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第429章 下定决心的海瑞

第429章 下定决心的海瑞

海瑞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卷着衣袖,铁青着脸,看着田生、张道连同粗使老汉和车夫,把四个木桶搬上骡车。

车夫跳上骡车前杆,一甩鞭子,“驾!”

骡马晃晃悠悠地启动,沿着官道走动。

田生和张道知道海瑞恼怒,不敢近身,走在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话。海瑞走了一段路,转头看到粗使老汉在车后面慢慢跟着,放慢脚步,跟粗使老汉并肩走着。

“老汉,有五十岁了吗?

“五十有五。”老汉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答道。

“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找活做?”

老汉是在北门外随意找的,那里有个自发的集市,有卖鸡鸭的,有卖针头线脑的,还有聚在一起等揽工的。

“没法子,官府新行了什么鞭子法,什么都要折色成钱。我们庄户人家,除了在土里刨吃的,没有其它的来钱门路,只好出来揽个零工,赚个几文钱。”

一条鞭法!

海瑞心里默念了一声。

高拱以户部尚书入阁后,火急火燎地推行新政,除了继续清丈田地,还在京畿、山东、山西、河南试行一条鞭法。

“是啊,庄户人家挣钱的门路少啊!”海瑞点点头,“听说南直隶、两浙那边多兴工厂,挣钱的门路多。”

老汉摇了摇头,“我也听说过。隔壁村里有人去过南直隶,说起过那边的光景,跟我们山东是天上地下。

只能说我们命不好,投胎在这个地方。好活歹活,先把这辈子过完了再说。”

“这里不办工厂吗?”

“办什么工厂哦!

我听庄里的米秀才说,临清有几位商贾来我们泗水,准备开个面粉厂,结果被孔府的一个亲戚,联手县里府里的案首老爷,把钱骗得精光,连人都被抓进大牢里,准备弄死,幸好里面有一位跟京里兵部尚书胡老爷沾着亲,这才囫囵活着回去了。”

山东临清商籍近半是徽商,徽商出自南直隶徽州。胡宗宪原籍绩溪县,徽州下面的一个县。

“不办工厂,不兴商贾,百姓们如何挣钱,没钱怎么缴纳折色税赋啊。”

老汉背着手摇着头,“谁说不是呢。上面的官老爷只管催逼完缴,从来也不管百姓们的死活。”

“本地官府也不管?”

“管什么?府里县里都是孔家的狗啊。”

走到北门前自发的集市,突然看到有男子在卖女。

他头戴生员巾,身穿满是补丁的襦袍,看着像是位书生,缩在墙角,脸转向另一边。

在他前面,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眉眼秀丽,头上插着一根草。

海瑞阴沉着脸。

这样的情景他见过许多次,书生读书不成,沉溺于赌坊,倾家荡产,只是可怜了这女孩。

旁边有人在议论。

“虞秀才这是遭了什么难?”

“他家的老宅被方三千给看上了,构陷了一番,逼得虞家倾家荡产,不仅丢了老宅,他老父亲还被活活气死。

现在他一家五口躲在城东陆判破庙里,据说他老娘得了病,眼看没气了。还有一家子要活下去,只好卖女活命了。”

有熟悉的人一说,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唏嘘感叹。

“方三千真是越来越猖狂了,连秀才都敢构陷。”

“屁的的秀才。虞秀才只是县里的童生,还没考上秀才。只是街坊邻居叫习惯了。”

“唉,孔家就是我们山东的天,谁跟他攀上关系,就可以横行霸道,作威作福。韩屠夫,还有这方三千,据说他亲娘是当代衍圣公的奶娘。

衍圣公的奶兄啊,同乳兄弟,县太爷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方员外。”

“可不是啊。方三千在我们泗水城里,横着走啊。”

“前两年不才扩修了宅院,又要扩修了?”

“这两年又弄了些田地,去年又收拾了几位临清的商贾,发了财,张罗着纳了几房妾室,养了个戏班子,宅院当然不够用了。”

“虞秀才把宅院卖于他就是,都是街坊邻居的,何必闹得生分。”

“呵呵,你是不知道方三千的厉害,他还有个外号叫貔貅,只进不出。他给虞秀才开出的价,市价的零头都不到,虞秀才一家怎么肯卖?

呵呵,方三千就等着你不卖,他才好显弄手段,杀鸡骇猴。好了,虞秀才一家家破人亡,被赶去破庙里住,还在坐观的左邻右舍,全都忍痛,低价把院宅卖给方家。”

虞秀才转过头来,脸流满面地说道:“不要说了,街坊邻居们,不要说了。求求你们,哪位好心人,把我家芸儿买了去,不要再跟着我们受苦。”

“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居然猖狂到了这个地步。”田生和张道摇着头感叹道,转头看了一眼海瑞。

海瑞脸色铁青。

他微服私访州县数以百计,比这更惨的人间悲剧见过不知几凡。

只是今日让他出奇愤怒的是,这事发生在曲阜邻县,逞凶作孽的孔家亲戚,依仗的是衍圣公的权势。

身为儒生,启蒙起就熟读圣人经义,牢记圣人教诲,忠孝仁义礼,时时记在心中,为民立心,为国立功。

可是最应该成为儒生们楷模的孔家,却欺凌百姓,为富不仁。

不仅他们自己不仁无德,攀附在他们身上的那些藤蔓、爪牙,更是变本加厉地鱼肉乡里,无恶不作,比其它地方的劣绅恶霸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道。”海瑞轻轻叫唤着。

“李老爷。”

“把虞秀才一家接到我们住的院子里去,再请郎中给虞母看病。”

“是!”

