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时值深春,雷阳城郊,杜鹃花开。

但此时,雷阳仙院的新入弟子们都没有一丝一毫交游的想法。

他们刚刚踏入仙道的世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在他们的眼里,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些讲师的每一句话都在刷洗他们的世界观。

而今天,他们将会接触一条新的通天大道,并深深为之吸引——只要他们没有被自己的新讲师吓到的话。

“今天,是你们接触算学的第一天。”

“兴许你们会告诉我,说你们在蒙学里已经将几部凡间的算经背得滚瓜烂熟。又或者,你们在仙盟的讲坛里学了几何,学了初等代数,学了天元式。你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聪明了。对于你们来说,就算给巨贾之家计算账目,甚至查知一国的账目都没有问题。”

“但是,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们,论算学,你们还远远未入门!”

炼虚初期的大宗师吴文符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教鞭,用法力幻化出一片光幕。

“在加入仙院之前,你们多半是读过了元力上人的传记,知晓了他的传世之作《大道之算理》书。元力三法,你们大约是初步了解了,兴许你们当中的不少人还会根据这三法的公式,算一算物体运动的道理……但是,你们知晓这道理的来路吗?”

随着吴文符手中教鞭的挥舞,光幕当中幻化处一道道算符。展现出种种新入弟子们或熟悉或陌生的道理。

他是一个典型的万法门弟子,符合其他门派修士对万法门弟子的一切印象。平日里沉默、孤僻、不苟言笑,没有道侣,但一旦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用一种快要将自己点燃的热情讲述着自己的理解。

“现在,你们便看好了!”

“这元力三法,便是这么来的!”

“这个法门,就叫微积分!分为微分法和积分法!”

“它最初就是来自于万法门前辈的探索!不规则几何图形的求积问题,还有对任意曲线的任意切线问题。”

“元力上人,就是从前人对这两个问题的求索当中,探明了微积分的道理。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算学。就是我们求道的基础!”

这个时候,一个新入弟子怯生生的举起手。这个女孩看起来有些害怕这个激情四射的导师,但是,她眼中闪烁着的求知之光却迫使她举起手。

看到小女孩提问,吴文符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道:“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一个问题……我很久之前就在想了。”

“先生时常说,‘一切’‘任意’……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笃定,一个方法可以应用得那么广呢?”女孩绞着手指。怯生生的问道:“我之前自己一个人学习算学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出一些取巧的方法。但是,我偶然想出来的思路,有一些应用在其他题目的时候,都错了……这个……是为什么……”

“很好!你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了。”吴文符如同下达作战指令一般,用力的挥舞手臂,凌厉如刀:“这个问题的解答,就是算学的关键所在,也是其魅力所在。”

“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可能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都没什么用处。我也不指望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够加入万法门,但是,你们请记好我接下来讲的东西,这会让你们受用无穷!”

“算学之所以能够产生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就是因为,算学与道同在。它必定是一个自洽的、完备的体系……不理解什么是完备?就是圆满、完满!我给你们举一个例子……”

一堂课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仿佛耗尽了所有激情一般,吴文符舒了一口气。身上的气势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卷起自己的教案,静静的走出教室。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对着后面听他讲的一个筑基期助教招招手。一个活泼可人的娇俏少女跑了过来:“吴师叔,您讲得真好。”

这个女孩是在红尘炼心阶段的筑基期修士,名叫欧阳薇,乃是万法门的内门弟子。

“刚刚那个提问的小丫头叫什么名字?是个人才,回头注意一点。”

“肖恩乐。”欧阳薇美眸流转:“她确实很有灵性。但是,她现在就接触那些深入本质的问题,是不是太早了一点?您还为她专门改变了授课的计划……”

“真正的天才,可是远超你我想象的。”吴文符摇摇头:“当初的万法门真传王崎,因为体质原因,谁也不看好。谁能想到,他离开仙院不过一年,就做出了王氏完备律这种惊天动地的大成就?”

“您说,她也有这种天分?”欧阳薇眨眨眼睛,一脸震惊。

那位叫王崎的师兄,可是传说当中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啊!

