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罗钳

薛白蹲下身,伸出手,把那女尸的嘴唇抻开,只见她有一口非常整齐的牙齿。

另外,她唇上抹的口脂颜色鲜亮,粘在手上之后搓了搓也不容易晕开。

以薛白的经验来说,这口脂比杜媗用的要好,不输杨玉瑶用的。再一闻,隐隐有一股迦毗国进献的郁金香气味,据他所知,乃是圣人在腊月里赏赐的“宫墙红”。

“薛御史不如尝一尝?”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风凉话,是罗希奭。

“看得如此仔细,可有看出什么?”

“罗御史来得这般快,可是就在附近?”薛白不答,反问道。

“刚到。”罗希奭道:“听说几位驸马正在信成公主的府上赴宴,来凑个热闹。”

“哪几位驸马?”

“薛御史都认得的。”罗希奭道:“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洄、永穆公主的驸马王繇,对了,还有宁亲公主的驸马张垍。”

“原来如此。”

罗希奭问道:“薛御史可猜到是如何回事了。”

薛白把手里粘上的口脂擦了,摇了摇头,道:“实在猜不出。”

他再去看那具男尸,是个穿着青衣,奴仆打扮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只看这一身衣物,想要查出是谁府上的应该不难。

两个死者的死因相同,都是被人扭断了脖子,应该是大力气的壮士所为。

杜有邻已吩咐把净域寺中的僧人都带过来,开始问案。

罗希奭冷眼旁观,脸上浮起了微微的讥讽之色。

“你们寺庙死了人,都说说,如何回事?”

僧人们面面相觑,末了,有人答道:“回少尹,方才我们正在做晚课,并不知他们是如何进入寺中,更不知是如何死的。”

但却有一位老和尚叹道:“阿弥陀佛。”

杜有邻问道:“禅师可知发生了什么?”

“贫僧在寺中扫地,见这两位施主进入寺中幽会。”老和尚转身,向侧殿内的一尊雕像合什,道:“他们当着广目金刚的面,白日宣淫,广目金刚遂放出巨蛇,将二人勒死了。”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广目金刚正端坐西方,怒目圆瞪,手中持着一条巨蛇,俯视着他们,像是在审视着世间的罪恶。

庭中一寂。

忽然。

“哈哈哈哈。”罗希奭大笑起来,抬手一指,道:“老和尚你是说,杀人的是这尊雕像?”

“是广目金刚。”

“可笑。”罗希奭收起笑容,摆出官威,大喝道:“何人让你这般说的?还不招来?!”

“阿弥陀佛,贫僧不打诳语。”

“把这老和尚押入狱中,我要亲自审问。”

罗希奭一吩咐,杜有邻身后的京兆府差役中当即有人听令。

从吉温任京兆府法曹时起,这些人就听从“罗钳吉网”的吩咐,这些年依旧没有太大变化。这也是杨国忠必须拿掉罗希奭的理由之一。

见此情形,杜有邻无可奈何。

薛白则静观其变,认为既然是李林甫、张垍双方斗法,他们自然会出招,不急着出手。

他猜测,罗希奭是在追查张垍养的外室,这死去的女子也很可能真是张垍的外室。

不多时,新任的京兆府法曹严武大步而来,看到薛白,先是点了点头。

严武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上任没多久,已收买了几个差役,不多,至少能够做事。他在这案子里既不偏向罗希奭,也不偏向杜有邻,公事公办的态度。

“身份查到了。”

严武指着那具男尸,道:“是信成公主府的奴仆。”

~~

当今圣人有二十九个女儿,其中五人早夭。

朝臣们要记住剩下的二十四位公主及其驸马,颇为不易,更何况还包括一些改嫁的情形。

信成公主府今日一场宴会,邀请的也都是诸王与公主驸马。既然牵扯到了命案,京兆府与御史台诸人不免要登门问询。

待听得通传,信成公主与她的驸马独孤明还未说话,宁亲公主已开口道:“死了两个奴婢,竟也敢来打搅我们?不见,赶出去。”

她的夫婿很快就要成为宰执了,她在诸公主中也算是扬眉吐气,比起信成公主、独孤明,她更像是宴会的主人。

咸宜公主却不惯着她,问道:“来的是谁?”

“京兆少尹杜有邻,京兆法曹严武,还有殿中侍御史罗希奭、薛白。”

“薛郎来了?”王繇笑道:“那便见见他如何?”

嗣歧王李珍亦是朗笑,道:“好啊,我亦许久未见薛郎了,这是位妙人。”

宁亲公主想让张垍出面,替她找回面子,然而转头一看,却不知张垍去了何处。

很快,几个官员被带了进来。

杜有邻为官最大的问题并非不擅实务,而是不够圆滑。这问题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这种满堂公卿的场合才算是漏了怯。

他没太把诸王、公主、驸马当一回事,当即开口道:“隔壁的净域寺出了命案,烦请信成公主与驸马辨认,死者是何人。”

反而是罗希奭,凶名在外,此时却是满脸谄媚,不等这些贵人们发作,上前赔笑道:“人命关天,下官们不敢不尽心,免得万一传出去。”

信成公主于是向身边的侍女看了一眼,吩咐道:“让管事去辨一辨。”

不多时,管事辨认了回来,禀道:“回公主,死的确是府中的仆童,只是……那名女子,小人并不认得。”

此言一出,众人倒是好奇起来。

“怎么?是公主府的仆童勾了旁家的婢女,被金刚放蛇勒死了不成?”

