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李二:诶,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小子竟是如此打算?!”

仔细研究着地图,李世民终于将李明前后的行为串联起来了。

因为怕被皇兄猜疑,那厮一直在装疯卖傻,嚷嚷着要被开除宗籍。

而当他在九成宫事件之中过于闪耀,已经不可避免地引来了太子的仇视后。

他流窜到了几乎与内地隔绝的辽东,割据一方,自成体系,以达到让政敌望而却步的目的。

时间一长,李明什么时候复活战国的“大燕”,讨要个燕王的封号也不奇怪。

“问题是,朕该如何应对?”

裂土割据,这本来就是李世民曾经试图推行过的国策。

早两年,他还整出过“世袭刺史”这种绝世烂活,被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联手喷了回去。

站在他的那个时代,他也是有理由的。

在唐朝之前的秦和隋,两个高度中央集权的王朝,都踏入了二世而亡的死胡同。

反倒是分封的周王室和部分分封的两汉,苟的时间还能更长一点。

李明只要还认这个大唐,继续盘踞辽东、扩大华夏的影响力,反而是件好事。

都是老李家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嗯,就像秦国开发西戎、楚国开发荆楚那样,是好事……

吗?

“那家伙的心思才不会安于一个诸侯王。”

李明是个不安定因素,东北同样也没安定到哪里去。

两个不安定凑一块儿,盘踞在大唐的头顶上。

作为皇帝,李世民不可能脑袋上的那么大一坨威胁淡然视之。

他担心如他所愿了,但没有完全如他所愿。

大唐确实拿了周朝的剧本。

只不过不是“其命维新”的西周,而是“风雨飘摇”的东周。

李明还年轻,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有太多的变数。

更何况,他麾下的房玄龄、侯君集,一个赛一个的野心勃勃。

就算李明不想上进,想安心做个燕王。

他的部属会安心龟缩在天寒地冻的东北、和傻狍子呲牙吗?

时候一到,他的手下会推着他上进的。

对此,李世民自己也深有体会。

“以辽东为跳板,以高句丽等为后方,以燕山为前线。

“厉兵秣马、民如虎狼……”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站在辽东节度使的角度来看,战略形势其实非常清晰明了——

整兵备战。

“所以他优先选择了辽东……”

从这个角度出发,李世民彻底看懂了李明的布局。

若以华夏为目标,那么东北地区的战略优势非常明显,可进可退。

退可退守燕山一线,小门一关,自己过日子。

进可挥师南下,一路冲下去就是宽阔的山东河北平原地带。

“然后山东河北的士族还都是他的亲家,这次大战中,他还收受了幽州刺史的帮助……”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地图,在脑子里将李明的势力和潜在合作力量一一标记。

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头疼。

“嘶……那竖子,已经成势了!

“他的意向绝不止在辽东或者东北,而是觊觎整个大唐啊!

“无智,无谋,无情!”

老李忍不住破口大骂。

手下人琢磨着武力篡国,哪个皇帝碰上这种事都得开骂。

挑战君权是一方面。

朕给你的你也照单全收,朕不给你的你还照单全收。

那有没有朕,对你还重要吗?

你才是那个应该自称“朕”的人啊!

另一方面,也是真正让李世民生气、让他大骂无智无谋无情的是。

李明的这套布局,不是走传统的“夺嫡”或者“朝堂政斗”路线。

而是笔直奔着打内战去的啊!

他李世民虽然也搞过政变,但都是自己人在小范围里随便玩玩的。

跟李明这样以天下为棋盘、军队为棋子的大阵仗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汉末三国乱过,五胡十六国乱过,隋二世乱过。

如果唐二世再这么来一遍,那天下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如此一来,岑文本、刘洎对李明的奏本未必是错,张亮的情报也未必是假了……”

李世民全面反思着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

“所以,在李明收服山匪、擅自建立政权之后,他是故意不向朕和朝廷说明情况的。

“他就是要瞒着朝廷,自作主张地另起炉灶,培养起一套完全听命于他、而非朝廷的班底,为他作为与大唐朝廷分庭抗礼的基础……”

李世民的疑心升到了顶点。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多疑了。

“不,李世绩汇报说,李明愿意重回唐制,官吏也皆由朝廷任命,营州都督府保留,甚至还主动申请在平州也建立都督府。

“他说私自开府招募幕僚是权宜之计,私自豢养甲兵也是权宜之计,是否为真暂且不论。

“但主动上交人事权和兵权,将自己纳于中央的监视之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李世民感到心情十分矛盾。

这十四子,到底是反了还是没反,想反还是不想反,是乱臣贼子还是大唐忠臣啊?