“未必,但是,看顾一二总没坏处的。”吴文符笑道:“他已经问出了算学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算学能够放之四海而皆准呢?我或许可以对她单独讲一讲完备性的道理——王氏完备律或许就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放屁!”另外一个声音打断了吴文符的话,一个声音蛮不讲理的插了进来:“你少用你那套等于绕圈子说空话的理论戕害人才了!”

此时他们刚刚走到讲师休息的静室,说话的正是另外一个讲师。欧阳薇有些头疼。现在开口的这个人叫做武唯君,亦是这里的算学讲师,元神期圆满的万法门修士——连宗的。

这个仙院只有五六个万法门的宗师讲师。就这五六个人,还要分成离宗和连宗。也得亏其他人都不在,不然这里又要吵翻天了。

“哼,懒得和你争。我还要看看最近的新研究呢。”吴文符没有理会对方。他们在同一个仙院里面执教三年,早就战过无数次了。他现在还想趁着中午的功夫,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论文,根本懒得理会这家伙。

“你这……”武唯君恨恨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坐下了。

欧阳薇静静的站在这儿,等待几位前辈的吩咐。这也是助教工作的一环。

“唔,《试论<万法算藏>卷一算术篇中形式上不可判定之陈述及相关系统》,怎么?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浮躁?居然就这样直接向算主亮剑?到底是怎么想的?作者……王崎……”

欧阳薇听到王崎的名字,本想凑过去看一看。可这时,她听到了吴文符的呻吟:“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欧阳薇心里打了个突,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与恐惧无端生出。她身子颤了颤,想要逃开。无名的力量震慑住了他,让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是胶水一样。

“啊!“吴文符突然放声尖啸,蓝色光辉的洪流从他身上奔涌而出,那是一个炼虚期大宗师暴乱的法力,就算是真正的山洪,就算是海啸,在它面前都只是无力的涟漪。欧阳薇吓呆了,闭目等死。可这个时候,另一股力量护住了她,并且强行压下了这恐怖的法力洪流。

武唯君大喝:“吴文符!你在发什么疯?”

吴文符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昏倒过去。武唯君夺下他的算器,摆弄了一阵,看到了他最后看的论文。

然后,这位连宗的宗师眼神凝固住了。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声音含糊,然后才意识到,血块正从自己口里跌落在地。

“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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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同样的咆哮,在神州的许多个地方同时响起。

一篇新的论文出现在了仙盟的论文库当中。不知为何,它的检索序列异常高。只要你的检索关键词牵涉到了“算理逻辑”,就一定可以看到它。

然后,有不少算学家都看了。

金丹期及其以下的修士只是受到了冲击,倒还没有受伤,没有性命上的危险。他们还不足以理解这个不完备后面的意义。

偏向离宗的宗师,大多都受创不浅。不完备从根本上动摇了他们的信念。修为越高的,受创越是严重。

连宗的宗师同样不是平安无事。除了算君嫡系这种最彻底的连宗,普通弟子也没办法完全无视这个理论。

离宗眼中的算学和连宗眼中的算学是同一个算学。离宗看算学不完备,连宗也没办法当它完备。

只有极少数觉得这个无所谓的,偏向实用的万法门修士,才逃过一劫。但是,他们的信心也受到了极大的动摇。

“这让我想起了万法归一成道之时,元力体系修士们的痛呼。”在万法门,白泽神君面无表情的看着手上的受损报告:“还有,缥缈之道兴起的时候,元磁之道的那些人,叫得也是那么惨吧?”

“不一样的。”在他的对面,陈景云语气悲戚,叹道:“元磁、飘渺的兴起,总有一批胜利者登顶。可是这一次,没有胜者,败者却是整个万法门。”

“也有相似之处吧。万法归一麦思伟横压一世的时候,那些专研天物流转之道的以为自然的道理快被他们探究完了,现在经过几次洗礼,学会谦卑。今日,也轮到我们知晓自身与算学大道的距离了——路还很长呢!”以狂傲而闻名的白泽神君如此说道:“黑暗、迷离、没有希望的时代,开始了。”

陈景云悲叹:“万法门算尽天地的自信,该再也看不到了吧……”(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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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神州处处

