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坚不可摧的城堡于黎明时分崩塌

黎明前的空气中还带着夜晚的寒意,而比黎明更寒冷的是那城墙两侧,坎贝尔人愈发冰冷的尸体。

格兰斯顿堡西侧的坡地,凌乱的土坡像一张被火药和铁屑熏黑的桌布,已经看不见田埂的痕迹。

一门门滑膛炮如亲王桌上的茶具一般整齐摆放,炮位之间弥漫着湿土与硝烟的气息。

在那冰冷而潮湿的静默中,一身泥土气息的韦斯利爵士,正与他最中意的炮兵队站在一起。

这是除了“斜线战术”之外,他向爱德华大公贡献的另一件杰作——“集中优势火力”。

在过往的战斗中,坎贝尔的炮兵只是正面部队的掩护,又或者前线火力的补充。而为了防止己方火炮被敌人的超凡者一锅端了,传统指挥官往往不会把炮兵和法师团这种战略兵团摆得太近。

但他不一样。

韦斯利爵士开发了一套以炮兵为核心的战术,先建立炮兵阵地,然后让精锐的机动力量保护炮兵。

他的所有战术都是围绕着一个核心展开——那便是集中火力优势,彻底压垮敌方的组织核心!

为此,他将所有炮兵都部署在了城堡西侧,并在前线准备了七天的弹药量,准备在一场战斗中打光。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这套战术甚至走在了帝国陆军的前面,毕竟帝国主要依赖的还是法师团和狮鹫骑士团的力量,而这两个兵种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训练。至于帝国的炮兵,能不能发挥主要作用,还是得看舰炮能不能覆盖到。

“校准你们的火炮!”

韦斯利爵士的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紧张,就和平时操练这支部队时一样。

“我需要你们同时开火,不要给我们的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不要让他们产生能顽抗下去的妄想——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发偏弹!我不想看着那丑陋的旗帜看到明天的太阳!”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指挥炮队的百夫长如临大敌,在韦斯利爵士的注视之下四处奔走,指挥着副官调校方位。

坎贝尔的炮手们将一枚枚黑色的铁弹装进长长的滑膛炮管,推杆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率先划破了晨雾的寂静。

远处,格兰斯顿堡高耸的西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的巨兽。

城墙上的坎贝尔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进攻号角的坎贝尔人也是一样。

看到副官投来的那紧张而确定的眼神,韦斯利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堡,握在手中的军刀猛然落下。

“开炮!”

上百门火炮在同一瞬间咆哮!

爆炸的火光撕裂了空气,大地在颤栗中发出悲鸣,而与之一同悲鸣的还有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城墙!

弹丸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城墙,如同拍打在礁石上的巨浪!

每一次爆炸都让堡垒的阴影在天光中颤抖一次,也让维持着防护结界的魔法师们感到发自内心的绝望。

炮弹太密集了!

若是分散到四面城墙上,将它们拦下来并不是问题。

可当所有炮弹都集中在了一堵墙上,并持续不断地进攻,恐怕只有宛若神灵的半神,才能将那众人意志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全部挡下……

坎贝尔公国的魔法师本来就不多,效忠于北方封臣的更是稀少,这里是骑士之乡,毕竟不是帝国的学邦。

不同于年轻的韦斯利爵士,站在他身旁的副官是一名年过四十的老兵。他跟随坎贝尔家族十数载,曾见证了无数惨烈的战役,也未曾皱一下眉头。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胸口发空,感觉被某种东西掏空了身体。

北溪谷伯爵领是坎贝尔公国最北部的伯爵领,而这座与激流关遥相对望的格兰斯顿堡也被无数坎贝尔人自豪为“北境屏障”。

他们曾数次为公国阻挡了北部的匪患,以及越过黄铜关流窜到暮色行省的混沌力量。

格兰斯顿的伯爵也因此被称为“公国之盾”,这个荣誉称号就如他们的头衔一样代代相传。

可现在——

那坚不可摧的城堡却在炮击的烟尘中渐渐显露出裂痕。

法师团的咏唱已经渐渐跟不上轰鸣的炮声,在大公的炮管被烧红之前,巍峨的城墙开始显露出蛛网般的裂痕!

正午时分。

所有人的手心都攥满了热汗。

一些人已经预感到了煎熬的结束,而另一些人则在漫长的茫然中等待,直到轰的一声巨响传来。

西墙的中段猛然塌陷,巨石崩裂的声音混着炮火的回声,在灰色的烟雾中,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副官下意识合上了眼,不愿看到这一幕来临。

北境的盾牌,坎贝尔的荣光……

居然毁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仍然在持续的炮声带走了他的感伤,只有胸腔的震动回应着他心中的彷徨,直到城墙彻底崩塌。

城墙背后的魔法师们被城堡里的修士们抬走,在教堂里接受牧师和修女们的治疗。

欢呼声从攻城方的炮兵阵地上传来。

年轻的士兵们挥舞着高举的军帽,激动地呼喊。

经过几个昼夜的准备,他们终于撕碎了敌人的城堡,且并没有为此付出惨重的伤亡。

韦斯利爵士和他的副官一样,同样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片废墟,就像他同样认可那是北境的盾牌。

只不过与副官不同的是,他并不认为那是坎贝尔的荣光……那只是贵族的荣光。

何况这面“公国之盾”已经背叛了它的祖国,此刻的它正被他们的敌人握在手上!

“把感伤留到战后吧。”

他侧头,对副官缓缓说道。

“如果我们不把那些叛军送进墓地,我们的孩子就得在墓地里长大。”

他的话没有怒气。

就像他与敌人并没有解不开的仇怨一样,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已,并为此赌上了一切乃至信仰。

片刻后,韦斯利再次拔出腰间的指挥刀。

笔直的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反射出燃烧的烟火,还有他冷峻而坚毅的面庞。

“传我命令——第一、第二千人队向前推进!”

“占领西墙的缺口!”

