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林黛玉?林青天!

床帏如云霞般垂落,锦榻之上,林黛玉凝眉侧卧着,微微出神。

送走了林如海,岳凌如释重负,坐来床榻旁,看林黛玉凝滞的脸色,不由得笑问道:“在想什么呢?”

林黛玉眨了眨眼,嘘出一大口气来,“当然是在想岳大哥和爹爹方才说的话了。”

挪了挪身子,林黛玉从锦被中移了出来,盖上了被掖在下方,自己的一床小被。

在被褥中闷了一会儿,导致身子冰冷的林黛玉都生出些汗来,一掀起锦被,沁人的香气便直钻岳凌的鼻息,实在是令人酥筋软骨。

林黛玉倒没太留意,将因汗水打湿,略有凌乱的鬓发向耳后拢了拢,顺便将自己的长发也都挪到一旁,免得被岳凌压住了。

一切动作都十分娴熟,就好似是相处已久的老夫老妻一般。

但实际上,两人还真就清清白白。

岳凌看着林黛玉的动作,止不住的吞咽起口水来,出了一会儿神,才脱掉了朝靴,与她并肩躺进了床榻中。

一天天过去,已近及笄之年的林黛玉似抽出了枝芽,出落的愈发貌美了。

旧时岳凌还能自欺欺人的当她是个小娃娃,可在这个时代二八之龄都是能生养的妇人了,曹丞相爱人妻,那其实也不过是三十不到的少妇,并非半老徐娘。

成日和林黛玉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孩子躺在一块,还不动歪心思的,那真是岳凌有足够的自制力。

“哎,要让林大人知道这房里的本就是林妹妹,怕是又要闹得无法收场了。”

左思右想,岳凌还是开口与林黛玉建议道:“你看,有公事要办,你爹爹以后怕是经常会来这院里。倘若哪天,还没等你进门来,你们撞到了一块儿,该往哪里躲?”

“以后,你还是谨慎一些,少往这边来了吧……”

林黛玉偏开视线,毫不在意岳凌的建议,随口应道:“马上就是年节,爹爹也不必办差,还能整日来这边?岳大哥只是担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还不如关心些正事。”

“方才我听了你和爹爹的话,也以为其中疑点重重,我未与你们同行,还不知其中疏漏了哪些细节。岳大哥不如讲一讲,你当时在盐库中是如何发现尸体的。”

想让林黛玉和自己保持些距离,也是岳凌想保护下自己,免得哪天真的失手做出错事,可林黛玉偏偏对这些不理不睬,还将话题转向了正事。

“这算什么,幸福的烦恼?”岳凌暗暗腹诽一句,平躺在榻上,也不偏头去看侧过来的林黛玉,而且屏住了呼吸,不去刻意感受林黛玉身上的味道,才使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见岳凌在旁边做着深呼吸,林黛玉反而一心在她爹爹的案子上,抬手在岳凌眼前晃了晃,疑惑道:“岳大哥,你怎得不理我呢?”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

袖口翻舞,那熟悉的味道,又是扑面而来。

岳凌急着握住她的手腕,掖回她原本该放的位置。

“方才你还说,提起死尸便让你睡不安稳了,这会儿你又故意来问,难道就不怕了?”

在讲述故事之前,岳凌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林黛玉似是早就料到他有此问,探出手来环住岳凌的手臂,笑吟吟道:“有岳大哥陪在身边,牛鬼蛇神便就都不怕了。”

这磨人的小妖精,岳凌不说是怦然心动,也差不离了。执拗不过,他也只得原原本本的讲述起探案的过程来。

“说起盐库的死尸,其实藏得也算隐秘。是在盐渣堆下发现的尸体,因为盐腌渍的作用,覆盖了尸体腐烂原本的味道,才没让仓房中的人发觉,连我一时也没看出什蹊跷,还是无意间察觉的。”

“也因此,这案件便断定了是鲍家主指使下人所为,否则不能做得如此细致。”

“至于发现尸体的过程,是我看到有蚂蚁在地上爬,用食物引诱也并不能将它们引去我想要的路线。”