镇界山,神州东土之处的一座山峰。它原本是古时两门派势力的交接之处,是以叫做“镇界山”。这山不算高,也不算大,但多少还有些名号。

而就在近日,这一座山,便算是完了。它好像是被人生生劈开,然后剁掉一半,只余一个屏风似的悬崖和半座山。那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比刀劈斧砍还要平滑。

这便是一个法力失控的元神期宗师随手一击造成的结果。

“当时,我本想护住这座山,以免伤到山那边的小门派……”一个天灵岭的宗师望着这屏风一般的悬崖,叹道:“只可惜,没有压下来。”

原本,那无意识的混乱一击,是可以将整座山给吹飞的。

天灵岭炼虚期修士毕罗倩微微叹息:“这本来也怪不得你。”

在她的身后,另外几个天灵岭的宗师正用担架移送一个昏迷不醒的万法门修士。其中更是有人按住那个万法门修士的胸口,源源不断的灌注命之炎,吊住这人的性命。

那个没护住山峰的元神期修士好奇道:“师姐,这到底是什么论文啊?这么有威力?”

哪怕是当年的缥缈之道创立也不过如此!

毕罗倩微微烦躁的摇摇头:“不知道啊……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些万法门的呆子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言语的把戏。”

一些天灵岭的修士在第一时间听到所谓“不完备”的时候。都以为这就是一个脑筋急转弯式的智力题!

这些天灵岭的宗师,是专门针对性的救治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万法门宗师的。由于万法门对思辨的要求更大,对实证的要求非常小,所以并不要求聚在一地。有一些万法门宗师,会选择在自己家乡或者其他景色优美的地方定居。

这些人的附近。不一定有能够镇得住场面的高阶修士。所以,为了应对有可能的大场面,天灵岭所有还有空闲的宗师都被发动了起来,就连归一盟、焚金谷、缥缈宫、焚天府也都派出了部分人手。

冯落衣长久的集训终究是有价值的。天灵岭阳神阁已经从那些集训者的道心动摇之中,找到了一点规律,提前对所有大宗师三阶的万法门宗师进行了评估,并总结出救治的预案。

即便如此。仙盟也不敢说能够保证处处无事。

“希望这样崩溃的万法门修士终究只是少数吧?”毕罗倩只能如此感叹半声。随后。她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郑道友,你看你还能走吗?”

那个男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毕罗倩的招呼,只是在那儿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呢……不应该是这样啊……”

这个元神宗师也是毕罗倩他们找到的、在外游学的万法门宗师。毕罗倩大步走到这个姓郑的男子面前,一把将之拎起:“郑道友?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那个姓郑的男子也是元神期的宗师,一身万法门的修法玄妙非常,可在炼虚期的女子面前。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他晃了晃脑袋,然后苦笑:“对不起……我现在,心里非常乱……”

毕罗倩摇摇头:“若是没有问题,我们就走吧?先跟我们去附近的天灵岭驻地一趟,为你巩固心神,镇压元神悸动。”

“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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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纷飞,泽被万物。淅淅沥沥声中,天地如洗,焕然一身,万物生长。

但是。在这个地方,有些人只看得到阴霾。

益虚山,古益州之地,如今万法门止别府。

而在一万年前,这里便是万法门前身之一的天机派算门所有。

万法门永远是一步不徐不疾的样子,永远以恒定的姿态在向前进。虽然并不是那么的有活力,但是却生机绵长。而这个别府却是相反的。时光仿佛在这里凝滞了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古老。

万法门本部虽然不在这里,但是,却有许多几千岁的老怪物在这里养老。他们是最初的一批今法修,也是资历最老的今法修。古法的修行拖沓了他们进步的节奏,古早的认知使他们的知见障更为严重。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都只能勉强跟进算学之中的最新进展。

不过,对于其中的大部分老者来说,守望后辈,亦是一种成就。

而且,这些后辈总会有一些新的发展,能够带动这些老前辈们向前。

但就在近日,这份时光凝滞一般的静谧被打破了。

哭声笼罩了益虚山。

在益虚山上,有无数老者在抱头痛哭。由于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修法都和最前沿的万法门修士有区别,古老的知见障反而保护了他们。

他们在哭那算学家永远逝去的自信。

“我不甘心!”炼虚期大宗师王北叫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荒谬的东西,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被这么多人看到!”

