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风云聚,龙虎会

黑衣如铸铁,气如磐石凝。

当秦至臻开始迈步,他的脚步声自然成为这座大殿里,最为厚重的事物。

哒,哒,哒。

武靴踏地,好像让人听到了巨石轰落,大地哀鸣。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感觉不是一个人在靠近,而是迎面推来了一座山。

姜望转过身,将所有人都拦在身后,独自立在此山前。

自谓“色而不淫”的黄舍利,遗憾地松了手。她不会阻止美人去迎接属于美人的战斗。

但又悄悄地往叶青雨旁边凑,小声提醒道:“这个人叫秦至臻。很凶的!在虞渊的时候,每天都要用修罗血洗澡,每个修罗都是他自己抓来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听说他还吃修罗心肝!是生吃哦!”

手又摸了过去:“不过妹妹不用害怕,站到姐姐旁边。姐姐可以保护你。”

叶青雨面对净礼温柔聪敏,面对许象乾落落大方,面对照无颜相谈甚欢,面对黄舍利……确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

好在照无颜看出了她的窘迫,不着痕迹地走到她们中间,含嗔带笑:“秦至臻哪有舍利姑娘说的这么吓人?多正经的一个霸国天骄,叫你描述得像魔头似的。”

黄舍利没摸到小手,却也不恼,笑嘻嘻道:“伱现在觉得他不可怕,是因为姜望挡在前面啦。”

是的。姜望挡在了前面。

这不是叶青雨第一次看着姜望的背影,从白发下云城一直到此刻,从稚嫩单薄的时候,一直到名满天下的如今……始终给她这么可靠的感觉。

在这样的背影之前,那一步一步走过来、本该势压天地的秦至臻,也只是普普通通地走了过来。

终于秦至臻开口道:“姜望,我很高兴今天能够看到你。”

姜望淡然一笑:“那我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你的好心情。”

秦至臻便也笑了,指了指殿中:“我先去落座?”

姜望很有礼貌的伸手引了一下:“请便。”

两个人的对话倒是风轻云淡,秦至臻转身离开,也收走了他的气势。

直到这个时候,跟秦至臻一起走进来的黄不东,才再次被人们的视野捕捉。他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懒懒地同秦至臻找到位置,坐下来便继续打盹。

也不知是真就缘分如此,还是长河龙宫刻意安排。

秦国天骄这边才落座,宫外再进来一行人,便是楚国天骄!

楚国来的人数,是目前出场的霸国之最。足足一次来了五人。

旁人来参加龙宫宴,或抱着见识的目的,或是单纯为自家势力举旗,或是看上了长河龙宫里的好东西……

独独这些楚国人,像是来参与什么云想斋时装展会似的,个个簪花戴玉,鲜艳非凡。

走在最中间的自然是斗昭。

身穿红底金边的华丽武服,迈着从容自信的脚步,给人一种灿烂明亮而又易于亲近的感觉。当然,见过他拔刀的人,都知道他是何等骄狂桀骜。

在他的左手边。

屈舜华身穿明黄色的绝美华裳,裙撑蓬起,裙尾曳地。端庄贵气的五官,将这种大气的色彩轻松压住。行于此殿,如在她的国。

再往左边,自然是左光殊。

为了与屈舜华的服装相配,他今日穿了颜色更深邃的蔚蓝色华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明秀的面貌,令他在这个十九岁的年纪,真正开始全方位绽放他的光采。

所谓金童玉女,所谓珠联璧合,若是不知词意,看看携手走来的屈舜华和左光殊,就能够明白。

在斗昭的右手边,是身量高大的项北。系一抹阴翳般的系带于眸间,黑甲红绥,大步流星。整个人雄壮威武,又有一种神秘的、引人探究的魅力。

在项北旁边的是钟离炎,鹰眼短须……嗯,鹰眼短须。

他就是楚国时装团里唯一的例外了。

不仅穿得很随便、很武夫,表情也是一脸的神憎鬼厌,好像谁都欠他一点什么。

令人不由思忖,这些楚国天骄是否有什么矛盾。

当然,无论在内有什么矛盾……比如出发前谁被谁揍了之类。在这种代表国家的公开场合,他们定然是团结一心的。

而即便钟离炎穿得如此随便,毕竟长得不丑,体态极好,在这一排盛开的风景之中,也被带出几分独特的味道来。

让人怀疑这或许也是一种风格。

毕竟楚国人总是走在时尚的前沿,衣食住行都能引领天下风尚,凡夫俗子看不懂也很正常!

