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都在努力上进

话一出口,张四维从下意识中恢复过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游七,对,还有一个游七。张相写信给老夫,托我捞人。可是不疑啊,当下这个情况,我们尽人事就好了。”

沈一贯担忧地说道:“凤磐公,学生担心,张相会不会怪罪我们?”

张四维不在意地说道:“怪罪我们什么?没有打着他的旗号把游七捞出来?

我们都是闲杂官员,无权无势,下面的人谁认我们?想从鱼鹰手里捞人,老夫的分量不够啊。

必须打着他张相的旗号,可是他愿意让我打出旗号吗?”

沈一贯想了想,迟疑地答道:“张相只是在信里叮嘱老师,看看游七涉案情况。”

张四维高深莫测地笑了。

沈一贯还是有些担心:“老师,张相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信里却是有那么些意思。我们不尽力,学生担心啊。”

为了给老师争通政使这个位置,他沈一贯是鞍前马后,百般唆使挑拨栾永芳。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东南系却开始报复起来,先从张相身边的游七开始下手。

沈一贯觉得事端起源在自己这边,现在却没有帮张居正把游七把人捞出来,张相肯定会记恨自己。

被内阁总理记恨上。

沈一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没做什么啊,怎么就怪到我头上了?我只不过是想帮老师再进一步,这也有错吗?

看到沈一贯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张四维笑了笑,“不疑,你怕什么?张太岳的相威压下来,最先砸到的也是老夫,你怕什么?”

沈一贯讪讪一笑。

你们做大佬的当然不怕,我们这些小喽啰却怕被殃及池鱼。

张四维看着窗外,突然感叹道:“王子荐好本事,湖广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当年我们嘉靖三十二年同科,看来要出第二位国相了。”

沈一贯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老师,你是说王督宪他?”

“皇上是少年天子,还有百年春秋。张太岳在内阁总理这个位置上,不可能做一辈子。他比老夫还要大一岁,身体也不如老夫硬朗。

胡梅林、谭子理、张太岳、赵大洲,都老了,能跟随皇上奠定万历朝的基础,已经十分难得了。

新朝新气象,现在还多一个新时代。一切都要新。新的一来,老的就要去了。不疑,你要把握住。”

沈一贯迟疑地问道:“老师,学生应该怎么把握?”

“不疑,你出自宁波,属于江南一脉。可惜三大案后,江南一脉一蹶不振。江南终究成了他人的江南,不疑,你要另谋出路。”

“学生还请老师指点。”

“山河四省,不疑知道是那四省吗?”

“直隶、山东、山西、河南。”

“对,山河四省,以前最富庶的是我们山西。有解池的盐,有大同西口的商路,晋商甲山河。

皇上在给我们大臣开会时,说过一句话,经济是政治的基础。

而今老夫是深有体会。晋商富甲北方,于是从国朝开始,出了不少进士。日积月累,结成了晋党,而后山河四省官员,大多数都成了晋党。

倒查庚戌之变,晋商被一扫而空,没有经济基础,这几年山西科试是一蹶不振。

虽然太原有了煤铁实业,却成就了数十万产业劳工,以及十几家厂矿公司,隐隐成了开滦的联营附属,山西成了直隶的跟班。

山河四省的气运,转去了开滦天津,转去了直隶。以后没有晋党,只有山河党,或者是直隶党。”

沈一贯很疑惑。

老师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

受什么刺激了?

晋党、山河党和什么直隶党。

文官不结党,就跟狗不吃屎、狼不吃肉一样。老师突然提到这三个党,难道又有新的结党?

晋党自从倒查庚戌之变,高拱倒台等“修剪”后,确实已经支离破碎。

虽然朝堂上还有老师,老师的舅舅、刑部尚书王崇古,户部尚书王国光等晋籍官员在,但他们不是依附新党,就是成了楚党爪牙,跟晋党毫无关系。

还提它干什么?

山河党,可以理解,可直隶党是个什么鬼?

有这么一个党吗?

突然沈一贯想到,王一鹗是直隶广平府曲周县人。

他惊得心头一颤。

王一鹗要自立山头,还要拉老师入伙?

