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秋阳

从齐都临淄到秋阳郡,只需要穿过济川郡。

齐国各地官道又修得极宽敞平整,是以姜望虽然未要求速度,马车也在夜幕降临之前,就行驶到了秋阳郡内。

时值黄昏,等在重玄族地外的,是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

姜望对他还有印象,乃是重玄信府上的老仆,那位曾经在青羊镇作威作福的重玄来福。彼时还被胡少孟的父亲胡由视为倚仗……

时间只过去一年,但已如隔世一般。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比很多人的一生都要更有波澜。

世界太广阔,每时每刻都有许多故事开始或终结,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天才崛起,英雄陨落。姜望辗转东西,万里奔赴,很多时候是恰逢其会,也有一些,是执意而为,迎头赶上。

代重玄胜去重玄家祖祠祭祀,不是想去就能随时去的。重玄胜自然要提前打好招呼。

重玄来福得到姜望将至的消息,早早便已候在族地之外。

一见临淄驶来的马车,便忙不迭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姜公子!这边来,老奴已为您收拾好了房间,您旅途劳累,今晚稍作休息,调养精神。明日再去祀祠。”

哪里还见当初半分趾高气昂?

他本就是家生子,很受主家信任。自己也在重玄信的府上,已经服侍了好几代人,又被赐姓重玄,其实早就不必自称“老奴”。就算有这样的自称,也只是对着重玄信而已。

今天面对姜望,是刻意伏低做小。

对于现在的姜望,重玄信都阿谀得积极,一口一个大哥。更不用说他这样一个下人了。

姜望还不至于跟他计较当年,只温声一笑:“有劳老丈了。”

重玄来福那一颗提得极高的心,轻轻放下,整个人都踏实起来。

前来迎接姜望的时候,他是做好了任打任骂任辱的准备的。因为早先的龃龉,他本可以远远避开。以重玄胜现今在家族里的地位,多得是人可以迎接姜望。

但因为自家信公子,如今归附着胜公子做事。姜望又是胜公子的挚友,最信重的人。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姜望心中有什么芥蒂。

他这次贴上前来,就是递出脸给人家打,让人家消气呢。

但没想到,这位名传诸岛的天骄,竟然这般温和!

“怎当得起公子一声老丈?唤小的来福便成。”重玄来福抹了一把眼角,赶紧转身:“请跟我来。”

转道绕亭,很快便到了客房。

房间布置得很用心,床铺被褥,一应全新。

待姜望表示满意之后。

重玄来福躬身在门边,劲劲儿地暗示:“公子长途跋涉至此,很累了吧?我请几个人帮您捏捏脚,如何?都是很有天赋的年轻人,长得漂亮,手法很好,手很润。”

姜望:……

重玄来福以为他在犹豫,体贴地劝道:“您放心,都是一等一的技巧,轮流给您按摩,绝对可以解乏。几个不够的话……十几个也行。”

他是下了血本,要替自家信公子抱紧大腿。

“……”姜望耐着性子:“我是真的需要休息,好吧?你先下去吧。”

“好嘞!”重玄来福点头哈腰地带上了房门。

但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门外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兔儿爷老奴也是能寻到的。如果您……”

“滚!”

重玄来福牢牢闭上嘴巴,赶着步子便走。

这回是真的走了。

人是复杂的。

一方面,这厮仗着重玄家的威风,中饱私囊的事情没少做。那一次在姜望面前耀武扬威,想来也不是唯独一次。

另一方面,他对重玄信也的确是忠心耿耿。一旦顺服,服侍起人来,那也是无微不至。真是从头关怀到脚。

还是重玄胜那句话说得对,如果需要的话,每个人都有他的用法。

姜望虽然不至于继续跟重玄来福计较,但也不会乌七八糟的跟他胡闹。

对于房间里的茶、花、烛、香,姜望都只淡淡扫过一眼,确认过安全后,便径自于榻上盘坐,进入细致的修行状态。

天涯台一战之后,很多人称许他为近海诸岛第一内府,

这名头听着当然响亮光鲜。

但他自己却不能没有清醒的认知。

他能以三府修为,力压钓海楼所有内府。只是恰好钓海楼内府层次的顶尖弟子出现了断档,前一拨跃升至到外楼甚至神临,后一拨还未有足够的时间成长。

不是真的说他能内府无敌了。哪怕加个近海的前缀限制,也不一定能成。

抛开别的不说,单就旸谷所属,就未必没有能与他一战的内府修士。只是旸谷没必要强出这个头罢了。

而且,仅仅是近海诸岛第一内府,也还远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想登的山,现在还差得太远。

