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以德服人

自己倒了血霉的这种感觉,不是没有过。

而加入了艺术部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多。

当弗朗西斯科抽中了参战的下下签的时候,已经感觉自己的霉运达到了巅峰了,可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自己最安逸和舒适的据点里,再创新高!

此时此刻,在槐诗的凝视中,弗朗西斯科的嘴唇嗫嚅着,泪光盈盈。

脑中浮现出艺术部同事们的笑脸和鼓励。

只想说一句妈卖批。

那群狗逼,一定作弊了!

“不好意思,走,走错了。”

灾厄乐师弗朗西斯科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后退:“啊哈哈,没想到负责人还在忙,是我打扰了,打扰了。”

他转身,扯着身后的末日画家吉赛尔想要跑路,却听见了身后令他如坠冰窟的声音。

“你好像认识我?”

“……呃,啊,这,对对对,槐诗嘛,我知道!最近协会里最强新人嘛,厉害的要命,久仰久仰。”

说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加速逃离。

可是,却听见艾晴断然的声音:“你们两个,也是参与者吧?”

“啊这……”

霎时间,弗朗西斯科和吉赛尔的动作停滞在原地。

“一起聊聊?”

从他们的肩膀之后,槐诗缓缓探头,在他们耳边低语,声音如此轻柔。

宛如冥府的邀约。

三分钟后,演奏厅的会客室内。

温柔的灯光下,负责人端上了红茶和茶点,躬身离去。

槐诗正好肚子饿了,捏起了饼干来嚼的嘎嘣脆,可看着对面沙发上拘谨的两人时,就和煦的说道:“放松点,别紧张嘛,就当自己家一样。

咱们就是朋友之间聊聊天……”

呵呵!

两人脸上笑容礼貌,心里已经开始同步骂人了。

后背上冷汗淋漓。

“那么,既然大家已经互相认识了,那么我就不见外了。”

槐诗吃完之后,擦了擦嘴,仿佛老朋友一般熟稔的口吻说道:“这里很好。”

“嗯嗯嗯。”

弗朗西斯科疯狂点头。

“我很喜欢。”槐诗说。

“对对对。”吉赛尔对槐诗的眼光表示赞同。

“所以——”

槐诗告诉他们:“接下来这里就是我的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对面:“我的话讲完了,谁同意谁反对。”

弗朗西斯科的神情变化,咬牙:“我不……”

“我同意!”

吉赛尔已经脱口而出。

转瞬的迟滞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自短短瞬间的交流中,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和心意,瞬间恍然。

“我同意。”弗朗西斯科断然改口。

然后就听见吉赛尔肃然纠正:“我不……”

“……”

两人又愣在了原地,再次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就变得更加简单了。

你妈的……

搞什么?

可到最后,终究是灾厄乐师和末日画师的骨气占据了上峰,亦或者是贷款和预算所赐予的勇气。

“我不同意!!!”

两人齐声反驳。

“很好。”

槐诗点头,早在预料之中,倒也没有忽然跳起来一个大逼兜把人打的满地乱转,只是说:“那就划出道来,文斗武斗都好说。”

他说,“以实力来决定好了。”

一时间,沉默里,两人齐刷刷的吞了口吐沫。

然后,点头。

背负着未来的预算和艺术部的期望,两人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即便是不为了艺术部那帮没良心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头衔和称号,也绝对不能退让。

而槐诗,展颜一笑。

瞬间,杀意不见,仿佛春风拂面。

“不过,既然伱们两位都是参与者的话……”他热情的问道:“如果输了的话,是否弃暗投明一波呢?”

“……”两人陷入沉默。

彼此对视,只可惜,这一次互相看再多,也没能交流出个什么来。

“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

槐诗并不着急得到自己的答复,也不打算以强势压人。

再怎么说,自己也算个带艺术家,传出去让人在业界同事们跟前说自己张狂霸道,多不好啊……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当然是以德服人。

“放心,我不会这么急着赶你们走,毕竟先到先得嘛。”

他友善的建议道:“只是,时间已经不早了,能不能请你们把房间让出来,好方便我们休息呢。”

“好说好说!”