“蚂蚁觅食是本能,不受食物影响,那地上定然有能影响它本能的东西。”

“这类的物质很多,水,酸,等等。”

“恰好在掩埋尸体之后,被腌渍产生尸酸影响了地面的土壤环境,才会让蚁虫本能的避开那位置,由此深挖才找到了尸体。”

“方才林大人来,说得便是验尸之后的事,你也都听到了。”

林黛玉一双罥烟眉微蹙,拱了拱小琼鼻,认真的思虑着。

房中充斥着林黛玉的体香,这种兰花似的幽香,即便岳凌已经闻了数载,还是能够清晰辨认。

平躺在床榻上,岳凌内心始终默念“阿弥陀佛”。

“早知道该去找妙玉学一门清心诀了,念经能不能让心神安定些?说来,倒不知妙玉后来如何了,我让苏知府关照些蟠香寺,她应当也不会过得太清苦了吧。”

半晌,林黛玉徐徐开口道:“我倒是和岳大哥持一样的看法,这案件背后,恐怕另有凶手。”

岳凌回过神来,偏头问身旁的林黛玉,“为什么你如此笃信案件不是鲍家主所为,而是另有他人呢?”

林黛玉抿了抿嘴唇,葱白似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的画着圈,“按照岳大哥的推论,从受益者反推,的确也是种思路。”

“不过,我倒觉得,案情的漏洞在寻找尸体的这一环节。”

“尸体隐藏的的确没有痕迹,可为什么偏偏密闭的盐库中,会有蚁穴的存在呢?”

“按照我知晓的事来讲,在盐库落成之前,会先夯实土堆,刻意高出地面至少一轮毂的高度来。”

“而且,还要在地基中掺入草木灰压实抹平,防潮的同时,防虫蛀。”

“鲍家作为传家几代的盐商,盐仓不该出现如此纰漏,所以我猜测,这线索是有人故意留给岳大哥的。”

“但幕后黑手肯定也不能确定是何人查案,仅凭这一点线索,并非所有人都能寻到埋藏尸体之地,若不是由如岳大哥这般睿智的人来,旁人揭开死尸的谜团,还不知要多久。”

“由此可见,如果这案件背后有幕后推手,那他必然还放了更容易发现的线索,并且指向这个作为最终罪证的尸体。”

“而且,往更坏处想,甚至会有人配合这一切的发生,来谋求他们想要达到的利益。”

“鲍家在两淮八大盐商之中,是数一数二的,眼红的不在少数。有动机的人实在太多了,并不好锁定。”

“我如今在想,到底该通过什么来找到这个幕后真凶。”

听着林黛玉头头是道的分析,岳凌的脸色愈发精彩了,当她将话全部讲完之后,岳凌情不自禁的揉了揉她还有婴儿肥的脸颊。

“正是如此,我当初在发现蚁穴之时,还有些意外,原来可能是被人利用了,事情该是林妹妹分析的这样。”

“我想,接下来我们可以静待其变。第一,保住鲍家家主的性命,让这桩案子不要太早坐实;第二,等府衙的案件进展,在他们抓捕的人当中,会不会有人供出更方便定罪的线索,以此顺藤摸瓜,找出漏洞所在。”

林黛玉拨开岳凌的手,嘟了嘟嘴,略有不满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岳凌还是揉了揉林黛玉的脑袋,“的确不是小孩子了,已经可以升堂断案了。扬州有个林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岳凌拿腔拿调的唱了一句,又将林黛玉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岳大哥什么时候和龄官她们学的唱戏,还用来打趣我,坏人,我不理你了。”

然而锦被之下,林黛玉洁白无瑕的脚丫微微翘起,随着暗里的欢心,欢快的抖动了几下。

“我是夸赞林妹妹聪明嘛,怎能不理我呢,明天这时候,我还在房里等你。”

“不赶我走啦?”

“我当然不舍得赶林妹妹走了。”

“这还差不多!”