修行大部分都是水磨工夫,每一颗道元的孕生,每一门道术的拆解……

要得一日风光,须有十年苦修。

姜望在很早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离开了房间。

他住的地方,是重玄来福安排的客房,并不在重玄族地核心位置。估摸着重玄来福是为了方便之后的“安排”,毕竟公然叫人来族地里轮流“捏脚”,不好说也不好听。

倒是方便了姜望。

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无人注意。

根据林有邪送来的资料。褚密和他师父被罚去迷界,和扶风柳氏那位有名的柳玄虎很有些关系。

柳玄虎天赋难堪,修为平平,堆资源都堆不上去,偏偏又出身显赫。自己再怎么不争气,身上的好东西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顺理成章的,也就进入了有心人眼中。

褚密的师父,就是其中之一。

虎口拔须的危险可以想象。

偷窃偷到柳玄虎头上,等于踩扶风柳氏的脸。没被柳家的人当场杀死,已是幸事。

扶风柳氏再如何没落,曾经也是齐国顶级世家,虎死不倒架,怎么着也不是一个梁上楼能够得罪的。

严格说起来,褚密的师父被罚去迷界洗罪,一点都不冤。事实上褚密那位跟着“师公”出活儿的徒弟,就是死在了柳家人手里。

至于褚密本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其人后来的自首,到底是在大难来临之前的主动求活,还是真的为了给他师父分担罪责……

就连林有邪那边,都无法确认。

到了现在,更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了。

姜望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在界河之前,其人的那一声——“渡河!”

那么活着离开迷界的他,无论如何,也应该来看一看。

哪怕褚密死前,一语未求,

感谢书友大红橙子皮成为本书盟主!

感谢书友枳酒o成为本书盟主!

我想去剪个寸头,毕竟寸头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不是因为秃然)。但我发现,我没有时间……

(本章完)

第982章 瓦窑 (为盟主璨璨璨璨星加更!)

抱龙郡在大齐舆图上显得细窄而长,是一个形如怀臂的郡府,左邻苍术长明两郡,右接乐安、秋阳、银翘三郡。

瓦窑镇是诸多镇域中极其普通的一镇,这种普通,是从头到脚、由里而外的普通。

镇如其名,这里百姓的生计,就是烧制砖瓦。

不过,在齐国的普通,和在其它小国的普通,也自是不同的。

卖力气就能好好活下去,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根据林有邪给的资料,姜望找到了瓦窑镇西边,一座中等规模的瓦窑。

在堆得齐齐整整的灰瓦堆前,有一群来回往里搬瓦的人。这些人男女都有,以男人居多。男人基本都赤裸上身,肌肉被沾得黑灰黑灰的。女人都穿着耐磨的粗布衣裳,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裹着头发。有几个瞧起来比男人还要壮实。

姜望仔细瞧了好一阵,才依靠超凡修士的超卓视力,找到了张翠华——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村妇,也就比一起干活的其他妇女稍瘦一些,相对而言不那么臃肿。面容也干净一些……但仍谈不上好看。

超凡修士,仅从字面意义来理解,是超越了凡俗。

任何一个超凡修士,哪怕痴妄如张海,堕落如葛恒,也可以轻易过上远超普通人的奢侈生活。

褚密已经是外楼境的修士,是已经踏进了一地郡守资格的门槛。

如他自己所说,能在梁上楼那样的地方,以那样的功法和资源,修行到外楼境,他已经很了不起,是极有天赋的修士!

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普通的村妇?

既无修为,也无美貌。

“诶诶诶,那小子,你干什么呢?在那贼眉鼠眼的看半天了!”一个格外壮实的汉子忽地喊道。

姜望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

“这位大哥。”姜望温声笑道:“我找人。”

这壮汉抱着一大摞瓦往前走,边走还边瞪姜望一眼。

面容被灰涂得瞧不清楚,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倒是强烈得很:“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俺的拳头可不认得你!”

