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7章 惜此身

摩诃莲落,柴胤,姬符仁,赫连山海,吴斋雪……

玄黄色的长轴上,一个个煊赫的名号载沉载浮。每一个名号,都担待着一种无上的道路,铭刻着一段永恒的传说。

这是超脱者的自锢,签名的超脱者越多,它的约束力就越强。

其中“姜望”二字,龙飞凤舞,很有几分潦草。颇有“犬入狼群,雀落凤巢”之感。

他也跟风说一句“笔触陈旧,文法过时”,但他的字是最丑的——写得草率,轻蔑,虚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脱名号,都在捧着这个名字。

明明谦卑地签在一角,却有众星捧月的气质。

这样一卷长轴,悬展在白日梦桥上,像一张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更高层次的盟约,与之相近的都难寻,今日也算坠跌了几分——姜望署名即坠。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号,都是把这份盟约往上抬。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最重的一个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坠跌。

在柴胤饶有兴致的注视中,他拽着姬符仁纵身一跃——

从无限延展的白日梦桥,到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这中间的距离,并不能用空间来度量。在姜望剑指七恨的时候,新的间隔就已经诞生。

好在有景二。

两位超脱共约署名者,携手并肩,将七恨的“诶诶”连声,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团结啊。”光王如来凭栏感慨:“瞧这份默契!”

赫连山海在神辇上看祂一眼:“古难山和黑莲寺骨肉相亲,又哪里输了?”

事实上这时候仙帝道躯还未真正启动,仅凭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当赶路的马车用。

姬符仁倒是不见抗拒,任姜望牵着祂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盖去:“义不容辞啊姜道友!”

来者汹汹,压得天地都低,莲海如冻。

七恨在涟漪中褶皱的笑容,也有几分变形:“姜道友——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啊!莫伤无辜!”

黑袖卷开,竖起一掌,大笑着相拦。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随口一句,被这么多超脱者复诵,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横剑太古皇城的那段时间,一直都被诸天注视!

但见滚滚魔气,跃水而出。本来无边意海,已作莲海禅境,一副祥和美景……顷刻荷叶衰残,莲花凋谢,莲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间魔境。

就连那狂啸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浓墨,一点黑色,就这般漾开。天海无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松,就要把姬符仁丢进魔土:“贼魔势大,当以显功奉长者——但请前辈先行,晚辈愿附骥尾!”

姬符仁却反手一抓,与他十指相扣:“无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岂独享?放胆来,万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结章,竟将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画卷。

七恨竖掌拦剑的身影,也在画上静止。

姜望却是笑而扬眉,掌中之剑飞指牢,如作囚龙吟。

天海深处的仙帝道躯,骤然睁开了眼睛!

掌悬飞剑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渊广的眼眸里。垂视七恨,面无波澜。

姬符仁所牵着的那只手,自然也空空。

在启用仙帝道躯的那个瞬间,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着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宫时代的最高辉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铺而静止的魔境画卷前,现在是祂与七恨独面。

撕~啦!

裂帛之声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画而出:“滚开!景老二!我就是赶来鼓个掌,跟你有个屁干系?”

在压制姜望这件事情上,诸天超脱者有共同的立场。

在姜望已经署名超脱,宥于一纸盟约后,“诛魔”是人族超脱者在上古人皇时期就确立下来的共识。

更别说姬符仁和七恨之间,本就搅着一堆烂账。

纵然不打算拼命,这位大景文帝,也并不介意,给七恨一份永生难忘的教训。

迎着七恨不客气的喝骂,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动我,便与你让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个指节都岿然成高山。连山乃成岭,合岭天外天——虚空亦显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画卷上,也有一座画中山,压着画中魔!

此为九霄神山,炼合天极而成,可以镇压一切邪。

轰!

就此一印,将七恨砸回画中。

七恨的魔躯变得十分单薄,像一纸剪影,被强行贴回了魔境画卷。在这个过程里,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别走了!”

屈指似鱼钩,九天之上甩长竿。

姬符仁道也无穷,此长竿长也无极。

虽慑九霄神山,翻掌镇诸邪,却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点灵光。

遂于画中见。

画中山,压着画中魔。画中山上,姬符仁登顶似欲飞天去。

这幅画愈发丰富了!

神辇上仗剑多时的青穹神尊,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剑。

虚空转动,有一青鼎。三足两耳,吞魔为烟。

魔境画卷扬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烬!

天地为鼎,神权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恒。

曾传于姜望的《青天剑鼎》,在赫连山海的掌中,几乎重现永恒天国的辉煌。

长期以来,苍图神都被赫连王族所牵制,在草原前赴后继的自耗里,一步步走向坠落。赫连山海却不然,祂替神之后,是沉疴尽去,神国一体,得到草原毫无保留的支持,直追当年的苍天神主。

剑都已经斩下,魔境画卷开始化灰,祂才补救般地道了声:“斩妖除魔,正当其时!”

一贯从容的姬符仁,在那画中的山顶脸色见黑。

脸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绪,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许祂走……画卷中魔气攀面。

“天地一时宽,画纸一张薄。”

七恨的声音在这幅画卷上显现为文字,一时为魔文,一时为道文:“大景文帝,惯会绝户,每断他人路!可有想过因果循环,自身穷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画中人,本该和七恨一般固定为画形,却在画中抬起手来!