……

翌日一早,鸡鸣才响过三声,偏僻小院的房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林黛玉打着哈欠,抱着一套安京侯府丫鬟的衣裳,小心翼翼的又合上了房门。

冬季白日短,此时天色还暗着,在西边甚至能见到圆月的轮廓。

微微的凉风吹过,让林黛玉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脑袋也更清醒了些。

为了每天和岳凌能有二人相处的时间,林黛玉晚来早走,来得时候很兴奋,走得时候便也有些失落。

不过,好在回去歇几个时辰,便又能再来了。

怕人发觉,林黛玉不敢打起灯笼来,只得摸黑前进,才走了几步,没踏出院子,就见得前方正有一个身影挡住的去路,实在唬了她一跳。

“谁?”

声音怕得都略有些发颤了,等人走近了些,轮廓显形,林黛玉才安心的吐出了一口气。

“是香菱呀,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林黛玉颇为疑惑的问着。

香菱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软软糯糯的应道:“我知道林姑娘要回去,这白天来得越来越晚了,回去肯定不方便,便在这里等着陪姑娘。”

林黛玉面上一喜,有香菱陪着,只要走进了二门里,逢人也可说是在逛园子,完全不必东躲西藏了。

“好呀,麻烦你了,我们走罢。”

香菱点点头,搀扶着林黛玉一块儿往前。

林黛玉又小声道:“岳大哥很累,在房里还熟睡着呢,待你回来了,也别叫醒他,让他多睡一会儿吧,我吩咐灶娘给他留些饭就好了。”

香菱应了声,“好。”

两人一同前行,钻过了人迹稀少的穿堂,走小路进了内帏里,两人都稍稍安了心。

绕着园子,二人悠闲的散着步,林黛玉轻启樱唇,好奇问道:“我日日都来找岳大哥,可是坏了你和岳大哥相处的好时候了?”

香菱脸上染起苦涩,连声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我只是个丫鬟,哪能有这样的心思,便是能被选出服侍侯爷,已经是不可多求的好事了。”

“就算如此,还不知有多少人艳羡,我近来都不敢去找可卿姐姐她们说话。”

林黛玉捂嘴轻笑了下,心底暗暗道:“这香菱,倒也是个呆子,娇憨娇憨的。”

搭着香菱搀扶自己的手,林黛玉安慰道:“艳羡是真,不过却不是妒忌。我最喜欢大家,任你们每日闹来闹去,便是因为大家都没太多心机,不会暗地里比较三分。”

“你去找她们谈天说地,她们也只会捉弄捉弄你,又不能当真害你,生你的气,若是无聊了,去找她们说说话也好。”

“岳大哥那,住得也够偏僻的,都怪我那爹爹,不知他怎样想的。”

香菱默默记下林黛玉的话,至于林黛玉吐槽她爹爹的话,她可不敢乱接话茬,便只能佯装没听见了。

两人又走了会儿,直将林黛玉送到门下,香菱便福了一礼告辞,“姑娘,我回去了。”

林黛玉笑着摆了摆手,也推门走进了房。

才刚一进门,房里似蚂蚁在地上乱爬的晴雯立即涌了过来。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方才王嬷嬷来了好几次,说是有话说,都让紫鹃姐姐以姑娘还没起的由头挡了回去。”

“若是姑娘再不回来,王嬷嬷入门来查,这事情就都暴露了。”

“到时候,到时候,可怎么办……”

紫鹃也隐隐有些担忧的道:“看王嬷嬷的脸色,似是就是有关姑娘出门的事,不会是让她发觉了吧?”

