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一千一百二十五章985年「再没有人

他知道,这件事很危险。

他曾经体验过两次成神的感觉,一次是在穹地成为佰神,一次是在千年后成为旧神。前者让他险些丢掉了玩家身份,后者险些让他失去了自我。

就像神灵在成神前,也许曾有过喜怒哀乐,但祂成为神灵之后,成为了无情无欲的文明机器。

——神能改变一切,代价是「自我」。

火光跳动在他的眼前,他面无表情地踏过火焰,烈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机械性地向前走、翻开废墟、抱住冰冷的尸体。他拂去吕树额头的白发,浅绿的眼眸紧闭着,再怎么呼唤也不会醒来。

他垂着头,将拳头抵住喉咙,以此扼制自己的颤抖。

「我知道,你已经累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队友们是你的助力,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你在第九世界已经为了玥玥付出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说了——不要反反复覆救她,不是吗?你在霍牧黎尔国,和她勾指起誓过的。」

「苏明安,你向她承诺过了……不要回头救拯救不了的人。」

「你累了,所以你逃走了,没关系的。」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

眼前的火焰扭曲着,他望见了一个美丽的舞台。

灯光亮起,另一个「自己」正在翩翩起舞,脖颈之上,悬挂着一条傀儡之丝。

「自己」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彬彬有礼如同一位英伦绅士,踩着华尔兹的舞步,舞伴是黑发黑眸的木偶人、白发绿眸的木偶人、金发蓝眸的木偶人……「自己」拥抱着这些木偶人,与它们共舞。

这是一场火中舞。

他欣赏着这一幕的舞蹈,闻着自己身上的焦糊烤肉味。

旋步,移步,转步。

绯红的蝴蝶在他眼睫停留。

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

「可那样,你以后就是孤身一人了。没有羁绊,没有锚点,没有同伴,你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怪物。」

「此后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让你想起最初的他们。那是无可替代的痛楚与无法抹去的影子。你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可能再……那么纯粹。」

「再没有人,毫不犹豫地为你而死了。」

「再没有人……会陪你打游戏了。」

「也再没有人……和你缔结旅游的约定。」

苏明安的眼睛满是血丝。

他看不见眼前的爆炸,看不见四处溅射的火光,看不见叠影眼中的戏谑……

只能看见舞台上,一个人偶转着圈、踩着舞步,黑色的燕尾服摇晃着,像带来春天的一尾黑燕。

无数条丝线拉扯他,他坠落,又升起,坠落,再度升起,沉沉浮浮。

左耳的声音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他是第一玩家,千千万万的人都愿意陪他打游戏,也起码有几千人愿意为他而死。」

另一个声音争辩道:「可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成为神了。如果玥玥和吕树都不在了,还有谁陪他过二十岁的生日呢?」

「那,选择吧。只要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救下一个人,再用傀儡丝再救下一个人。三选二就可以了。」

「不行……三选二,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

「诺尔肯定要选吧,如果他被清空了积分,人类积分进度条可就不妙了。」

「……不行。」

「剩下一个,你选吕树,还是玥玥?」

「……不行。」

「好吧,那就七选六吧。把吕树、诺尔、玥玥、朝颜,甚至路梦和李御璇都选上!这就六个了,他们都要活着。真是完美的结局啊。」

「七选六,那……被放弃的那一个人是谁?」

「你不清楚吗?」

「……啊?」

「你心里不清楚吗?」

「……」

「还能有谁?除了这六个人之外,舞台上还剩一个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是你啊,苏明安。」

苏明安停下了手中的丝线。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是张着的,口中干冷,像是说了很多话。

……这两个声音从何处来。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苏凛在,肯定会大吃一惊吧。他的灵魂现在破碎不堪,像一个漏了风的口袋,总之不会多好看。他的灵魂,已经撕扯成自己都要不认识的样子了。