都说人心隔肚皮,小李明的肚皮那更是九转十八弯,让人抓不住头绪。

李世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也许这辈子也无法了解这个最小的儿子。

“朕该如何应对?”

他头一次发现,做一项决策能这么难。

把李明噶了这个选项首先排除。

就算儿子真造反了,李世民都舍不得杀,想方设法保一条命。

何况李明只是有造反潜力,没有付诸行动。

更别提他那一身在九成宫等事件中刷的buff了。

“削弱李明,将他调往别处,或直接将他召回太极宫?”

一般的皇帝肯定优先考虑这一对策。

看似一团和谐,既避免了内战的风险,又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

皆大欢喜。

嗯,至少在李世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

“问题是,朕……的身后,谁又能保护他?”

诸皇子、尤其是太子李承乾对李明的敌意,李世民已经切身领教过了。

以此子的才能、以及拉的仇恨,李世民难以想象,在他驾崩以后此子能怎么活下来。

李世民绝不希望这位小儿子早早夭折。

所以,李明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搭建起来的安全屋,李世民还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强拆了。

进,怕引发内战让大唐成为历史;退,怕宝贝小儿子提前退出历史舞台。

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儿子性命。

难道,又是“最是无情帝王家”的悲哀吗?

难道,李明也要重蹈南朝刘子鸾的覆辙,愿来生“不复生帝王家”吗?

难道,他这个父亲只能眼睁睁坐视人伦惨剧一再循环往复吗?

“身为皇帝,难道就不能公私两全吗?”

李世民又感到了一阵酸楚。

儿子不想丢,但如果因为儿子而丢了大唐江山,那也绝对非他所愿。

更何况,就算他李世民真的无情最是帝王家了,放弃李明以保江山。

恐怕江山也难保,沦为双输的局面。

以那小子的受迫害妄想,以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他很可能并不会乖乖交出辽东,交出权力坐以待毙。

而会直接改旗易帜,坚守辽东,拒大唐于燕山之外。

以辽东地利、以及当地土人的人和,他完全有底气这么干。

到时候,就真的如张亮所说,李明悍然谋反、与高句丽勾结了!

“这是提前引爆了矛盾,把儿子给逼反了啊。”

李世民觉得脑袋越来越疼,简直要爆炸了。

两全其美,两全其美……

这世上竟没有两全其美之法吗?

李世民苦思冥想而不得,惆怅地望着大唐堪舆图。

看着这幅他们李家共同打下的广袤江山。

嗯,李家,都是李家……

李世民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点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既然他怕李明发动内战、强取江山。

那如果……

直接把江山给他,如何?

“可他既非嫡也非长,如何能继承大统……

“嗐,嫡长又有何干?他总归是姓李的……”

李世民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恍然发现,大唐的一切隐患、宫中的一切矛盾、他这个老父亲的一切烦恼。

皆是因李承乾而起。

因为他决定将国家政权,交给一个不合格的继承人。

因此导致诸子不满,导致朝臣也各自站队、拉党结派,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甚至李承乾自己,也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了,被逼得有些疯癫,屡做狂悖之举。

可又是谁规定,一定得是李承乾继承大统呢?

就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儿子?

平心而论,以他对长孙皇后的感情、对长孙无忌的器重。

废长立幼、废嫡立庶,这个念头他是根本不会有的。

然而,现在不一样。

一方面,李明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才干。

在他的治下,大唐叫不叫大唐另说,但华夏绝对是国富民强的。

而另一方面,李承乾也充分暴露了他的不够格——

心胸狭隘、阴晴不定、猜疑心重,还是个精神突厥人。

更不用提那夸张的造型了。

主少国疑,指的是主上很有少女感,导致国民很疑惑。

如此有大缺陷的人,把大唐交到他手里,那才是药丸。

“为什么要拘泥于嫡长呢,如果换一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呢……”

李世民的心思在飞快地运转着。

立嫡长的根本目的,是人为制造一个储君的客观标准。

这样大家都不用争,不用打得头破血流、国破家亡。

但现如今,嫡长继承法反而成了不安定的源泉。

那他李世民也不能刻舟求剑,盲目追求嫡长。

毕竟,他自己也非长子啊!