将抱着的衣服塞还给了晴雯,林黛玉自信摇了摇头,“何必大惊小怪,必然不会被她发觉的。王妈妈年老体弱,晚上歇息的早,早上起来的也早。”

“既是有话说,无非是爹爹让来传话的。晴雯你先去隔间避一避,紫鹃姐姐,让王妈妈入门来吧。”

“好。”

两人尽皆应下,不一会儿王嬷嬷便被唤进了房。

入门的王嬷嬷似是初来乍到一般,左顾右盼的望着,不知在找些什么。

最终视线落在对镜梳妆的林黛玉身上,上下的打量着。

“王妈妈,进来坐吧。”

由紫鹃引领着,王嬷嬷走过了落地的大花瓶,来到里间的内室,在林黛玉身上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王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才徐徐表明起来意。

“姑娘,我是来为老爷传话的。安京侯府,有个丫头和姑娘有几分神似,老爷让把那个姑娘送来房里服侍小姐,不要在侯爷身边服侍,免得惹人非议。”

林黛玉本是笑颜,闻言却渐渐蹙眉,努了努嘴角道:“这是什么道理,晴雯是安京侯府的丫鬟,还受爹爹的管教?非议,谁的非议,都是府里的人,林家何时有嚼舌根的人了,王妈妈你会吗?”

王嬷嬷身上一颤,不知自家姑娘何时这般牙尖嘴利了,连忙摆手,“老婆子我,定然不是那个背后嚼舌根的,否则,否则……”

王嬷嬷艰难的伸出五指,想要对天发誓。

林黛玉又缓和了语气,叹道:“妈妈不必如此,我是信得过妈妈的。如今,爹爹已经是杯弓蛇影了,便是岳大哥院里扎个草人,似我的模样,是不是也得拔了去?”

“真真是无聊透顶,还不专心于他的公事。”

王嬷嬷又为林如海找补道:“老爷也有他的顾虑,为人父母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望姑娘能多体谅。”

林黛玉撅了撅嘴,道:“那好,我怎能不听爹爹的话呢?你回去与爹爹传话,就说我知道了,会将晴雯留在房里的。”

肩上的大石头陡然落下,即便姑娘再是不满,也听了老爷的话,而夹在中间的自己,还能够两边都不得罪。

王嬷嬷彻底松了口气,感觉身上都轻快了许多。

“没有那丫头在房里做姑娘的替身,日后姑娘也不好偷偷摸摸的去找侯爷了,两全其美,两全其美的好事!”

趁着林黛玉还没改变心思,王嬷嬷捱下心底欢喜,忙请辞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搅姑娘了。”

林黛玉点点头,待王嬷嬷要走时,又突然道:“与灶房知会一声,今天岳大哥起晚,给他留些早膳。”

王嬷嬷脚步一顿,一脸呆滞,内心泛苦,止不住的腹诽,“姑娘,咱们当面你也得装一下吧,你才在房里起来梳妆,怎么知道安京侯的事的?装都不装了,让老奴如何自处啊?”

片息,林黛玉也猛地醒悟过来,方才的话漏洞太多,又改口道:“刚刚在岳大哥身边服侍的香菱来过,她不知去灶房的路,麻烦妈妈代为转告一声。”

王嬷嬷十分无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在姑娘面前也得装成什么都看不透的雏样子,“好,我这便去。”

说着,王嬷嬷就快步的离了去。

才出门没多久,躲在隔间里的晴雯便走了过来,略有些担忧的问道:“姑娘,既然要把我留在这房里,那就没人能装成姑娘的样子躺在床榻了。若是查房,人对不齐可如何是好?”

一根发簪从头髻中穿过,林黛玉抬手扶了扶,很满意紫鹃给自己的妆造,面上露出些笑容来。

明亮的眸子转了转,对晴雯的话,林黛玉也有了主意,“晴雯,你去唤戏班的龄官过来房里。”

(本章完)

第346章 父女的第二次交锋

林府西侧,

靠近正院的几处院落,是薛宝钗,秦可卿等一众小姑娘的临时住处。

这里前后都是园林,透过了月洞门,与正院肃穆庄重的风格截然相反。

处处曲水流觞,潆洄逶迤,若不是冬季,花草树木没有开败,这里的景观定然十分雅致。

倒是现在,除去临墙的数枝梅花,算得上院中一景,也没他处可寻觅了。

小姑娘们便都不出来,只在房里嬉戏,或女红,或琴棋,三五成群。

尤其有手艺的莺儿,是当中最受欢迎的,像是个孩子王,只因她打的一手好络子,又临近年节,谁都想为自己的物件做些喜庆的装饰。

薛宝钗和秦可卿对坐在棋案两端对弈,一人眉关紧锁,一人思绪飘渺。

半晌,秦可卿握着的棋子再也没落下,将棋盘一推,苦恼道:“赢不了你,不玩了。”

薛宝钗微微回过神来,“不玩还能做什么?”