“……”

议论纷纷之中,罗希奭上前几步,开口道:“敢问,驸马张垍可在?”

“何事?”宁亲公主答道。

“恕下官无礼。”罗希奭道:“此案,下官该是已查明了。”

他虽还未说查到了什么,但先问张垍在不在,已让此间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案子与张垍有关。

宁亲公主当即冷了脸,她第一反应不是信任并维护她的夫婿,而是要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遂道:“说,怎么回事?”

“下官有要务须禀报张驸马,遂过来求见。”罗希奭道:“下官是从宣阳坊西门进来的,看到张驸马携着一女子进了净域寺,之后,才是一个青衣仆童入寺。”

他说到一半,已是满堂哗然。

杜有邻看了薛白一眼,暗道这些事罗希奭方才不说,显然是故意要公诸于众的了。

罗希奭又道:“但等下官进了净域寺,却不见了张驸马,只看到两具尸体……想来,是驸马担心公主生气,杀人灭口了。”

宁亲公主确实很生气,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忍不住向身边人发了火,喝骂道:“还不去把驸马找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于她这种天潢贵胄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

罗希奭见众人已对此事有了兴趣,低声吩咐一句,命差役将女尸搬到前院,这吓到了一些没见过死人的公主,但更多人还是围上前看了看,小声嘀咕着。

“张垍果然还是养了外室……”

人群当中,杨洄斟了一杯酒,递给了薛白,颇为客气地笑了一下。

薛白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杨洄养的外室,这是要求保密之意。

“出了何事?”

随着这一句问话,有人从大堂后方走了出来,是喝得微醺的张垍。

宁亲公主一见他就发了疯,拿起杯子便砸,嘴里骂骂咧咧。

张垍一脸茫然,待听说了事情经过,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具女尸,神色毫无变化。

“我不认得她。”

张垍说着,拿起妻子砸过来的酒杯,饮了一杯酒,笑道:“好个‘罗钳’,迫害到我头上了?但伱只有这点小手段吗?”

罗希奭道:“张驸马莫非以为我没有证据……”

恰此时,又有人说了一句。

“我认得她。”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是信诚公主的驸马独孤明。

独孤明说着,扯下了堂中的帷幔,盖在了那女尸身上。

“这是我府上的女婢,名叫怀香。”独孤明道:“此事与张垍无关。”

罗希奭有些诧异,之后微微冷笑,想明白了,无怪乎所有人认为张垍养了外室妇,却从来没人找到,原来是让独孤明帮忙的。

“独孤驸马这句话就怪了,你府上的管事都不认得她,你反而认得她?”

“后院女婢,前院管事不认得,实属正常。”

“那为何信成公主身边的女使亦不识得他?何况她这妆扮,岂是普通女婢?”罗希奭道,“莫非独孤驸马想替张驸马隐瞒?”

独孤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招过一人,吩咐道:“去将身契拿来。”

过了会,一份身契便被拿来,在众人当中传阅。

“怀香是我在天宝四载买的。”独孤明叹息一声,道:“诸君都知道,我的女儿远嫁契丹,我担心她在契丹失宠,后来买了几个美婢,但还没来得及把人送过去……”

说到这里,信诚公主已失声痛哭。

“公主!”

“别说了……”

他们说的这件事,薛白也知道详情,之前听颜真卿说契丹、奚之事时提过。

当年,张守珪一度利用契丹内乱、分化契丹,被臣子拥立的年轻可汗便投降唐朝,李隆基赐汉名李怀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

天宝四载,李隆基将独孤明与信诚公主的女儿封为静乐公主,嫁给了李怀秀。静乐公主三月出嫁到了契丹,仅仅在当年九月,李怀秀便杀了她,叛唐。

与静乐公主有同样遭遇的,还有李隆基另一个外孙女宜芳公主,也是天宝四载三月嫁给了奚族的首领李延宠,九月被杀死,奚族叛唐。

两个不满十五岁的外孙女死在异国他乡,朝廷多次弹劾安禄山为了养寇自重,侵掠契丹、奚族,逼反李延宠、李怀秀,李隆基从来都是视而不见,认为安禄山有大功。

唯有信诚公主的哭声,让人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独孤驸马是说,这个怀香,是准备送到静乐公主身边的婢女?”罗希奭问道:“那为何……”

他话音未落,独孤明已冷冷喝道:“出去!”

“下官身为御史,有查案之责……”

“我府中的两个下人死了,你无端查到张垍身上,是在查案还是在排除异己?!”独孤明怒道:“还不出去?!”

罗希奭还想说话,在信诚公主的哭声中却是开不了口。

公主府的下人们已上前,将他推了出去,杜有邻当即告辞,匆匆让人将尸体抬走。

“薛郎留步。”

一众宾客中有人开了口,却是杨国忠。

“既然来了,一道喝杯酒如何?”

薛白看了独孤明一眼,询问这个主人的意见。

独孤明已收拾好了心情,彬彬有礼,道:“我与薛郎是邻居,往日却来往得太少,正好一叙。”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众人也不在意有两个奴婢方才已经死掉了,添酒回灯,继续觥筹交错。

堂中添了一张案子,薛白才落座,杨国忠已过来,低声道:“看到了?除掉罗希奭的好时机。”

“张垍自己做不到吗?需我们帮他?”

“你且看他。”杨国忠笑了笑。

薛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宁亲公主面若寒霜,张垍陪在身边,虽说城府甚深,却也难掩脸上的苦意。

杨国忠道:“你我都明白,张垍才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靠的是圣人的喜爱,声势虽大,根基太浅。没我们帮一把,哪斗得过李林甫?”