对黄舍利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视觉盛宴啊!

目不暇接的她,真想立刻鼓掌而前,对楚国同仁表示热烈的欢迎。

但毕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叫秦国人有什么误会,只得咬牙苦苦忍耐。黄某人虽贪图美色,但更以事业为第一位。在家国大业,壮志宏图之前,个人喜好都是可以搁置的。

这么一想,还是姜望好哇。

又好看,又打得好看,现在还没什么身份,没那么多麻烦。想怎么处就怎么处。

就是他不太好骗,怎么都不肯去荆国住几天……

楚人之华丽,当然引人关注。

尤其秦人,不可能忽视。

秦至臻面无表情,黄不东昏昏欲睡。

秦至臻传音道:“楚国人把龙宫宴当戏台了?来这么多人唱本!早知道甘长安也应该来的。”

黄不东:“唔……”

秦至臻:“卫瑜也应该来的。”

黄不东:“嗯……”

秦至臻:“还有公羊白。”

黄不东:“啊……”

秦至臻:……

算了不聊了。你他妈睡了别醒了!

……

……

“姜大哥!”

“姜大哥!”

左光殊打眼就看到了姜望,立即向这边走来。两声姜大哥,一声是他喊的,一声是屈舜华喊的。那叫一个琴瑟和鸣。

斗昭、项北、钟离炎,也跟着转向。

黄舍利正在黯然神伤,暗暗压制,暗自纠结。就看到这一行俊男美女,争奇斗艳的,全都向这边走来……她被幸福包围了!

似不经意地换了个角度,让自己可以更清楚地近距离欣赏美色。

怪不好意思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姜望的优点这么突出,还会招蜂引蝶呢!多来点儿!

姜望自不知黄舍利在想些什么,很热情地回应了楚人的招呼。

比如给了左光殊一个拥抱,比如很是夸赞了屈舜华今日的美貌。

比如给瞎了的项北一个温和的眼神。

比如钟离炎说:“姓姜的,上次侥幸让你跑了,这次你不能逃了吧?!我要跟你决斗!”

他回:“没空。”

最后斗昭走近前来,一把将暴跳如雷的钟离炎扯回去,给了姜望一个阳光和煦的笑容:“听说你赢了重玄遵?”

与重玄遵的决斗明明只在齐王宫内进行,明明不曾传扬,但全天下的目光好像都关注到了。

归根结底,重玄遵和姜望这两个名字,已经足有牵动天下的分量。

姜望淡然一笑,正要开口,殿门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一个嘴角噙着笑意、眼神疏朗明亮的男子,便在此刻,悠闲地步入龙宫。

无论愿与不愿,谁能够不第一时间关注到他呢?

殿上天骄绝世,公子白衣胜雪!

也唯是他重玄遵,能够这样不违和的放到姜望和斗昭这两个名字中间。

重玄遵并不是齐国来的唯一一个天骄。

紧随在旁边与他并行的,乃是一个高鼻深眸,身量极高的男子,军靴军服,姿态板正。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军法无情的感觉,与重玄遵的随性洒脱对比鲜明。

除了王夷吾,更有何人?

在他们后面走入大殿的则是一男一女,男的极胖,女的高挑,正在低声聊着什么——准确的说,是那冷艳绝美、如冰似玉的女子在问,那个体型庞然,长相和善的胖子抹着汗在回答。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都怪李龙川!

累及损友矮半头。

见到重玄胜和李凤尧,姜望当然欢喜。

不过李凤尧好像不打算在人前说些什么,只是遥遥点头致意。

他便也没有吭声,只是讨好地对姐姐笑了笑。

而他和重玄胜,则是根本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些什么了,彼此连招呼都懒得打。

倒是许象乾眼睛一亮,又巴巴地凑过去,跟重玄胖说他的一觉神临,说他的照无颜师姐。

但重玄胜既已神临又有十四,还有脸皮,是根本不会被他击破防御的。反而故意说些秃头、穷鬼之类的,叫许象乾龇牙咧嘴。

王夷吾主动落后一步,重玄遵走近前来。

现在,重玄遵、斗昭、姜望,便突出所有人,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呈三角而立。

他们其实拥挤在大殿的一角。

但此刻这里即是龙宫的中心。

这样的三个人站在一起,给人感官上造成的冲击,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堪称无与伦比!