祂轻轻地一掸衣角:“永恒大日,悬于天京,遂以名景——欲穷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扬,画境来风。

祂的声音也不显于字,而是流动在魔画里,像是将它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世界。

祂不会被任何禁制约束,拥有永恒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个秘密!

立身于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姬符仁是道历新启之后第一尊超脱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脱的位格,还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业受阻于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伟力自归,又另寻它路,跃然无上。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条超脱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并不像秦太祖那样,成道于举世瞩目时。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历史,归来在众生幻想中。

祂无声无息,即已无上。好像在某个时刻,众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这之前,甚至都没有人觉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无声无息也顺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锦衣,飘荡在画中山的山巅。

已经入画的姬符仁,只着一件白色里衣,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懊恼的笑,就那么站在梦桥上。

祂现在一点都不高上,十分亲和,仿佛邻家人。却格外让人心惊。

就像是睡熟了以后,家里忽然失火,祂来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几分不修边幅的狼狈。但祂并不在乎房屋的损失,也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反倒是觉得这一切有几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画中山,有万仞。山上衣,飞如旗。见得姬符仁已脱钩,山下魔主一把推起这九霄神山,骤然回身!

而后一只青鼎入画来。

魔画骤黑又骤白,仿佛日夜转一轮。

生死阴阳,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灭所有——

黑烬飘飞在空中,洋洋洒洒在意海。适才还展开任赏的魔画,转眼就被青天剑鼎焚为残卷。

画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锦衣,画中的七恨却留下了一道背影。这是祂不可回避的伤痕。

这一路走来,布局诸天,跳出魔君命运,从来横行。今日却在姜望的潜意识海,受了超脱之伤!

七恨虽有所失,并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声:“哎呀呀,我只是来看个戏,竟就惹火烧身。姜望,你说说——难道是我拿约书与你签?”

枯荷残花之死水,波澜翻转,七恨的面容却映在死水上。渐消渐隐,最后只有一道阴翳,如同随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剑斩空。

满目残荷也都随之褪去,意海复见澄澈。清波万万里,像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照着桥上众超脱。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许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梦为鱼假作真!”

姜望不言语。

那张魔画倒是还未燃尽,显然青穹神尊控制着火候。

祂待意海复澄,七恨遁退,便将长剑归鞘,抬手一抓,将焰烬抹掉,魔画卷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这卷画作,荡魔天君便收着吧。”

祂深深地注视着姜望,眼中有几分复杂:“权当我……贺你超脱。”

无论今日结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绝巅被逼着签署超脱共约,也是创造了历史。

手上有无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伤,“荡魔天君”的名号更是当之无愧。

这切实对七恨造成伤害的一战,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没来得及怎么动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几位超脱者都在看戏,似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约这就是一种偿补。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为祂买了单。

姜望握住画轴在手,从仙帝的眼睛里走出来,低头敛眉:“长者赐,不敢辞。且收此画,于心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复尘埃。

天海静,意海清,白日梦桥,陡见疏阔。

姜望一手握画轴,一手提长剑,腰间还悬着一柄剑,长身玉立,额发扬风,声亦朗朗:“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诸位托举,幸证超脱——拳拳厚意,于心有怀。”

他环视一周,目巡无上者:“此间事了,诸位还要堵在我家门吗?”

“散了散了!”柴胤摆了摆手,大步而去:“不问而强闯,很是失礼——天下竟有不得已,愿某家不必再为此行!”

青发雪眸的光王如来只是笑着看向姜望:“声名久闻,缘悭一面一面。今日良晤,意兴未减。姜施主,有缘再见……无缘也再见。”

祂迎着姜望走,一步之后就消失。

来时生莲海,去时如云烟。

拥堵的白桥一下子身影寥落。只着里衣的姬符仁,浑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卷超脱共约,欣赏盟约上新落的签名。

姜某人顶多是个二流水平的字,从来胜在神气,“意魁笔锋”。今天被逼着签字,多少有些愤懑,那份神气也不顾了,放在一堆书圣级别的真迹前,哪能不显眼呢?

像是一堆工笔画里,唯一的一张涂鸦。

祂却看得很认真。

这种时候的认真,是一种处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签,谁嫌丢脸算谁的。

赫连山海坐进了神辇,却也没有立即离开,显然对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过。

姬符仁收回欣赏书法的视线,笑着看向赫连山海:“草原确实是开阔之地,能养出这般神尊——你比赫连青瞳强。”

以执政时期而论,大景文帝经历了牧太祖赫连青瞳的政数末期,也对位了牧太宗赫连弘的执政生涯,对这两位君王都相当了解。

对于“大牧圣武皇帝”这样的“后起之秀”,祂的确可以有这般长者的语气。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声:“一代新人换旧人,自然之理。我当胜于远祖,来者也当胜我。难道你们姬家不是这样?噢——遍览诸国,好像只有大日永悬的景国,今不如昔。”

“怪哉!”祂叹息。

从中央集权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历代未有。但论及对整个现世的压制力,今天的景国,的确远不如开国时期。

姬符仁也不争执,只是很有风度地对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脱共约,便欲转身。

却见一人横前。

姜望伸手拦祂:“且慢。”

此声也轻,表情也缓,抬起来的这只手,却如剑横身。

强如姬符仁,亦有隐隐的刺痛感,仿佛面前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果真拔了剑!