薛白笑了笑,愈发感到杨国忠进益很大。

“这案子,阿兄了解多少?”

“那个怀香,你也见了,是个绝色,若说是张垍的外室,不奇怪。”杨国忠道:“但若说是独孤明的外室,也不奇怪。”

薛白于是明白过来,杨国忠进益的只有争权夺势的手段,落在具体的事情上,还是不行。

“你呢?看出了什么?”

“找到了关键证据。”薛白道。

杨国忠一讶,与他碰了个杯,转身走了,显然是要去提醒张垍,再卖一个人情,换些好处。

只这一场宴会,他恐怕就能捞到价值万金的好处。

很快,杨洄也来与薛白碰了一杯,感慨道:“怀香是个绝色啊,可惜了。”

薛白回头看了咸宜公主一眼,低声道:“杨兄也是艳福不浅。”

“嘘。”

“此事,杨兄如何看?”

“罗钳把人掐死了栽赃张垍的可能性更大,啖狗肠,辣手摧花。”

等到杨洄走开,薛白便提起酒杯,走向独孤明。

他到现在还一滴酒都没喝,因为不需要给杨国忠、杨洄面子。对于独孤明,他却是想要拉拢的。

“独孤驸马,今日叨扰,我需向你赔罪。”薛白道:“也得感谢独孤驸马为我的婚宴借出宅院。”

独孤明知道薛白不擅饮酒,反而放下了酒杯,道:“薛郎一道走走?散散酒气。”

“幸甚。”

两人于是出了宴厅,在后方的庭院里踱步。

“我家与虢国夫人有些过节。”独孤明道,“薛郎可听说过了?”

“没听说过。”

“虢国夫人没有在你面前骂我们?”

薛白摇了摇头,道:“没有。”

“说来,也只是一桩小事。”独孤明道,“当时发生在天宝八载的上元节。”

“那年我不在长安,在偃师。”

“上元节,长安城太过热闹,去花萼楼赴宴时,我们夫妇与卫国公主的车驾与杨家三位国夫人的钿车被堵在坊中十字大街,杨家三位国夫人遂命武士上前驱开行人,挥鞭子的时候,惊到了我的马,我便下车呵斥。”

说到这里,独孤明苦笑起来,道:“但没想到,当时虢国夫人却是男装打扮、策马而行,被我骂了几句,她发了怒,遂也抽了我三鞭,此事遂闹到了御前。你可知圣人如何处置的?”

“不知。”

薛白答了,忽然有些疑惑起来。

大家都住在宣阳坊,事情闹到如此不愉快,他却没有听杨玉瑶抱怨过。

独孤明道:“圣人处死了那个挥鞭惊了我的马的武士,却把以前赐给卫国公主的所有赏赐都追回了,罢了我的官职,对虢国夫人则没有任何处置,旁人都说圣人包庇杨家。”

“此事……”

“卫国公主,便是宜芳公主的母亲了。宜芳公主之事,你想必也听过……必然是听过的,你常与安禄山为敌。”

“是。”

薛白记得,天宝六载李亨怂恿朝臣弹劾安禄山举的便是宜芳公主的例子,因为她嫁的奚族首领李延宠还与契丹可汗李怀秀不一样,李延宠原本就在长安当人质,是安禄山上奏将他放回奚族,然后又逼反了的。

独孤明神色黯然了许多,道:“我们两家的女儿都是往塞北和亲,一去不返了。走动的便多了些,上元节那夜亦是如此,与虢国夫人争执之事,圣人看似因为偏袒杨家,实则是敲打我们。”

“为何?”

“因为圣人永远没有错!”

独孤明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却是红了眼。

他没有就此事再多说。

但薛白却已经明白了,李隆基讨厌信诚公主、卫国公主一直在他面前抱怨她们的女儿死了,抱怨安禄山,于是找到一件事,就要给这两个女儿一点教训,让她们闭嘴。

这天宝年间发生的一件件荒诞的、匪夷所思之事,底层都有一个……更荒诞而且自私的理由。

圣人永远没有错。

“我也想除掉安禄山。”薛白道。

“好。”独孤明道:“那我与薛郎,不会因为我与虢国夫人的过节而有嫌隙?”

“朝堂上,泛泛之交的人有很多,但如你我这般坚定对付安禄山的不多。”

“那就好。”

独孤明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月亮,叹息了一口气。

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开始往回走。

薛白问道:“怀香可是张垍托付在驸马这里的?”

独孤明不等他说完,摆手道:“不是。”

“可张垍与安禄山交情一向不错。”

“他与谁交情都好。”独孤明道:“我不会因此而冤枉他。”

此事他不愿多谈,李林甫与张垍,他坚定地选择张垍。

薛白也不逼问他。

两人回到了宴厅,才入内,张垍便向薛白招了个招呼。

“薛郎一道走走?散散酒气。”

这般迎来送往,薛白再次走向庭院,只是这次是与张垍一起。

虽然张垍没有叹气,但薛白还是感觉听到了他的叹气声。

“让你见笑了。”

“不会。”

“你助我登上相位,想必没想到我会在众人面前这般丢脸?”

薛白道:“但驸马你并不冤枉,对吗?”