传令兵立刻骑马奔出,军号的嘶鸣紧随其后,接着响起的是随军向前的军鼓声。

坎贝尔的小伙子们列成整齐的方队,踏着军乐手的鼓点向前行进,手中的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毕。

与之一同行进的还有混编在千人队中的“猎兵”兵团。

他们由“山地人”组成,都是人高马大的掷弹兵,能将手榴弹扔出上百米,为己方的列兵部队争取近距离开火的时机。

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

集结在城墙之下的守军也排成了密集的方阵,肩膀与肩膀摩擦着,盔甲之间互相碰撞。

有人在颤抖,有人低声祈祷,但更多人只是默默地站着,等待着黄昏来结束这场煎熬。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浮现了一道道攒动的人影,士兵们在长官的命令下开始装填手中的燧发枪。

来了……

远处的方阵像被风推起的铁浪,旗帜在灰色的天穹下猎猎作响,熟悉的乡音震荡着空气。

还有那熟悉的口号。

“用你们手中的铁与火,告诉挡在前面的叛徒!要么交出人头,要么交出城堡!”

“为了爱德华大公!”

“为了坎贝尔!”

“杀啊——!”

……

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

经过城堡守军的浴血奋战,第一千人队在扔下了数百具尸体之后撤退,最终还是没能一举拿下城堡。

不过没关系。

虽然没能迫使敌方投降,但削弱守军的次要目标已经达到,在他们身后还有第二千人队压上。

跟随着军鼓的节奏前进,【地狱伞兵】感觉心脏就要蹦出胸腔,兴奋的表情刻在那不太聪明的脸上。

“灰风的人造人”虽然已经能做到与真人基本相似,但还是不能完美的复刻复杂的面部神经。

这也是为什么坎贝尔人觉得这群“山地人”像傻子。

不过,这不重要。

到了战场上,即使是傻子,也能靠着一身蛮力和不怕死的狠劲儿将对面吓一跳。

何况这些人还不是真傻。

在【地狱伞兵】的视野中,【史诗任务:攻陷格兰斯顿堡】的猩红大字正左上角微跳!

‘要么交出城堡,要么交出人头!’

这代入感简直拉满!

他感觉胸中的热血被点燃了!

被点燃一腔热血的不只是【地狱伞兵】,还有与他肩并肩一同向前的其他玩家。

行军的脚步声中压抑着兴奋的嚷嚷,尤其是当火球和炮弹落在不远处的时候,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冲啊兄弟们!抢首杀!”

“城堡是老子的了!”

“我曹!这血!”

“卧槽,这爆炸!我的显卡在燃烧!”

“你有个屁的显卡,你是在PC上玩吗?”

“嗨!我的VR眼镜还真是接PC的!”

“噢噢噢!不重要,老子就是想说这句台词!”

喧闹的声音冲淡了战场的血色,对于那硝烟背后的悲凉而言,也算一抹不多的慰藉了。

虽然同样从神灵的手中抽到了悲剧的剧本,但这群乐观勇敢的小玩家们却是唱着歌儿奔赴死亡。

毕竟,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游客”,最多只能代替一小撮注定会落下的雪花。

与喧闹的玩家们不同,那些和“猎兵”兵团一同向前推进的公国列兵们,此刻却是面色凝重。

他们双眼布满了血丝,就像许多个日夜没有睡好,黢黑的手紧抓着枪杆,就像烧焦的柴火。

冲锋的号角又一次吹响。

【地狱伞兵】和他的战友们率先响应了号召,怒吼着冲了出去。

他们率先爬上了滚烫的碎石堆,根本不等NPC指挥官的命令,几十名玩家如同打了兴奋剂,将一只只点燃的手榴弹扔进了缺口。

在那开花弹的轰鸣中,试图在废墟后方组织防御的守军方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

虽然城堡中的守军很顽强地填了上去,但很快又被迎面而来的一轮并不整齐的齐射打倒。

坎贝尔的“猎兵”与坎贝尔的正规列兵不同。

他们不擅长排队枪毙,也没人有耐心去认真练习那玩意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不怕死和能打。

枪声刚落,【地狱伞兵】就怒吼一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战友们一起狠狠撞进了守军阵中,并爆发出第二轮呐喊。

“杀啊——!”

战斗极其血腥!

他的刺刀毫不留情地捅入敌人的腹部,看着那鲜血和内脏一起涌出,以及那带血的右手抓在他的枪杆上。

守军同样没有手软,他的身旁很快有数名玩家倒下。

有是被枪打死的,也有被城楼上落下来的石块砸死,又或者和他面前的敌人一样被刺刀捅穿了胸口。

混乱的战场进一步限制了超凡之力的发挥,四处都是浓密而刺鼻的硝烟,手榴弹在狭窄的缺口空间里爆炸,残肢断臂混杂着碎石横飞着。

其中还伴随着玩家们叽里呱啦的喊叫。

“靠!这NPC伤害也太高了!”

“是你太菜了!”

“老子是精钢级——”

“切!你这精钢级也太拉了!还不如冒险者呢!”

“滚你马的,有本事来迷宫!”

“奶妈呢?奶妈救我啊!”

“你这伤恐怕不是奶妈能救的,让暗牧来吧。”

玩家们杀得兴起,很快便突破了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准备一鼓作气冲进城堡主楼,找到这段主线剧情的最终BOSS“德里克伯爵”。

在“王冠之下”的任务链中,德里克伯爵是这场叛乱的罪魁祸首,而德里克伯爵的背后还疑似站着莱恩王国的国王。

或许击杀了德里克伯爵之后,他们就能解锁更多的主线线索!

《天灾OL》的BOSS都强得令人发指,不过并不是不可战胜的那种。

任何优势都能用数量来填平,而任务的奖励也是见者有份,只要打出了伤害都能在任务完成之后得到或多或少的奖赏。

然而就在他们斗志昂扬,准备奔赴boss战的时候,戏剧性的转折却忽然发生了。

只见格兰斯顿城堡那高耸的主楼,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白色床单,忽然挂在了高高的塔尖上。

“嘟——嘟嘟——”

刺耳的军号声随之响起,那是停止进攻的命令。

不等玩家们反应过来,他们便听见了百夫长的吼声从身后传来,接着在他们的视域之中被翻译。

“敌人举起了白旗,停止进攻!是我们赢了!”