弗朗西斯科和吉赛尔疯狂点头。

在乖乖交出了自己的钥匙之后,槐诗似乎终于心满意足,拿起了他们的钥匙,带着艾晴离去。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向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弗朗西斯科,有些怀疑:“对了,你们不会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吧?”

“啊哈哈哈,您说什么呢!”

弗朗西斯科震声大笑,疯狂摆手:“这可是赌上乐师荣耀的对决,怎么可能跑路!”

“哦,那就好。”

槐诗欣慰一笑,轻轻的为他们关上了门。

寂静里,两人沉默的对视,倾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弗朗西斯科向着吉赛尔缓缓点头。

真的走远了。

以弗朗西斯科的绝对听力和堪称恐怖的音域感知,即便是在喧闹集市中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清晰的说出是几阶几调,断然不可能出错。

顿时,吉赛尔挥手,油彩猛然从地上升起,笼罩了两人,幻化为他们的模样开始争执商讨。

而就在画布的伪装之下,两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靠近了窗边。

撒开腿,润了!

开玩笑呢?

那可是槐诗啊!

槐诗!

曾经统辖局的双花红棍,天国谱系的灾厄之剑、理想国的调律师,在地狱里战天战地战一切,还跟枯王掰过手腕的变态级变态啊!

自己堂堂灾厄乐师,现境罕有的艺术大师,犯得着跟这种战斗力离谱到了深渊之底的怪物搞什么掰头么?

人贵自知。

而弗朗西斯科尤其自知,哪怕让槐诗自缚手脚,再加上吉赛尔大家二打一,这都绝对没指望!

这还不润,等着白给呢!

“快点快点,速度快点!”

在狂奔之中,他不满身后的吉赛尔速度太慢,连声催促。跑到了墙角之后,主动蹲下来,拍了拍肩膀:“你先上去,然后拉我。”

都这个时候了,吉赛尔也当然不可能掉链子,果断踩着他的肩膀无声起跳,扒拉着墙头就已经上去了。

然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乖乖的下来了。

“我想了一下,答应了人家又跑路,这样不好。”吉赛尔严肃的规劝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

弗朗西斯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回去等死么?机会难得,你不跑我可就走了嗷。”

说着,就奋身一跃,扒住了墙头,跳了上去。

然后,在沉默里。

重新,跳了回来。

“你说得对!”

弗朗西斯科叹息着说道:“我母亲从小就教我做一个正直的人,言必行,行必果,既然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怎么能够半夜逃走呢?”

“是啊是啊。”吉赛尔疯狂点头。

“走!我们回去吧!”

弗朗西斯科昂起了头,昂然说道:“真正的乐师,从不畏惧挑战……明天,咱们就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

“是啊是啊。”

……

在墙外面,那一条不知何时匍匐在黑暗中的大蛇无声的游曳着,感觉到脚步声远去,便不由得吐着芯子翻了个白眼。

这俩货的戏真他妈多。

短暂的一夜如此漫长,窗外的夜空中有时会亮起火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对于伦敦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注定是难眠的一夜。

而对于槐诗……他甚至还在打呼噜。

如此香甜。

翌日,中午。

在看完今天的报纸,吃过了一顿午饭之后,槐诗再度推开了会客室的大门。

看到了沙发上两个如坐针毡的家伙。

“姑且再问一下……”他好奇的说:“你们改主意了么?”

两人沉默着,最后,无声的摇头。

终究是再没有退让。

“即便是被强权胁迫,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职责和操守,我觉得这样很好。”槐诗笑了:“我很喜欢你们。”

“既然如此……”弗朗西斯科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我一定会尊重对手,全力以赴!”槐诗肃然说道:“绝对不会让你们留下丝毫的遗憾!”