白衣胜雪,红服桀骜,青衫磊落。

黄舍利固然是挑花了眼,在场其他天骄,又何尝不是不知该聚焦于谁呢?

姜望看着重玄遵,温声笑道:“斗昭刚刚在说我和你那一场决斗的事情。”

重玄遵嘴角噙着的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跳将出来:“他不会以为你赢了我一次,就代表他也能赢我吧?”

“千万别误会。”斗昭连连摆手:“我能不能赢你,和姜望能不能赢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目光从重玄遵身上又转到姜望身上:“我的意思是——你俩都不太行。”

姜望微微一笑:“你还是这么盲目自信。山海境里没有赢,至高王庭也没有赢。”

“黄河之会也没有赢。”重玄遵补充道。

斗昭不去跟姜望争论在山海境自己多么势单力孤,只笑着摇了摇头:“瞧你们这得意的口气,我还以为是你们赢了呢!”

他的笑容慢慢地收回去:“也是。能侥幸与我斗昭战平,的确值得你们夸耀一生。”

“说起来!”重玄遵也便不笑了:“我有一式,从悟出到现在,还从未展现过。因为一直没有值得它出世的场景。突然觉得今天是个配得上它的日子,不如你们两个……一起来试试?”

斗昭眼神里的和煦、明亮,早已经散去了,他咧起嘴角,一瞬间凶意外显,骄狂桀骜!

“闲杂人等都让开!”

他的武服一时扬起:“也别废话了!你哪有一打二的能力?且与我斗!我斗昭今天就要看看,是你重玄遵能够扛得住我的天骁刀,还是你姜望能够架得住我的彼岸金桥!”

三人的战意一时激荡而起,无边的杀意似海潮翻覆。

在场确然都是天骄,可也确然都情不自禁地退开了!

重玄遵和斗昭都明显地已经兴奋起来。倒是姜望,虽然战意也自发应激而起,眼神却依然平静。

“我说,你们到底在狂什么?个个想要一打二?”他按剑在腰,看了看重玄遵,又看了看斗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咱们三个人里,好像只有一个黄河魁首。对吗?”

一下子重玄遵和斗昭都沉默。

许象乾在一旁笑得咧开了嘴。

姜望杀死了比赛!

无论怎么唇刀舌剑,自信张狂,唯独黄河魁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重玄遵和斗昭看向姜望的眼神都有点危险。

姜望却只是张开双手,分向两边,往下压了压:“今日是天骄盛会,交手的机会有的是。哪有主家还没出来,客人先打起来的道理?要我说,两位该往哪里坐,且先往哪里坐。等宴会正式开始后,有什么想争的,不妨再直接站出来争。堂皇正大,总好过现在似街头殴斗!”

重玄遵和斗昭都是了解姜望的,一个真正的对战斗虔诚的人,不可能不去了解自己尊重的对手。

他们都知道,姜望从来不怯战,也从来不避战。万般理由都不必说。拔出长相思第一个冲杀,才是其人的风格。今日却如此冷静平和,不免有些反常。

难道这龙宫宴,还有什么特殊环节?

重玄遵轻轻一掸衣角,笑道:“我大齐是礼仪之邦,当然会尊重主家。也罢,等龙君出来,再说其它。”

“往后等下去也是太麻烦。”斗昭被勾起了斗志,天骁刀都蠢蠢欲动,一时难以按捺,也不想平复,索性群嘲:“这什么龙宫宴既然号称是绝世天骄之宴,我们三个人来就够了,其他人来是做什么?帮我们倒酒吗?”

好比是一点火星落油锅。

整座大殿炸开了!

(本章完)

第2021章 黄河大总管

“你说什么!?”

斗昭话音才落,就有人拍案而起。

此等情形之下,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满的,却是来自血河宗的俞孝臣。

他的不满其实不是冲着斗昭,而是冲着重玄遵。

斗昭言则“我们三个”,论则“三人足矣”,视其他人如无物,令他一时应激。

他最不满的,当然是前代宗主临死前,竟然遗命想让重玄遵继位。而重玄遵竟然还拒绝了!

