜卑轻骑、匈奴轻骑、各部步卒混杂而成的庞大军阵。

而最东之处,就是文钦的羽林左军,也是曹睿此行出征的最大依仗。

建安十二年,曹操出卢龙塞攻伐柳城乌桓之时,就是从土垠出发北行。曹操出兵祭天时所用的青铜鼎,也被满宠派人从城中找了出来。

鼎中青烟不断向空中飘升之时,北风渐渐转为了西风,带着袅袅青烟向东面辽东的方向吹去。

这已经算是些许异象了。

誓师之礼以祭天开始,而后就是宣读出征檄文。

“陛下,”侍中徐庶神情整肃的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到高台上第二级的位置,轻轻将其递到了皇帝手上。

曹睿伸手接过,向东面辽东的方向瞥了一眼,复又将其递还到了徐庶手中。

这篇檄文正是曹睿本人所拟,当下正是侍中徐庶宣读之时。(本章完)

第427章 誓师出征

“大魏皇帝告六军将士!”

曹睿知晓士卒们并不会听到此篇檄文,但他们的将军、他们的首领可以听到,大魏的臣子们可以听到,上天可以听到,史书可以听到。

徐庶朗声诵读道:“朕闻天道昭昭,逆顺有常。公孙渊者,辽东枭獍也。昔其祖度,趁汉室陵迟,窃据边陲;其父康,伪受印绶,阴蓄豺心。至渊竖子,囚叔夺位,屠戮臣民,此禽兽弗为之事,竟敢施于华夏!”

“朕观辽东舆图,汉四郡故地也。汉武置玄菟以镇东夷,设乐浪而抚边民,使之久为华夏之地。今公孙氏据之三世,使冠带之地沦为腥膻,诗书之民堕作囚隶。每念及此,朕心如沸鼎。”

“昔武皇帝旌麾北指,柳城授首;文皇帝黄钺东指,襄平震怖。今朕承累世之威,秉昊天之意,亲率虎贲六万,讨贼平逆。”

“朕与六军约定:斩将搴旗者,赏不逾刻;逡巡畏战者,诛不过辰。当使天下知晓:魏甲所向,冰河开塞;大纛所指,峻山移位。”

“各砺戈矛,共讨逆贼!”

徐庶诵读之时,天空中不知为何出现了几只大鹰,竟绕着高台上的黑红色的大魏旗帜盘旋了数圈。

曹睿全身着金甲,迎着朝阳拔出腰间长剑,斜斜指向东面辽东的方向。日光仿佛一层薄幕笼在了曹睿身上,夺目之状让人不敢直视。

徐庶诵罢转身向北,朝着皇帝的方向拜倒。其余司马懿、满宠之下众臣,以及此处原野上五万六千军卒,悉数站在原地口称万岁。

声音响彻旷野,将高台上盘旋的大鹰悉数惊走。

誓师过后,大军即刻兵分两路,刘晔统辖北路八千轻骑出卢龙塞向北,曹睿亲领余下四万八千大军向东而行。

四月底和五月的辽西并不多雨,大军东行的准备也已充足,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匀速东行,十一日后到达碣石。

此时已是五月三日下午了。

碣石古已有名,但却非一处固定所指之处。

《尚书·禹贡》记载‘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秦始皇三十二年之时,曾东巡碣石并刻石铭记。后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碣石为“特立之石”,并说“东海有碣石”。

而曹操昔日所登之碣石,远在孤竹城以东两百里的地方。大魏军中自有记载,因而曹睿也轻易寻到了这个‘故地’。

夙来喜文的皇帝到了此处,自然是要寻访古迹谈论诗文的。

司马懿、满宠、三名侍中、三名散骑、军中几名重将,以及鲜卑的轲比能、步度根和匈奴左部帅刘豹,悉数被唤到了此地一同访古。

轲比能等人当然知晓汉人文士的习惯。虽然自己不甚懂得诗文,但已经行军走了这么远,自己又没亲眼见过大海,亦是欣然应下。

当然,也不由得他不应。

碣石本是海边一处矮山顶部平坦的大石,近二十人站在上面倒也不显得拥挤。

海天在视野尽头熔成一片铅灰,浪脊上浮动着细碎的银鳞,渐渐西下的日头在云层夹缝间漏下光斑,斜斜照在众人脸上。

浪头不断撞击海边的岩壁与礁石,迸溅起丈许高的水雾,不断的发出拍打与破碎的声音。碣石山临海一面的峭壁如巨斧劈就,岩体遍布突起与孔洞。咸湿的海风穿过其间,发出如怨如慕的低沉呜咽。

