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第322章 延年公子(2)

第322章 延年公子(2)

说话间,吕温就带着张越走到了一栋建筑之前,门口的牌匾上,用着小纂,写着‘集贤馆’三个字。

“张侍中,请在此稍候片刻,待在下去通传……”吕温转身对张越作揖拜道。

“嗯……”张越点点头,恭身回礼,然后肃立在道路一侧,这是为表示对太学的尊重。

…………………………

此刻,集贤馆中,衣冠如林。

一位位年轻的太学生们,正满眼恐惧和震惊的看着一个端坐在左侧的年轻士子。

此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白白净净,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须,头戴着进贤冠,身穿一件直裾深衣,看上去颇有些古书上的君子之风。

“此番,延年奉师命来拜会董公,蒙董公门下高徒不弃,愿意不吝指教,延年受益匪浅……”这年轻人对着高居上首的董越长身而拜。

话虽然说的客气,但在场众人,无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的厉害。

但偏偏发作不得,这位延年公子,入这集贤馆后,就与诸生辩论经义,谈论义理。

到现在已经是七战七捷,在场的太学生,竟无人能阻!

若让此子昂首走出太学,那么,在天下人眼里,公羊学派就等于输掉了这一场‘切磋’。

虽然影响倒不是很大。

而且,公羊学派也并非没有输过。

甚至,哪怕是董仲舒年轻的时候,也经常为人所败,及至五十岁后,理论大成,开山立派才所向无敌。

只是,终究脸上不好看。

特别是对于在场的年轻人们来说,这样的失败,就是耻辱!

而对于公羊学来说,耻辱需要偿报,今日败来日胜。

不然的话,这辈子都是人家的手下败将,见了面只能恭身站在对方的右侧,以示臣服。

这对于这些太学的年轻学生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接受的!

只是,技不如人,还能如何?

这个年轻的士子,确有大才!

不仅仅本身对《诗经》的研究,已经超越他这个年纪的极限,更可怕的是,他还对《公羊春秋》《尚书》有着精辟而深刻的认知。

就在方才,他用毛诗之义,结合公羊学派的思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七战七捷,让人不得不‘再拜而辞’,简直可怕!

此刻,听着他不轻不淡的话语,集贤馆里的十几名太学生,面有愤愤之色。

“假使王兄、贡兄在此,安能让汝得意?”有年轻人轻声低语着。

声音不大,却让那位延年公子听到了,他微微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的太学生,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王、贡、杨,太学三杰之名他自早有耳闻,此番来此也正是为了这三人而来。

没想到,这三位太学英杰却跑去了新丰县,当起了乡亭的蔷夫游徼,还美其名曰:实习之道,以践春秋之义。

但,他却是颇为不屑。

什么实习嘛?

不就是看到那位侍中官,所谓的张蚩尤崛起迅速,就跑过去捧臭脚,甘为他人门下之犬,不值一提!

于是,这位延年公子便笑着对董越拜道:“晚辈闻说,董公门下有三位高徒,王、贡、杨,号为太学三杰,晚辈仰慕已久,若能得三位师兄赐教,延年不胜荣幸之至!”

董越听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贯长卿和他也算是‘世交’了。

贯长卿之父贯高与乃父董仲舒,也算得上笔友,曾经多次‘交流’‘切磋’。

后来这位贯高就去抱小毛公的大腿了,两人组队一起在河间国搞了一个偌大的联盟,带起了古文学派的潮流。

如今,这个世兄的弟子,跑到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董越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但,小儿辈的纷争,他是不可能下场的。

他要下场,那就是以大欺小,甚至连这太学中辈分比这位延年公子大的也都被禁止下场。

不然,太学人才济济,岂会被一个小年轻所败?

当然了,这个年轻人的经学造诣确实不俗,深得大小毛公真髓。

而且,君子馆的资源在事实上来说,也不比太学小。

原因嘛也很简单。

君子馆乃当今天子的庶兄河间献王生前倾其所有而建。

馆中收藏了无数书籍,有许多甚至连长安也没有!