他心心念念无限向往的位置,却被别人弃若敝履。

生他养他让他无比骄傲的宗门,在霍宗主的眼中,宗内竟无一人能承继,宗外竟然唯有重玄遵。

大家同样一双拳,一条命,一种道,同在神临。

这些个所谓霸国天骄,究竟有什么了不得?!

今日龙宫启盛宴,座上谁人不天骄?

斗昭“倒酒”一说,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不满的何止俞孝臣呢?

绿袍的谢君孟骂一句:“狂妄也该有个限度。你要是病了,来东王谷治!”

系玉的中山渭孙问一声:“在楚国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在外面还敢这么不知收敛,谁给你的自信!?”

更有秦至臻正据其位,势张沉影,一字一字地问道:“斗氏子小觑天下英雄吗?”

一时间引起公愤,群情汹涌。

就连重玄遵和姜望,也都皱眉。

重玄遵向来是习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斗昭是懂得怎么把水搅浑的。至于姜望……他单纯的有点心累。

倒是项北屈舜华他们早就习惯了,虽然同为楚人都未能豁免斗昭的群嘲,也是一脸的无动于衷。

而钟离炎……他只恨这番发言不是出于自己。若有机会的话,他能喊得更大声!

左光殊想起那次在山海境,斗昭也是一个人干掉了所有潜在的盟友,最后惨遭合围,不由得想笑。但马上想起来这次他和斗昭才是一队。

立马很有担当地站出来圆场:“诸位冷静一下,其实斗昭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斗昭打断道,睥睨地环视一圈,挨个地点名:“俞孝臣?耳朵不好就听清楚——我说,在场绝大多数人只配给我倒酒,而伱,连给我倒酒的资格都没有!鄙夫!”

“谢君孟?限度是为庸才而设,你捆住自己就算了,少来我面前丢人现眼!宴后我就去东王谷问诊,瞧一瞧我这找不到对手的病。你有种就在谷前拦我!”

“还有你这个中山小鳖孙!你在观河台就没资格碰我,现在倒是哪里来的自信开口?”

最后看着秦至臻:“天下英雄?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

天骁刀已然出现在他手中,被他斜握指地,而后再次环视,淡淡地道:“你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要不服,尽管上前来!”

他非顽愚。

也不是成心要搅这龙宫宴的局。

他是真的……想要探索自己的极限。想在这风云汇聚之时,借这天下天骄,为他磨天骁之刀!

龙宫宴的奖励算什么?这些可堪试刀的对手,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群情固然汹涌,可天骁刀一旦拔出来,人们多少也需要冷静。

独是秦至臻立刻从席前起身。

打着盹的黄不东也猛然惊醒,跳将起来,眼神晃悠悠的游了一阵,才聚焦回来,对准了斗昭。

当一身黑色武服的秦至臻,从虚空之中抓取那一柄名为“横竖”的黑刀。

当他的身后,隐现一座幽黑宫殿的虚影。

当天府之光照铁衣。

人们这才恍然想起来。

他也是天府修士。

秦至臻、重玄遵、姜望,当今天下最有名的三位天府修士,今朝在同一境界,齐聚于此!

“年轻真好啊……”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有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静,人们被战意撩拨的躁动心情,也被毫无痕迹地抚平了。

在所有食案的最前方,星河环绕之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金玉相错、点缀以璀璨宝石的华贵大椅。那是龙君的宝座。

大椅之前,有一个身披重甲、面阔而厚的男子,双手叠于身前,拄剑而立。

“吾乃福允钦,龙宫正印司事暨黄河大总管。”

他平静地做了自我介绍,而后笑道:“诸位贤才为何如此心切?人还未齐,宴还未开,龙君陛下还未出来,你们就准备打道回府了吗?”