“李泰和李治,两人都比李承乾宽和,行事也更为正常合理。

“让他俩当国君,都好过李承乾这个嫡长。

“而如果直接指定李明……”

李世民在脑海里继续演绎着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让李明当太子,会如何?

朝廷必然一片哀嚎,世袭地主、士族门阀们以头抢地,战战兢兢。

然后,被李明以各种或暴力、或阴险的手段,纷纷镇压。

最后天下大同,百姓富足,将周边的土鸡瓦犬逐一扫灭。

而国家的治理形式,也从皇帝与士族共治,变成了权力集中于皇帝之手……

这是任何一个最高权力者,都梦寐以求的景象。

“大唐若能有此归宿,也好……”

李世民喃喃着,但迟迟下不了决心。

换太子,是一件必须谨慎再谨慎之事。

草率决定、仓促行事,必然会酿成大祸。

更何况,换一个嫡出的都得吵破头皮。

要是换一个庶出的,朝野都要爆炸了……

不,爆炸的只是“朝”。

“野”这一块一定是欢欣雀跃。

因为民间舆论就控制在李明手上。

“要不索性让李治来当这个太子?”

反正都想开了,李世民的思绪也越来越狂野了。

李治是嫡子,年龄也比李明大,从“嫡”、“长”的标准来度量,身份上就比李明强。

而且李治的性格宽厚,与李明的关系也还不错。

至于李泰,在李世民的心目中则排在最后一位。

甚至远在李明之后。

虽然魏王李泰备受宠爱,屡屡逾越礼法,和太子李承乾打着擂台。

让李承乾无时无刻不感到巨大的压力,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李泰夺嫡,以至于养成了疑神疑鬼的性格。

但其实,李世民只是拿李泰作为磨刀石,来砥砺磨炼李承乾的心境的。

他打心底里就没想把江山交到李泰手里。

因为李泰其人,伪。

什么都是虚伪的,性格是伪的,连所谓文采才干,也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李泰不行,李承乾更非宝刀。

磨砺了一下就断了……

“不论李明还是李承乾,都太极端了。

“选一个保守的李治,似乎是中庸之道……

“嗐,朕在胡思乱想着什么?”

李世民自嘲地笑笑,打住了换储君的念头。

现在提换储,还为时尚早。

但有些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收不住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让李世民不自觉地做出具有倾向性的决策。

“或许……应该给李治的晋王府,也指派一些精明能干的幕僚了。”

李世民背着手抬着头,细细地琢磨着人事调动。

“李世绩是个文武全才,在并州与李治有旧交。就让他去晋王府,给李治当个司马。

“原晋王师许敬宗虽然人品一般,但也是江南大族许氏的子嗣,素有才名。让他从洪州回来,重回晋王府。

“李治过于老实暗弱,需要狠厉之人辅佐。笑里藏刀的李义府正合适。

“以及高季辅、张行成……”

李世民很快给晋王李治做好了人事安排。

接下来,就是李明了。

“首先得盯住那小子,在老子归西之前,他可别按捺不住,先造反了!”

李世民觉得,不能排除那厮提前搞事的可能性。

尤其在河北士族的怂恿下,鬼知道李明会干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傻事。

而要暗中看住李明,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

李世民弹着桌案,吩咐近侍:

“把张亮叫来。”

…………

大众脸的工部尚书张亮,今天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因为他脸色苍白得几无血色,冷汗涔涔,浑身发抖。

“怎么?张爱卿身体抱恙?”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地问自己的密探头子。

张亮哆哆嗦嗦,好像真的很冷:

“是……是,不瞒陛下,郎中说,臣有些体虚盗汗……”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

“那朕把你叫来,是朕的不是咯?”