张垍停下脚步,四下看了一眼,道:“杨国忠说你找到了关键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我找到的是驸马确实与怀香私通的证据。”

张垍笑着摇了摇头,道:“莫开玩笑了,哥奴也不可能用这点小事就扳倒我。”

薛白道:“宁亲公主若是闹得厉害了,圣人马上就会犹豫,该不该用一个驸马为宰相。谁都知道,圣人很不喜欢太平公主、安乐公主。”

“别闹了。”张垍问道:“你想要什么,直说。”

“好,直说。驸马答应让王忠嗣征南诏,让我很不安。”

“此事是圣人的意思。”

“驸马是在助安禄山谋河东吗?”

“不是。”张垍道:“我为的是大局……”

薛白懒得听这些,张垍敢与安禄山友善,他就必须给张垍一点教训。

与李林甫接洽也是为此。

所以,还是李腾空懂他,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驸马若为大局,当洁身自好才是。”

“那是哥奴栽赃。”

“怀香用的口脂是御赐之物。”薛白道:“而独孤明在去年的上元节就被圣人罢了官职,还收回了所有的赏赐。今年上元节根本就没有收到圣人赐的口脂。”

“仅凭一个口脂,你就能……”

薛白道:“驸马是不信我,所以不与我直说?”

张垍终于不再争辩了,目光微微闪烁,猜想也许方才独孤明已经与薛白说过了。

“你想让我如何做?”

“王忠嗣可以南征,我不反对此事。”薛白道:“但我务必要保住河东,甚至还要撤换安禄山……”

“你为何一定要与他为敌?”

“朝中有两个人我得罪死了,一是李亨,二是安禄山。此二人早晚能要了我的命,偏驸马与他们都交好。”

张垍笑了笑,道:“其实我与你交情才是最好的。”

“那驸马就上表,撤换安禄山,举荐一个与你关系匪浅的范阳节度使,如何?”

“薛白,你该知道,哥奴栽赃我这点事,真威胁不了我。”

张垍这句话,意思其实是“你手里这点把柄威胁不了我”。

“我知道驸马与右相在斗,我的态度很简单,谁能上表撤换安禄山,谁便是真心要保我的命,那我便帮谁。”

“莫忘了,当初要推我为相的人是你……”

“当初王忠嗣还在河东。”

张垍不是第一次感到这种为难。

他与独孤明来往时偶尔便是如此,独孤明恨透了安禄山,偏偏圣人又爱极了安禄山。

此事,本质就是薛白与圣人的心意是完全违悖的,薛白在逼旁人站到圣人的对立面。

要薛白的帮助,就得惹怒圣人,那还怎么可能拜相?

但张垍至少有一点比李林甫强,他有容人之量,且已被调教得十分有耐心。

“此事,我可以答应,但眼下还不是时机,圣人倚重安禄山,此时断不可能调走他,需要徐徐图之,你给我三年时间,待我稳住朝中局势,有了合适的人选,势必着手。”张垍道:“河东你大可放心,绝不会落入安禄山之手。”

“空口无凭,驸马何不先上表,以示诚意?”

“可以,待除掉了哥奴,我必上表。”张垍道:“我先迁王维为中书舍人,颜真卿为库部郎中。我们合力除掉罗希奭,再议大事,如何?”

薛白手里其实什么证据都还没有,借着一点猜测,敲打一下张垍罢了。

闻言,他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这边敲打了张垍,把王维、颜真卿往上推一推,那边除掉罗希奭,再敲打一下李林甫。到时再看这两个斗鸡哪个更有诚意不迟。

想着这些,薛白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只是个七品御史,敲打、考验两个宰相,其实他在做的事与李隆基一样。

是夜,薛白犯了宵禁,回到家中,直接便写了一封奏章弹劾罗希奭。

~~

御史台。

“御史台出了个叛徒。”

罗希奭得知薛白弹劾了他,根本不以为意。

他一边写着辩驳的奏章,一边与心腹分析着局势。

“薛白急不可耐地弹劾我,势必要提到昨日独狐明说的静乐公主一事,他却不知圣人最烦听静乐公主……”

而在罗希奭的奏章里,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张垍、独狐明同流合污,并且利用静乐公主之死来掩盖他们蓄养外室妇的事实。

此时,有人禀报道:“御史,严武来了。”

罗希奭听了,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严武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进门往那一站,很有酷吏风范。

“京兆府法曹严武,见过罗御史。”

罗希奭看得连连点头,道:“京兆府法曹,当年,我还是监察御史时,便常与吉温联手办案,办得京城中的不法之徒心生胆寒,如今我看你,很有……风采远胜吉温啊。”

严武行了一礼,依旧冷酷。

罗希奭笑道:“是我失言了,吉温不配与你比。你八岁杀人,杀的是该杀之人,好男儿!”

“是。”

“我听说,虽然是薛白把你举荐到这个位置上的,但你与他之前并无交集。你到了长安之后,薛白也颇怠慢于你?”

“是。”

“怀香一案,你怎么看?”

“罗御史要我怎么看,我就怎么看。”

罗希奭眉毛一挑,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的严武这么干脆。

也是,狠人就是这样。

“那你把这份判词誊写一遍,用印吧。”罗希奭道:“我已审问了那个老和尚,他供认,是张垍收买他,说出金刚放蛇杀人那样的荒唐之言。”

“喏。”

严武二话不说,接过毛笔便抄。

罗希奭愈发喜欢他,赞赏不已。

“你虽年轻,但前途绝对不可限量,你我往后便是这长安城的‘罗钳严网’了。”

“严网?”严武难得笑了笑,似乎颇喜欢这个称呼。

是日,罗希奭便把他的判词与证据都递了上去。

他的看家本领还没丢。

~~

兴庆宫。

高力士捧着几封奏章放到了李隆基面前。

“圣人,已经有结果了。”

“朕懒得看,高将军直接说吧。”

高力士遂赔笑道:“那让老奴来猜,圣人想知道的,并不是张垍有没有养外室这点‘狗皮倒灶’的小事。”

李隆基听了他的用词,不由笑了笑。

“圣人是想看,张垍有没有本事镇住诸臣,若是连罗希奭都应付不来,一有风吹草动,朝臣们便对他失去信心,那张垍也只能当个驸马。”

“直说吧,张垍有没有这本事?”