似是被遗忘的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都看出了对方心底的无奈。

没来林府的时候,她们至少每日还能与岳凌一同用膳,可如今来了林府,她们竟然几日都见不了岳凌一面。

这让以岳凌为主心骨的她们如何过活。

秦可卿也因才思枯竭,许久没再更新过文章了,由此还收到了不少苏州丰字号的催促。

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正无力伏在案上的秦可卿,又道:“不出七日便是年节,到时候大家坐在一块好生顽乐一番,定然多有些乐趣。”

秦可卿抬起眼来,疑问道:“倒是不知老爷和林家老爷商议的如何了,有没有将林姑娘与老爷的婚事定下来。”

薛宝钗想了想,“此事没有成不成,只有早晚。不过,听外面的流言,近来是有盐商的大案,林大人和侯爷应当是在忙着操劳这一件事。”

一直以助力自居的薛宝钗,此刻也隐隐有些担忧,不知能帮岳凌做些什么。

秦可卿蹙眉想了想,又叹出一口气,“好想早点回京城,香菱那丫头真是个好命的,这段日子定是吃撑了,也不往这边走动。”

薛宝钗脸颊泛红,轻轻啐了口道:“姐姐,你也太口无遮拦了些,像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秦可卿无所谓的撇了撇嘴角,“自打我被你诓骗写文,让她们都知道了之后,在房里哪里还有面子了?”

薛宝钗捂嘴轻笑,“那她们照面也不会不敬着姐姐。”

秦可卿翻了个大白眼,“背地里,还不知怎样讲我的闲话。还有瑞珠宝珠那两个可气的丫头,成天找我的册子翻出来看,与我还明争暗斗起来了,让人防不胜防的。”

正发着牢骚,外面推门走进来一个姑娘。

秦可卿定睛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快着几步上前,将她扯了过来,“好呀,你还知道过来呢,自己过着好日子,便将姊妹们都放在一旁了?”

秦可卿高声唤着,瞬间便吸引了房里所有人的注意,莺儿,瑞珠,宝珠还有戏班的十几个姑娘都凑了过来,目光灼灼的打量起香菱来。

此刻,香菱的脸颊已经如她眉前的胭脂痣一般颜色了。

窘迫的攥着裙摆,香菱支吾着道:“哪里有这回事……可卿姐姐,你错怪我了,姑娘,林姑娘她,每日都会去侯爷那的。”

这在小姑娘们之间倒不是个秘密。

闻言,秦可卿不由得同情的拍了拍香菱肩头,叹息道:“我明白你的处境。”

香菱又望向薛宝钗,顶着大红脸,递上封信笺道:“姑娘,这是扬州丰字号从外面托人来的信。”

作为事业强人的薛宝钗,这段日子竟是沉浸于朴素的生活里了,一听说是有外面生意上的事要她过问,便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端坐起来接过了信笺。

撕开一看,倒让她眉头频跳,沉默下来。

“是有什么事了?”

莺儿走来薛宝钗身边,面上染起担忧。

薛宝钗徐徐吐了口气,摇头道:“没,这扬州的掌柜来信,说近期可能要重选扬州的盐商总商,只有一家有机会,问我薛家要不要参与其中。”

“此事,我还需找个机会问一问侯爷的好。盲目做这些敏感的生意,不知会不会为侯爷招来麻烦。”

适时,紫鹃,雪雁,晴雯也结伴来了,三人一入门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便收拾起了晴雯的床铺行李,一副全都要带走的架势。

众人一头雾水的旁观着,紫鹃又在人群中寻觅到了个矮个子的小丫头。

许是旧时营养不佳,让她的脸颊犹如刀削过一般消瘦,四肢纤细,腰肢与林黛玉很是相像,再有这病态的眉眼,一袭娇弱,从远处看更是难与林黛玉分辨了。

紫鹃抬手将她扶起,笑着道:“龄官,这边来吧,姑娘找你呢。”

龄官十分诧异,左右瞧了瞧姊妹们,又指了指自己,“找我?”