马车颠簸,沈一贯的思绪也翻滚不已。

过了许久,他才迟疑地问道。

“老师,王督宪欲自立门户,是不是急了些?”

张四维看着沈一贯笑了,“不疑,你能看出这点,老夫深感欣慰。没错,官员想上位,除了要得皇上器重外,还必须有自己的羽翼。

有了羽翼,才能借着皇上的清风,扶摇直上。党羽党羽,就是这么个意思。严嵩、徐阶、高拱、胡宗宪、张居正,能身居高位,哪一位不是羽翼丰满,展翅万里?

怎么,你觉得王鱼鹰不够格吗?”

沈一贯连连摇头,“老师,王督宪不够格,天下谁够格?”

张四维捋着胡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高新郑、徐少湖才倒下多久,新一轮党争又悄然开始了。

不疑啊,这官场就是一个斗鸡场,不斗,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文庙里,跟那些神像为伍。看着光鲜,实际上全是泥塑,经不起风雨啊。”

沈一贯也转头看着窗外,“老师,学生知道了。”

“不疑,新时代,斗鸡场有了新的规矩。老夫总结了一下,第一必须在地方历练过,县、府、省,如果能做到抚台,尚书正卿就有可能;如果能做到督宪,可能入阁。

第二就是政绩,现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政绩。”

“政绩?”

“对,政绩!不疑,我们现在去武昌,就是奔着政绩去的。”

沈一贯精神一振,“老师,有什么吩咐请只管说,学生年轻,有精力,有冲劲。”

张四维哈哈大笑,“好,年轻好,年轻就是本钱!”

王一鹗离开沙镇,在嘉鱼县赤壁山对岸上船,逆长江而上,过临湘入城陵矶,穿过洞庭湖东部,在营田入湘江,过湘阴,风尘仆仆赶到长沙城。

赶到长沙城,他就直奔布政司衙门,找到了布政使胡僖。

见到满身风霜的王一鹗,胡僖吓了一跳。

“督宪,出了什么事?”

“什么出了什么事?”

“督宪风尘仆仆而来,难道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不是。本督匆匆而来,一是岳麓书院和邺侯书院合并,改为省级公学大学一事。”

“督宪,内阁设大学一事,只给了南边四个名额,上海财大气粗,在吕公公的牵头下,自发捐助,成立了东南大学,硬多挤出了一个名额。

我们湖南可没有他们那份财力。再说内阁在武昌设立一所大学,覆盖湖广江西,实属难得了,我们湖南再想成立一所,恐怕是难于登天。”

“老胡,你给我说说,什么叫难于登天?难于登天,在本督看来,都是给自己找的托词借口。”

胡僖跟王一鹗打交道多了,熟悉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早就没有刚开始的畏手畏脚,不客气地反问道:“大学,内阁只安排了九个名额,南北两京占去两个。西安、济南、太原、滦州占去四个。

然后苏州、武昌、成都又占去三个名额。上海钱多人猛,硬生生多砸出一个名额。现在南昌没有,广州没有,开封没有,安庆没有,连杭州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湖南又挤进去一个?”

王一鹗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胡僖继续说道:“督宪,我知道,我们湖南多一个大学,肯定是大好事。从督台到抚台再到我们藩司,都是大大的政绩一件。

更让人心动的现在成立大学,三五年后科试全面改革,大学学子才能参加乡试和会试。我们湖南有一所大学,占多大便宜?这对于湖南的学子,多大的先机啊?对于我们来说,又是多大的政治资本?

督宪,好事归好事,关键是名额,什么理由再多占一个名额?”

胡僖越说越激动,“督宪,只要你能把成立大学的名额拿来,我们湖南布政司,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它办起来。”

王一鹗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老胡,你不用跟我耍滑头。内阁公文里早就说得清清楚楚,大学经费三七分。内阁出七成,省里只需出三成。

就是因为办学钱款内阁要掏大头,所以才把名额卡得这么严。只要本督搞来了名额,用得着你砸锅卖铁吗?轮得到你砸锅卖铁吗?”

胡僖讪讪一笑,“督宪,三成也不少了,湖南比不得上海滦州,富得流油。下官还得东挪西借,到处拼凑呢。

不说这些,督宪,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搞来大学名额。”

王一鹗自信满满地答道:“本督想到理由了。”

胡僖眼睛一亮,“督宪,什么理由?”