“至少,罗希奭收买京兆府法曹,没成。严武已经上奏,说罗希奭指使他冤枉张垍。”

“呵。”李隆基漫不经心地应道:“既然他有这本事,便当是广目金刚放蛇勒死了人又何妨?”

他像是在看斗鸡,李林甫一啄,张垍避过去了。

这位圣人如今正是敲打、考验两个臣子,看谁更适合当宰相……

(本章完)

314.第308章 严网

第308章 严网

京兆府前衙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少尹的官廨中却十分清静,杜有邻捧着一卷书看着看着,不觉磕睡过去。

“少尹,薛御史来问净域寺的案子了。”

听得门外一声通禀,杜有邻醒来,忙擦了擦嘴角,整理好胡须,迎薛白入内,笑道:“来得正好,与你说个好消息,五郎终于补到阙了。”

“何处任职?”

“金城县尉。”

“是个不错的位置。”薛白竟是随口便能应答,道:“属京兆府下辖二十县之一,上一任县尉是崔翘之子崔异?”

“不错,五郎总算是与清河崔氏中的才俊有一样的起家官了,可他真是输你太远了。”杜有邻感慨着,看向薛白的目光愈发热切。

薛白问道:“伯父任京兆少尹,而五郎在京兆府辖下任官,不怕被人嘀咕?”

杜有邻微微挑眉,讶道:“不是你安排的吗?”

“五郎能这么快补到阙,吏部当是看了伯父与我的面子,但具体官职我并未过问。”

“我看伱对金城县如此了解,还以为是你。”杜有邻嘀咕着,低头把那份吏部送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薛白之所以了解金城县,乃是平时下了功夫,另外,他确实是留意过这个地方。

金城县本名始平县,金城公主和亲吐蕃时,唐中宗送她到了那里,遂改名金城县,县城距长安九十里,在其西北二十余里有一个地方,名叫“马嵬坡”。

“原来是杨国忠。”杜有邻道:“我才看到这后面还有一句‘京尹举荐’。”

“不奇怪,他一贯是长袖善舞。”

杜有邻摇头苦笑道:“这些年,每逢佳节,他礼数从未少过,真是……”

薛白说是为了怀香的案子来的,借着杜五郎补阙之事,说的却是朋党们的升迁之事。

他打算借着相位之争,把元结、杜甫、皇甫冉等人都迁回京城,任用他从天下各地挑选出来的擅刑名钱谷的官员到河东主持榷盐之事。

正说着,裴谞已到门外求见。

当年,裴宽在范阳节度使任上被调回长安,本以为是回朝拜相的,没想到最后在李林甫的打压下致仕保身,裴谞遂在京兆府仓曹参军的位置上一待就是许多年。

如今反而是薛白官位更高,这次举荐他为太原府营田判官。思及薛白入仕前的往事,不免让人唏嘘。

“今日来是来感谢薛郎的。”裴谞如今已过了三十岁,蓄了长须,沉稳而有风度,道:“下月初我交接了京兆府的差事,便往太原上任了。”

“令尊可还好?”

“如今已回了东都安养。”裴谞道:“前日阿爷还与我在说一桩趣事,当初哥奴梦到一个白皙多须、身材高大的男子逼近他,为此逼迫我阿爷。如今看来,哥奴梦里的人,该是张垍。”

薛白道:“朝中重臣,高大、长须,有风度者多,哥奴那个梦早晚会应验,不论是应在何人身上。”

“薛郎所言甚是。”裴谞道:“这些年我在长安为官,反而看明白了,官位高低计较不来的,为黎民社稷尽到职责,无愧于心即可。”

薛白之所以招揽裴谞,原本看中的是他闻喜裴氏的身份,以及其父当年任范阳节度使的人脉。倒没想到其人有这般心胸,不免更高看他一眼。

裴谞过来无非是打个招呼,谈了几句便起身,走前还莞尔道:“对了,还得恭喜薛郎马上要成婚了,可惜我们裴家六娘没这个福分。”

“士明兄莫取笑我了。”

彼此笑了笑,裴谞离开官廨,往京兆府六曹走去。

到了前方的庭院时,他正遇到了罗希奭、严武。

“裴仓曹。”

“罗御史、严法曹。”

见礼,双方擦肩而过,罗希奭回过头看去,脸上浮起一丝讥笑,道:“你可知他父子当年差点便死在我手上?”

严武看着裴谞的身影,眼神里闪过微微一丝羡慕。

罗希奭道:“当时右相梦到裴宽想取代相位,已经命我押裴宽入狱了,老东西识趣,主动请辞了。”

“原来如此,右相当时正是如日中天。”

“如今也是。”

罗希奭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今日来,为的是敲打一下京兆府,做好到张垍家中搜查证据、羁押人证的准备。

走在路上,严武忽然问道:“罗御史,你可知我阿爷也是被右相罢官的?”

罗希奭自是了解李林甫当年陷害严挺之的始末,道:“如何不知?”