不然,人家何以谥曰:献王呢?

不然,这位献王何必英年早逝呢?

区区一诸侯王,还敢收集比朝廷还要多还要丰富的藏书,你想做咩?

是讽刺天子不明于礼乐?还是干脆想要学习周文王,立德以代商啊!

献王虽薨,但其生前搜集和完善的庞大图书典藏,却都留在君子馆内,而其子刘不周虽然没有和乃父一样继续全力支持君子馆,但多多少少也要做做样子,拨些钱粮,给与优待。

是故,在如今天下,君子馆就是最大的私人书院。

其中弟子多的时候,有两三千,少的时候也有近千人。

乃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是董越极为忌惮和提防的对象!

因为,量变迟早会发生质变。

弟子门徒越多,其主张和思想的传播性就越广。

当然了,毛诗学派只是诗经学派,和公羊学派的竞争性不算大。

纵然兴盛起来,要担心的也是齐诗、鲁诗和韩诗,还轮不到公羊学派杞人忧天。

所以,听着对方的话,董越也并未动怒,只是笑道:“吾的三位劣徒,蒙侍中张公不弃,征为新丰吏,学习治民、教民、富民之术,未有空暇,若延年公子不弃,可以去新丰与之论道……”

嗯,等这个年轻人去了新丰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远了!

那位张子重虽然现在只表露春秋上的造诣,但从其言行,总是喜欢引用诗经来看,大约这个年轻人要成为对方的垫脚石了。

延年公子听了,却是拜道:“晚辈也早闻长安新近出一侍中公,学识渊博,有古贤之风,正欲请教之,奈何不得门路,望前辈书信一封,以为拜帖……”

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毛诗弃徒,却在长安混的风生水起,更有着不错的文学之名。

此事若传扬出去,就会让天下人都耻笑整个君子馆。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羞辱,他只能去挑战那位侍中官,最好令其折服,说几句君子馆的好话。

不然,这麻烦就大了!

(本章完)

326.第323章 延年公子(3)

第323章 延年公子(3)

正说话间,帷幕外传来了吕温的声音:“老师,侍中领新丰令张公来访!”

董越闻言,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满脸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甚至都顾不得和延年公子打招呼,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了,赤着脚就起身跑了出去,问道:“张侍中何在?”

延年公子楞在了原地,颇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自入关中,过华阴而北,世人皆云: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才学兼备,德义无双……”他在心里暗想着:“又有传闻说,此人乃留文成侯之后,颇有乃祖之风,翌日或能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又闻之,此人别号张蚩尤,性格暴烈,宁折不屈,曾因儒生辱其于长杨宫外,就敢单人匹马,叫阵于太学之外,一战而天下经,使太学群雄俯首……”

“后因天子幸赏,擢升侍中官,奉命以佐长孙,从此一飞冲天!”

在他的视角来看,这个曾经的毛诗弃徒、黄老弃徒,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几乎就是一个传奇,一个奇迹。

年不过二十,弱冠之年,就已经完成了从布衣而至侍中的伟业!

整个汉室历史上,能如他这样,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有如此气势的人,十个手指数的清楚。

而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都必定载于青史,垂于万世,为天下人所仰!

譬如贾谊贾长沙,也譬如冠军景恒侯霍去病。

而这个侍中官,似乎拥有比贾谊贾长沙和冠军景恒侯更灿烂美好的未来。

因为,传说中他深得当今与长孙信赖,当今亲切的称之为‘小留候’,据说曾欲下诏,以留候后嗣为名复其家而被婉拒。

而长孙殿下,更是与之亲密无间,据说出则同车,入则同榻,常常把臂同游,无话不谈。

有证据显示,就连当今太子也极为重视和信任此人。

一个人将刘家祖孙三代的信任和宠幸尽收于己身。

这样的情况,在整个汉室历史上都不曾出现过。

更可怕的是,传说此人,有乃祖之智兼不世之勇!