不不不,我们太特么想要遗憾了。

不如你就放个海吧……

“那么,两位谁来?”

槐诗问道。

弗朗西斯科和吉赛尔不假思索的,同时,踏前了一步。

“一起?”槐诗问。

“不,分开。”

弗朗西斯科摇头,鼓起勇气,向槐诗提出要求:“我们的能力会互相干扰,而且,我能代表的只有音乐部,她代表的是油画部,目前料理部的人已经缺席了。

我们艺术部派出的三人里,只剩下两个。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在对艺术部的斗争中获胜的话,必须和我们分别打一场,获得三分之二的胜利。

不然的话,哪怕输一局,我们都无权投降认输。”

艾晴皱眉想要说话,可槐诗率先点头。

“可以,就当做用来获取你们认可的诚意好了。”

槐诗不假思索的应允,然后再度问道:“只是,倘若我赢了的话,能否请两位认认真真的同我身后这位上司,谈一谈待遇和条件呢?”

两人微微一愣,没想到槐诗竟然这么好说话。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对视了一眼,最终,无奈点头。

接下来,吉赛尔先提起了自己的工具包。

“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说。

“不用换个地方?”槐诗看向周围。

从天花板到地毯,就连桌子上的摆件都是古董,打坏一件的话,要陪好多钱吧?

“不必。”

吉赛尔摇头,再度,向槐诗踏出了一步。

那一瞬间,她手中,沉重的画具包坠落在地,发出了闷响。

整个人的身体仿佛骤然轻盈了起来,毫无重量。

不,就是真的,没有任何重量!

因为随着她的迈步,她的身体竟然也像是画布一般的舞动了起来。微微转身的时候,便浮现出了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厚度!

如纸一般的纤薄。

不对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槐诗眼前的吉赛尔,已经变成了一幅油画!不,他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或许,从一开始,吉赛尔就是这副样子。

只不过,就连自己也未曾察觉……

破空之声炸响。

槐诗不假思索的前突,一步跨越了彼此的距离。

近在咫尺。

挥拳!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紧接着,以比来时更加夸张的速度,向后弹射而出。

遗憾的是,已经晚了。

就在他的面前,吉赛尔无声的溃散。

溶解。

从仿佛岁月侵蚀一般剥落的皮肤之下,海量的油彩,井喷!

啊,求个月票~

(本章完)

第1434章 美学与我

朱红、钛白、紫罗兰、群青、玫瑰、浅绿……

瞬间,仿佛万花筒被打破,绚烂的色彩流溢而出,仿佛瀑布一般,将槐诗吞没。当那洪流所过之后,一切就变得不同。

大地漆黑,墙壁苍白,顶穹高远不见极限。

空气中飘散着各色油料和色彩的刺鼻味道,可当那无数味道交织在一处的时候,却隐隐有一种变幻不定的芬芳。

而大地之上,便是一座座高耸的画架。

覆盖着湿布。

地上残存着各种色彩和作业之后的残余。

这是一件……

“工作室?”槐诗挑起眉头。

“啊,对,我的工作间。”

高脚椅之上,吉赛尔穿着一件染满了各种残留色彩的麻布工作服,看向了槐诗:“末日画师的把戏而已……感觉如何?”

“很不错,随时随地能够进入工作环境,你一定很喜欢绘画。”

槐诗赞赏的回答。

“遗憾的是,艺术并不单独钟爱于我,甚至有时候,太过于吝啬。所以,我也说不清究竟是喜爱还是厌恶。

只能说,对半吧。”

吉赛尔无奈一叹:“都说艺术总是相通的,但说实话说,我对音乐完全喜欢不起来。确切的说,我很讨厌音乐。”

“我喜欢安静,我需要安静,安静才能让我放松,槐诗先生。”吉赛尔说:“哪怕是再悦耳的旋律,在我工作的时候,都只能感觉嘈杂,让人烦躁。”

“可以理解。”槐诗无所谓的摊手:“人各有所好,这种事情不能强求。”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但偏偏弗朗西斯科理解不了。”

吉赛尔无可奈何的轻叹:“那个家伙总是喜欢在人干活儿的时候过来烦人。

不是打电话借钱,就是跑过来躲债主借宿,要么就是失恋了叫人喝酒,再要么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如果不理他的话,他就会开始在旁边唱歌,跳舞,弹他那一台破手风琴!