“不敢不敢,陛下有令,臣即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张亮赶忙说道。

他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传假情报、挑拨陛下和皇子的关系被拆穿不说。

还因此间接害死了一位朝廷重臣魏征。

这口巨锅……不,这就是他的责任,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张亮,你侍奉朕这么久了,朕实在不忍你走歪路。”

李世民轻轻拍着桌子:

“但是,有人密告朕,说你豢养义子,意图不轨啊。”

开始了开始了,开始清算了……张亮面如死灰。

这些顶着“义子”名头的密探,究竟是为了谁豢养的,别人不知道,陛下您还不知道吗?

但张亮也辩无可辩。

自己做贼心虚,被人买通,犯了事闯了祸。

那责任也得自己背了。

他一句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说:

“臣……只能恳请陛下格外开恩,保全臣的儿女家族……”

看着老伙伴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也涌起了阵阵酸楚。

说到底,张亮虽然疑似与太子勾结。

但勾结对象好歹也姓李,仍然是皇族之内,而且太子名义上也算半个皇帝。

李世民这副朝不保夕的病躯,诱使大臣们提前找好下一个东家,虽不忠诚,但也还算情有可原。

张亮的问题,他李世民也得承担一定的责任……李世民长出一口气,直白地说道:

“朕留你一条命,你的‘义子’们,就交由朕来‘抚养’。”

张亮猛然抬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呆立许久,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大德,臣……涕零不知所言!”

李世民微笑道:

“将来有你‘言’。

“工部尚书是不能让你当了,下放河北道当个巡察使吧,巡察地方吏治。”

河北道包括山东河北和辽东,正好把李世民最头疼的地区全部囊括在内。

张亮咚咚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

李世民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低声道:

“你的主要职责,就是看住辽东方面的动向、以及辽东与河北士族的交往。

“有任何异动,你不要干涉,直接报告给朕即可。”

张亮重重地点头,大拜道:

“臣,领旨!”

李世民点点头,笑容温和:

“以后你就别再‘不知所言’乱说话了。”

“再有不称职之举,臣罪该万死!”张亮表起了忠心。

“还有。”李世民的笑容愈发和煦:

“以后,你也别再与某些人朋党了。

“你只能听命于一人,那就是朕。”

张亮的脸色又唰地一下白了。

都知道,陛下都知道……

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

张亮有种“脑袋只是预先存放在脖子上”的凉快感,颤颤巍巍地离开了立政殿。

…………

送走张亮,李世民轻出一口气。

不知这样一擒一纵后,张亮那厮能不能老实一点。

别再和李承乾、李祐或别的什么皇子大臣鬼混在一起了。

安排完张亮,顺带着给李明上了一道保险以后。

李世民便琢磨起了加强李明的办法。

既然解放了思想,从立嫡长转变为了立贤与嫡长并重。

那对李明这位庶子,也不能一味地打压。

需要抬他一手,让他拥有能与其他嫡子一较高下的资本。

“辽东所需的铜铁、良种、工匠、人口,要尽快到位。

“袁天罡是谁?为什么李明在信中,专门点名要他?

“算了,许他用驰道,一并打包送去。

“至于税赋减免,念辽东路远,许其租税就地征收使用,不必上交朝廷。”

李世民做着一系列安排,总觉得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李明不缺资源,这家伙什么玩意儿手搓不出来?

开局一个碗,结局要造反好吧。

李明的短板,不在于别处。

而就在于其出身。

既非嫡,又非长。

假设李明在李承乾这个位子……不,甚至只需在李治这个位子上。

就没有之后这一大堆麻烦事了。

朕已经决定了,就钦定你来当下一个皇帝。

“简而言之,李明真正的弱点,就在其生母杨氏身上。

“杨氏,该如何处理杨氏的身份问题……”

李世民静静地思考着,手指嗒嗒点着桌案。

(本章完)

第154章 该回到我忠实的长安了

三月三,上巳节。

相传,此日是黄帝的诞辰,是唐朝最重要的三节令之一。

长安已是春暖花开,嫔妃们在后宫的海池边曲水流觞、踏青对诗,扫一扫冬天的阴霾。

热闹的人群边缘,杨氏一人静静地坐在溪边的草地上,与其他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在十四个妃嫔二十八个群的后宫,杨氏被边缘化实在太正常了。