“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对!当前我大明的国策之一,西南改土归流。只要往它身上靠,肯定是百无禁忌。”

胡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督宪,好是好,可怎么把湖南的大学跟改土归流拉扯在一起?”

“改土归流的经验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是建设一支能干忠诚、勇于任事的官吏队伍,尤其是本土官员。

土生土长的本土官员,他们有才识、有能力,心向大明,跟当地的苗、瑶、僮民天生亲近,对于改土归流后安抚百姓、收拢人心,比我们派下去的官吏好用多了。

可是这样的本土官员不会地里自己长出来,得培养。

怎么培养?最好的培养场所当然是大学了。内阁在成都成立巴蜀大学,就有给川边周边改土归流地区培养本土官员的用意。

广西改土归流初见成效,湘西也在改土归流,思南城现在打起来,要是顺利的话,拔掉播州这颗大钉子,贵州的改土归流就成功了一半。

广西、湘西、贵州,改土归流需要那么多本土官吏,怎么培养?都送到武昌成都去培养?肯定不方便了。

武昌的江汉大学,原本就是照顾两湖、安徽、江西四省,还有部分河南生源。再挤进来广西、湘西和贵州的本土官吏培养生源,怎么挤得下?”

胡僖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督宪,你这主意真是太好了。这个理由找得好,正大光明啊!关乎改土归流,必须特事特办啊。”

王一鹗右手随意挥了挥,“这份申请报告还得你们藩司写,会同永顺府、辰州府一起写,在把广西、贵州的要求也囊括进去,眼界要放高一些,不要盯着鼻子底下那些东西。

你们写好了,总督衙门加批语,本督再想法子,送到西苑去。”

胡僖更加欣喜,“送到西苑去,那太好了。皇上点了头,内阁再如何也得再加一个名额。”

“老胡,西苑好送,但是皇上那一关可不好过。皇上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我们要想让皇上同意,就得把功课做扎实了。

永顺和辰州府有土司多少,改土归流后新设多少县,需要多少官吏。还有贵州那边,也要打个预计,多少土司要改土归流,预计新设多少县,需要多少官吏。

这些数字,你布政司必须统计好,没有的找姚丙周去要。”

“是,是,是!”胡僖连连点头,“督宪放心了,我们一定把这申请文书写好了,力争把大学名额给拿下来。”

“现在大学名额能不能拿下来,你们的申请文书写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思南城这一仗一定要打好。

它就像一个系着湘西、贵州和川南的结,要是把这个结解开了,整个局面就全部打开,一顺百顺。

要是解不开,就是一个死结,后面是越搞越难受。”

胡僖默然了一会,对王一鹗说道:“督宪,朱师长和子明他们,一定会完成督宪交代的任务,把思南一仗打好。”

王一鹗抿了抿嘴,看了看西边,“本督也希望如此。”

依山傍水的思南城,被东边升起的朝阳凝视着,晨雾迅速褪去,现出全形,仿佛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塔。

乌江从它的南边流过,如同飘动的一条锦带。

整座山城,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一队队士兵在城中巡逻,草鞋脚板踩过石板路,发出哗哗的声音,打破寂静。

思南城东南靠乌江边,是一座官码头,目前还掌握在守军手里。在官码头附近,有一人坐在堤坝上,头戴斗笠,披着霞光,正在垂钓。

丘弃浊穿着一身没有肩章军衔的陆军军装,头戴铁盔,站在码头台阶上方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那位钓鱼佬,急匆匆跑了下来,隔着老远就喊道。

“子明,你怎么在这里?指挥司有急事找你!”

(本章完)

第676章 思南城下的钓鱼佬

浮在水面上的稻杆浮标往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

李明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毛竹杆制成的鱼竿,双腿成马步,腰沉背弯,双臂一使劲,走你!