去他妈的手风琴!”

“你没揍他么?”槐诗好奇。

“揍了,但没用。”

吉赛尔耸肩,“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

说着,她提起了身旁的板刷,饱蘸油彩,自空中随意的挥洒,勾勒出了某种轮廓隐隐的雏形。

那是一具……画框?!

“工作时间到了,槐诗先生。”

她说:“现在,请让世界,安静起来吧!”

那一瞬间,世界寂然无声。

摩擦、碰撞、鸣动,震颤……一切消失无踪,乃至心跳声,血流声,呼吸声,一切尽数消失不见。

极意仿佛在瞬间消失无踪。

槐诗感觉自己被抛入了真空之中。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身后,一具未完成的油画框架中,湿布被悄然无声的掀开了一角,隐隐浮现出下方怪物的诡异模样。

一只诡异的手爪从其中点射而出,一节节手臂骨骼蜿蜒展开,刺向了槐诗的背后。

槐诗,茫然不觉。

直到手爪触碰到了他衣服的瞬间,那近在咫尺的攻击才终于浮现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不假思索的跨步,向前疾驰。

自半空中,槐诗转身,手中的愤怒之斧的光焰浮现,斩!

崩!

槐诗倒飞而出,呕血,落在了地上。

腹部被扯出了一道裂口,鲜血喷涌。

僵硬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

他想要瞪大眼睛,可是却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到。

什么鬼?

很快,那漫长到足足有一秒钟的僵直消失无踪,手爪无声蒸发,消失不见,只有微微撩动的湿布证明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我说过了吧,我讨厌嘈杂。”

吉赛尔撑着下巴,端详着他的模样:“这并不是针对你所刻意研究出的什么杀招,实际上,我也未曾预料过,有一天会用这一招来对付伱。

要怪,就怪弗朗西斯科那个家伙太烦人了吧。”

嘈杂?

槐诗从地上起身,感受到那隐隐的桎梏,心思电转,回忆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最后不由得,微微一震。

“看来你想明白了?”

吉赛尔微笑:“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做好的工作室——静止嘈杂,保持安静,当然,也禁止演奏。”

她说:“包括你的演奏法。”

草!

槐诗眼前一黑。

这似曾相识的坑爹感,令他忍不住想要气冷抖。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针对我的演奏法!?

怪不得弗朗西斯科根本没想着跟她联手,她的工作室一旦展开,队友就先被废掉了。

转瞬间,他的头发察觉到了隐隐的触动。

下意识的一个翻滚,紧接着自地上起身,猛然变换方位——然后,再一次的,冻结在原地。只看到黑影扑面而来。

一拳,砸在了他的脸。

锋锐的棱角撕裂开了一道尖锐的伤口,血流不止。

他在地上狼狈的翻滚,喘息。

又一次的,被强行的僵直了一秒钟!

一旦节拍构成的瞬间,就会被工作室的力量强行压制,将还没开始的演奏彻底掐断,令演奏法胎死腹中。

“在这里,保存了我总共九十一副作品,全部都以我的灵魂为墨,摘取了来自深渊中的各种灵感而成。

它们是构成这一间工作室的支柱,似乎也连带被视为我灵魂的一部分,并没有被先导会屏蔽。也就是说,现在起码有九十二个我的灵魂,在拒绝演奏,否定一切嘈杂。

单纯从‘重量’上而言,你没有反抗的可能。

即便是我也无法更改这里的规则。

我们所遭受的限制是相同的,这一点上来说,姑且还算公平。”

吉赛尔摊手,看着狼狈的槐诗:“请认输吧,槐诗先生,我并不想对你造成伤害——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想要多蹭点预算好多混几天日子的流浪画师而已。”

“你和弗朗西斯科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槐诗忽然说。

“……”

吉赛尔愣了一下,旋即皱眉:“现在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么?”