常言道母以子贵,但换个角度说,如果皇子在外面乱打铁,那其生母无疑是头号背锅侠。

因此,当杨氏家的小宝贝儿李明,在整活之都辽东整出了连本地人都觉得疑似有点太抽象的大活儿以后。

姐妹们就没人和她玩了。

开玩笑,一个涉嫌谋反、气死大臣、还差点气死陛下的小灾星,谁扯上关系都会变得不幸好吧。

因此,九成宫事件之后一下子热闹起来的立德殿,又一下子恢复了清静。

姨娘们整天在门口捉麻雀玩儿,只有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来常来串门儿。

而杨氏也乐得清闲,在确认李明安然无恙后,天天除了吃饭睡觉陪皇上,就是在家逗弄吉娃娃似的王姨娘了。

她惬意地坐在嫩绿的草坪上,看着清澈沁凉的溪水,思绪飘到了远方:

不知辽东的冰雪是否也消融了,抑或仍旧是冰天雪地的模样……

这时,她听见旁边的妃子们发出一声惊呼。

接着,一只精致的胭脂盒顺着溪水,漂到了她面前。

杨氏纤腰微折,轻轻地将胭脂盒捞起,征询地望向姐妹们。

对上了阴德妃冰冷的眼神。

“哎,不过一只胭脂盒,漂走就漂走了。”阴德妃完全无视了杨氏,与身边的姐妹嬉笑道:

“就当是一年的晦气都漂走了罢!”

嫔妃们也都不看一眼拿着盒子发愣的杨氏,继续聊天嬉闹。

杨氏倒也没当回事,将盒子放在膝边,继续闭目养神。

“那些妇人实在刻薄。”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让杨氏不禁睁开了眼睛。

是武媚娘。

在感业寺龙场悟道后,这位有些碎嘴的热心才人又重出江湖,在后宫四处串门。

连同被冷落的立德殿一起。

所以,杨氏对她还是有些好感的。

嗯,除了她的嘴实在有点碎以外……

“尤其是那阴德妃,在儿子齐王被过继以后,许是觉得你家李明折了她面子,总是明里暗里针对你。

“真不知那‘德’从何来。”

武才人继续发挥传统艺能,在妃子们面前搬弄是非。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杨氏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我也能借机歇一歇,让我作诗喝酒,实在是为难我了。”

对杨氏这不温不火的性格,武媚娘也习惯了,嫣然一笑道:

“姐姐大气。”

她翩翩然落在杨氏身边,款款落座,宛如一只火红的蝴蝶。

望着武媚娘的身影,杨氏的眉头有些疑惑地皱了起来。

怎么总觉得,武姨娘好像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感业寺还有这等功德?

日上三竿,当春日的暖意更甚的时候。

一位小宦官静悄悄地来了,俯身在杨氏耳边,说了句什么。

一旁的武媚娘登时睁大了眼睛。

杨氏淡定地点点头,缓缓起身,与发愣的武媚娘轻轻话别,便随宦官离开了海池。

妃子们对此视而不见,等人走远以后,一窝蜂涌到了武媚娘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那位小寺人是陛下的近侍,三月三陛下突然找杨氏做什么?”

武媚娘似乎仍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支支吾吾着:

“杨妃,杨妃她……”

“怕不是要被赶出宫去了吧?”阴德妃有些幸灾乐祸。

武媚娘眼神古怪地看着她。

…………

“哟呵,我妈升官儿了?”

三月中旬的营州,天气仍然有些寒冷。

营州大都督府,李明读着父皇寄给他的家书,顺口感叹一句。

营州官僚班底的大框架算是搭建起来了,临时州府也搬到了大都督府,大家合署办公。

至于之前占领的郝氏家宅,则分给了远道而来的工匠们,让那些在内地住惯了猪圈的贱籍工户无不受宠若惊,感恩戴德。

“阿爷封阿娘为德妃,德妃是个什么级别?”李明翘着二郎腿,好奇地问幕僚们。

后宫之事就有点超纲了,几人面面相觑。

还得是吏部尚书侯君集懂行:

“除皇后以外,以四妃为贵,四妃又依据高低地位依次分为贵、淑、德、贤。”

“也就是说,连升两级咯?”李明把皇上的亲笔家书就这么摊在桌子上,与心腹们商量起来:

“为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吗?”