紫鹃连连点头,又与上面的秦可卿,薛宝钗行一礼道:“晴雯往后搬去姑娘那边住,劳姑娘们这两日关照了。”

目送这一行人远去,秦可卿头也不偏,愣愣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先前带走了晴雯,这又带走了龄官。”

薛宝钗垂首思索了片刻,念起二人的相貌,又不觉笑着道:“侯爷来林府的时候,没备上聘礼吧?”

秦可卿不知她为何没来由的问了这么一句,摇摇头道:“这倒是没有。”

薛宝钗颔首,“香菱,你去给外面回信,让他们再等一等。另外从丰字号里面取一些精致财物,当个添头。”

秦可卿微怔道:“你这样擅作主张……不好吧?”

薛宝钗笑着摇头,“这是有备无患,我看林妹妹和侯爷的进展太快,走之前肯定要坦白,若是到时候林大人故意拿捏,卡在这聘礼上,岂不是要坏了好事?”

……

昨夜淋了雨,点灯熬油又书下了奏折,一大清早,林如海的精气神还真不大好。

两位姨娘侍立在侧,早早备上了参汤,与林如海补补身子。

林如海手按着折子,眉关紧锁,面上颇有无奈。

“今年的赋税已然缴齐,偏又出了这盐库漏盐之事,到底有多少官盐漏出去成了私盐,有多少盐库参与这案件,如今都来不及查明了。”

“一切如实上报,便只望陛下能够宽限几日了。”

林如海暗叹着自言自语,略感忧心。

作为秦王府的旧臣,林如海当然知晓隆祐帝是个宽仁的君主,只要他不隐瞒,得到的必是体恤。

可多年来镇守一方,竟是在几近还京的节骨眼上出了差错,不但是污了自己的名声,还有愧于隆祐帝的信任。

见林如海面色如此凝重,两位姨娘对外事又不太通透,只好找由头宽解道:“老爷不必忧心,再怎么说,也有安京侯在扬州呢,凭老爷的能为,再有安京侯帮衬,怎会有不迎刃而解的事?”

林如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倒是有本事,可又止不住的给人添些烦心事,怎就有这样让人又喜又恶的人?”

两位姨娘相视一眼,又不好说什么了。

赶巧,王嬷嬷从林黛玉那归来,入门传话,一脸的欣慰,“老爷,姑娘她答应,已经让那丫头搬过去了。”

林如海沉了口气,点点头道:“好,也算她听话了一回。王妈妈就下去歇着吧。”

王嬷嬷不敢怠慢,还接了林黛玉一个差事,便脚不沾地的又走了。

前后没相隔多长时间,林黛玉便走来了。

眨眨眼,瞧了瞧爹爹的脸色,毕恭毕敬的请安,“女儿告爹爹安。”

林如海一脸诧异的望着堂前福礼的林黛玉,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这丫头,自从回府之后,就没这样乖巧过,今早怎么就来问安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定然是没有好事。

林如海紧了紧眉头,道:“爹爹还有公事要出门,你有什么话说,尽快说来吧。”

林黛玉嘴边噙笑,撒娇似的走上堂前,来到林如海身边,献殷勤的敲起了肩头,小声道:“爹爹,就快年节了,年节之后的上元节,我想和岳大哥一起出去看花灯,可不可以?”