杀得正爽的玩家们集体愣住了。

“???”

“这就投了?淦!我还没开始爽呢!”

“BOSS呢?德里克伯爵呢?还有那个伪王杰洛克呢?怎么不出来打一架?好歹放个CG啊!”

“草,狗策划又寸止了!”

看着扔掉武器投降的敌人,【地狱伞兵】愤愤地将染血的步枪杵在地上,朝着白旗的方向啐了一口。

《天灾OL》的规则相对于其他MMORPG来说过于严格,只有规则之内的自由,并没有规则之外的自由。

想要杀个尽兴可以通过传送门去卡奥行星的副本。

那里是被卡尔曼德斯吞噬的世界,除了杀戮与死亡之外什么也没有,可以一直杀到大地的尽头。

看着终于升起的白旗,那些刚刚还在缺口处拼死抵抗的士兵,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叮叮当当地扔掉了手中的家伙。

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无视了那满地的尸骸和面前的敌人,只顾大口喘着粗气。

战争结束了。

面对那戛然而止的战争,除了忠诚的猎兵们骂骂咧咧之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转瞬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双方伤员痛苦的哀嚎或疲惫的喘息。

公国的牧师们开始入场,和城堡中的神父们一起颂唱着神圣的咒语,为那些还有救的人治起了伤。

包括叛军士兵。

那些可怜的孩子也是圣西斯的子民,也是坎贝尔人……

看着己方的牧师为敌人的伤兵施法,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的【地狱伞兵】不禁有些纳闷。

“怎么还给敌对阵营加血?”

虽然这游戏的逼真值得点赞,但狗策划真该给细节再打磨一下。

而除了他之外,也有怀着不同想法的玩家。

看着满地的尸骸和那些与失败者一起沉默的胜利者们,一名站在废墟上的猎兵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游戏也太真实了……”

……

清晨的光芒越过了窗外的白桦树,照进了安第斯庄园的书房。这里安静得就像修道院的誊写室,只有羽毛笔划过布浆纸的沙沙声响。

今天是奥斯历1054年的第二个清晨,《雷鸣城日报》报道了公国的士兵将旗帜插在了格兰斯顿堡的城头,宣告那企图颠覆坎贝尔公国的“冬月政变”告一段落。

关心着公国命运的人们都松了口气,雷鸣城的宵禁终于能结束了,这场战争并没有影响到那好不容易开始的繁荣。

不过对于坎贝尔公国的大公来说,他的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甚至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坐在书桌的背后,爱德华低头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沉重的眼袋就像泡了水的海绵。

从夜晚到黎明,他甚至忘了自己何时合过眼。

黄金级的超凡之力似乎完全被他用在了熬夜上,他只庆幸自己三十岁之前没有疏于骑士本领的锻炼,如此三十六岁的自己才有奋斗的本钱。

就在他打了个哈欠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他没有抬头,不过还是下意识收敛了懈怠的表情,脸上恢复了大公的威严。

得到允许后,扬·安第斯爵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战报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韦斯利爵士成功了。”安第斯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那一如既往的谦卑,“格兰斯顿堡的西墙在炮火中被攻破。德里克伯爵和北方的封臣们自知抵抗无望,已经投降。”

爱德华的手没有停,笔尖仍在纸上滑动,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如何处置德里克伯爵以及其他乱党,在他的心中早有定论,这场注定会爆发的内战,不过是让那注定会发生的一切提前。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公国将收回伯爵们的头衔,伯爵领将变成公国的直辖领,由大公以及委任的官员直接管理!

片刻的沉默之后,安第斯看着面色如常的大公,用很轻的声音在后面继续补充了一句。

“还有……杰洛克。他没有抵抗,在城堡主楼前束手就擒。他向所有人宣称,这场叛乱由他一人策划和挑起,其他所有贵族以及贵族们的家臣、农奴……都是受他裹挟。”

笔尖顿住。

爱德华的手悬在纸上,纸面上渐渐晕开一团深黑,就像被风干的血。他的眼睑微微颤动,接着缓缓闭上,抽动的嘴角挤出无声的咒骂。

这个蠢货……

彻头彻尾的白痴!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爱德华几乎是看着杰洛克长大的,也几乎是瞬间就看穿了自己弟弟的心思——

这个脑子不清醒的骑士,八成又是陷入了他那“牺牲自我,保全公国”的愚蠢妄想!

他无非是想保住那些所谓高贵的血液,牺牲自己来为坎贝尔公国留存超凡之力的火种。

然而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这些所谓高贵的血液究竟给他的公国带来了什么!

他拼命想保住的,不过是一滩已经发臭的脓液!

一块早已腐烂的疮疤!

沉默又一次持续了良久,直到沙哑的声音从书桌背后传来。

“……安第斯,你信他说的吗?”

听到爱德华的声音,安第斯微微愣了一下,斟酌了许久措辞,才拘谨地开口说道。

“陛下……我不敢评论王室,但以我对骑士精神的了解,一名高洁的骑士绝不会背叛他的领主。不过有时候忠义也会成为一种毒药,被世俗的欲望所利用,被好人错误地服下。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唯有尊重和成全。”

他说的很隐晦,但他相信以爱德华的聪明一定能听懂。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爱德华不但能听懂他说了的话,连他没说的那部分也都清楚。

杰洛克的本意并非是谋反,这次内战必然是受到了德里克那群老狐狸的蛊惑和利用!

而现在,他们还将他的弟弟当成了最后的退路。

安第斯注意到了爱德华握着羽毛笔的食指在微微颤抖,也清楚这对于陛下来说并不是个轻松的决定。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将选择交给了陛下,接下来他还要汇报另一件事情。

“莱恩王国的国王,和王国的主教,均向我们发来了措辞强硬的信函,表示对事态的关注。”

安第斯从怀中取出了另外两封信,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们以‘防备混沌腐蚀趁虚而入’为名义,要求我们‘宽恕’那些叛乱的领主。他们宣称这是‘王室的内战’,不应动摇神圣而古老的契约。陛下……他们似乎猜到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两封信的潜台词已经昭然若揭——

想杀可以,把你亲弟弟的人头拿去好了,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你一个也不许动!