后宫和体制内差不多,精髓就三个字:

熬资历。

所以能破格提拔两级,显然是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而在经历了这次被误会谋反的事件后,李明也意识到了掌握朝廷动向的重要性。

不能光在辽东闷头种田,也得看看天。

韦待价问:

“贵妇晋级是要下诏的,诏书怎么说?”

李明点点头:

“说是在父皇重病期间,阿娘悉心照料,特进两级。

“所以肯定不是这个理由。”

薛万彻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扭到了腰:

“不是吗?”

平州内部治安太平,外有赤巾军拱卫,所以他没有什么事,也一并来营州看场子了。

只是以他粗鄙的脑子,明显跟不上十四党的节奏。

“当然不是,官方承认的都不可信。”

李明给粗鄙老弟科普着常识,拿起家书道:

“父皇还说……”

“停,停!”韦待价立刻捂住耳朵:

“不可泄露禁中语,是要挨弹劾的!”

皇帝私下里给臣子说的话,自动视为机密,不可乱传。

更何况还是家书!

李明殿下也太不拿他们当外人了。

“啧,真麻烦。”

李明撇了撇嘴:

“朝廷那边的意思,是完全肯定了我们在辽东的一切做法。”

“一切?”侯君集有些意外。

“一切,甚至还有加码。”李明肯定地点头道。

刨去一堆关心勉励的客套话、以及提了一嘴杨氏以外,李世民在信里的大致意思是:

搞快点。

李明之前所要求的金属、人口等资源,加速到位。

第一批工匠已经从幽州赶到了。

此外,朝廷对辽东的税收优惠也加大力度。

什么三年两减半,太小儿科了。

朝廷直接免收辽东的地方税,自筹自支,赋予李明几乎独立的财政之权。

真的有点“节度”地方的意思了。

更重要的是,对李明提出的地方职官人选,李世民照单全收。

字面意义的照单,一个人都没换。

此外,李明的禁脔——与高句丽的和谈条款,李世民居然也照单全收了。

同意不打高句丽,今年咱大唐换个倒霉蛋欺负。

在家书的最后,李世民傲娇地提了一嘴:

李明达想他了,问他什么时候从辽东回来,提前通知一下,这样内侍省也可以给他阿娘的册封典礼排个黄道吉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李明轻飘飘放下信纸,微笑着对群贤道:

“看来房相的计策起作用了啊,打消了父皇与朝廷对我们的怀疑。”

几人会心一笑。

薛万彻傻笑着挠挠头:“怀疑?什么怀疑?”

“怀疑你乱搞良家妇女。”侯君集敲了敲又差点稀里糊涂被卷入谋反的老薛。

韦待价微笑着问道:

“那殿下打算何时回长安?”

李明一愣:

“啊?现在吗?”

韦待价:“啊?”

不是殿下……

陛下都快把“朕想死你了”写在脑门上了。

甚至还要照顾你的日程,专门安排册封的日期!

一般来说,都是皇帝决定一个日期,你们皇子就算有天大的大事,也特么从外地飞回来好吧!

如果陛下把这封信寄给其他几位在外地的藩王。

他们大概会高兴得当场昏过去,醒来就直接上路,连夜飞回长安好吧!

您还摆起架子挑上了?

“回去是肯定要回的,我当初不当亲王,就是为了能有借口随时回长安。”李明说道。

而且现在想来,这个口子是绝对有必要的。

他才离开长安几个月,京中就谣言四起,各种造谣污蔑他谋反。

要是他在封地一呆呆几年,只怕哪一天醒来,天兵已经上门来查水表了。

“只是,辽东百废待兴,我一时也走不开呀。”

侯君集和韦待价有些无语。

能如此挥霍皇恩的,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位殿下了。

“殿下,夜长梦多。辽东可以以后再来,但若让陛下久等,被宵小趁虚而入,只怕又生了嫌隙……”

两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李明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

“确实……嗯,将辽东的一些事情扫尾,我便回去。”

老光棍薛万彻什么也没想,只是羡慕当皇帝真爽啊,老婆都得按资排辈才数得过来。

他日若遂凌云志,他也要开后宫。

这时传令来报:

“殿下,人来了。”

“哎呀,快快有请!”