一条乌江鱼翻着肚皮、甩着尾巴被甩到了岸上的卵石滩上。

“嘿,乌江鲢鱼。”丘弃浊啪啦啪啦跑下台阶,像螃蟹一样迈着双腿,跑上河滩,走到跟前,欣喜地取下鱼钩,把鱼丢进竹篓里。

又探头往竹篓里看了看,更加欣喜,“子明,你钓到了这么多鱼?今天晚上,酸汤鱼火锅必须搞起来。”

“哈哈,那是必须的。”

“子明,你这酸汤鱼火锅,哪里学会的?”

“那是我跟着王督宪去西苑做客,皇上特意叫御厨房做的,用的米汤发酵酸汤,再加木姜子、花椒、辣椒.

皇上给我们介绍配料做法,还感叹道,这酸汤鱼火锅,最好的鱼就是乌江鱼,乌江里的鲢鱼。去骨脍片,再配上这边的坛腌酸菜,那才是正宗的酸汤鱼。”

丘弃浊直直地看着李明淳,嘴巴张开,许久都合不上。

“子明,你进西苑做过客?”

“对,沾了王督宪的光。皇上喜欢在西苑请众臣们吃饭,不是御宴,是类似家宴那样。

王督宪、梅林公、太岳公、大洲公、子理公、莱阳公、陕西的曹公、山西的霍公、东北的魏公、汝宁侯、带川公

还有你们邺侯书院的学长,潘府尹,都在西苑吃过皇上的家宴。”

李明淳手里给鱼钩重新套上蚯蚓,嘴里答道。

丘弃浊一脸向往地问道:“西苑,听说那里有山有湖,美如仙境?”

“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如仙境,就是普通的湖景,楼台殿阁,不过里面树很多,十分安静。”李明淳右手用力一甩,鱼钩被甩了出去,扎进了水面。

丘弃浊看到他这样子,一脸的不满,“你还要钓鱼?”

“当然是继续钓鱼。”

“指挥司找你。”

“外面的播州土兵要吃过早饭才会攻城,而且他们这几天的攻城重点是官码头这边。我就钉在这里。”

“指挥司有其它事找你。”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去了朱师长自会跟你说。”

李明淳只好把鱼钩从水里拉起来,用一根长木条把蚕丝做的渔线缠好理直,再和鱼竿归在一起,叫来一位守卫的土兵。

“大哥,帮我收到你们岗哨里。”

“没问题李参军。”

李明淳跟着丘弃浊上了青石板堆砌的台阶,往头顶上的城门走去。

“子明,你为什么要坚持死守官码头?”

两人刚好走到了台阶顶部,水门城楼前,李明淳微微喘着气,站定了指着脚下的官码头说道:“你看这官码头,靠着乌江,是思南城与外界交通的唯一通路。

快船顺流而下,直到印江城,再通过那里与铜仁、湘西通往来。”

“可是这里无险可守,只凭东西两边的那道河堤,还有前些日子修建的木栅栏,防守起来很难。

杨偏刀几次要求把兵力收回到水门,你一直在反对,到底什么原因?”

李明淳指着官码头划了一个大圈,“清涟,钓鱼必须有诱饵,没有诱饵鱼儿怎么咬钩?鱼傻,可杨兆龙不傻!”

“诱饵,你拿官码头当诱饵?”

正说着话,突然城楼上一声炮响,远处江面也传来几声炮响,声音跟思南城楼上的炮声不同,显得很闷。

闻声看去,看到对岸江边上,火光闪动,不一会就是闷闷的炮声传来,然后看到一群群的人,涌上对岸的江边,手舞足蹈,张弓搭箭,对着一艘逆流而上的桨船乱射。

那艘船两边的船桨齐划,仿佛凝聚成两条手臂,一下又一下划动着江面,船只冲破江面,撞出无数的水花,向官码头方向驶来。

乌江在思南城这一段江面,水流并不湍急,江宽水缓,船只顶着空中乱飞的箭矢,有一发没一发的石弹,离官码头越来越近。

李明淳和丘弃浊现在看得清楚,对岸江边,十来堆人各围着一个炮位,那是播州土兵的松树炮,总共十门,用来封锁江面,狙击从印江逆流而上的船只。

只不过效果十分感人,到目前为止,打中了四艘船,打出五个洞,暂无人员伤亡。

反倒是播州土兵布置在对岸的弓弩手,这段时间射中了船上二十一人,其中两人伤势过重死掉了。

战果显赫。

桨船很快靠近了官码头,一群人穿过一道栅栏,以及前面密密麻麻的拒马,上前到栈桥上,接过缆绳,把船只绑在栈桥的木桩上。

搭上挑板,一群穿着褙子的民夫冲上船去,迅速搬运货品。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一木箱一木箱的弹药,还有箭矢、刀枪等军械,装在长竹篓里,被两三百名民夫们挑着、扛着、背着,运下船来,沿着台阶爬上去,呼呼地微喘着气,从李明淳和丘弃浊身边跑过,进了城楼门洞。