“这位大哥请放心,我是好人来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壮汉冷着脸往前走,不过嘴里仍不饶人:“细皮嫩肉的,能有啥好人?”

“人家又没招你没惹你,怎么就你话那么多呢?活不够你干的!”一个女声喊道,很见气势。

壮汉闷头搬瓦,不再说话。

巧合的是,出声解围的,正是张翠华。

她刚刚卸了一趟瓦,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往外走。

顺嘴帮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解围,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甚至都没有往姜望这边多看一眼。

姜望紧着赶了几步,礼貌地问候道:“请问……您是褚好学的家人吗?”

是的,褚密在瓦窑镇用的化名,居然叫褚好学。

学个什么啊!这名字也太荒谬了。一个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的家伙,还“好学”?这还得了?

“那是我男人。”张翠华停下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姜望左右看了看:“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面露难色:“我这边干着活哩。”

姜望想了想,说道:“这样,你一天的工钱是多少?我付给你,你今天就不用工作了。”

按理说不用干活,对谁来说都是好事,但这妇人摇了摇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哩,我男人说了,万万不能信这个。就算真的这时候什么都不要,早晚也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姜望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褚密不愧是坑蒙拐骗的行家,把自己的媳妇,培养出了极强的防骗意识。

“你……”在姜望的沉默中,张翠华打量着他:“你认识我男人?”

姜望这时候才辨认出来,这女人眼中藏着的警惕与期待。

毕竟她的丈夫“褚好学”,已经足足五年没有回来。

“我们……算是朋友。”姜望说。

“他怎么样?”张翠华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但很快又松了手,手忙脚乱去擦他衣袖上的灰:“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姜望温声道:“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几个意思啊?”早先那壮汉不知又从哪里撞回来,隔老远就骂骂咧咧:“华姐,怎么回事?这个小白脸是不是在欺负人?”

“关你屁事!”张翠华转头就骂了回去:“我跟我家小弟说话呢,碍你眼了?滚犊子去!”

那气势汹汹的壮汉冲到一半,又被骂了回去。

张翠华这才转回来劝道:“您别生气,乡下人说话不好听,但是没坏心的。”

这壮汉是个热心肠的人,只是有些莽撞而已。

姜望倒不会因此生气。主要是第一次被人骂作小白脸,体验颇为新奇。以前可是只有……

他叹了一口气。

那边张翠华又伸手引了引:“瓦窑里闷热,咱们外间说话去。”

看来“褚好学的朋友”这个身份,在她这里很见成效。让她把褚密平日灌输的九大注意、八项警惕,全都抛在脑后了。

姜望正想着,张翠华回身又喊道:“狗儿,山子!我出去一哈,你们帮我看着幺儿,别让他乱跑!”

人群里传来两个应声。

“好嘞华姐!”、“欸!”

看来她在这处瓦窑里人缘很好。

姜望也收回了先时的论断,张翠华并未完全信任他,这是在“亮肌肉”呢。无非是在表达——看到这些汉子了吗?你要是敢有什么坏心思,老娘随随便便就喊几个人来生撕了你。

“幺儿……”姜望问道:“是你跟我好学哥的孩子吗?”

张翠华咧嘴笑了:“那我还能跟别人生娃娃啊?那眉毛,那眼睛,就不能是别人的种!”

姜望摸了摸鼻子,不是太能招架这么直爽的语言风格。

张翠华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烧瓦是个勤行,片刻离不得人。娃儿小的时候也离不得人,就一直带着干活哩。慢慢就在这瓦窑里长大了。”

走出瓦窑,她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头巾摘下,掸了掸黑灰,语带骄傲:“别看他小,自己都会烧瓦了!”

她笑道:“只是不叫他干。”

她的丈夫一去不回,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瓦窑里工作,像男人一样做着体力活。烧砖烧瓦,搬瓦负重。

但她的语气、她的状态,没有半点怨怼。

只有面对生活的坚韧,和简单平实的满足。

看着这个笑容,姜望已经知道,褚密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女人。

……

……

ps: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开饭馆是个勤行。”

那本书写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唯独记得这句话。

这句话太有生活气息了。

就是老百姓日常会说的话。

我希望我写日常的时候,能够写出真正的生活气息。而不仅仅是剧情的过渡,高潮的缓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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