若传闻为真……

那么……

延年公子低下头来,在他所读的史书之中,只有一人与此子相似。

那就是——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尹吉甫!

周宣王亲命大臣为之做颂:文武吉甫,天下做宪的尹吉甫!

“怎么可能呢?”延年公子忽然就自嘲起来。

尹吉甫乃是不世出的大能。

虽贤能不及周公,但也相差不远。

诗经之中的大雅的许多篇幅就是在歌颂和颂扬尹吉甫辅佐下的宣王中兴盛世!

这样的大能岂会出现在现在这样礼乐崩坏之世?

世无周公,谁能教尹吉甫?

所以……

“大约是关中之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夸大之词……”延年公子在心里想着。

他也只能这么去想。

因为,倘若那位侍中公当真是当世尹吉甫,不,甚至只要有一半的尹吉甫之能,那他和他的师门,恐怕就得沦为万世笑柄。

将一个如此贤能和可能将汉室带入一个全新大世的巨头拒之门外?

恐怕后世相关典故和成语得出一大堆。

以长安城八卦党的脑洞能力,甚至说不定还能编出一大堆百转千回的故事。

什么风雪谁怜范叔寒什么的。

只是想想就已经够可怕的了!

……………………………………

而在门外,董越却是光着脚丫子,满心火热的迎出去了。

与那位在门外的张子重相比,区区毛诗学派的下代传人,几乎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因为后者再了不起也不过可能是又一个小毛公罢了。

而前者,则可能振兴公羊学派!

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助力公羊学派,独霸春秋,完成乃父生前最大的心愿——让公羊思想,永沐日月!

所以,他已顾不得礼仪。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故意要如此。

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的郑重,不如此,不足以显示他对于对方的尊重,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本身的意愿。

所以,他赤着脚,越过吕温和好几个肃立在两侧的门徒,径直走到门外,长身而拜:“太学董越,恭迎侍中官大驾!”

说着就对着那位站在门口,微笑着的年轻人郑重一礼。

他当得起这一拜!

仅仅是他拿出了《春秋二十八义》,为公羊学派补齐一个短板的贡献,就足可担得起他这一拜!

更何况,如今他还是侍中官!

天子近臣,长孙的辅佐大臣!

他还多次帮公羊学派出手,狠狠的打压了左传和谷梁。

尤其是对左传学派的揭露和打压,几乎是公羊学派近十余年最畅快淋漓的一役。

终于将那个老是喜欢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总是喜欢和自己唱对台戏的家伙赶出了关中!

简直大快人心!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显示,此子是亲近和倾向公羊思想的。

若非他现在地位太高,董越早已经按捺不住,伸出橄榄枝予以招揽了。

但也正因为其地位很高,所以,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董越很清楚,儒家和公羊学派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不是他爹经义无双,道德水平和才能均以max!

讲道理,他爹虽然牛逼,但与孔子相比,却是远远不如,甚至连孔子的衣角也未必能摸到。

那为何孔子周游天下,从不得用,而乃父却一策上而天下知?

儒家更因此一跃而执掌天下大政,成为唯一指定官学?

答案只有四个字:天子喜欢!

事实就是如此简单而残忍。

孔子孟子荀子,奔波一生,殚精竭虑,却终不得用。

不是因为他们不行,而是因为当政者不喜欢。

而乃父虽然论才能、贤德和为人,拍马不及这些先贤,但只是因为天子喜欢,于是儒学大兴,威压天下。

诚如那已故的太中大夫东方朔之言:用之则为龙,不用则为虫。

于人如是,于学派亦如是。

而此子在天子、长孙面前的地位是如此之高。

可以说几乎就拿捏着天下学派兴衰与地位跌涨的钥匙。

是故,别人董越不知道,但他自己已经能万分确定——此子就是公羊学派的大救星,不可缺少的重要成员。

其重要性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高!

反正董越是已经下定决心,哪怕再怎么低三下四,也会全力的伺候好和伺候舒服了眼前这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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