“哦?”祂面带微笑:“道友还有什么指教?”

“道友莫要误会。”姜望微笑着放下手:“您是史书上的人物,有大功于人族。我仰慕还来不及,万万没有跟您动手,在这里围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也一直很欣赏你。所谓天下人族是一家,咱们内部要团结,切不可被妖魔挑拨,坏了同道情谊。”

“自然!”姜望点头表示同意,又话锋一转:“当下也确实有一件事情,要麻烦道友。”

姬符仁仍旧笑着:“好说好说。咱们已是携手杀敌的交情,能帮的我一定帮。”

姜望侧过半身,微微低头以致礼:“暮先生,请履梦桥!”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挂长空。

身量极高的暮扶摇,缓步在桥上走。先唤了一声“东家”,又分别对赫连山海和姬符仁行礼。

此处意海梦桥,是姜望的风景,今能改写其貌者,都是超脱!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们相识一场,有缘同行。一路风雨,而至于斯。今我超脱永证,你也圆满无上,真是双喜临门!”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经知晓姜望要斩出怎样的一剑,来回应今日的超脱署名。

姜望这时已将暮扶摇引近前来,笑着给姬符仁做介绍:“姬前辈,这位暮先生,曾为幽冥至高,合世之后,心系人族,纾尊于白玉京。”

“黄河之会,祂为裁判。”

“太虚公学,祂为山长。”

“其功举于人族,德昭于人道。”

“幽冥砺道不计年,神座更在绝巅上。今当永证——”

他的眼神非常真诚,甚至给姬符仁行了一礼:“还请道友帮忙,为暮先生护道。”

今天这么多超脱者逼着他签字,他就要把润笔费拿足!趁机给七恨来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较于他自此以后所受的约束,还远远不够。

“这样……吗?”姬符仁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带笑地看向暮扶摇。

神辇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摇此时却很平静。

多年苦候,一朝梦真。祂没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种“毕竟如此”的释然。

或者说,那种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楼前,就已经有过。那种不知日夜的惊心动魄,在祂守在观河台前的时间里,就已经消解。

东家走出观河台,便已云开月明,此后天地疏阔。眼下虽然稍有受阻,为众所约,但并不碍他大势已成。

当下的约束,恰恰是他势不可挡的证明!

古往今来,岂有为超脱所忌之绝巅?这样的绝巅一旦履道,又当是何等样风景?

黑暗里扎根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乔木参天,正要迎风雨!

祂一直都相信东家能够超脱无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尽了人道洪流的好处,那位置已经在那里,只等祂熬过时间。

“我曾有誓,必东家先证而后我证。”暮扶摇开口,略有怅声。

想当年,幽冥独在,诸尊并举。大家伙都见识过超脱陨落,关起门来自享永生。

视如今,白骨被齐国吃干抹净,血雷公为季祚所杀,魍夭死于宋淮之手,天虞还在星穹罚站,旗韶受奉于黎……算起来灵咤的现状最好,尊举于齐,受封“灵圣王”,霸国推之,超脱有望。

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举在人道洪流上!

从太虚公学出来的行者,不知凡几,哪个不称祂一声“山长”?

黄河之会的天骄,都是人族最有潜力的那一部分年轻人,见了祂也要称“先生”。

祂没有浪费过去的积累,没有错过这个伟大的时代,也理所当然可以迈向伟大。

“东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虽万分信任,却也等得焦心。”

暮扶摇的语气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来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众而奉,叫东家一步得证,实在有无上德行。”

“既然诸位道主都这么认定,那这就已经是事实。”

“我看不出来,是我眼神不好。”

祂摇了摇头,又张开手,袍袖如卷云:“前约已全,今当证矣!”

白日梦桥为光所染,潜意识海骤起波澜。

现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楼,忽有霞光万道,见长虹经天。

好好的黎明时分,变得如此喧耀。

一尊绝代阳神曾于此发下的誓愿,在岁月真实的流经后,于今有了回音——

“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

虚空之中,灵光飞遁。已经覆盖整个现世的太虚幻境,忽有一声高渺的宣称——“约成,准尔。”

此声无情,却最是公允。

太虚灵光,落在了暮扶摇身上。让祂纯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颜色。

时来天地皆同力,暮扶摇正在跃升!

超脱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所谓“言出法随”,是大修士的姿态。到了超脱的层次,都可说“言即真理”。

当这么多超脱者都认定姜望已经超脱,当他真切地在超脱共约上签下名字,这的确可以是事实。

所以就连无私的太虚道主,都承认“约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经绝巅无敌,问魁古今,仅这份超脱共约的力量,都够将他抬举。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这样成就。

讨伐七恨的时候,还是启用仙帝道躯,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他的确有超脱之力,有超脱之姿,但并不会因为签下名字,就永囿于今。

他决不放弃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终点。

所以赶走了七恨之后,青穹神尊仍然留在这里,暮扶摇更要在此时成就——姜望给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将以今日之超脱,为将来的姜望护道!

现在是姬符仁做选择的时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摇成道?

又该用什么理由呢?

在暮扶摇切实做出巨大贡献,已经得到现世认可,太虚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况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够坚实,在如此突然的当下,是否还来得及准备?

乃至于……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拦得住?