“既如此,罗御史愿意用我?”

“哈哈。”罗希奭莞尔道:“若与右相有怨者皆不用,朝中有几人能用啊?”

严武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听了这个笑话也被逗笑了。

“我了解你。”罗希奭道:“你不是会因为旧事耽误前途的人,你是一个刑名的人才。”

说话间,两人到了杜有邻的官廨前。

罗希奭也不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讶道:“薛御史也在,正好,一并说了,怀香的案子,朝廷已有定论。杜少尹手中还有一些人证物证,且交出来吧。”

杜有邻起身,问道:“朝廷已有定论,是何样定论?”

“御史台的奏章递交上去,右相已批复了。”

“但不知,圣人批阅了没有?”

罗希奭只觉好笑,问道:“你几时见圣人操心这等小案子?”

杜有邻讶然,转身向薛白看了一眼,喃喃道:“那万一,圣人把中书门下的奏折调过去看……”

“让你把手里的证物都交出来。”罗希奭不耐烦道,“对了,我知道杨国忠想对付我,你们莫被他利用了,不论是御史台或京兆府,都还没轮到他说了算。”

忽然,院外有人高声说了一句,语气得意洋洋。

“那是谁说了算啊?”

罗希奭转头看去,只见是杨国忠披着一身紫袍,人模狗样地走了过来。

就像是右相常用的唾壶包了一层紫色的布。

“杨中丞含了谁的痰,谁便说了算。”

任杨国忠脸皮再厚,闻言也是勃然大怒。

罗希奭不由得意,他才是右相府的心腹、旧臣,至于唾壶,就算官阶升得再高,也就这点能耐。在御史台,他能把杨国忠这个御史中丞架空,在京兆府,他已收买了严武。

过去“罗钳吉网”连储相都敢对付,让长安城不知京尹之名,如今的“罗钳严网”亦然。

“给我拿下!”杨国忠暴喝一声。

罗希奭转头看去,只见严武向薛白的方向看了一眼。

“杨中丞当这里是……啊!”

罗希奭话音未落,严武已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

剧痛之下,罗希奭摔跪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双铁钳般的手已摁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拧,“咯哒”一声将他的胳膊卸了。

他空有“罗钳”之名,双手远不如严武有力。

“严武?你做什么?!”

“你逼迫我制造冤案,认罪吧!”

罗希奭不敢相信,严武居然背叛他,为了给死掉的严挺之出气吗?可严武不该是这么不切实际之人。

“你?得罪右相,下场比你阿爷可要惨得多……”

“右相如日中天?”严武俯在罗希奭耳边,道:“你连裴谞升官了都不知道。”

“你……短视!”

“蠢材,我没想过当你这种酷吏。”

严武实在无法与罗希奭解释他背叛的原因,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在乎过罗希奭,虽然他还年轻,官位也很低,可他看罗希奭就像看一只蚂蚁。

他的志向一直藏在心底,还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唯独在见薛白那天,薛白问了他一句——

“你想上凌烟阁吗?”

当时,严武倏地抬头看向薛白,眼神是震惊的。

“交个朋友,我举荐你去南诏。”

“好!”

严武与薛白之间,不必再多说什么,这寥寥两句话,足矣。

至于罗希奭拉拢他时说的那些……他听都懒得听。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此时,罗希奭却还不可置信,还想问个究竟。

“严武,你是被薛白蛊惑了吗……”

“啪!”

严武不再多说,一巴掌便将罗希奭抽得扭了脖子。

这一下极重,罗希奭当即就想到严武一个八岁孩子拿铁椎把父妾的脑袋砸烂的情形,吓得他不敢再吭声。

说什么“罗钳”,在真正的狠人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杨国忠哈哈大笑,上前,一口啐在罗希奭脸上,道:“你知道你输在哪吗?圣人、右相都觉得你太蠢了……拖下去。”

罗希奭愣愣被拖下去,目光落处,薛白始终很平静地站在那,像是与此事无关。

他却忽然想到了天宝五载那个冬天,他把吉温押走时的那个场面。当时吉温是那般愤怒,那么不甘……与此时的他一模一样。

罗钳吉网,终究走向了一样的命运……

~~

辅兴坊,玉真观。

这天,道观的悟道堂里在谈论的却都是世俗之事。

“此事肯定是薛白的手笔,唾壶才多少本事。”

皎奴站在堂中,说的是当年她随薛白时见到的他对付吉温的手段。其实当时她是看不懂的,后来才慢慢领悟过来。

这次则是罗希奭被流放,右相府往后已难以再大兴冤狱了。

“可我还是不懂,薛郎哪里害了罗希奭了?”李季兰问道。

“圣人已厌了罗希奭栽赃的手段。”李腾空道:“薛白釜底抽薪,使其办案的结果显得更为拙劣,圣人遂愈发嫌恶了,再加上其得罪的人太多,我便劝阿爷,抛出罗希奭,以平民怨。”

“原来如此,腾空子你好厉害。”

李季兰爱好诗词歌赋,对这些庶务不求甚解,就是听个热闹。

她正坐在蒲团上,从来不肯盘腿,把两条腿并拢着摆在一边,身子倚在睡着了的眠儿身上,半躺着很是舒服,一点也没有道士的模样。

李腾空则是踱着步,沉吟道:“除了罗钳一害,虽然大快人心,可相府的威望也跌到了谷底。圣人只怕随时要罢我阿爷的相位……这次,薛白摆了我一道。”

“那怎么办?”