啪啪的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格外清脆。

过了一会,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洞响起,一群民夫抬着担架跑了出来。

他们比冲进去时跑得要慢许多,担架上躺着伤员,需要运到印江,再转去辰州城,那里的军医云集,医疗条件更好。

还有两位参谋官,背着牛皮公文包,跟着担架队匆匆跑出来,见到两人,连忙立定行了一个军礼,下了台阶,沿着挑板上了船。

船只两边竖着一人高的厚木板,涂着厚厚的泥土,甲板上堆着层层稻草。

船上的水手和桨手抓紧时间,用木桶从河里提水,一桶桶的往泥土和稻草堆上浇,顺手再给大汗淋漓的身子浇上一桶河水,淋个舒服通畅。

有的水手和桨手巡视各处,检查船只和防御工事。

其余的水手和桨手坐在甲板,吃着饭团,喝着盐糖水,轻声说着话。

担架队把伤员抬上船,安置好了,参谋官跟着上了船,跟水手长说着话。船长在岸上跟码头上的官员说话,然后在一叠文书上签字,卷了几张塞进腰包里,跟码头上的人挥挥手,沿着挑板上了船。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船长举起右手,说了些什么,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和桨手们轰声应了一句,笑着散开。

挑板被取下,缆绳解开,丢回到船上。

四位水手分别在船头和船尾,用竹篙撑着岸堤。在他们娴熟的操控下,原本朝上的船头在河面上调了一个头,朝着下游。

船长大喊了一声,桨手和水手们齐声大吼一声,唱起了乌江船调:“嘿咗!嘿咗!嘿作冲啊!”

船桨随着号子节奏划动,号子喊得越来越快,船桨划得也越来越快,船速也越来越快,不过一分钟,船只冲进河中间,顺着最急的河流,猛地向下漂去,比刚才逆流而上时的船速要快十几倍,如同离线的箭,嗖地就远去。

只剩下高亢急促的吼声还在江面上回荡。

“嘿咗!”

看到船只远去,消失在江面的烟波中,李明淳和丘弃浊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其实城里的粮草辎重够坚持三个月,三个月啊,湘西的援军爬也该爬来了。何必叫这些船夫们,冒着风险来回穿行。”

丘弃浊看着李明淳,“子明,你这是拿着几十号人命在当诱饵。”

“那又如何?”李明淳不在意地说道,“我们整个思南城就是一个大诱饵。只不过我用官码头钓杨兆龙,督宪用思南钓播州,钓杨应龙。

清涟,慈不掌兵!”

丘弃浊长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听到远处响起一阵阵牛角号声,接着是杂乱的高喊声,闻声转头一看,脸色跟着一变。

官码头两边各有一道泥土垒堆的堤坝,高出江岸三四米,用来抵御汛期会上涨的乌江水,免得冲进岸边的田地里。

守军在这两道堤坝上面竖了一道半人高的低栅栏,在堤坝前面修筑了两道两米多高的高栅栏,全部是用木桩扎制而成,非常坚固。

号声响过,播州土兵在头人和军官的驱赶下,十几人一队,举着盾牌,拎着苗刀,挺着长枪,沿着坝埂,踩过稻田,缓缓向官码头边上的堤坝走来。

在他们的后面,跟着数百上千的弓弩手。

离堤坝还有五六十米,播州土兵的弓弩手对着堤坝射击。箭矢在空中发出瘆人的呼呼破风声,向堤坝飞去,有一部分钉在低栅栏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思南城守军站在堤坝上,躲在低栅栏后面,举着盾牌,居高临下,对着被高栅栏拦住的播州土兵张弓射箭。