海瑞回到住所院子里,径直回到屋里,关上门,赵宽也不敢问,只好悄悄向田生打听,很快两人长吁短叹,唏嘘不已。

不一会胡广生和舒友良回来了,看到这样子,四人嘀嘀咕咕一会,舒友良走到门口。

“老爷,我们跟齐兴安谈妥了。他帮忙周旋了一番,泗水刑房案首愿意帮忙,不过开出了一百六十块银圆的价码。

还有齐兴安的好处费,其它打点费用,总共两百块银圆。老爷,这钱你看要不要出?”

“出!”海瑞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这钱又不是老爷我出,是王子荐从自个的津贴里掏出来的。花的是他的钱,又不是本老爷的钱。”

舒友良在门外说道:“可不,不是老爷你的钱,你花起来当然不心疼。幸好也是王督宪的钱,要是花老爷你的钱,以后传出去就是个大笑话。

海青天花钱从泗水县大牢里捞人,是他娘的泗水县感到荣幸呢,还是他娘的杨云鹏感到荣幸?”

“你这个狗才,少呱噪!早点把杨哥儿救出来,早点了事走人!”海瑞在房间里大骂道。

“好,好,你是老爷,只管指使人,我这狗才使劲地跑我的狗腿。”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道雇了一辆驴车,把虞秀才一家给拉了回来。

舒友良看着又惊又喜,有些不知所措的虞秀才两口子,十来岁的女儿虞芸儿,七岁的儿子虞遂良。还有躺在驴车上病得迷迷糊糊,不知还有几口气的虞母。

得知是海瑞做好事,舒友良跳到门口,对屋里的海瑞说道:“老爷,善事要量力而为啊!

我们行囊里的旅资不多了,再做一两桩善事,我们主仆俩就要重操旧业,如当年你应春闱那样,乞讨进京了!”

吱嘎一声,海瑞开门出来。

(本章完)

431.第430章 王家兄弟

第430章 王家兄弟

海瑞黑着脸,不客气地对舒友良说道:“你这狗才,满院子就听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叽里呱啦。”

虞秀才带着浑家和儿女连忙上前磕头:“恩人大老爷,谢你活我一家性命啊。”

海瑞不在意地摆摆手:“暂且只能救你一家。先在这院子里住下。这院子分内外两院,你们有女眷,住内院。

等我们把事办好,带你们离开泗水。你们可有亲眷可投?”

虞秀才迟疑一会答道:“恩人老爷,我们虞家原籍绍兴上虞,曾祖中举人,迁泗水县丞而致仕,进而在此落籍。

上虞故里,好几十年未曾联络,早就无亲可投。学生浑家的娘家,也断了联络十来年。”

“那你们届时跟着先回淮安,再给你们寻条活路。”海瑞当机立断道。

“谢恩人老爷。”虞秀才两口子带着儿女又连忙磕头。

“你们不要再磕头了。我家老爷这辈子不知活过多少人,要是全来磕头,这泗水县城都挤不下。”

海瑞瞪了舒友良一眼,两人一起把虞秀才一家扶起,叫张道、赵宽帮他们安置,然后掏出一张纸条给舒友良。

“去街上给老爷置办些东西。”

舒友良一看目录,顿时觉得不好:“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海瑞瞥了他一眼,“老爷我做事,用不着你管!”

“我的老爷啊,太夫人、夫人,还有少爷小姐都在府上等着你回去啊,你可千万不要犯浑啊。”

“你个狗才!还管起本老爷的事来了,信不信我马上打发了你走!”

舒友良长叹一口气,“好吧,你这驴脾气,谁劝得住啊。行,我这就去采办,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犯浑!”

虞秀才一家看着这对奇葩主仆,主人不像主人,仆人没有仆人样。

田生和赵宽却是早就习惯了,“虞秀才,一起吧,帮着你们归置归置!”

“多谢两位壮士。”

田生和赵宽帮虞秀才一家在内院忙碌,胡广生向海瑞汇报情况,张道在院子里守着,舒友良晃晃悠悠地出来。

才走了半条街,突然遇到熟人,王大贵。

正好,这泗水县城里舒友良又不熟,请王大贵带路,照方抓药,又快又省事。

王大贵欣然应允。

这可是他舅舅的大客户,必须照应好!