“不,只是忽然感觉,你看,即便是那个家伙在你看来这么烦人,你也从来没有想过把他从自己的工作室里赶出去,是不是?”

槐诗笑了起来:“哪怕是在工作的时候再怎么抓狂和不耐烦,也一直在克制和忍耐,也从没想过,让对方消失。

他对你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与你无关!”

吉赛尔的神情渐渐阴沉:“我已经足够尊重你了,槐诗先生,就别对其他人指手画脚了吧?”

“不,我没看到尊重,只看到了怜悯。”

槐诗伸手,擦拭着脸上的血,疑惑的问:“你在对我留手么,吉赛尔?还是说,你觉得,你有这样的资格?”

他站在了原地,再度的,向着吉赛尔摆出了起手的架势。

深呼吸。

“简直,不自量力——”

脸上的笑意和眼瞳中的柔和便无声的消散,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了一片轻蔑的漆黑,漠然的倒映着吉赛尔的面孔。

令她,毛骨悚然。

那样的眼神……

只是看着,就令她遍体生寒。

当舍弃了礼仪和友善之后,便终于令她想起,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等级的怪物。

明悟了自身的无知和可笑。

“我……明白了。”

末日画师深吸了一口气,再无犹豫:“如你所愿的那样,我将,全力以赴!”

那一瞬间,破空的巨响迸发!

槐诗突进。

一步,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再度近在咫尺,不假思索的进攻。

刻意的割裂了自己的节拍,压制着演奏法的本能。

以最刻板的方式,挥拳!

可是却毫无打中了什么东西的触感。

等到那一拳挥出之后,他才发现,真正的吉赛尔还在数米之外。

而刚刚的自己所攻击的,只是一个幻影。

不,甚至连幻影都不存在。

只是自己一开始就看错了地方!

“视觉欺骗?”

他的脑中浮现出那些经典的谬误立体空间的画作,恍然大悟。

“只是简单的扭曲了一下透视关系而已。”

吉赛尔抬起了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的眼睛是很容易被骗的,可人又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谓的绘画,就是这样的‘骗术’。”

舍弃常识,编织结构,重组透视,以明暗为谎言,以色彩的冷暖为焦点,自反直觉和反常识的解构和重构。

最终,令立体的幻象从平面出现。

“艺术,就是肢解现实啊,槐诗先生!”

那一瞬间,伴随着吉赛尔的话语,所有笼罩在画框之上的布帛尽数脱落,掀开,展露出背后的画作。

难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没有一个,是现实中所存在的物体和生物。

扭曲的桌椅,颠倒的世界,蠕动的人影,没有无关的怪异人像,色彩变换之中溶解扭曲的大地和天空……

分明的能够从其中找到诸多来自现实的痕迹,可到最后,一切组合而成的瞬间,便已经脱离了常人的认知。

癫狂?还是理智?

无法分辨。

也无法想象,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视角才能观测到如此古怪而抽象的世界。

槐诗不想去看。

可是他已经没得选择。

在布帛揭开的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一切。

或者说,所有的画像,作品,绘画,已经全部活过来了,争先恐后的钻进了他的眼睛里,占据了他的视线,眼瞳,意识,乃至思考。

看我!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它们在呐喊,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这同样,也是工作室内的限制!