当下青穹神尊立场鲜明,姜望驾驭仙帝道躯,亦不失超脱勇力。

还有原天神……以寡敌众的时候祂不会来,以众凌寡祂肯定比谁都来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来走得洒脱,因为祂们的诉求,并不是让姜望死。甚至于姜望身边要多一个支持他理想的超脱者,柴胤祂们……说不定还愿意前来护道!

这真是,羚羊挂角的一剑。

姬符仁赞赏地看着姜望:“当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伟业,我岂能不管?”

祂轻轻地一掸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护道,我看哪个邪魔外道,敢来相阻!”

姜望珍重地将那卷魔画放入怀中,而又以手按剑,笑道:“魔心深种,天下有之。门户私计,古今未穷。暮先生执掌太虚公学,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于此,我终能心安!”

暮扶摇并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祂正在拥抱这个世界。

这白日梦桥,潜意之海,是姜望为祂所搭建的道台。

冥世之中无计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恒。乘着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来永恒的隔阂已是轻纱,不必抬手,风便自掀。

暮扶摇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红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温暖余晖……长春界迎来又一天的日落,梦蝶玄族所在的梦界,竟然残阳西坠。

诸天已黄昏!

东天师府的凉亭中,宋淮正就着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么也不说,孤寂起身,自顾回了屋。

自陈算走后,他厌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岂会避忌人的别离呢?

白日梦桥,已经沐浴在一片辉煌中。

道不成,千难万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这一日,诸天万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恒的超脱。

是为……【黄昏神主】。

人们一生中错过的日落时分,都会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荡漾似梦来。

姜望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挪开,也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贺:“恭喜暮先生,再启神话新篇!”

暮扶摇看着他,却是双手交叠,深深一拜:“有赖东家成全!”

姜望侧身避礼,但竟避不开。

没有人能避开黄昏。

一步无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称东家,不必行此大礼,超脱者不必对任何人低头——但暮扶摇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脱天地,世间还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证永恒!”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这时也掀帘对真正的新晋超脱者施礼。

暮扶摇还礼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恒,人道大昌,可喜可贺!”

暮扶摇瞧着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无上者当著其名,道友!取约书来!”

这着实是无礼。

姬符仁喜欢拿着超脱共约逼人签字,但祂并不是个专门负责让人签字的。祂又不是司礼监!

祂逼着原天神、逼着姜望签字,那恰是一种威势。

但暮扶摇这么来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压迫,都成了一种服务。

“哈哈哈!”姬符仁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抬手一抖,将那收起来的超脱共约,又展开在梦桥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这样有觉悟,则诸天自安,何来末劫?”

祂取出笔来,礼奉于手:“暮道友——请!”

暮扶摇接过祂的手中笔,悬在长轴上,在姜望的名字旁边,写下小了一号的“暮扶摇”。

一霎云雾开,卷上现霞光。签约既成。

“此间事了。”姬符仁收起长轴,仍是温文有礼,笑意盈盈:“那么诸位道友——后会有期。”

这一次没有人拦祂。

来时何喧嚣,去时何寥落。

意海仍似无言,白日梦桥好像连到天尽头。

三位超脱共约署名者,又讲论了几句,便已终场。

青穹神尊御神辇自去,黄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后只剩姜望,独自在这白日梦桥。

他静伫。

白桥,碧水,青天,还有一个沉默的人。

这是一幅寂寞的画卷。

此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像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此后超脱著名,若只为自保故,则已有逍遥游。

但……世间固有敛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气吞声的逍遥吗?

天虽低,悬剑者终究直身。

在某个时刻,白日梦桥耀金光。斗昭一手抓着石栏,一手提着天骁,轻轻一翻,便跳了上来。

在他身后跳上来的是钟离炎,身上湿漉漉的,背着南岳剑,双手不断地抹脸。嘴里“呸呸”个不停。

“这破地方杂念怎么那么多?”

武威大将军的表情相当痛苦:“有一种喝了姜望洗澡水的恶心感。”

斗昭并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么个情况?”

虽是带着关心,但语气非常冲:“你把我的桥,给我锁上了?”

很明显,他们是从斗昭的潜意识海翻过来的。

同时斗昭并没有帮钟离炎隔绝意海污染,以至于堂堂武威大将军,现在如此狼狈——姜望和斗昭潜意里那些偶然迸发的杂念,就够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着斗昭:“我说刚刚有七位超脱者在这里看风景,你信吗?”

斗昭挑眉未语。

倒是钟离炎擦干净了脸,斜眼过来。

“这么说倒也没错。超脱者已经跳出时间的意义,将来的超脱就是现在的超脱——”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颇不情愿地看了一眼斗昭,终于皱起眉头:“还有四个在哪里?”

姜望哈哈大笑,悬双剑而独远。

这白日梦桥,让人真想做白日梦。

……

……

时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宁安城夏天,有一些过分的炎热。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扬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来,因城主问拳天下的煊赫战绩,引得许多人前来朝圣。

明年就是新一届的黄河之会,更前一代的辉煌,已经写到了纸上,三三届的光耀,当下就是余晖。

如今的妖界,战争已经不那么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齐国灵圣王大战所留下的“天裂长峡”,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小的战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边境,总有些妖族想着“收复失土”,往往城下垒白骨。

曾经无日不战的“两水三关四山”,现在都是以对峙为主,双方都有意识地压制冲突。

妖族不欲战,人族也不愿逼迫过紧。

当然“两水”中的愁龙渡,现在已是景国的水师营地。秦国也分得了一个码头,不过影响力比较有限。

几年前还被层层关锁的“五恶盆地”,现今被一些妖族称为“文明源头”。

十万大山所围,都是祥和景象。

往来万妖之门的,不再只是列国大军,各宗强者……现在多了许多商队,甚至还有一些单纯来妖界看风景的旅人。

曾经必须要来一趟妖界,参与种族战争的“神临之役”,现在也并不那么叫神临修士为难。

因为很可能只是一趟观光,压根没有参战的机会。

“听说了吗?”茶馆里穿着短褂的汉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兴致勃勃地讲:“齐国的韶华伯,三天前挑战太虞真君去了!”