在侯君集等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一个邋邋遢遢、浑身臭烘烘的老道,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袁天罡当时正在长安的破道观观想河图,即将有所悟。

忽然冲进来一群官差,把他绑上快马,一路颠了几千里颠到这鬼地方。

大屁股都裂了,气死偶类。

“哎呀,袁天罡袁大师,您可总算来啦!”李明蹭地就从座位上蹦了下来。

韦待价十分疑惑:“殿下,这是……”

“这就是我向长孙延他们保证过的,能帮助我们选拔合格官吏的奇才啊!”

李明难掩激动,握住了袁天罡的手:

“道长,我托您所做的数学题……不,天地大道的推演问题,您都带来了吗?”

袁天罡本来还在嘟哝抱怨,一听小贵人如此诚心求大道,心情立刻美丽起来:

“有有有!”

他还记着李明开出的空头支票,要在辽东这片处女地上开宗立派呢!

从臭烘烘的衣服里,掏出一叠臭烘烘的草纸。

李明瞟了一眼,题目的画风大致是这样的: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试问:三个数字共有几种排列法?”

不算难,给没接触过行测的预备公务员们当做逻辑试题,难度刚刚好。

“不错,很不错。”李明如获至宝。

袁天罡不无得意,同时提醒道:

“小施主,这开宗立派、广纳信徒的事……”

“没问题,我第一时间就让我手下的官吏们研习道长的精髓!”李明信誓旦旦道。

袁天罡嘴角咧开。

韦待价疑惑地凑了过来:

“殿下,这真的能用来……选拔官吏?”

李明肯定地点头:

“只要把里面的玄学内容全部去掉,就可以作为题目给吏员们考了,像科举那样。”

袁天罡刚咧开的嘴角僵在了半途。

把最精华的玄学去掉?

那他的道家法门还剩个啥?

…………

全辽东第一场行政能力测验,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考试每年一次,面对营州和平州的所有人。

十六岁以上,性别不限,只要认字都能参加,择优录取。

这种以考试选拔人才的方式,形式上与科举几乎无异,所以大家很快就接受了。

加之李明在乡间大力推广教育,农民们在农忙的间隙,争分夺秒地学习。

所以两州的识字率稳步提高,有志青中老年们踊跃报名

同时,营州新纳入“体制”的旧吏员们,也都要参加这次考试。

考试被刷下来的吏员,并不简单地“向社会输送人才”。

而是综合工作实绩,由新设立的“人力资源委员会”逐一谈话。

以去留自愿为原则,想走的,分给田地耕种。想留的,下班后统一组织学习参加培训。

以这种温和的方式,辽东逐步建立完善一套成熟稳定的官僚体系,避免了极端亭长、邮递员和图书管理员的诞生。

“让我看看那不靠谱的道士出了啥科举题目。”

韦待价拿到试卷,好奇地看了一眼,第一道题就不会了:

图形推理,以下四幅图中,请找出与其他三幅不同的图案:

甲、ω

乙、(_)

丙、

丁、(_)

感受到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重大挑战,韦待价不禁冷汗涔涔。

薛万彻瞄了一眼,立刻回答:

“这不明显选甲吗?”

韦待价:“为什么?”

薛万彻:“因为只有甲的图形有两个实心黑团子,其他三个是空心的。”

李明恰好路过,听见两人的对话,惊讶地说:

“薛将军竟有大才,您几乎可以当公务员了!”

薛万彻一头雾水:“他这是在夸我吗?”

韦待价点点头:“大概吧。”

…………

吏治是统治中最重要的环节,李明辽东的吏治上花了巨大的精力。

除了引入公考的先进理念,李明还大幅度提升了吏员工资,正式单列入财政预算。

这并不是因为李明自己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起了同理心。

而是一种“高薪养廉”的路子。

在近代以前,胥吏、尤其是地方胥吏,一直是拿不到什么工资的。

全看雇佣他们的官老爷良心如何,心善的多给点,心狠的少给或不给。

而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从官家拿不到钱,吏员就会凭着手里的一点小权,转而压榨百姓。

这种潜规则在官场是心照不宣的,还有个专有名词,叫做“陋规”。

相当于朝廷把矛盾转嫁给了职官,职官又把矛盾转嫁给了百姓。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这个背景下产生的。