带着舒友良转了一圈,把海瑞要买的东西都买好,王大贵有些奇怪:“你家老爷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管他干什么,反正没好事!”舒友良嘴巴撇了撇,“不管他,哥哥我请你去喝两盏,届时把酒钱算在采办费用里。”

王大贵嘿嘿一笑,不吃白不吃,跟着舒友良进了一家不大的酒楼。

点了一荤两素的下酒菜,再叫温了一壶酒,两人对坐喝了起来。

“王哥儿,你真是泗水县的人?听你口音有点不像啊。”

“舒哥儿不亏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耳朵灵。不瞒你说,我原籍莱州灵山卫,家父世袭百户。

我两三岁时朝廷调家父到任城卫,守孔庙,护衍圣公府,家父举家迁居曲阜,还续弦了泗水城齐秀才之女,也就是舅舅齐兴安的姐姐。

三年前,家父撞破孔府某人的丑事,于是被构陷丢官。家父郁郁而终,继母随后也病故,我们兄弟俩无钱,无法扶父母灵柩回灵山卫祖坟安葬。

幸得舅舅怜悯,在齐家族地里划了荒地,安葬了家父和继母。”

舒友良一听就听出意思来,“王哥儿,你盘桓泗水,四处钻营,不止是结庐守孝吧。”

王大贵嘿嘿一笑:“舒哥儿看破不要说破。大家都是被孔家坑苦的人,心照不宣。”

“不说,不说。码得,这孔家气数已尽,居然惹了这么多仇家。”舒友良举起酒杯,敬了王大贵一杯。

“咦,王哥儿,刚才你说你兄弟俩,你还有个兄弟?”

“是的,我还有个弟弟王小富,乃继母齐氏所出。

两年前托了家父旧友同袍的门路,叫他投军去了威海卫,进了大明水师威海营,后来又转去了陆战营,这会正跟着兵部胡尚书在南海,打狗日的安南莫氏呢!”

“胡兵部,汝贞公。”

“舒哥儿也认识胡公?”

“哈哈,这天地看着大,其实也小,转来转去,都是故人啊。”舒友良哈哈大笑,“你弟弟在汝贞公手下,绝对大有前途。到时候混个六级勋爵回来,光宗耀祖。”

王大贵双眼闪着寒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恨恨地说道:“光宗耀祖是吾所愿,以报父仇更是吾等所愿!”

安南升龙城南门外,一处明军木棚工事里,王小富对聂青说道:“聂参谋,咱们完成任务了?”

“潘参军要的地形数字,都测完了,我们回去了。”

“等雨停了再走。”

“好。”

看着外面连绵不绝、似乎淹没了整个天地的大雨,王小富对站在旁边的聂青说道:“安南这里的雨,真是邪乎,下起来没完没了,好像这里的龙王,比别处的龙王都要勤奋,太他娘的勤奋了。

这么多的雨水,要是分三分之一给我们山东,给我们中原,年年都是好收成。”说到这里,王小富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黯淡。

“收成再好,也只是富了孔家这样的世家大地主,多收了几石,又能多开一席酒宴。

百姓们该挨饿还得挨饿。风调雨顺,好收成,对于百姓们来说,仅仅是保证他们不会饿死。

要是少雨干旱,天灾之后必是人祸。人祸比天灾更凶猛。天灾只是饿死人,人祸却是要吃人。”

聂青转头看着王小富,听着他嘴里的叨叨,没有出声。

雨停了,王小富带着本队护送聂青和测绘队回到了前敌指挥所。

潘应龙接过测绘数字,趴在桌面上,在舆图上来回比画了许久,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吴总兵,此计比较冒险,但打仗嘛,哪有不冒险的!干不干,你最后拍板!”

吴惟忠再确认一遍,“潘参军,此计可行吗?”

“可行。总比你这么一炮一炮的轰,轰到猴年马月要强!”

吴惟忠咬咬牙说道:“那就干!本将在胡督宪那里立下的军令状,南海水陆两军向太子殿下许下的军令状,三月已经过去两月,拼了!人死卵朝天!跟他狗日的老天爷拼了!”

潘应龙哈哈一笑:“没错,拼了!这次灭莫氏之战,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升龙城里的莫氏军民,而是老天爷!

我们要想按期完成军令状,就得跟老天爷拼一回!”

说完,他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吴惟忠:“吴总兵,你帮忙准备好目录上的这些东西,再调一队骁勇给我,要敢玩命的!”

吴惟忠接过纸条,边看边说道:“我老吴麾下的,都是骁勇敢玩命的。潘参军要人,就把护卫测绘队的那一队调给你。”

“他们会操船吗?”

“陆战营都是从水师转过来的,操船弄帆是吃饭的基本功。”

“那好,那我们赶紧干,加油准备!”

三天后,升龙城南门外明军前敌指挥所大帐里,聚集着数十将领和上百校尉,潘应龙开始布置任务。

“经过三天苦干,各项准备都好了。刚才我出去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都妥当了。现在我部署如下”

潘应龙把任务一一布置下去,最后说道:“今天是个黄道吉日,灭国功成,就在今日!吴总兵,请下令吧!”

吴惟忠拿起令旗,对着众人喝道:“灭国功成,就在今日,众将校听令!”

“在!”

“遵令而行,开始!”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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