如果动了,正驻扎在暮色行省的狮心骑士团将以捍卫法理的名义越过激流关铲除“暴君”,为失去封地和头衔的贵族们夺回他们的城堡和庄园。

如今的坎贝尔公国就像一个强壮的战士,孤身面对着一整群围绕的饿狼。他能应付其中一头,却无法与整个狼群对抗。

莱恩国王、教廷、还有公国内部盘根错节的旧贵族……他们都在动用自己的力量逼迫他让步。

而如果他后退,数万坎贝尔人的血便白流了,而他也将失去许多支持者的忠诚。

爱德华沉默地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他的视线越过了那日渐凋零的白桦树,落在了庄园后院仍然青葱的草坪。

如何处置这些叛贼,成了一个比打赢战争更难解的题。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安第斯思索了片刻,轻声开口。

“曾有人和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当你在迷宫里碰到解决不了的陷阱,除了赌上一切交给天意,还可以从它的旁边绕过去。既然我们暂时不能剥夺贵族们的头衔,那就架空他们。”

“譬如,我们可以将叛徒们关进地牢,将他们的家人软禁在城堡,禁止一切坎贝尔人与他们接触……除了那些我们暂时还惹不起的人。”

暂时还惹不起的人,自然是王国和教廷。

或者说的严谨一点,是当国王和主教联合起来,以法理的名义要求公国退让时而形成的同盟。

当他们需要确认那些叛徒还活着的时候,就让他们去城堡瞧一眼好了。

即使是由圣城的教廷来做出裁决,也不会有人阻止领主惩罚背叛自己的封臣,那样只会损伤他们不惜一切想要维护的古老传统。

爱德华的目光微微闪烁,一眼就看出了安第斯的真正意图。

“然后我们可以将委任的官员派到伯爵们的领地上,逐步取代他们在自己封地上的影响!”

坎贝尔公国不同于暮色行省,雷鸣城有着一批优秀的行政官员足以胜任村长和镇长的职位,并将雷鸣城的管理以及税收体系带去那些上层权力正因为内战而陷入真空的地方。

安第斯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后那惊讶的表情转为由衷的钦佩。

“不愧是陛下,您的英明决策令鄙人钦佩不已。”

爱德华并没有将这句客套的吹捧放在心上。

和安第斯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很清楚这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这家伙有一点好,他会站在安第斯家族的立场上,说符合自身利益的真话。

而不是假装站在大公或者公国的立场上,对自己说那些好听而无用的假话,借此骗走不属于他的那一份。

“别吹捧我了,安第斯,我知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安第斯恭敬颔首。

“陛下,我并没有阿谀奉承的意思,您说的这套方案正是当下最稳妥的解法。至少国王无法以捍卫法理的借口,向我们派出他的狮心骑士团,把那些仍然保有宣称的贵族们接去他的宫廷。而我们,可以继续我们正在做,以及将要做的事情……”

“计划中的安排或许不够,我们将要做的事情恐怕还得再加上一件。”

爱德华淡淡笑了笑,回到了书桌前重新坐下,看着站在书桌前的安第斯继续说道。

“我打算成立一个‘战后赔偿委员会’,对这场内战的经济损失进行评估,没收叛乱者的林地、矿产、农田和港口,然后对所有在内战中蒙受损失的坎贝尔人作出赔偿。尤其是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遗孤……包括那些被叛军裹挟的家庭。”

“与此同时,我们还将对捍卫秩序的勇士们做出封赏,解除动员的他们将得到的不只是一笔遣散费和一枚无用的勋章。”

刚才站在窗边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没有利益维持的秩序,终究只是水月镜花。

如果他派去伯爵土地上的平民在当地没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大概就像暮色行省的“男爵总督”一样,既没有动力也没有能力与当地的封建势力对抗。

由王室独吞所有的战利品固然是个诱人的选择,而这也是领主与领主的战争中,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爱德华同时也想到了,如果他不将胜利的荣光与那些支持着他的人们分享,将他们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最终结果一定是一群和他同样野心勃勃的家伙,带着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再打一场。

死去的灵魂终究还是会回到这片土地上。

只是下一次来的时候,或许是他和安第斯都认不出的模样。

虽然他没有在学邦进修过,但看到暮色行省的现状,身为凡世君主的他多少也领悟了一些关于虚空的奥秘——

招来永饥之爪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失控的欲望”。

或许,艾琳是对的。

虽然她也许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出于心中的怜悯。

不同于之前那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一次安第斯显然没有准备好,以至于愣住了许久。

回过神来之后,他肃然起敬说道。

“您的决定……将是坎贝尔的荣幸。”

他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认为,而并非因为安第斯家族是坎贝尔家族的坚定支持者,或许能从这块蛋糕中分到最大一块。

虽然他对公国利益的领悟或许不如大公陛下透彻,但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肯为捍卫富人的金库而献出生命。

如果他们不能让坎贝尔的平民挺起胸膛,他们的后代就得和那些一无所有的奴隶们一起,再去做新贵族的奴仆。

到那时,他们要么带着积累的财富和耻辱,永远离开他们深爱的故土。要么做一头可以随意宰杀享用的肥羊,极尽谄媚和温顺去讨好背后的主。

到达终点的途径有很多,但唯独选择之后的结果,没有“折中”可以讨价还价。

与安第斯家族一同坐在晨曦之拥大酒店里谈笑风生的暴发户们可以认输离开,或者找一个男爵甚至伯爵做靠山,但安第斯家族除了跟着爱德华一起下地狱之外哪里也去不了。

何况他也不想离开。

无论是坎贝尔公国还是安第斯家族,都承载了他太多执念和梦想。

爱德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威严的姿态和往常一样,并未将这句市侩的奉承放在心上。

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虽然关于杰洛克的事情仍然是压在爱德华心中的石头,但安第斯能明显感觉到大公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

也就在这时,他的大公陛下忽然想到了什么,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对了,那句关于迷宫的谚语,我怎么没听说过?是不是又是科林殿下告诉你的?”