因为官老爷有正经俸禄,而小鬼们只能靠百姓打赏的“小费”度日。

当然,这种陋规是不可能在辽东存续的。

李明实质上打破了“职官”与“胥吏”之间的藩篱,把朝廷的职官当成上议院老爷那样的摆设,将其职能和工资预算都分给了胥吏。

再辅以严格的纪律审查,虽然这样不可能杜绝贪官污吏的存在,但也算部分刨除了胥吏压榨百姓的制度性土壤。

至此,辽东的统治框架彻底搭建完毕。

剩下的,就是发展了。

涌入的大量人口,除了种地、垦荒和打灰建设外,还有大批人力可以大炼钢铁。

而辽东,可是全国煤铁资源最丰富的的地区之一。

举个例子,唐山就在此地。

有文科地理拉满的李明,有积极性拉满的工人,有合理科学的轮班和工资制度。

一定能把辽东建成全国钢铁中心,用廉价钢铁制品,一举冲垮高句丽国内的冶炼业!

“大山啊,全是树……”李明面对茫茫燕山抓瞎。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他明明知道,这里的山下储藏着丰富的煤矿和铁矿资源。

但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座山下。

他又不是学勘探的,在他眼里,每一个山包都长一样。

就在他在山脚下怀疑人生的时候,遇见了同样怀疑人生的袁天罡。

老袁本以为能借力传播道家思想,广纳弟子。

没想到,李明取其糟粕、去其精华,把他的思想改造得面目全非,当成了科举的道具。

“道长有何顿悟?”李明搭话道。

“哼。”袁天罡都懒得看他一眼:

“辽东的地脉就像您治下的辽东一样,不合常理,连风水罗盘都紊乱了。”

李明没心思聊什么什么地脉还是人脉的,他一心只想找矿脉。

嗯,铁矿的矿脉。

罗盘是磁针。

磁针,铁……

李明忽然发现了华点:

“道长你说什么,罗盘紊乱?”

难道地下有铁矿?!

袁天罡对这问题不屑地一呵:

“贫道也不是吹牛,风水堪舆之术,还是会一点的。

“在贫道眼里,您治下的辽东,到处都是地脉紊乱之处……

“您怎么了?”

袁天罡说到一半,发现李明在朝他招手,便自然地俯下身子。

李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

“你来当科学技术委员会委员长,专职找矿。”

袁天罡:???

…………

就这样,在一个道士的带领下,辽东的科学技术突飞猛进。

不但全民数学功底大涨,煤铁矿也不断被勘探发现。

由于李明规定的煤铁矿公有政策,辽东迅速囤积起了一大批钢铁资源,导致铁器价格狂跌。

商人的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就在无以为继、准备关门大吉之时。

长期居住本地、富有经商头脑的粟末人,发现了一条倒卖的捷径:

高句丽的铁价仍然高企,与辽东形成了巨大的价格差。

可以在高句丽高价转手啊!

更棒的是,虽然历代中原王朝严格限制中原与周边蛮夷的铁器限制,只能通过走私倒卖一些。

但李明反其道而行之,完全开放市场,甚至支持商人们走出去,输出产能。

而高句丽由于和约的原因,也对大唐商人不设限。

便宜又大碗的珍贵铁器,谁不用谁傻。

于是,在市场无形大手的引导下,大批辽东商人被引导入了高句丽国境,导得到处都是。

而当第一批商人踏上这块北方的热土时,却发现,另一件“辽东特产”已经捷足先登,率先占领了高句丽的空白——

《平壤快报》。

…………

“尉迟循毓,那几个投奔我国的高句丽战俘,已经能够写作了?”

李明来到了新建的长安报社辽东分社,仔仔细细地询问工作细节。

负责辽东情报和渗透工作的小黑炭头点点头:

“虽然还需要报社同仁润色一下。”

李明赞许地点头。

自由贸易和自由新闻,是他颠覆高句丽的两个主要抓手。

而要让和平演变的文字能打动广大高句丽人,离不开那些高句丽润人的“本地化”修改。

毕竟,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高句丽。

“吏治、耕作、采矿、经济、情报、渗透……”李明在心里点数着。

时间来到四月,治理辽东的几个重要方面,他都已经打下了基础。

剩下的,就是发展、积累,等待量变引起质变。

“在辽东暂时没什么事了。”

李明望着天,自言自语道。

该回长安,见见亲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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