韶华伯即是计昭南。

前年以奔袭紫芜丘陵,围杀虎太岁,夺灵族造化的大功,受封为食邑千户的军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为钧义伯。

旁边喝着凉茶的人,顿就“嘶”了一声:“是条汉子啊!我记得是当年在黄河之会放了句狠话,对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还真敢上!”

“在紫芜丘陵受的伤才养好吧?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声的男子道:“刚刚封了伯,又成了绝巅,已经什么都拥有,怎么想不开呢?让人笑两声能怎么?又不少块肉。”

“谁说不是呢?”摇蒲扇的汉子道:“不过太虞真君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重创——据可靠消息,这一次至少要恢复十年。”

“哦?”一个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些惊讶地问:“太虞真君也会留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摇蒲扇的汉子道:“据说是那位新晋的超脱者,找他讨了个面子。”

茶馆里一时肃声。

提及那位新晋的超脱者,大家下意识怀敬。

说起来,现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旷古绝今的强者,横剑太古皇城,压得妖皇不敢露头,然后斗柴胤,压光王如来,一举超脱,永证无上,彻底打服了妖族吗?

人族有这样的强者,真乃幸事!

过了一阵后,才有人出声:“当下魁于绝巅者,应当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驳:“过得了风华真君吗?那可是孟天海钦点的最完美道躯,三光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后越无敌。”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说的管个屁用。要我说,还得是斗战真君!论杀力,论威风,斗战九式,天下无敌!”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最强的是齐国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论战:“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声音出来,博望侯公开宣言,说超脱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晋的超脱者自己处理。超脱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说什么红尘勿扰,免受一死——多霸道?没点本事敢这么说?自那以后,可没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势压人吧?压根也不是靠个体武力。官道绝巅不是真英雄!我还是爱看他们刀对刀,剑对剑,这些动脑子的,听起来就累人。”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也笑吟吟地听着。

忽有一个声音问:“诸位讨论得这么激烈,难道忘了天知涂扈?”

这个名字一出来,腰悬青葫芦的男人顿就掩面起身,绕了两绕,即已不见,如一滴汇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涂扈者必为涂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坏了任务。

茶馆里又有人笑:“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他可说过——‘恨姜某署名超脱,未能见我南岳!’”

于是传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腰悬青葫芦的男人出了茶馆,在人潮的岔道汇入支流。

他坐关许久,这回接了任务才下山,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点——太虚幻境现在连神霄世界都覆盖了!

太虚阁楼巡于诸天,太虚角楼无处不在。

第一批进入太虚幻境的万族名额,足足十万号,在放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抢空。

那些阁老到底想干什么?

神霄战争开启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太快。本来按照规划,太虚阁员的任期,要在神霄战争开启的第二年,也就是道历三九五六年结束。

结果现在神霄战争都打完了,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太虚阁员的任期还有十年!

才过去的两年,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十年的时间,够那群人把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着葫芦,颇觉头疼。终究没有打开葫芦饮一口。

今天是来办事的——他再次对自己强调。

就这样转街过巷,来到一座名为“形意庭”的武馆前。

门前有联。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横批是:长惜此身

两个精壮的武馆弟子,拳仗后腰,守在门前。俱都目不斜视,气守丹田,炼出一口真意来。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开创者,并不藏私,也学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将一身所悟,广扬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间青葫即幻变,成为一张悬明身份的木牌,上书——“斩妖使”。

有鉴于妖族潜入人族的事情越来越多,中央大景帝国去年特意设了一个新衙门【斩妖司】,即以徐三为司首,“斩天下妖氛”。

是的。根据可靠线报,宁安城的武馆里,有改头换面来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乡下去呆着了,准备过年。

因为要提前准备完本相关的活动什么的,1月份的时候,编辑问我完本时间,我跟他说的是,争取在春节周期结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本来是想春节前就结束的,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个年,但确实也过于仓促,很难给大家一个交代。)(有问题我会再跟大家说。)

有什么大家觉得一定要填的坑,请打在评论区,我会认真考量,酌情增减。(应该没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万一。)

祝大家身体健康,不要招小人。

周五见。

第2798章 今心如故

宁安城是卫国在黄河之会上的唯一一次胜利。守住这颗胜利果实,令它生根发芽,甚而培育成参天大树,则是更为难得的故事……让这座雄城的创造者,成为卫国活着的传奇。

何以书“宁安”?

宁安城是“宁有千军破阵死,乃得卫国万民安。”

宁安城是“宁得一时进,安求此生全?”