曹睿感慨道:“文以载道、诗以言志。朕今日到了此处观临盛景,方才知晓武帝当年心中豪迈之情。”

“诸卿,”曹睿侧脸看向左右随着的一众臣子:“建安十二年武帝征乌桓而过此地,作《观沧海》一诗永为铭念。”

曹睿脸上笑意盈盈:“谁能为朕诵读此诗?朕以十匹绢来赏赐。”

区区十匹绢,对大魏重臣们来说并不算什么,谁的家中也不会差这点东西。但今日皇帝心情不错,征程之中也难得有这些调剂,是以众人纷纷举手响应。

太和元年年底,崇文观在发布《武帝文集》之前,就已经编好了《武帝诗选》。

武帝曹操的诗嘛,这是大魏最大的政治正确,洛阳官员人手一册,谁又能真不会背呢?《观沧海》作为武帝气势雄浑的名篇代表,更是众人皆知。

曹睿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影。

“刘豹是吧?”曹睿嘴角扬起指着这位四旬左右的匈奴左部帅:“你竟会背诵此诗?”

刘豹本来站在众人之后,见皇帝点到了他的名字,身前遮挡着的众人纷纷让开,满宠更是扯着刘豹的袖子,将他带到了众人前列。

“禀陛下,”刘豹恭敬施了一礼:“臣家在太原郡,从并州秦使君处得了《武帝诗选》,日日朗读背诵,因而可以背出。”

曹睿轻轻颔首,刘豹既然自夸,那就当然是能背出来的,总不会搞出欺君这种大动作出来。

“轲比能、步度根,你们二人会背么?”

轲比能惭愧拱手称歉,步度根也是连连摇头。

曹睿语气故作感慨:“你们看看人家刘豹,以刘为姓还如此有文才,属实与你们不同。”

“你们二人多学着些,回军之后,朕也给你们部族中多派几名教学的儒生。”

两人拱手谢恩,一时真有些困惑住了。皇帝真当自己是寻常臣子了?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刘豹高声诵完了这首《观沧海》,曹睿也不食言,令满宠稍后赏赐绢帛,碣石之上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曹睿看向远方海天的交界线,轻叹一声:“此番出征,雍丘王未能随行,真乃朕一大憾事也!若他二十年后再来此地,说不得还能写出一二名篇来。”

皇帝话里有话,这种风雅论文的场合,司马懿也乐得做个捧着皇帝的‘佞臣’:“莫非陛下思及雍丘王的哪篇文章了吗?”

“朕想起了两篇。”曹睿微笑点头:“一是雍丘王的《白马篇》,另一则是先帝的《燕歌行》。”

司马懿心思流转,却仍不知皇帝是单纯谈论文章,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政治隐喻,因而只得拱手言道:“陛下所说两篇皆是好文。”

“的确好文。”曹睿道:“诸卿可知这两篇都是何时所作?”

司马懿脑子转了几下:“先帝《燕歌行》作于建安十二年,彼时先帝正在邺城留守。”

曹睿又问:“武帝《观沧海》呢?”

司马懿愣了一愣:“也是建安十二年,作于北征乌桓回军途中。”

曹睿淡淡问道:“雍丘王《白马篇》呢?”

司马懿对于曹操与曹丕的研究精深,对于曹植的诗作却并不特别熟稔。

但此处终是有知晓之人。

一旁站着的卢毓轻声说道:“建安十二年雍丘王从武帝征乌桓,亦是作于同一年。”

司马懿微不可查的倒吸了一口气。

大魏立国不过十年,曹操、曹丕是在场几乎所有人曾效力过的君王,而非什么远在天边的历史人物。

任何关于这三个人的言语,只要是出于皇帝口中,都是要认真对待的。

皇帝提及二人与雍丘王,三首诗篇还都是作于建安十二年。就在这一年,武帝曹操征乌桓凯旋而还。

如今陛下亦是在征辽东途中……

三首诗篇都是在建安十二年所做,再傻之人也不会以为皇帝是在单纯谈论文章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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