这道声音落下来,叠有道韵无穷,似狂澜倒卷而后静水流波。

衍道之修为,并不吝啬展现。

斗昭的天骁,秦至臻的横竖,都收归原处。聚集过来的诸天骄,也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送回原本的位置。激荡于大殿之中的战意,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此之时,整个长河龙宫里,除了长河龙君敖舒意,和这位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已经没有谁能够叫停这场纠纷。

非是黄河之会那种各国高层带队的场合,在上头没人压制的情况下,这么多天骄聚在一起,个个血气方刚又心高气傲,不闹出点什么事情才是奇怪。

什么龙宫正印司事,什么黄河大总管,都只剩虚衔。唯独衍道层次的修为,才是镇压全场的根本。

“还请诸位于此稍候。坐而论道也好,互相谩骂也罢,只要不打起来,当我不存在即可。”福允钦也不多讲,微笑着说完这一句,石色便从他的嘴角开始蔓延,很快连身带甲一起石化,竟立成了一尊石像。

真个就几乎“不存在”了。

龙宫宴前的规矩已经立下,斗昭一时磨不成刀,也便潇洒转身,收去了桀骜骄狂,径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慢悠悠品尝起龙宫的各类珍果。

好像刚才的这一场激烈闹剧,全然与他无关。

很多人还在那里生气呢,他已经开始招呼在场的楚国人:“坐啊,愣着干什么?”

出国在外毕竟都是一个集体,左光殊同姜望讲过后,也便拉着屈舜华的手,同项北、钟离炎一起去斗昭旁边落座。

每个人都是一张食案一张坐席,独他与屈舜华挤在了一起,小声嬉笑着,讲起悄悄话。在坐而论道和互相谩骂之间,他们选择风花雪月。整个世界都在小情侣的世界外,这偌大的龙宫,也不过是遥远布景。

不是。那你们来龙宫干嘛啊!?

钟离炎斜眼瞥着他们。那么大的楚国,都不够这两人晃荡的!

楚国的人坐在一堆,齐国的人也坐了一堆,人们分以国或宗。独是黄舍利赖在姜望旁边,毫不理会中山渭孙的眼神暗示。

一会儿工夫,殿外又走进来三个人。

其中两个女子,姜望都很熟悉,她们是三刑宫的卓清如、剑阁的宁霜容。

剩下的那个男子,头戴道冠、五官中正,大袖飘飘,悬剑在腰,有一种飘渺的气质。姜望不认得,却莫名的有一点熟悉感。

眼睛看到姜望,卓清如正准备过去寒暄几句,毕竟双方交情还算不错。旁边的宁霜容已经先行抬步:“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你们先找地方坐。”

而后便向姜望那边走过去了。

卓清如眉尖一动……欸~?

脚步已是先于想法跟上去。

与他们同行的男子却是笑了笑:“我也看到了我的朋友,咱们回头聊。”

就此分开,独往中山渭孙那边走去。形单影只的中山渭孙,招手热烈的欢迎。也不知是真的感情好,还是一个人太孤单了。

今日的宁霜容,仍然是绣花鞋、绿衣衫,履风逐月,占尽剑阁十分柔。剑是一定要握在手上的,隐有清辉,漾似秋水。

迄今为止入场的所有天骄里,只有她和谢君孟穿的是绿色。

只不过谢君孟的绿袍,是阴郁暗沉的墨绿色。

宁霜容的绿衫,却是通透轻盈的松霜绿。

两位各自宗门的秀出者,给人的感觉也是完全不同。一者阴郁,一者清新。

“我以为我们来的已经算早,没想到殿中的人都到了这么多。”她像是一缕山风掠过你的衣角,绣花鞋漫不经心的一点,便旋停在身前。语气轻松:“姜兄是什么时候到的?”

若说姜望在太虚幻境里与谁切磋的次数最多,那一定是“宁剑客”。

在剑道上,他们算是相互成就。在生活中,也能算得上半个朋友。故能言笑如此自然。

“我们也才到没多久。”姜望拱手为礼:“宁姑娘风采依旧,司阁主安否?”

宁霜容含笑道:“他老人家很好,就是常常会念叨你。”

“啊,是嘛。哈哈。”姜望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候归问候,被司玉安念叨,可不是什么好事。

宁霜容也不继续吓唬人,转而解释道:“刚才与我们同行的那位,是南斗殿的龙伯机,司命真人符昭范的弟子。我与卓姐姐南来之时,刚好在路上碰到,便一起过来了……噢,这位便是卓清如,三刑宫的高徒。”

原来是南斗殿弟子!

难怪宁霜容还要刻意解释一句。自己与易胜锋的恩怨,她是知晓的。

姜望心中想着,面上却是笑道:“卓师姐可不用你来介绍,我们很相熟了!”