林如海不假思索的道:“不行,没出阁的大姑娘,和个外男出去看花灯成什么体统。”

按照此时的礼仪风俗,闺中小姐能堂而皇之出门的机会并不多,而上元节看花灯恰巧就在此列。

尤其是在富庶的扬州,瘦西湖两边灯火璀璨,万家通明,更是一顶一的热闹,常常是女孩子们最期待的一个节日了。

林如海不想让二人结伴而行,还是顾虑如今扬州府的坊间流言。

其中最难听的甚至有他卖女求荣,讨好安京侯的流言,也不知这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一但让二人结伴上街,那流言更像是坐实了。

林黛玉当然极为不满了,大抵只在扬州留这一个年节,竟然在如此佳节,都不让她与岳大哥出去顽乐,这她哪里能接受,便据理力争道:“为何不行?岳大哥,怎么就算外男了?我和岳大哥同吃同……”

后面一个字还没说出来,林黛玉便听见旁边两位姨娘猛烈的咳嗽声,登时愣住了神。

林如海皱起眉头,面上含煞,愠怒道:“同吃同什么?”

林黛玉尴尬笑了一声,道:“同吃,就是同吃,同住,对同住,住在一块这么久,怎么算外男?”

心虚的林黛玉不自觉的掐起腰来,板着自己的脸色不露馅。

此刻,一直扮演林如海和林黛玉之间,润滑剂角色的两位姨娘,站出来说话道:“在姑娘还小的时候,老爷和夫人也曾带姑娘一同在外面顽乐过,姑娘定还记得。”

“值此佳节,姑娘定然想要再赏美景,追忆往昔,老爷怎好不答应呢?”

周姨娘也补充道:“如今这么多小丫头都在房里,到时候让他们一块出去游玩一圈也好。不然,佳节之时,独将姑娘圈在房里,怎能让姑娘好受?”

林如海一脸愁容,“旧时,怎得不见你这么愿意出门走动?小时候,不是成日在房里不出门?”

林黛玉撇撇嘴,不应答,有两位姨娘帮腔,已经用不着开口了,优势在她。

岂料,林如海油盐不进,依旧驳斥道:“但凡你念着林家的家风,祖训,便不会提出这非分的要求来,回去将林氏祖训抄个五遍,再将女戒也抄五遍!”

林黛玉转过头来,面色也染起不满。

在安京侯府养成的官家大妇脾气,又在此刻爆发了,不避不退的反问道:“祖训?爹爹眼里可有祖训?”

一句话,让满堂皆惊,林如海才饮了口茶水,好悬没直接喷出来。

察觉气氛急转直下,两位姨娘赶忙上前,一人为林如海擦嘴捶背,一人拉着林黛玉想要将她劝离。

林如海连咳了几声,拨开白姨娘的手,怒极反笑道:“好,今日真是倒反天罡了,丫头还教训起老子来了,我倒是要听听,你眼里我有什么违背祖训的事!”

林黛玉抱起手臂来,振振有词道:“林家几代单传,到爹爹这一辈,就没人延续香火了,爹爹还没有再养育孩子的念头,岂不是违背了林家祖训?”

“还有你们两位,身为我林府的姨娘,不操心这传宗接代的大事,成日还总跟那些小丫头们在一块嬉戏玩闹,听她们唱戏?该是你们做的事?”

两位姨娘愣在了原地,一脸茫然,转瞬之间,脸颊绯红,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来,低声应道:“姑娘……教训的是。”

林黛玉冷哼一声,看着哑口无言的林如海道:“有心思,还不如多操心操心案子的事,还有我林府的大事,总管教我干嘛。”

“这个给你,是岳大哥连夜写的案情端倪,爹爹你再考虑下,不急着破案。”

袖口中取出一叠纸,林黛玉塞进了林如海怀里,大步流星的便走了,只是临过了门槛,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跌跌撞撞的出去了。

此刻,林如海还没回转过神,目瞪口呆的样子,比两个姨娘更愕然。

“她,她,她,刚说的什么话,这像话吗?”

半晌,林如海双颊憋红了,才憋了这一句。

两位姨娘当然想要生育自己的孩子了,她们喜欢那些小丫头,也正是因为喜欢孩子,喜欢的不得了。

借着被林黛玉戳破的这个机会,白姨娘和周姨娘俏脸微红,主动凑来林如海身旁,嗲声嗲气的道:“这次,姑娘说的对,要不老爷你也听一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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