不过,心里已经下达了决定。

他放下了手中的三具「木偶」,再度回溯。

这次回溯,他没有急于拉扯傀儡丝,而是静静地望着旧神宫爆炸。随后他落于地面,走向教堂。

每一次,透过彩窗,他都能看到不远处圣城教堂内的离明月。离明月始终注视着他的回溯,静静地站在窗后。

炽烈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的脚步却走得更稳。

他踏入了教堂,离明月也朝他看来。

「我想成神。」苏明安说。

声音平静,却吓傻了牧师与主教们。

「你知道步骤吧,教父,帮帮我。」苏明安说。

离明月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似乎在喟叹。

「……值得吗?」离明月的视线垂落着,颤抖了许久,才看回他。

「其实,这也是对我自己好。我成神了,战力肯定会涨不少,即使离开这个副本后,我不再是神了,也……」苏明安轻声说。

「神的自我,将成为换取强大的代价。」离明月说。

苏明安怔住了。

他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成神的代价竟然真的是……「自我」。

但也仅仅是「自我」,没有更多的代价。

这么简单,这么困难。

一时间,他的脑中晃过数个画面——神灵冷漠如冰霜般的眼神、世界游戏结束后旧日之世稳定的格局、被抹杀前十亿人悲伤的视线……

云上城俯瞰罪恶的神、穹地抹杀污染的神、测量之城检测人格的神、旧日之世收集情感的神。

每个庞大而系统的世界,每个纷繁而迥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神」。

——人类是需要「神」的。

「神」是维稳的文明之手。

人类谁都不服谁,翟星即使在陷入世界游戏前,许多国度仍然在永不休止地打仗……人类的内斗永无止境,贯穿上下五千年,更何提当前。   他们……也许真的需要一个冰冷的、公正的……「神」。这位神不能残暴、自私,而要平和、善良。

这样一想,是谁就很合适了。

「……废墟世界时,我曾想过,我……不是完美通关的机器。」苏明安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底的色彩:「最近,我却看到了许多人、许多事……他们似乎在异口同声地呼喊着,高举双手,告诉我——」

他擡起头,隐没了眼底的色泽,面无表情地说:

「——苏明安,你成神吧。」

「我们是需要你的。除你以外,其他的任何人成神,好像都没有你合适。」

「这并不是什么很痛苦的事,很多人求都求不来。只是『自我』会短暂地丢掉。但我相信……有神灵在,有他们在,『我』还是会回来的。」

听着这话,离明月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决心。

他深深地望着苏明安,像是要将这个形象刻在眼底:

「……明安。我曾说过,不要暴露自己的喜好和短处,比如喜欢的颜色、喜欢的人。」

「朝颜也说过,不要表露出自己偏袒的一面,不要总想着两全其美。」

「萧影也说过,神不该想着为人类付出。」

「但你好像……一个都没听进去。」

苏明安想说什么,离明月却说:

「但我也说过……你不做这些也可以的。你不听这些……也可以的。」

此刻,是他最深刻地认识到……苏明安与苏文笙的相异之处。

他曾走过长久的时光。力量之强大、守望之悠长,他被每个时代的人敬为仙人。

可唯独这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开始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也从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开始从规则书上移开,投向书外的人间。

恍然他才察觉,原来麦穗、月光、蝴蝶……它们也可以美得动人心魄。

那时十一岁的苏文笙从远方回来,走入教堂,和此时的苏明安是几乎一样的站位。少年心潮澎湃,仍以为世间的黑暗能被聚光灯扫清,仍以为政权的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脸上是与此时的苏明安如出一辙的坚定。

「文笙,生日快乐。」

「嗯!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教父,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让欺负小离的人都受到惩罚!然后我想让稻亚城解除封闭,人们都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是神灵规划了这一切。」

「我会努力的。」

「努力也不可能,世界上许多事,光靠努力也不可能完成。」

「——那我就去成为新的神明,可以吗?只要我是新的神明,大家就可以被我保护了,不会再有人受伤,也不会再有人难过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人类总有做不到的事,那就成神吧。他们是需要我的,我也愿意保护他们,所以就交给我好啦。」

「……你不用那么像……算了。」

「嗯?」

「对不起。」

「您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

「教父,大家总说,您是很厉害的人,就像仙人一样。您那么看重我,我以后也肯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不用对不起。只要能让坏人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您可以放心大胆地教育我,让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文笙。」

「……您到底在对不起什么啊……」

……

他们的脸上,都有着相似的、孩童般的天真。那是一种还没有走出象牙塔……或者说即使走出象牙塔了,也依然不会受到玷污的天真。

有个声音在心里问他,如果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会在那时,就让苏文笙去成为这个神,而不用等到苏明安。

可是,他也在回应那个声音:

不会的。

他们是不同的。

一个是想要惩戒坏人,主动想要成神,不在意自身的沦陷,那是一种他自己都体会不到的、自毁般的酷烈。

一个是想要救赎朋友,被迫成神,认为自身的沦陷会酿成更深远的苦果,仍然怀着青稚而稀缺的理想化天真。

一个属于清冷酷寒的月光。

一个属于普照大地的日光。

蓝色的满月高悬于顶,他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彷佛永恒而静止地……注视着岁月。

如果他当初就触及这样明亮的眼神,如果他能更天真一些,也许……他会变得更为理想化,他会不顾一切地祈求神灵,哪怕失败率更大一些,也请放过苏文笙。

他会希望……苏明安与苏文笙同存于世。倘若他们碰见了,那一定是志同道合的灵魂挚友,而并非只能一死一活的传承。

但是,已经错过了。

「苏明安。」离明月说:

「拔出你的命运之剑。」

苏明安有些不解地拔剑,金白色的剑刃闪烁着辉光。

离明月平静地垂头,双手搭于剑刃之上。他闭目,彷佛在作一场漫长的祈祷。

天予昌平,地赋万盛。

他舒出一口气,长长叹息——

我将心灵的手掌合十,于圣城罗维雅大教堂祈愿,愿在这文明危亡之刻,祈求光明与爱的恩典。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星空之上那些遥远而不可及的存在,请那些虚无缥缈、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命……眷顾苏明安这样的孩子吧。

看看这些孩子吧,他们的理想比任何宝石都稀缺,他们的爱比任何光辉都耀眼,他们的意志比任何金属都要坚韧。请眷顾他们平安、喜乐、幸福。

他们应当得到世间一切美好的……请让他们前半生的苦痛不再延续。

我在此虔诚祈求……

请祝福这位即将成神的孩子吧。

圣哉。

圣哉。

……

簇。

伴随着祈祷声。

周围飘起金黄色的光点。

第1128章 一千一百二十六章985年「成为黎明

苏明安身上的命运之剑、仙之符篆、旧日之眼,同时发出共鸣。

旧日之世的大部分能量,需要用在叠影的拉锯战中,没多少能量可以给苏明安。但他的能量却不少——都是他这一路走来,亲手收集的能量。

蒂娜、鲁思、杨嘉裕、汪明明、杨戚、黑鹊、林奶奶、桃梦、爱丽丝……

一道道身影漂浮在他掌间,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憎欲……汇聚成了一条条莹蓝色的洪流,令命运之剑闪闪发光。

他们彷佛已经离去已久,却彷佛又从未离去过。

除此之外,神灵将自己保留千年的能量,也赠给了苏明安。

莹蓝色的洪流宛如一条银河,绕行着金白色的剑刃,攀附上苏明安的手臂。他专注地望着这些身影,脑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那都是他在这三十多天中经历的旅程。并不愉快……但也不糟糕。

……

「叮咚!」

【您已完成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规划千年计划」】

【获得任务奖励:职业进阶。】

【明夜分身:增强「明」与「影」状态的战斗能力,你可以同时召唤出两个分身。】

……

【你获得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

【完美通关任务·第九环:「方舟泅渡」

任务要求:请行至千年后,承载千年的祈愿与苦难,以神明之身——完成这人类极限抵御高维之奇迹。

任务奖励:仙之符篆保留权。

任务备注:「……回来一下。」】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6%】

……

【能量】很微弱,【信仰】却足够坚韧,苏明安掌握的【权柄】也极为强大。他有足足三个权柄:耳钉苏文笙给的「仙之符篆·扩大」、通关塔拿到的「仙之符篆·转移对象」、旧神在第四次世界游戏中拿到的时间权柄。

时间权柄是最强大的那一类权柄。这让他就算提前成神,也不会弱。

就在此时,

「呤——!」

他听见了奇异的鸣叫声,似鲸鱼高频率的嗡鸣。这声音穿透他的耳膜,让他的大脑嗡鸣一片。彷佛……开战的钟声。

叠影知晓了苏明安要提前成神,祂必须动手了。

天空开始陷落。

那是无比奇异瑰幻的场景。

「唰——唰——唰!」

无数颗星辰彼此约定好,在同一时刻坠落。

一条蓝绿的丝线在天际划过,是一只雄鹰般的怪鸟,它扑扇着萦绕着星点的流质状翅膀,留下一条长长的、湿滑的、粘稠的痕迹……下一瞬间,像是火星被骤然点燃,天空霎时呈现波浪翻滚般的席卷,星辰的光芒开始膨胀,幽深海洋中的墨水……渗透蔓延开来。

如同藏匿千年的火种,在这一刹那簇地点燃,唤醒整片沉睡的星空。

叠影不再以亲切温和的人形漂浮,而是回到了星空中。流光溢彩的星色从天际的每一个角落流淌,引渡到祂身上。祂的头颅、脖颈、手臂、躯干、腿部……融没在了这一片波光粼粼的星光中。