宁安城是“宁舍此身,唯安天下。”

最早一砖一瓦建起这宁安城,壮志满怀的年少天骄,眺望人间,誓求天下之安宁!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时光总是杀少年。

后来的宁安城,不求雪恨,不念天下,甚至不回头看现世的卫国……它是“宁得一隙,偏安此心。”

就像“形意庭”外的门联……“拳峰已落十年雪”。

一个天纵武才,用拳的高手,拳峰积雪,十年不动。

并非他不懂得战斗,而是他已经失去挥拳的理由。

拳峰积雪,是心海结冰。

宁安城的城主三十岁了,正在而立之年。

曾经的剽悍野性,变成现在的落寞沧桑。

他瘦了太多。未经修剪的短须有些凌乱,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陷在险峻的眉骨下……他是一个熬得嶙峋的人。

作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赛事解说之一,徐三当然是熟悉卢野的。

但真正把卢野逼到了面前来,他却有些认不得。

观河台上虽天骄如云,那时候的卢野仍然夺目耀眼。

有傲骨而无傲气,沉稳,坚毅,笃定,大将之风!

平心而论,作为赛事解说的徐三,那时候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然,最不看好的也是。

看好的原因有很多,不看好的原因只有一个——卢野是卫国人,在中央大景的“卧榻之侧”。

或许是对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尊重,或许是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问魁绝巅的余波,或许是基于中央大景那时候的战略安排……或许兼而有之。

景国始终没有动用太强硬的手段,顶多只有一些政治上的压力——这已势有万钧。

整个卫国的高层,都已俯首,不止一次地朝议,愿将宁安城奉于中央大景,口号也喊得很漂亮——请求加入构筑人族抵御妖族的防线。

宁安城事实上已经孤悬。

卢野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压力,也要面对内部的。他虽然扛住了,但也沉默了。

实在地说,在宁安城这件事情上,景国已经表现出了异乎以往的宽容。

在卫国这片土地上,和卢野比肩的天才或许有过,像卢野一样“天地广阔任翅横”的,不曾有二。以为自己钢筋铁骨,天地自由,但被敲断骨头、斩断翅膀,栓在马厩里喝泥水的,难道还少吗?

但这种“宽容”,不可能永远存在。

时随事转,境由心变。

上一届黄河之会都过去了十三年,新的黄河之会正要开始……有些故事,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无论是遗憾,还是圆满。

徐三是带着书写结局、铺垫下一个篇章的任务而来,只是不曾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卢野。曾经故事里的主角,被现实磋磨成这般。

当初在观河台上和卢野并举的于羡鱼,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景高层,手握强军的实权将帅——岱王姬景禄潜心武道,已经将斗厄主帅之位让出。

景天子为于羡鱼传印时,一度红了眼睛,最后只有一句:“汝父无愧于景,景亦无愧汝父矣!”

于家在沧海失去的一切,都在多年以后,被于羡鱼亲手拿回。她更是依托景国大胜神霄的人道反哺,借官道之力,一举轰破关隘,脊开二十七重天,晋位武道真君。

比萨师翰、许知意、谢元初等,都要更快一步。如今在景国年轻一代里,可谓风光无两。

而与之并举的卢野呢?一度声名都悄,不显于耳。曾经立在边境的宁安城,也在天息荒原全占、神香花海掠土过半后,失去了战略意义。

谁知今日如此嶙峋的宁安城城主,也意气风发曾少年!

也就是今年闹出些声势,“卢野”这个名字,才重新叫世人记得。但被记得不一定是好事,正如徐三此刻的到来。

宁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有上百家,“形意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宁安城里第一家武馆,在宁安城防线还没有稳固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创立。

对于丹田武道,卢野并没有藏私,今日宁安城里的上百家武馆,乃至现世打着不同旗号的各类丹田武门,都可以说得到了真传。

但只有“形意庭”,寄托了卢野最初的心情。

事实上它也一直是卢野通过弟子来代掌。

所以当大景斩妖司以“通妖”之罪,找上门来,早就学会缄默的卢野,也不得不站直了出声。

“我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怎么敢通妖……”

徐三指尖轻叩腰牌,收去了复杂的眼神,声音有两分刻意的扬起:“原来是你啊,卢野。”

他身后的武馆弟子定身如林,以不同的冲锋姿态,生长在院中。“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和那位化名“余简”的妖族青年,则是一横一竖,倒在他脚下。

孟庭当年是“带艺投师”,以内府境的修为师于卢野,后来转修丹田武道,很快比肩外楼。他的年龄并不比卢野小多少,但非常佩服这个师父,敬之如神。不仅“形意庭”,整个宁安城里的琐事,大多是他代为打理。

用他的话来说——“君之才百倍于我,用于武道则益天下,用于宁安则益一城,岂能为琐事分心!”

“也只能是我了。”匆匆赶到武馆的卢野,谁都没有看,只是朝着徐三走:“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话是关键!

既然拿出了“通妖”的罪名,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到孟庭为止。卢野来或不来,都不能改变结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庭仰倒在地,只有一个脖子能动,犹自恨声:“天知道当下还通什么妖!?”