另一位宗师狄玉人也惊叫:“天地自然和谐!哪有什么不全?这个结果,我绝对不能够接受!”

“我们下山去!要让那些已经遗忘了算学真谛的后生们看看。“

“他们完全错了!”

叫得最响的几个宗师,已经愤怒的迈出了脚步,想要下山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怒火要往何方泼洒。但至少,他们至少希望能够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论文作者一个教训——永生难忘的教训。

炼虚修士王北原本是走得最疾的一人。可是。他的心底突然打了个突,停下了脚步。

跟随者他,气势汹汹想要下山的那些古老宗师,也都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停在了同一条线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了他们的步伐。

那是……绝世剑意!

“不觉得丢人吗?”雨中,一个黑袍的老者负手而立。他鹤发鸡皮,看上去就像是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将死之人:“老夫道心丧了,可是学识还在,尊严还在。”

“你们呢?”

无人应答。也无人想要挑起冲突。

因为,他就算道心沦丧,走火入魔。修为十不存一。也是逍遥之尊。

隐居在此处的逍遥,曾与白泽神君并称双星的剑狂葛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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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万法门的本部里,另外一个满头白霜的老者正盘膝坐与屋檐边,横剑于膝,抬头望着天空,遥看另一场雨。严肃近乎机械的脸上,竟老泪纵横。

“痴儿啊……痴儿啊……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一个宫装的艳丽女子静静的站在他身后,躬身道:“老师……您还在介怀师兄的事吗?师兄他终究只是一时没想开。这次……困扰他的问题终究是要解开了……”

集合论的创始人,万法门前代副门主,也是魏二先生的学生。当年,康门主正是因为举世攻讦,加上自开之道自证遥遥无望,最终道心沦丧,黯然离开这个舞台,离开神州。

直到算主统领天下,压过算君留下的风气。万法门内的环境才焕然一新。

现在,困扰那个伤心者的东西就要消失了,那么那个游子也应该回来了吧?

魏二先生摇了摇头。

“老夫只是觉得,自己今日终于感受到了那个痴儿当年心中的痛苦吧。”

“老师……”

不知为何,那个艳丽的女子有些慌乱,像是故意岔开话题:“不管如何……师兄也不会被伤得更深……”

“你也是算家啊,孩子。”魏二先生神色严肃。没有一丝惋惜或者其他情绪,仿佛在诉说一个再显眼不过的事实:“那个自我指涉一出,你便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了吧?”

女子难过的点点头:“是啊……”

“还记得老夫极盛之时,是如何被人描述的吗?”

——自下而上地构筑了完美的算学天地,其中任何想当然的、未经证明的东西没有立足之地。

“隐约感觉到了吗?这一篇论文,这一篇《试论<万法算藏>卷一算术篇中形式上不可判定之陈述及相关系统》并不是全部,它肯定还有后续。”

“而那个后续,或许就是我理念破碎的时候。”

——“不可判定”与“不完备”当中,“真”和“可证明”不是一个概念。

——有些真理,无法证明。

女子咬牙,以她逍遥境界都差点没抑制住眼泪:“该死的……该死的王崎……还有冯落衣……”

“他们对了,我错了,这难道还要怪他们吗?以前被我扇过耳光的,又该上哪儿说理?”

无机质一般的声音当中,透着一丝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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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之地里,所有修士都被集中了起来。他们被隔绝内外消息已久,尚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直到神色悲戚的冯落衣站到了他们跟前。

苍生国手开口道:“诸位,我这次找你们来,便是要结束这一场集训。

“你们当中,或许有些人已经自证了‘那个理论’,可能有些人还在怀疑。现在我便来给你们皆晓最终的答案。”

“接下来,我先给诸位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曾经以蜃戏的形式播放给你们所有人看过。但现在,我要从一个算家的视角,来给你们讲一讲这个故事。”}

冯落衣对着众人说了一个故事。

一个傀儡审官的故事。

一个有穷壁垒的故事。(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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