宁霜容讶然而笑。

卓清如笑而不语。

姜望又问:“倒是你们……怎么认识的?”

易胜锋已是南斗殿真传第一,也饮恨岷西走廊。这龙伯机,在没有表现出敌对态度的情况下,他也确实不怎么在意。

卓清如道:“我前番离开天刑崖,就是为了游学求真,也要在广阔天地里,认识一些有趣的人。就这么认识的啰~”

她看了看姜望身周这一圈,非常自然地道:“这些都是你新认识的朋友?不打算介绍一下吗?”

姜望略摇了摇头,笑道:“都是我的老朋友。”

说着便挨个地介绍。

众人还算拘谨的见礼。

许象乾有照无颜在旁边,也很本分。

只有黄舍利热情如旧:“宁妹妹是剑阁的呀?剑阁风景怎么样?什么时候我去玩玩呗~”

宁霜容手横秋水,微一颔首:“剑阁欢迎天下剑客来问剑!”

黄舍利一愣:“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玩玩,真的只是玩玩。”

宁霜容也不知听没听懂,点了一下头,便同卓清如自去寻座。

黄舍利追问:“不练剑能不能去?”

“或者你来荆国玩也行!”

一转身,姜望已经在张罗众人落座。

本是站在大殿一角随便聊聊,未想到频频有人过来招呼,索性先坐下。

“黄姑娘啊,宴席快开了,咱们赶紧去自己的位子坐下吧。”姜望暗示得很明显。

“好哇。”黄舍利紧挨着姜望走。

“你们荆国这次只来了两个人吗?”姜望继续暗示。

“对啊!”黄舍利点头,并且试图挤到叶青雨旁边去。

“你不去跟中山渭孙一块儿坐么?”姜望从中作梗,直言不讳。

黄舍利只是笑嘻嘻:“总觉得跟望君坐在一起会交好运呢!”

桃花运岂不是世间第一等运气?

……

……

普恩乃是须弥山当代山主永德的亲传弟子,生得是方头阔耳,眉眼慈悲。佛法自是精深,修为当然不俗。

只是有一桩——生性腼腆,极度内向,不善与人交流。

这次龙宫宴,依他的本心,也是决计不会参加的。似于这种场合,普山、普恶都比他合适得多。

奈何山主特意点了他的名字,一定要他出来历练一番,说什么“不入世何以言出世”。还给他布置了任务,命他一定要和须弥山的有缘人,受“千佛顶礼”的姜望认识一下,最好能结成好友,最最好带回须弥山……

他迫于无奈,只好一路昼伏夜出,专走无人小道,遮遮掩掩地来到了龙宫。

旁人落座他也落座,他坐在殿中最角落。恨不得与其他人隔出一条银河。

当然是记得山主交代的任务的,也听到了有人高喊姜望的名字。但鼓了很久的勇气,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姜望那边好多人,好热闹啊。

他心中是有些羡慕的,但也愈发没法靠近。

一直想等着人少点人少点,结果那边人没有少,自己旁边却不声不响坐了个人。一个戴着斗笠,低着头,奇奇怪怪的人。

普恩默默地起身,挪了个更远的位置。

不多时,那人又坐到旁边来。

他没有说什么,又换了个位置,但那人又跟着……

如是反复之后,普恩终于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扭过头去:“这位施主,请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呢?”

“哼。”净礼压着斗笠,捏着嗓子,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跟着你?”

普恩耐心地解释道:“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九个座位了。”

净礼理直气壮:“你换你的座位,我换我的座位。大家各有缘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普恩不说话了。

“喂。”净礼主动道:“你师父是谁?”

旁边半晌没有声音,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才又听到普恩小声道:“是永德山主。”

净礼略抬起斗笠,瞄了瞄他,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缄然,很是不自在的样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本来还记得的师父教的那些对须弥山的抨击,还有深具辱骂精髓的《三宝山苦觉语录》……一下子全忘到脑后。

须弥山虽是旁门,这小秃驴却很无辜。

就像悬空寺虽为正统,净海也很欠揍一般。

“佛无定”嘛!

普恩这么可怜兮兮的,怎好下手?

净礼做了个违背师父的决定,把斗笠往背后一竖,起身走了。

“算了,放过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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