安第斯没有隐瞒,恭敬地颔首。

“很久以前,亲王殿下就告诉我了。”

爱德华点了点头。

他一直觉得,科林殿下来到这片土地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位帝国的亲王路过了那么多国王和公爵的土地,唯独停留在了他身旁。

很少有人能为陌生人无私奉献到这般地步。

或许就与他心中无数次想过的一样,坎贝尔人的背后真的有神灵在眷顾着吧……

(本章完)

第495章 但也有没坍塌的城堡伫立在废墟之上

溪谷平原的乡间道路在冬末依旧泥泞不堪。

一辆篷车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轮子在半融的冻土上颠簸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

不过这也比走路好多了。

拉曼坐在颠簸的车尾,双腿悬在半空。

灰尘和细碎的麦秆沾满了他那身已经洗不出本色的旧军服,让他看起来像只插在麦田里的稻草人。

他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青铜勋章,脸上时而露出笑容,时而陷入迷茫。

那勋章上刻着两个他才刚认识不久的单词,分别是“公国”和“卫士”,而中间的王室徽记,则是对他们功劳的肯定与奖赏。

他从未想过,什么也干不好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获得大公的肯定,戴上王室授予的勋章。

他似乎……真的帮上了那位大公陛下的忙。

可之后又干点啥呢?

奥斯历1054年的第五个清晨,一个默默无闻的坎贝尔士兵正坐在马车上沉思着自己的未来。

爱德华的公国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拉曼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思索是继续留在军队,还是听战友的主意去雷鸣城安家,又或者找一片林场继续和木头打交道。

篷车内的气氛与拉曼的沉思截然相反,显得放松而又嘈杂,绝大多数士兵并不想操心那么遥远的事情。

战争结束了,他们是胜利者,很快就能回家。

士兵们挤作一团,兴高采烈地聊着战后的打算,话题无非是女人、酒,以及那笔即将到手的遣散费。

这钱还没到手,他们就已经想好花在哪里了。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士兵,他个子不高,看起来文绉绉的,是雷鸣城本地的市民。

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份皱巴巴的《雷鸣城日报》,那是前天的报纸,昨天才送到他的手上。

“你们听听这个!报纸上说,大公本想剥夺所有叛乱贵族的头衔,但遭到了莱恩王国国王和地区主教的联合阻止!该死的莱恩王国,我就知道他们在背后搞鬼!那天我们在奔流河边打死的就有他们的人!”

车厢里没几个人接他的话。唯一搭理他的几个人,也只是笑着跟了一句“死的好”和“狗曰的西奥登”。

虽然他们捍卫了公国的改革,但严格来说他们并不算是改革者,甚至连爱德华的支持者都不算,只是恰好搭上了大公陛下的马车。

至于领主们的头衔如何变换,那本来也不关他们的事情。

即使是在工业之火熊熊燃烧的雷鸣城,国家与民族也是个遥遥领先于时代的抽象概念,才刚刚诞生在了纺织工们对国王的咒骂中。

握着报纸的小伙子虽然不是纺织工,但他的家庭显然或多或少也沾了一点儿他们的光。

也正是因此,握着报纸的他就像握着“叮叮步枪”的拉曼一样,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光芒。

“但是!面对国王和教廷的胁迫,我们的大公并没有退缩,而是迂回到了神圣法理的盲区!他宣布将成立一个‘战后赔偿委员会’,清算那些叛徒的财产和土地,用来赔偿在内战中蒙受损失的家庭和个人,并奖励那些为捍卫公国而付出汗水与牺牲的英雄!”

“简而言之——”

“大公要把战利品分给我们!”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这次人们罕见地将目光转向了他,不过很快便发出了哄堂大笑。

“把战利品分给我们?哈哈!”

“小子,你是第一天当兵吗?这话我听过八百遍了。”

“我们的百夫长做梦都想混个爵士头衔,自从亲王殿下上次向他回礼,他真把自己当贵族了!”

面对众人的嘲笑,戴眼镜的小伙涨得面红耳赤,在颠簸的车厢里比划着食指,激动地辩解。

“这次不一样!雷鸣城的工业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否则贵族们的反对也不会如此激进!连那些活在过去的人都能看得到,我们的大公陛下一定也能看到!”

“如果!那位大人不把胜利的果实分给我们这些支持他的平民,那它就一定会被另一群贵族拿走!他必须依赖我们的力量,才能和那些仍然活在过去的家伙对抗!”

这场内战虽然清空了公国内部保守势力的力量,但并不会让旧的思潮就此死亡。

它就像是土壤。

无论贵族还是农奴,都是从那土壤上长出的庄稼。只不过一个是埋没在尘土里的根芽,一个是结在枝头的果穗罢了。

这和农奴不会因为坐上了蒸汽机而成为体面的市民是一个道理。他们最多是变成了一件似乎更体面的农具,然后用旧的生产关系和更先进的生产方法,生产谁也没见过的新产品。

他们将和以前一样,唯一能期待的只有领主仆人和管家们,那或有或无的良知。

因此,他所说的胜利的果实不只是金钱和荣誉,还有以前平民们想都不敢去想的东西。

而那才是触及公国灵魂的东西!

“如果那位大人没有呢?”一个粗鲁的士兵笑着问,他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小子,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把好处分给我们有什么用?不分又会怎么样?”

那小伙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异常。

“如果他没有,那我们就都输了,而且是双输。”

大公将在赢下一切之后又输掉所有,包括他身边那些锐意进取的人们。

而那些恰巧搭上了顺风车的人们也是一样。

他们将扛着亲王送给他们的“罗克赛1053年步枪”,再换来二十年的繁荣之后,回到1053年之前的位置上。

不过他还是很乐观的,虽然说了些危言耸听的话,但最后又是话锋一转,将人们带向了乐观的未来。

“但我们的大公是个明白人,坎贝尔王室有着优秀的传承,从未疏忽对后代的培养!他不会因为一场军事上的胜利而被冲昏头脑,他很清楚真正的敌人才刚刚盯上他!”