摒弃噪音,专注欣赏。

强制性的,让人全神贯注的欣赏眼前的一切,将那充斥着大量癫狂和污染的画作纳入灵魂之中……

遗憾的是,他察觉的太晚。

现在,自听觉和感知之后,残存的视觉也已经沦陷,就连理智和思考都已经在迅速的缓慢,自那无数解离之后的景象,古怪的画作和充斥其中的疯狂里。

这个家伙……

自那一瞬间,迟滞的思考中,所浮现出的竟然是对吉赛尔的敬佩。

为了艺术,究竟将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的局限啊,槐诗先生。”

吉赛尔轻叹:“现实,是有极限的,不,应该说,我是有极限的。前方还有太多的背影,而我已经无力登攀。”

“所以,我选择了……超现实主义。”

“现在,敬请见证吧。”

她说:“我所献身的艺术。”

隔着自己所画出的那画框一般的轮廓,吉赛尔解开了灵魂和肉体之上最后的束缚和伪装,自那一瞬间,常人的面貌也从她的身躯之上脱离。

增殖,变化,剥落,溶解,长发延伸,焚烧,面孔弯曲,眼瞳留下了眼泪,大口蜿蜒,眼眉之间饱蘸油彩,一只只手指握紧了抽象弯曲的画笔或者是某种古怪的轮廓。

仿佛苦痛追逐之人的背影,又像是燃烧殆尽的残骸。

遍布迷雾的漫长道路上迷失徘徊,却又不曾停下脚步的诡异之物。

这就是她自己。

以自己为素材,所构成的作品。

自画像。

——《美学与丑陋的我》!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风。

那诡异的怪物已经突破了空间的束缚,手中那饱蘸着猩红颜料的画笔向着槐诗的面孔扫出,蜿蜒的赤红之处,一切都在末日画师的修改之下分崩离析,化为了凌驾于现实之上的诡异模样。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却停滞在了原地。

呆滞。

躲开了?

无法理解,刚刚瞬间,槐诗的动作。

在工作室之内,自己一切绘画和修改,都是顺理成章的才对,可为什么竟然会落在了其他的地方?

失手了!

然后,她才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槐诗。

还有他,紧闭的眼睛。

无法理解他究竟是怎么躲开的。

“直觉啊,当然是直觉。”

槐诗微笑:“我直觉很灵的。”

倘若,一切会钻进眼睛的话,那么,我不看不就是了?

只要,闭上眼睛。

舍弃视觉。

以直觉去应对一切。

“艺术,即便是用身体,也能够感受的,槐诗先生。”吉赛尔冷声说:“闭上眼睛,什么都解决不掉。”

整个工作室内,所有的画框都剧烈的震动起来。

虚无的存在突破了束缚,油彩所构建的怪物从其中匍匐着爬出,化为了封锁一切方向的恐怖洪流,向内收缩。

癫狂的向着槐诗发起进攻。

只是瞬间,便撕裂了他的手臂,近乎,齐根而断。

太多的进攻了。

在触碰到的一瞬才做出反应,根本不足以躲避所有的袭击,可即便如此,槐诗依旧平静,面沉如水。

从其中躲避。

克制着演奏法的本能。

“实际上,同样的限制,我曾经,遇到过……”

自围攻之中,槐诗不断的遭遇攻击,留下了一道道伤痕。

可话语依旧平静而稳定。

再度回忆起,曾经在赫利俄斯之上所遭遇的限制。

那一片禁止一切演奏的战场空间。

那是槐诗第一次遇到针对自己演奏法的限制,狼狈的吞下败北的苦果。

即便是最后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可这一份耻辱,依旧铭记于心。

“所以,我就曾经请教过我的师姐。”

槐诗微笑着,对她说:“万一有一天,演奏法被针对了怎么办?”

“她说,很简单。”

“只要暂时忘掉演奏法不就好了?”

当时的罗娴不解的回答:“重新找其他的方法嘛。”

“这……完全做不到吧!”