“看似相府吃了亏,但眼下吃亏未必不好。”李腾空道:“我阿爷想与薛白当面谈……”

“腾空子,你过来。”李季兰忽然招了招手。

“嗯?”

李季兰伸手把李腾空肩上的两根头发拿掉,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掉头发啊?”

“啊?有吗?”

“我觉得你还是少掺和这些事为好,发愁的事多,容易掉头发的。”

“你就知道打扮。”

李腾空稍稍抬手,摸了一下莲花冠里的头发。

她头发还是多的,不像李十一娘、咸宜公主她们还要买头发……因大唐盛行云鬓高绾,许多女子都是要添些假发的,向高丽女子或是民间贫苦女子买。

因李季兰这一打岔,李腾空便没再提李林甫想与薛白当面谈的地点是在薛白的婚礼上。

不多时,薛白到了。

……

“恭喜你了,又棋高一招。”

“怎么说?”

“借着净域寺这个案子,你除掉罗希奭,敲打了我阿爷,他已答应见过庆王之后就上书与安禄山翻脸。”李腾空道,“你安排好,到时我阿爷要与你当面谈。”

薛白看着她的脸,道:“你会来吗?”

李腾空正认认真真说着事,没想到他忽然问了这一句,侧过头。

“我若不去,怕你不给我阿爷台阶下。”

薛白不太想让她来自己的婚礼,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道:“你阿爷到那么多人的地方……不怕遇刺?”

李腾空遂瞪了他一眼。

她才不想再与他说这些琐事,道:“听师父说,张垍已上书,迁摩诘先生为中书舍人,迁你老师为库部郎中了?”

“此事右相那边能答应吗?”

“不能。”李腾空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老师才迁员外郎多久。”

“比不上杨国忠的升迁速度。”

“我愈发怀疑你就没想让相位之争尘埃落定,借着我阿爷与张垍相争举荐与你亲近之人。”

薛白笑道:“那我应该先让我自己迁官。”

李腾空倒是认真起来,道:“你该知道,我希望能促成你与我阿爷合作……如你所言,使大唐免于祸乱。”

她这个女道士终究是与政客们不同的,薛白、李林甫还在暗地里互相捅刀子,唯有她认认真真地,始终有着耐心,希望他们能达成共识。

原本是很渺茫的事,渐渐地似乎有了可能。

薛白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末了,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

见过李腾空,薛白还在玉真观坐了一会,有些疑惑王维怎么还不来。

他颇有些话想对王维说。

中书舍人虽官阶不高,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虽然张垍已举荐了,但王维自己也得使使力……作为太原王氏,才名满天下的诗人,又有玉真公主的关系,当能把这位置拿下来。

到时,颜真卿也就可以借着王维使的这把力气往前走一步了。

等了好一会儿,却是王维身边那个名叫无尘的小厮匆匆赶来。

“薛郎!”

“摩诘兄不来,可是出事了?”

“阿郎不能来赴约,遣小人来告知薛郎一声。”

无尘拜倒在地,双手递过一封信件,道:“家中老夫人仙逝了,阿郎已赶回辋川别业。”

薛白一愣,接过那封信件看起来。

王维笔迹潦草,称母亲过世,与薛白约定的谋官一事由此作罢,他只愿屏居守丧,遗憾未能赴薛白婚宴。最后说,男儿虽该求功业,然而人活于世,功业并非最重要之事。

看罢这封信,薛白默然了许久。

他匆匆出了玉真观,策马赶到长安东郊想送一送王维,但放眼看去,天地悠悠,官道上已不见了王维的车马。

世事不遂人愿,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些差错。

因此,在这一天,薛白的心情也有了些许不同,不再盯着朝堂上的老狐狸想着斗倒哪个,而是在婚礼之前,尽可能地抽出了时间陪身边人。

~~

少阳院。

李亨在张汀身旁坐下,道:“听说薛白要成亲了?”

“你问我?”张汀道,“倒显得我有别的消息渠道一般。”

她近来脾气不太好,可惜李亨身为国储,私下里面对她也是毫无脾气。

他若是有权,倒是能把太子妃之位给她以哄她高兴。

“嗯?”过了一会,张汀见李亨不说话,侧目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去?”

“没有丧宴,去趟喜宴也好。”

“薛白官位太低了,没有堂堂储君过去为他贺喜的道理。”

李亨沉吟着,道:“我与他多有过节,若能亲自去送个贺礼,方能显一国储君之风度。何况,他是贵妃义弟,这也是我对父皇尽孝的表现。”

“贵妃义弟?”张汀悠悠道:“他比我们还高一辈呢。”

她把手指凑到儿子嘴里任其吮着,笑道:“佋儿说是不是?薛白比你高两辈。”

“别嘲笑父皇了,让人听到是要命的。”

“你想让我去请求圣人?”

“若是我去,只怕要当我又想笼络臣下了。”

“我去也一样。”张汀道:“让你女儿去吧。”

李亨点点头,起身吩咐李辅国,道:“佋儿想见姐姐了,让和政郡主来一趟吧?”

“喏。”

目送了李辅国远去,李亨还站在那沉思。

“在想什么?”张汀问道。

“还是没有李静忠好用啊。”李亨叹道。

“这内侍不傻,很聪明。”张汀道:“但就是还不够忠心,不够尽心?”

“不错。”

夫妻二人说着,话题很快便从这内侍身上移开。

张汀道:“月菟年纪也大了,该嫁人了。”

“是啊。”李亨喃喃叹道:“薛白成亲了……我原本想到女儿可能嫁给他便感到心里堵得慌,如今反而舒了一口气,汀娘有合适的人选?”