而那个敌人,便是莱恩的国王!

或者说以国王和教廷为首的,正在与公国的革新力量无意中发生摩擦的一切保守力量!

车厢里的士兵们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与这个小眼镜争辩。谁都知道他念过书,然而那又怎样?

这家伙肯定是没碰过女人的小手,也肯定没有尝过啤酒的滋味儿,等回去了之后带他见见世面好了。

“行了,书呆子。”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把书本和报纸上的话当回事了。”

这终究只是王室与王室的内战而已,他们并不认为这和普通人的命运有任何关系。

他们只庆幸一切终于结束了。

或许不久之后,连《雷鸣城日报》也不会再提这场耻辱的战争,他们当然也不会再提。

小伙子显然还不服气,在车厢里嚷嚷着。

“你们尽可能地笑话我好了,时间会证明我!”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很快回到了更攒劲的话题上。

拉曼也觉得,这番分析有点太脱离地面了。什么工业化,什么输赢,他压根儿听不懂,也根本看不出来大公有任何输掉的可能。

何况输了赢了,他不都是在工厂里干活吗,难道有尊严的干活儿就能阻止贵族们回来?

这似乎是不合逻辑的。

贵族们虽然比工厂主们体面,但并不比工厂主们高尚。

当暮色行省的农夫们啃光了自家门口的树皮时,而雷鸣城的市民们至少还能吃饱。

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只要不是混沌的低语让他们的脑子坏掉。

不过,在听了报纸上的事情之后,拉曼的心中也未尝没多了一丝本没有的期待。

如果那第七千人队之第一百人队的“小眼镜”猜对了呢?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那枚被焐热的勋章,波澜不惊的心情也跟着滚烫。

虽然不知道胜利的果实是什么,但能多拿点儿遣散费也好。

……

清晨的朝阳渐渐染成了昏黄,天边的云朵就像烘烤橘黄的面包,勾起了人心中的思乡。

看着沿途的田园风光,在颠簸中快要睡着的拉曼忽然有些想家了,不知道他那并不年迈的老父亲如今过得怎样。

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直到车轮传来嘎吱的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跳到了车厢外面,靴子踏在了冻硬的土地上,紧了紧身上的亲王步枪。

“这里是什么地方?”和以前一样,直到下了车他才想起来问这句话。

“卢克维尔男爵的庄园。”一名老兵跳下车,掸了掸裤腿上的泥,这家伙是头一回在意自己的形象。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百夫长嘹亮的喊声。

“下车,小伙子们。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整。”

篷布被掀起,士兵们鱼贯而出。

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麦田边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队,跟着百夫长的命令行进到了庄园门口。

夕阳同样将那庄园铁门的影子拉长,遮住了前排士兵们的脸,也让拉曼的心情不禁紧张。

百夫长整了整衣领和挎在腰间的军刀,独自上前,走到了庄园的门口,站在了半敞开的铁门下。

一名老管家早早等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正装,面色阴沉如枯木,但腰杆却如门口的矮松一样。

拉曼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能感觉到门口的气氛并不愉快。

庄园内的仆人们开始聚集在管家身后,他们手里拿着草叉、镰刀,甚至还有几支老旧的火枪。

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圣西斯在上……”

拉曼听见了身旁的祈祷,而那个紧随他身后跳下马车的老兵,脸上也没了兴奋,只剩下紧张——

他本以为能搬进贵族的庄园住个两晚,对着被解救的漂亮女仆吹一声口哨,碰不了养养眼也好,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还得打一场。

空气异常紧张。

百夫长和管家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副官皱起了眉头,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鼓手,上前走到了长官的身边,也参与到了交涉中。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主屋的门忽然开了,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被夕阳拉长的阴影中。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庄园门口的仆人明显露出畏惧的表情。尤其是那管家,匆匆转过身去,诚惶诚恐地将头低下了。

“夫人。”

那是男爵夫人,她身着一袭灰白的长裙,肩头覆着薄披巾,眼神平静得异乎寻常。

她身后跟着几个孩子,神情怯懦,彼此紧紧牵着手。

和平民们的孩子一样,他们之中有人惶恐,有人坚强,还有因为年龄太小,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为这场愚蠢的战争而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应该有人再为此牺牲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让那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了。

她的丈夫虽然效忠于德里克伯爵,但她的孩子们还没有愚蠢到决定要忠诚于谁。

如果这公国实在容不下他们,她也可以带着他们回娘家去,虽然往后的日子可能会艰难点,但等他们成年之后一切都会好很多。

唯一可惜的是那些仆人们。

只有牛羊会被束缚在脚下的土地,贵族的权力虽然来自于土地,但从来不会被土地束缚。

不过,单纯的拉曼还是对这位美丽的夫人生出了一丝敬意。

虽然他知道她可能是迫于形势出来说话,但她其实也是能一声不吭,坐上来接她的马车。

在奥斯大陆,贵族与贵族的战争素来对彼此网开一面,因此即便是明知道已经没有胜算了,多数人也绝不会在城堡崩塌之前投降,而是用平民的血去消耗平民的力量……

那夫人又和孩子们说了些什么,接着嘱咐了随行的女仆几句,便带着他们走向了那停在门口的马车。

仆人们失魂落魄地看着马车离去,随即将满是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大公的士兵们。

在他们看来,正是这些人破坏了他们的生活,毁掉了他们拥有的一切,将他们推进了深渊里。

事实上,他们想的也没错。

他们再也不能借着卢克维尔男爵的荣光,去随意使唤庄园领地上的那些农奴了。

任务的目标已经达到,众人都松了口气,为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伤亡而庆幸不已。

不过百夫长显然还不满意,仍然在与那管家交涉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克制的语气说道。

“……我们只是暂住几晚,把仆人宿舍借给我们就好。我们最多在这里停留一周,到时间自会离开。”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回应道:“根据公国的法律,这座庄园目前仍属于卢克维尔家。你们无权入内。”

“很快就不是了!”百夫长的副官忍不住顶了一句,但这只换来了管家更冷漠的眼神。

这个快入土的老家伙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似乎在故意挑衅,试图践行那延续数百年的忠诚。