祂不再以人形立足于世,而是回归了属于祂的本貌……一片难以成型的、波动着的、闪耀着的星辰辉光。

眨眼间的开阖,天地变色。

最后一丝谈判的可能性消弭,保持人形不再拥有意义。就连祂亲手缔造的舞池,都被祂毫不犹豫地摧毁。祂曾经深情诉说的「无人陪我共舞」的话,也许只是功利化的谎言。

祂既然是「祂」,所言的一切,都需当作高维者的狡猾与伪装。

「吱——」

「吱呀——」

摇摆着腐烂鱼鳍的游鱼在天空游弋,悬挂着破碎烂肉的猩红色怪鸟盘旋高空,黏合著星屑与尘埃的怪物探下触手,每个吸盘都深植黏腻的朱红色菌类,蠕虫在其中扭动。

怪异生物是祂降下审判的马前卒。虽大多奇形怪状,但在星河璀璨的覆盖下,竟有几分引人着迷的美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哗啦,哗啦——

蓝绿色的波纹震碎,如同繁星般跳跃。

苏明安透过大开的教堂门,望见了高空的场面。其奇异瑰丽程度,宛如见证文明开源之初的宇宙爆炸。这是人类终其一生难以见到的景观。

星河倒悬,怪异横流,星化为水,水化为尘。

这是超出认知的恐惧。

圣城响起惊恐的尖叫声,但更多的却是祈祷声。人们望着天空这震撼的场景,他们在这画面下就像蚂蚁一样渺小,甚至比不过触手的一块吸盘。

他们跪下,手掌抵合,或是紧紧捏着脖子挂着的十字架项炼、或是对着家中的神明之像……虔诚地、畏惧地、渴望地,祈祷着。

神明啊。

圣城已升至天际,我们的方舟已然启航,叠影最后孤注一掷。请求您,神明大人……庇佑我们度过这最后的灾祸。

请求您……眷顾我们。

——名唤「阿萨」……不。

请求您——

——名唤【苏明安】的神明。

……

「苏明安。左手握剑。」离明月看了星空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将命运之剑擡平,示意苏明安换手。

苏明安并未询问,立刻将命运之剑转为左手。

「右手信仰。」离明月的语声又快又稳。

苏明安立刻将旧日之眼握于右手。

叮当,叮当。

彷佛军中武师为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披挂铠甲,离明月蹲下身,亲手将仙之符篆系在苏明安的腰间,双手很稳。

教士与牧师们沉默地望着这一幕,他们朝着苏明安下跪,一圈一圈将他围拢,彷佛膜拜一尊神像。

由于职责所在,离明月对这成神的一套步骤很熟悉,他的态度却不如其他教士那般虔诚朝圣,反而神情平静得……如同为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理好校服、系好领结。

理好苏明安有些散乱的衣领,扣好他因为灵魂疼痛而崩掉的扣子,抚平手臂上的褶皱,将被撕裂的裤腿束进靴中……

最后,伸出手,状若无意地……抚平青年的黑发。

一缕一缕地……将他散乱的、染了火尘的发丝捋顺,让他崭新得……像是初入副本一样。

最开始,阳光下,那位在梧桐树下做副本笔记的青年,他初次踏入稻亚城时……就是这般模样。那时,他穿的是稻亚城第一高中的校服,此时却是绣满金白色神纹的神明袍。

离明月的手很稳,直到将苏明安耳边的最后一缕碎发理好,他才缓缓收回手,眼瞳中完整地倒映着眼前的苏明安。神明此时干净美好得……如同一位学生。

他平静得……不像一位即将丢失自我的神明。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此刻骤然消弭了。

苏明安一直觉得,他与离明月之间总是隔着苏文笙,所以总觉得心里不自在。

可对于离明月来说,也许无论是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也许都是一样的。

都是他的……

孩子。

教堂门外传来阴冷的寒风,那是从星空中吹拂而来,令离明月的满头白色长发随风而起,拂过苏明安的肩头,如同流泻的银色月光。

穹顶的蓝色满月,以悲悯而苍凉的月光渡入教堂,它静谧而叹息地……凝望着千年来这永恒不变的一切。

千年来,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一梦长。

千万人已逝,千万人不复最初模样,千万人将千年遗忘,却有一人,千年不变,如同永恒而悲悯的月光。

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项炼,将链子缩短,约莫四分之一长,以双手撑开。

苏明安顿了一秒,回望那对永恒不变的白色瞳眸,如同望见了天山之颠终年不化的霜雪。

他缓缓低下头,腰间木牌叮当作响。

额间传来冰凉的触碰,这条由「离明月」这抹霜雪守护千年的理想国项炼……缩短了链子,化为额链,由离明月亲手佩戴于新生之神的头上。彷佛守望千年的神使,终于等到了月光下的新神。