“我近来便在想此事,人选有两个。”张汀道,“一是中舍书人柳岑之子,柳潭。柳岑有两个儿子,长子柳澄娶的是秦国夫人,次子便是柳潭,年二十二,相貌英俊,文武双全,我本是替我三妹挑选的,但我三妹守孝不嫁……”

李亨道:“与杨八姨当妯娌?”

这辈份说乱也乱,但其实又不乱,毕竟杨家姐妹还年轻。

“能与杨家联姻总是好事。”

李亨叹息一声,他长子李俶娶的就是杨家韩国夫人之女,却未见杨家有给他多少支持。

“你还有一个人选?”

“是。”张汀缓缓道:“安禄山之子……”

李亨不等她说话,当即摆了摆手,道:“不可能。”

……

那边,李辅国去央求了一番并递了些金银细软,终于是说服了几个宫人去向高力士请求,允和政郡主入宫一趟。

这些金银细软还是张良娣的嫁妆。

他办完此事,见有空暇,便往尚仪局那边走去。

远远地,一群宫娥正在晒宫中贮藏的纸张,其中有一人相貌皎好,做事认真。

“小蛾子。”

李辅国在仪门处探了头,道:“你过来。”

那名叫小蛾子的宫娥抬起头,一见是他,不由笑了出来,原本只是皎好的面容登时有了光彩,她笑起来才是个大美人。

“狗儿哥。”

“还叫我狗儿,都说了,太子给我起了名字,辅国。”

“这名字太大了。”小蛾子道:“我不想狗儿哥有这么大的名字。”

李辅国道:“为啥?”

“我阿娘说,名字太大,人压不住,要招祸事的。”

李辅国挠了挠头,倒是无所谓自己叫什么,四下看了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镯子来。

“给你的。”

小蛾子吓了一跳,道:“这么贵重的镯子,又是太子送的?”

“是,我在宫里,没有用钱的地方,但太子总是送,你来收着吧。”

“狗儿哥,自从你调到少阳院,我心里总是不安。”

“没事。”李辅国道:“我不去争,不去抢。老老实实听话做事,等你放出宫了,我们一起回乡里。”

“那还得好些年呢。”

“没事,我答应过你阿兄,照顾好你。”

原名叫李狗儿的年轻人从来也就这一句话,之后就呆呆站在那。

当年,他陪她到宫城里来,那时甚至都不知道入宫了意味着什么。

“走了。”

“狗儿哥。”小蛾子这才想起把她纳的鞋塞给他。

李辅国心头一热,转身回了少阳院……

而就在次日午后,小蛾子与另外几个宫娥一起被带出了宫。

“这是哪里?”

“百孙院。”

走在前方的内侍回头看了一眼,赔笑道:“你们有福了,圣人挑选宫人赏赐给建宁郡王,你们才貌端正,被选中了。”

小蛾子一愣,停下脚步,当即便哭了出来。

~~

“哭什么?”

李亨伸出双手要扶起李辅国,一时却扶不起,只好道:“往后你想要多少对食的宫女,我都会赐给你。”

“殿下,我不要别人……我入宫就是为了小蛾子,我才……”李辅国泣不成声,跪在李亨面前,苦苦哀求道:“她被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求殿下帮帮奴婢……求殿下!”

“好吧。”

李亨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还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今的处境,你也是明白的,唯有尽力而已。”

“殿下厚恩!”李辅国心急如焚,一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额头都是血。

好在,就在当夜,太子托张良娣打听到了消息。

“圣人把她赏赐给了盛王,我已让倓儿去向盛王讨要,把人安置到了建宁郡王府……放心吧,来得及。”

“太好了!谢殿下重恩!”李辅国大喜,连忙又跪下,犹豫着问道:“殿下,能不能让建宁郡王放她回乡?奴婢……”

“圣人赏赐的宫娥,谁敢私放了?”李亨无奈道:“但你放心,倓儿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等以后,时机到了,我会作主让你们对食,你能给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殿下,谢殿下!”

李辅国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

李亨这才得以把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苦口婆心地道:“经此一事,还不明白吗?人不可一日无权,若没有权力,谁都能踩你一脚。”

“奴婢明白了。”

李亨这才满意,如此,便敢与李辅国商议更机密之事了。

“你想办法打听打听,我义兄王忠嗣何时回长安?是否会去薛白的婚礼?此事对你我非常重要。”

“喏。”

李辅国领了吩咐,比以往便更尽心了些。

他当即去找了负责给弘文馆扫地的一个内侍,要求对方替他打探消息。

“狗儿?你疯了?这种事我怎么能做得了?”

“天宝八载,杨淑妃去世后,你偷了她的扬州水心镜,此事我若捅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娘病了……”

“我不管了!”李辅国急吼一声。

“狗儿你……”

“弘文馆正字当中肯定有人与薛白交好,你去找他们探探口风……”

~~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快到了三月二十。

薛白婚期将近,但王忠嗣还没有回朝,据说是想要把河东诸事安顿妥当才起程……由此或可看出,王忠嗣心里是愿意去平定南诏的。

薛白原是希望在成亲前先见一见王忠嗣,后来一想,这般也好,先安安心心地成了婚,再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国事。

但就在婚礼前夕,他在从御史台下衙还家的路上,忽然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

“薛白!”

薛白回头一看,不由浮出了笑容,道:“高三十五郎,何时回来的?”

“刚入长安!将军还在后面,我先行一步,让你留杯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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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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