与其默默无闻地消失,他倒希望这些人开枪,让他的血溅在爱德华头顶的王冠上。

拉曼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位像公鸡一样骄傲的百夫长,这次似乎遇到了对手。

“很好。”

他狠狠瞪了管家一眼,撂下一句意义不明的狠话,便不再浪费口舌,带着身旁怒气冲冲的副官们走了。

回到队伍前的他挥了挥手,带着疲惫的小伙子们离开了庄园大门,朝着庄园旁边的村子走去。

来自田间的他对坎贝尔的村庄了如指掌。

每个村子都有公共谷仓,而谷仓旁边,必定有为那些农忙时节回不了家的农奴们准备的简陋宿舍。

如今是冬天,农奴们都住在自己家里,谷仓的宿舍最多住两个看守。

大不了住在那里,总没人能拦着他们。

走在通往村庄的泥路上,许多小伙子都很失落,为没能进男爵的庄园瞧瞧而遗憾着。

拉曼凑到了那个戴眼镜的战友身边,他知道这“小眼镜”点子多,或许知道些什么。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拉曼低声问。

那士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地分析说道。

“那应该是卷入了内战的男爵,而且……大概是我们的对手。”

“原来如此。”拉曼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那“小眼镜”继续说道。

“她的丈夫八成是在格兰斯顿堡被俘虏了,现在正关在大公的地牢里。至于他的家眷,大概会被软禁在坎贝尔堡附近的什么地方,等到审判结束之后决定去留。”

拉曼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前面的村子上。

“也就是说那里的人……”

“之前是我们的对手。”戴眼镜的士兵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子,随口说道,“搞不好我们已经见过了。”

是奔流河边的那些人吗?

想到那被血染红的芦苇荡,拉曼一时间有些恍惚,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张没有名字的脸。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所以现在我们是要去……惩罚他们?”

“别想太多,”戴眼镜的士兵笑了笑,“我们最多只是借住几天,等待大公的人过来接手男爵的庄园。”

他似乎看穿了拉曼的心思,继续道:“其实比起刚才那些立场鲜明的仆人,我倒更喜欢和这些没有立场的农奴们住一起。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他们半夜给我们下毒,说不定还能雇他们去帮忙打些野味,反正那片森林暂时也没有主人……怎么,你害怕他们吗?”

拉曼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这家伙这么多心眼,能看出谁会下黑手而谁又不会,但他还真没产生过害怕的念头。

他只是对百夫长最后撂下的那句“很好”,产生了一丝惶恐。

在贵族与贵族的战争中,纵容自己的士兵劫掠战败“敌人的村庄”是常有的事情。

也许是他离开了男爵们的村庄太久,棱角早被“腐朽”的雷鸣城磨平,他总觉得人不应该被当成牲口。

他们都是坎贝尔人。

就如那位美丽的夫人所言,这场内战已经结束了,不应该再有人为大人物们的野心而死去了……

……

拉曼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他们的领主不是男爵,而他的百夫长和副官也都和他来自同样的地方。

胸前勋章更多的他们,底线只会在他之上。

士兵们带着运输辎重的马车,开进了卢克维尔男爵领下辖的村庄,住进了农夫们在农忙时节才使用的临时宿舍。

谷仓旁的几排长屋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稻草垛虽然不如床铺柔软,但也好过行军的睡袋。

一名来自雷鸣城的小伙子抱来一堆干稻草,扔在地上当做床垫,苦中作乐地调侃。

“这地方还凑合,比我之前干活儿的工厂宿舍要宽敞多了。”

旁边的人笑着说了一句。

“那你要搬来住吗?”

“我就这么一说。”他讪讪一笑,转头把话题岔开。

他可不傻。

雷鸣城的市民对乡下唯一的念想,恐怕也只有银松镇的葡萄,和村里农民们偷猎的野味儿。

田园牧歌听起来诗情画意,但若是让他用啤酒去换,他还是选择当那“罐头里的沙丁鱼”。

口是心非是人之常情。

不只是第七千人队的大头兵,也包括他们的百夫长。

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撂下的那句“狠话”,似乎也只是“今晚做饭用你们老爷家谷仓里的存粮”罢了。

不过,当那个威严的男人打开谷仓,看到那堆成山的粮食时,还是沉默许久,并叹了口气。

粮食太多了。

等他们从这儿离开的时候,那个老管家恐怕都未必会意识到,谷仓里的存粮变少了……

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

浓烟升起,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们。

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手里捧着蔬菜和南瓜,壮着胆子询问他们是否需要。

拉曼意外地发现,在雷鸣城已经快一文不值的铜币,在这里居然依旧有市场?

而且购买力居然不弱!

看着用几枚铜币就换来一大堆蔬菜和南瓜的百夫长,以及那些高高兴兴离开的村民,他心里直呼不可思议。

事实上,这反而很正常。

农奴们的时间本就不值钱,而今年冬天,往日里前来采购粮食的商队又因为内战而没有来。

他们从“间田”里辛辛苦苦抠出的这点儿蔬菜和南瓜,根本不会有商人冒着卷入战火的风险来这里收购,他们自己当然也不敢冒着被拉壮丁的风险,跑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赚那几枚铜板。

冬天吃不完的存货,到了春天也是烂掉,不如便宜处理给这些大公陛下的士兵们。

他们清楚的很,这些家伙兜里有遣散费,和穷得连叮当响都听不见的他们不一样。

就如小眼镜所说,这些村民不同于那些顽固的仆人,是没有立场的。

于是,锅里单调的麦粥很快变成了金黄色的南瓜粥。

炖煮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谷仓周围弥漫开来,不少年轻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水,想到了自己家乡的南瓜汤。

就在这片难得的祥和中,一个神情憔悴的女人徘徊着,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她的头发枯黄,面容憔悴,就像游荡在墓地里的孤魂野鬼,起初还把几个小伙子吓了一跳,以为是亡灵游荡了过来。

直到她口吐人言,用颤颤巍巍地声音问道。

“老爷……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叫瑟尔夫的男人?他也当兵了,是在秋天被领主大人拉走的……”

那几个被吓了一跳的小伙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尴尬地相视一眼,纷纷摇头说没看到。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征召入伍,你去问问那边的老兵吧,他们知道的名字或许多些。”

他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被卢克维尔男爵拉走的士兵是站在哪一边的,而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然而,没一个人有勇气告诉这个可怜的夫人真相。

而且万一还活着呢?