当年玉京山说一句姜望通魔,舆论上以“宁信其有”的人居多,都是支持查一查的。

现在要再说哪位黄河天骄通魔,大家普遍都只觉得好笑。

神霄一战,现世人族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沉了诸天联军的反抗意志。“掀翻人族,抢占现世”,已经从一个振奋诸天的口号,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以诸天异族里最强的妖族为例——就在复刻远古荣光的太古皇城里,现今每次“大议”,从前占据绝对优势的主战派,都再听不到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在人族这边有些未来,都不可能蠢得往妖族那边靠拢。何况是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

处置一个小小的“形意庭”,还用不着见血。徐三此来,只制人,未伤人,现在也并不拦着孟庭说话,闻声更只抬眉:“这么说……私匿妖族,外传人族武道的事情,不曾有过?”

孟庭挣扎起来:“武馆打开门来授业,我岂知——”

“我的确知道余简是妖族。”卢野打断了弟子的挣扎,决定自己担下这件事。

事情比设想中更顺利,但徐三并没有畅快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折良木为柴薪,岂不生怜!

他的目光从卢野身上扫过,又落回孟庭身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孟庭你是理国人。”

要说神霄战争之后,现世哪个国家的变化,最让人惊讶。

并非霸国之下第一档的黎、魏,也不是于神霄世界立下方圆城的雍国,而是地图上的弹丸,那个几度生灭的“理”!

前面那些国家的强大,人们都早有预期。唯独理国,从古到今都是大国交伐的屏障、是被殃及的池鱼,从未有过兴盛之相。

自九凤之鹓鶵在这里落下,它的命运就开始改变。

鹓鶵在祥凤之中,代表的是高洁的品质。理国也高举“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旗帜,自此治国以“理”,诸事循“律”。

在神霄战争前后,它的变化尤其惊人。

革朝政,建强军,据妖土,立神霄……称得上日新月异。

其于南域不争寸土,事大齐楚,和睦越梁,却在诸天放肆开拓,取得了世所瞩目的成功。

它的高手也层出不穷。有鱼篮菩萨曰“琼枝”,自开净土。有浪子回头范无术,当国砥柱……年轻一辈更有名为谢归晚、沈词的钟灵毓秀者,生而怀道,被许为“梧桐枝”,剑指新一届黄河之会。

更可怕的是——

理国这几年来,人才都是只进不出。“良禽入理,十有九栖。游学至此,每展所学”。不仅官吏廉明,人才奋进,普通的理国老百姓,也都“乐不他思”,都以生于理国为幸,以立于理国为荣。

往前这等“天下归心”的盛况,是只有霸国才有的殊荣。

如今霸国之下,也只有合墨的雍国依托于机关术的飞速发展,能够与之比肩……黎魏在这方面都差了一些。黎国失之于苦寒,和黎皇不那么好的风评。魏国失之于“穷兵黩武”的名声,以及确实过于剽悍的民风。

而今,这个国家的名字,终于有资格出现在景国人的口中。

“景人言肉,必尝其荤。景人言果,必嚼其甜。”——大秦贞侯在愁龙渡的这句判言,一度引发列国对中央帝国的谴责大潮。

这句虽是政治武器,却也切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景国当时是笑着忍受了,赠肉分饼。但不可能一直这样分下去,总有不够吃的时候。

孟庭躺在地上,怒形于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我的确出身于理,但早就只身去国——我现在是卫国人。”

“何以入卫?”徐三问。

孟庭咬牙:“心向武道!怎么,景国连这也要管吗?”

眼见得徐三眸放冷光,卢野往前一步,接住那寒意:“敢问斩妖司是以什么理由来我宁安城?”

徐三微微抬眸:“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这件事情跟孟庭没有关系。”卢野沉声道:“余简剜妖征而来,自修人道,非寻常手段能知——孟庭根本没有察妖的本事。”

躺在地上的余简,又瘦又小,的确看不出半点天生妖族的强横。平日里在武馆,他也是天资平平的那一种,根本不引人注意。

徐三面无表情:“所谓不知者不罪,只适小恶,不适大逆。况且——他孟庭也未必不知。”

卢野立在中庭,幽幽一叹:“徐道长乃逍遥真君,神目如电。是非曲直,您自有掂量。我只是想问——为什么?”

徐三在神霄战争前,就有不俗的表现。但神霄战争结束后证道的这批真君,普遍被认为是依托于人道运势的井喷。

一国之盛,享国者众。一族之昌,受奉者隆!

就像官道修士常常在战力上被小觑一样,这批真君也常常被轻视,舆论普遍不认为他们能跟神霄战争之前成道的真君相较。

事实上官道修士只是因为借助国势托举,更易成就,从与那些走艰难道路的修士相比,多少有些本不能成、但借势成了的“水分”。等而较之,就显得良莠不齐。

但真正官道绝顶者,也不比谁差了。像当代博望侯重玄胜那样的人物,他只是最适合走官道,不代表别路不通。

孟庭或许觉得自己师父的天资比徐三只强不弱,或许能以二十六重天的武道修为,挑战这位幸运真君,未尝不能临门一脚……卢野却清醒的知道,徐三既然来了,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再去争论。

“形意庭”罪或无罪,不是关键。孟庭知或不知,真又重要吗?

徐三深深地注视着卢野:“我以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往前看几年,诸天万界有跃绝巅者,都要问过长相思。

卫国人想要走到那修行之峰的最高处,怎能不问道于景?

这应该是个常识!

“观河台上失魁,竹林深处失亲。卢野是一个有恨但没资格去恨的人!”卢野深陷的眼睛里,涣散着无用的光彩。

他落寞地道:“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偏心自安’——只求能真正将丹田武道发扬光大,像那个拄剑为荫的人,给后来者一点支撑,遮一些风雨。他只是想要守住这立锥之地,仅此而已。”

“你已经求得太多。”徐三的声音平淡:“你想要像那个人,这还不多吗?”