叮当,叮当。

银亮色的十字架摇晃于苏明安的额头,他缓缓直起身,蓝色月光渡于他额间的十字架,闪烁着锐利而清冷的光。

破碎的月光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临界点——人类与神明的临界点。

「去吧。」

教父望向教堂之外——高天黑沉,星辰千万条下坠,长留千万条星痕,触须下沉,蓝鱼游弋,怪鸟长鸣。人类双手合十,遍地倒伏。亟待——一位神明,洒下日光。

神说,要有光。

即黑夜之中——那一缕崭新的光芒,从天际线的一端升起,顷刻间洒出千条万条的晨曦。

其名为,

……

——【黎明】。

……

「去成为……」教父送别他:

「黎明本身。」

苏明安凝望着教堂之外。

以俯瞰的视角,他望见了诸多身影。

水岛川空停下手中任务,感知到了教堂那拔升而起的气息。嫉妒在她的瞳孔间翻滚,但很快,化为了一声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叹息。

征战沙场的艾葛妮丝收剑,与伊莱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忌惮。

伯里斯双手合十,神情宁静,为他敬爱的神明,无声诵读着祝祈之词。

待在神灵老家好吃好喝的山田町一和路擡起头,看向远方高深的天空。

苏明安向前迈步。

随着他的迈步,身周涌动的金蓝光,一点点、一缕缕地钻入他的身躯中,能量刺入他的脉络。信仰从圣城的四面八方升起,化为流淌的光带,渡入他的心口。

他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各处的变化,脸颊的血色伤口逐渐转为了金色。

气势一点点拔高,掌控的能量一点点擡升,五感越来越清晰,视野里的一切逐渐纤毫可见。面板上的数值坐火箭般飙升……

【战斗力(临时):4400】

【战斗力(临时):5400】

【战斗力(临时):6200】

【战斗力(临时):7000】

【战斗力(临时):7700】

【……】

金蓝色的光芒围绕着他乱舞,滴答滴答的声音缭绕于耳畔,他彷佛能看到虚无缥缈的时间长河,每一滴水都在他的掌间流淌。

呼啦,呼啦——

下一瞬间。

听到什么东西质变的声音,好像有一个蛋壳破碎,开出了一条新的生命,于他心胸间涤荡。

那是……全新的生命本质。

肆虐的光影摇晃于他的眉眼,亲吻着他额头上的十字架链,时间的瑰蓝色刻印剧烈闪烁。

他踏前一步,传来惊涛拍岸般大江大河的声音——是时间的流速之声。身体各处传来极为强悍的能量对撞,彷佛举手投足之间,可掀起滔天海浪。

他也同时感到……自己的脑中,似乎有什么正在剥离而去。意识变得模糊、眼神变得淡漠、昔日那些和同伴笑闹的记忆、十九岁生日的温泉里的感动……让他的心中逐渐感觉不到波澜。望着旧神宫方向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竟然感觉——那些尸体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惊醒了一瞬间,意识到这是「自我」剥离的影响。他的位格护不住他的自我,属于他的情感与意识正在被庞大的时间之流冲刷。

然而,他留不住这种流逝。

不成神,无法救他们。

成为了神,记不住他们。

那位扶着礼帽放飞白鸟的少年、那位端着茶壶的汉服青年、那位低头打游戏机的少女……总是懒懒散散的北望、眯着眼笑着的路、爽朗直率的露娜、小狐狸般的林音、叫嚣着火之奥义的艾尼、穿着洛丽塔裙的山田町一……甚至咒火花、竹笛、番茄、春心饼、骑士剑、玫瑰花、金蔷薇、钢琴……

这些人、这些物……都在他的脑中逝去。

鲜妍明亮的的彩色……在周身能量的飙升之下……逐渐沉淀为了黯淡的黑白。

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无法悲伤,也觉察不到喜乐。

他差点忘了那个梦。

他亲手……埋葬了他们。

现在,

梦实现了。

与此同时,「咯啦——」一声,是圣城的擡升之势,停止了。

圣城抵达了规定的升空距离。

从此,圣城成为了漂浮于地面之上的一座浮空之城,永远俯瞰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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