这种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三十万大军真正死在战斗中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

先上的百人队或许会被打光,但后上的也许连敌人都没见到,就跟着溃军一起跑了。

然而——

他们心里同时也清楚,被打溃的叛军早就回自己家里躲起来了。如今连胜利者都要回家了,那些还没与家人团聚的人,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女人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并没有放弃,仍然在营地中寻找,就像纠缠不休的鬼魂一样。

原本还算热烈的士气,被这个寡妇搅得有些低落。一些老兵油子沉默地喝着南瓜汤,连男爵夫人的荤段子都不讲了。

最后,还是那个像公鸡一样高傲的百夫长看不下去了,走到那女人面前说了几句真话。

必须得有人告诉她真相。

坎贝尔公国的冬天不如暮色行省寒冷,但若是染上了风寒而又得不到治疗,也是会死人的。

拉曼没有听清长官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那女人猛地用手捂住了嘴,仿佛要堵住即将溢出的悲伤。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最终没有哭喊,只是如她失魂落魄地来时一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拉曼觉得心中有些堵得慌。

他迅速喝完了南瓜汤,去井边洗了碗,走到谷仓的边上巡逻,试图消化那心中复杂的滋味。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扒着谷仓外的木栅栏,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那孩子望着谷仓内的营火,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拉曼走过去问道。

“我的父亲。”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怯生生的腼腆。

“你恐怕来错地方了,孩子。”拉曼温和地提醒道,“我们是公国的士兵,你应该去找庄园里的仆人,他们或许会知道。”

“我的父亲也是公国的士兵,先生,他和您一样。”看着拉曼的眼睛,男孩摇了摇头,天真地继续说道,“而且,我去庄园问过,他们赶我走,让我回家等着,说大公会把我父亲送回来。”

虽然在见过了那个寡妇之后,拉曼已经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那句“和你一样”触动了。

他将背在肩上的“亲王步枪”轻轻地放在了一旁,蹲在了男孩面前,让他不必扒在栅栏上和自己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从栅栏上下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鼓作气地说道,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

“菲尔!我叫菲尔!我的父亲叫瑟尔夫,他就住在这个村子的南边,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儿。他还会做衣服,看,我这件衣服就是他做的!”

这位瑟尔夫先生显然不是个优秀的裁缝,男孩身上的衣服就像是用麻袋改成的,那稚嫩的脸蛋被冻得通红。

拉曼想到了那个伤心离去的寡妇,她的丈夫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之下,她或许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醒了,连跟着一起来的孩子都忘了带走。

那孩子显然也没有自己的朋友。

或许以前他是有的,但当孩子们过家家的剧本从勇者斗魔王,变成大公战伯爵的时候,他可能就没有了。

因为他的父亲真是叛军。

生长在雷鸣城的“小眼镜”,到底还是不了解乡下的情况。农奴们固然没有立场,但并不妨碍他们以此区分彼我,这就像淳朴的善良与淳朴的邪恶是能够并存的。

或许……

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当拉曼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手,揉了揉男孩凌乱的头发,脸上带着局促而温暖的笑容。

“原来你就是菲尔,我听……瑟尔夫提过你,他告诉我,说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男孩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

“真的吗?!你见过我的父亲!”

“是的,何止是见过,我们简直就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拉曼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在奔流河畔被流弹擦出的,不知是谁临死前走火开的一枪。

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不是。

但这都不重要了。

信仰无比虔诚的拉曼,说了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话。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鲜血染红了河水。他为了掩护我……他死在了雷鸣城外。看到这道伤疤了吗?当时如果不是他推开了我,那颗子弹可能已经打在了我的脑袋上。”

男孩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睛,又渐渐暗淡了下去,清澈的眸子里很快便盈满了悲伤。

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拉曼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已经变得冰凉的青铜勋章。

他伸出手,就像韦斯利爵士为他授勋时一样,将这枚由大公陛下赐予的“公国卫士”勋章,戴在了男孩破旧的衣领上。

“我们的大公陛下,向他授予了这枚勋章。他让我将它转交给你……那是他嘱咐我的遗言。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现在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家了。”

将勋章戴好之后,他又拍了拍菲尔的肩膀。

“菲尔,你的父亲是个英雄,圣西斯接走了他的灵魂。他希望你像他一样勇敢,坚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说他会在天上看着你,替他照顾好他的女人,也就是你的母亲,不要让他失望。”

拉曼是天生的木匠。

当看到一栋快要倒塌的屋子,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便用手边的钉子修好了那根快要断了的房梁。

虽然他的手艺比不过雷鸣城的工厂,但兴许他做到了那些冰冷的机器做不到的事情。

沸腾的蒸汽终有一天会吞没所有旧的村庄,但后来的人们仍然能选择在土地上种下希望。

男孩最终还是哭出了声。

他哭得很伤心,但流干了泪水之后,还是倔强地抹干了眼泪,挺直了戴着勋章的胸膛。

就像那百夫长一样。

“……我会的!”

听到那坚强的声音,拉曼欣慰地笑了笑,又揉了揉男孩的头,然后捡起身旁那杆令他与有荣焉的“亲王步枪”,起身回到了营地中。

冬日的北风格外的寒冷,然而今天的夕阳却格外温暖。这抹罕见的暖光不只照在贵族的土地上,也照在了他的心上。

奥斯历1054年的第五个黄昏,一个木匠将大公授予他的勋章,送给了一个在内战中失去父亲的孩子。

坎贝尔公国的史诗里也许不会写下这句话,毕竟就在“冬月政变”落幕之后的几日里,几乎每天都有大事发生。

不过拉曼并不觉得可惜。

自己兴许又一次帮上了大公陛下的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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