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栅栏前面,时不时有播州土兵中箭,倒在泥泞的田地里。鲜血慢慢流出,在泥地水田里弥漫开,鲜艳的红色没一会就变成了黑褐色,跟泥土一个色。

土兵举着盾牌,在泥地里趟着脚步,走到第一道栅栏跟前,举起苗刀和长柄砍刀,对着伤痕累累的木栅栏砍了起来。

一队守军在军官的指挥下,列队站好,把鸟铳架在低栅栏上,对着聚集的播州土兵,砰砰的打了起来。

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五六人应声倒下,其他土兵接过他们的盾牌和砍刀,继续在泥泞和鲜血中砍栅栏。

箭矢破风声一直不停,时不时有铳声响起,播州土兵陆续倒下,他们的同伴把伤员和死者拖到后面,蒙着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砍栅栏。

终于在二十多分钟后,播州土兵付出了伤亡一百多人的代价,把第一道栅栏砍出七八个缺口,土兵们从缺口挤进来,走了四五米远,又被第二道栅栏拦住。

这一次他们遇到更大的危险。

守军站在堤坝上,举着五六米长的削尖竹竿,对着挤在第二道栅栏后面的守军乱戳。尖锐的竹尖横七竖八地从高处戳过来,防不胜防。

它们有弹性,可以避开盾牌,戳中举着盾牌土兵的腿脚,或者被盾牌一弹,戳中旁边的土兵的身子。

从第一道栅栏缺口钻进来的播州土兵,被挤在狭窄逼仄的空间,就像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无法躲闪,纷纷倒下。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伤亡了两百多人,第二道栅栏终于被砍出两个缺口,但是播州土兵们已经精疲力尽,再也爬不上三米多高的堤坝。

他们很有默契地抬着受伤的同伴,以及尸体,缓慢有序地向后退,从第一道栅栏的缺口退了出去,一直退到了一百米远,守军弓弩的射程之外。

纷纷坐在泥地水田里,盾牌和刀枪丢到了一边。

军官和头人在旁边又蹦又跳,又打又骂,但坐在泥地水田上的两三千播州土兵,默然无语。

沉默中聚集着力量,冷漠的眼神寒彻入骨,军官和头人们慢慢地冷静下来。冷静慢慢传递上去,最后响起了收兵的敲锣声。

播州土兵们刚离开战场,守军放下一个个木梯子,数百人顺着梯子下来,扛着木头,钉在缺口里,再用铁丝把木头牢牢地绑在一起。

第一道栅栏修葺好了后,再退回来,把第二道栅栏修葺好。

不到半个小时,播州土兵们费尽心血在第一道和第二道栅栏砍出的缺口,又完好如初,上面还多了横七竖八的木板,看上去比此前还要牢固。

李明淳和丘弃浊站在官码头台阶尽头,居高临下地看到了这一切。

长舒了一口气,丘弃浊转头看着李明淳:“子明,这就是你所说的钓鱼?”

“对。”

“每天两到三次,播州土兵死伤三四百人,思南土兵死伤三四十人,就像挤在两个笼子里的老鼠一样,互相厮杀,厮杀了八九天。子明,这就是你所说的钓鱼?”

“对!”李明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就是我说的钓鱼,让杨兆龙认为只要再加把力,就能把官码头攻下来。只要攻下官码头,就能把思南城困死。

困死了思南城,这座不大的城池,指日可待。

我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把杨兆龙和他的一万三千播州土兵,钓在思南城下,让他们进又进不来,退又舍不得。

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天了,杨兆龙和他的一万三千播州土兵,在思南城被牵羁了十三天。

我相信,只要再坚持十天左右,局势就一切明朗了。”

丘弃浊看着李明淳,摇了摇头,“慈不掌兵,子明不愧是王督宪的令史,言传身教,果真与我们不同。”

李明淳哈哈一笑,“清涟是说李某心狠手辣?”

“是啊,不过战场上不心狠手辣如此行事?我也看明白了,战场上的一个决定,都关乎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心不硬,如何下得这个决心?”

“不,清涟,心太硬了也不行。”

“什么?”丘弃浊好奇地问道,“子明,你话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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