槐诗无奈。

“做不到,是你的要求太高了。而不是忘不了。”

罗娴看着他,根本无需更多的解释,就已经明白了症结的所在,给出了解决的方式:“如果办不到的话,那就忘掉更多的东西好了。”

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记得。”

“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

忘掉,演奏法。

倘若忘不掉的话,那就忘掉更多,舍弃更多。

忘掉,呼吸,心跳,战术,还有思考。

舍弃所有。

当舍弃音乐和理想之后,名为槐诗的东西隐没在了混沌之中,所留下的,便只有本能。

残存的本能。

生物、怪物和毁灭者的本能!

然后,从头开始。

“请放心。”

那一瞬间,槐诗闭着眼睛,轻声说:“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他保证道:“很快就会结束的。”

在那一刻,紧闭的眼睛,再度睁开。

漆黑不见。

所留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自染满鲜血的俊秀面孔之上,嘴角缓缓咧开,张口,深呼吸,浮现出了空洞的笑容。

眼看着不断钻入自己意识中的一切。

毫不反抗。

而从那一片猩红之中,所燃起的,便是洋溢着喜悦和癫狂的火焰。

倘若一言概之的话,甚至可以称之为热爱!

可正是这种不假思索的赞赏,却令吉赛尔为之颤抖,不由自主的,想要尖叫。

他是如此的爱着眼前的世界。

可表达热爱的方式,却只有一种——

最直白,最残忍,最冷酷的,毁灭!

轰!

明明是静止了一切嘈杂的工作室,可自那一瞬间,幻觉一般的巨响竟然充斥了吉赛尔的意识,震动灵魂。

就在槐诗的面前,一张无数蝴蝶和蠕虫所构成的抽象面孔,无声的炸成了一团浑浊的油彩。

自正中,被彻底撕裂。

以双手,残酷的寸寸解离!

紧接着,再下一个。

舍弃了音乐,舍弃的演奏,和舍弃了理智之后,只剩下毁灭欲望和杀戮本能的怪物从囚笼中解脱。

如此贪婪的欣赏着眼前的艺术。

然后,以最直白的方式,献上赞赏!

毁灭!

轰!

宛如帆船一般在眼之海中行驶的鲸类生物惨痛嘶鸣,自他的践踏之下,在他的大笑声之中。残酷的破坏,开始了。

鼓手、禹步,超限状态。

行云流水的霹雳和天崩,肆意的宣泄着这一份破坏力,哪怕自己肢体也在这之中反震,碎裂,扭曲。

当隔着无数油画怪物,看向了吉赛尔的瞬间。

破碎扭曲的面孔之上,名为槐诗的怪物眼瞳里,浮现兴奋的光芒。

咧嘴一笑。

在那一瞬间,吉赛尔的心中,已经明白。

胜负已分!

对于其他人而言,两人之间的斗争是如此的乏味,毫无任何的表现。

就在吉赛尔丢下了画具包的时候,两人对视的瞬间,他们便都僵硬在了原地。

一言不发。

就好像灵魂离体了一样。

再然后,艾晴和弗朗西斯科就看到了,槐诗身上源源不断的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和伤口,剧烈的抽搐,跪倒在地。

而吉赛尔,汗流浃背。

但很快,槐诗的伤势就开始越来越严重,血色流淌而出,蔓延。而吉赛尔的脸色也越发的苍白,直到最后,脸上出现了一个拳印。

然后,再一个。

又一个!

手臂自惨叫中扭曲,破裂,脊柱被无形的掰断,颅骨崩裂,眼球从眼眶中脱离,面目扭曲。

再然后,践踏!抛掷!扭转!一寸寸的被撕裂,分解……

直到最后的瞬间,她凄厉的呐喊着,终于,从自己的工作室中逃出。

回归了现实。

颤栗着,不顾身上的伤势,奋力向身后蠕动,哭喊一般的尖叫,随着油画色彩从伤口中溢出,她的伤势迅速的复原。

可神情却越发的扭曲。

看着仿佛沉睡一般的槐诗,惊恐抽搐着,剧烈的颤抖。

“怪物!”

她失控的咆哮,“你这个该死的怪物!!!”

而槐诗,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了。

抬起眼瞳。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重创,并不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了破碎的面孔,看向了她:“看起来,我赢了。”

吉赛尔的脸色惨白,想要说什么,死死的咬着牙,却没有勇气。

只有弗朗西斯科叹息了一声。

“是的。”

他说:“你赢了。”

槐诗点头:“那么,继续?”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无声长叹。

最后看向自己的同伴:“吉赛尔,帮他治疗。”

“你疯了吗?!”

末日画师震惊失声。

“我说,帮他治疗。”

弗朗西斯科重复了一遍,神情复杂:“确实,现在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话,我占有优势。但这样并不公平吧?”

吉赛尔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弗朗西斯科看着她:“既然要打,那就愿赌服输。我不想要遗憾。”

“……”

沉默中,吉赛尔再没有说话。

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克制着内心中的恐惧,一步步的挪向了槐诗,从画具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画笔。

随意的,沾着槐诗的血,自他的身上勾勒。

动作飞快。

速写,开始了。

自那一双灵巧的手掌驾驭之下,崭新的肌理和骨骼被重新画出,伤口被血色的颜料覆盖,再度创造出新的部分。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槐诗的重创就已经消失无踪。

就连身上破碎的衣服都已经复原。

“谢谢。”他感激的致谢。

吉赛尔冷哼一声,并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去。

而就在原地,槐诗活动着恢复原状的身体,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很抱歉,让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回忆。

但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办法来着。”

槐诗尴尬的说道:“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太不尊重人,所以……”

“你——”

吉赛尔大怒,回眸怒视:“你还想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好吧好吧,我的错。”

槐诗举手投降,毫无任何不耐烦:“既然你不服气的话,就在再来一次好了,怎么样?我也保证不用那么吓人的方式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吉赛尔的眼睛:“但这一次输了的话,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吉赛尔沉默。

犹豫着,挣扎。

“放心,就算是你再输了,也不算数,只是一个演示而已。”槐诗补充道:“况且,自己的艺术被这么粗暴的方式打败,你也不甘心吧?”

吉赛尔欲言又止,许久,缓缓点头。

“再来?”

槐诗微笑,伸出了自己的手。

漫长的犹豫之后,吉赛尔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油彩变换之中,工作室再度展开。

这一次,再不给槐诗任何的机会,所有的画作在瞬间具现,吉赛尔解开了束缚,毫不留情的,向着槐诗发起猛攻。

而槐诗,只是站在了原地。

任由眼前的一切不断的钻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只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在自己的白衬衫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字符……

当那景象映入了吉赛尔眼瞳的瞬间,令她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愣。

可即便根本不在乎,可那些字符依旧不断的钻进了她的眼睛里,令她不由自主的念出:“阿开苦力……猴呀……猴奔?”

这是什——

啪!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冻结在了原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然后,才看到了,停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拳头。

“如你所说的那样。”

槐诗微笑:“限制是相同的,不是吗?”

所以,漏洞才会如此明显!

简直已经大到了让人不利用一下都不好意思的程度了。

既然你选择再来一次。

那我可就不当什么正人君子了……

现在,槐诗展开双臂,开始轮流向吉赛尔展示写在身上的字符。

从‘是他是他就是他’、‘欧洗海带哦’再到‘东北的隆冬哒哒哒’、‘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ABCDEFG’、‘欧巴江南style’、‘I have pen’……

如是,当着她的面,载歌载舞。

半个小时后,工作室终于消失无踪,吉赛尔仿佛行尸走肉一样,失魂落魄的从里面走出来,再没有说话。

呆滞的看着弗朗西斯科。

许久,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她已经根本停不下来脑内循环了。

下次还是让他继续弹那个破手风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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