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姜望,并不会比绝巅立魁的姜望更麻烦。

所有曾经阻止超脱者对姜望出手的制约,现在也制约了姜望。

这也是为什么,姜望魁于绝巅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他署名超脱后,反倒有些声音敢涌出来,试图叫他坠红尘,最终逼得重玄胜出来放狠话。

因为姜望已不能那么自由的带剑上门。

君子之所以可以欺之以方,是因为人们畏惧的并非“强大”,而是“代价”。

一支竖剑已经立起了白日碑,一支立锥也未尝不能刺出山河!

姜望这样的人,应该出现第二个吗?

“像他就是错误吗?”卢野问。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

徐三回手一指,武馆门前联字飞:“门前的联说,拳峰已落十年雪。但你却耐不住十年寂寞。”

“你不敢说那是错误。”卢野看着他:“傅欢当年在永世圣冬峰静坐,是因为黎皇还没有醒来。卢某拳峰堆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前路。”

今日之黎国,声势甚隆。

黎皇享大国,按剑四方敢称雄。举国奉黎教,绝代阳神旗韶,有望超脱。

永世圣冬峰上得到解放的傅欢,近两年更是锋芒毕露,不久前在神霄世界,因为争地,同荆国太师计守愚大打出手,竟然未落下风!

说是“争地”,实质就是一次武力展示。

在神霄战争里掠取巨大功勋的荆国,终于缓了一口大气。一向对政治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唐问雪,因毋庸置疑的神霄大功,以及个人卓绝武力,已经正式被确立为“皇太妹”。

荆国饱食人道功德,在国力上有巨大反馈,连开三座军洲,厉兵秣马,涌现出林光明等优秀将领。又势举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天衡卫大将军端木宗焘、赤马卫少府慕容龙且、鹰扬卫少府中山渭孙为绝巅。在边境问题上,显示极强的攻击性。

原先在现世以“安境四锁、备战神霄”为国策,现在神霄战罢,往前忍的,都不再忍,往前让的,都要吃回……跟景国、黎国、雍国都有摩擦。

在天狱世界和神霄世界这样的天外之地,更是能争必争,尽显军国本色。

面对闻战则喜的荆人,没有哪家可以安枕。

傅欢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不出手。真要被拔剑四顾的荆国当成了突破口,那才是扮猪过大年,悔之晚矣。

卢野以之为例,正是要说自己的必行之理——

沉寂许久的他,今年拳问天下,就是为自己的绝巅铺路。

他之所以不再“拳峰落雪”,因为他已经走出昔日竹林深处的迷茫,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时至今日,三十岁以内绝巅者,仍然是“绝世”的名称。

或许这就是徐三登门的原因。

“你在找路,我在找人。”徐三慢慢地说着,眼神渐冷:“余简是其一,我还在找,一个叫‘卫怀’的人。”

卢野站定在那里,眼神终于陷沉。

徐三若只为阻道而来,此事还有周旋的可能,但既然说出卫怀这个名字,那就无法再善了。

那个名义上开拓丹田武道的卫怀,一手将他养大的爷爷,已经在人们的认知中死去了。

甚至还有一只断手,被送到了观河台,用以逼迫当时的卢野认输——

那是卫怀对景国的复仇。

当时虽然被于羡鱼以退出决赛来化解,但认定它是景国龌龊手段的声音,也一直都没有断绝过。

找不到卫怀,景国的这份嫌疑就永远洗不清。

“我也在找他。”卢野说。

“道历三九四三年夏,你出现在冀山战场,到了枕戈城,出城的时候,还遇到了文永和穆青槐。”徐三注视着卢野的眼睛:“文永是神霄战争——”

“我记得他们。”卢野道:“他们是人族的功臣。”

“你们在枕戈城的城门相辞别,文永和穆青槐去了玄龛关,而你取了文永给你的‘苦儿酒’,独去祭祀辰巳午……”徐三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般。

“自那以后你性情大变,颓废了很久。”

斩妖司的司首,终于敛去那股子清闲气质,好似桃花落尽枯枝兀,霎时肃秋。“我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去祭拜了辰巳午,制止了一场小规模厮杀。”卢野道。

这是很容易就能验证的情报,他也并没有在徐三面前说谎。

“准确地说,你轰出一拳,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这亦是讯问的技巧,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卢野本想回答“我那时心情不好,不想杀生。”

这是安全的回答。

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他无法回到过去,但想要更正未来。

他无法救赎自己,但想要救赎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旧事不再发生。

这是他的道。

他看着徐三,说起了自己那时候真实的心情:“我本想那么做,一拳杀死那队妖族,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但我突然觉得……太轻易了。他们死得太轻易了。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都像庄稼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总是被轻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应该这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那时候我觉得,我一拳轰死他们,和神侠杀死卫郡的超凡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搏杀妖族,我并不畏惧鲜血。但从那以后,我的拳头只轰向强者。”

满院的武馆弟子,都静止在那里,也都听到卢野的这番话,各有所思。

往常卢野都是传道受业解惑,如神不可测。唯有今日,他这样的武道宗师,也坦露并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时刻。反倒更令人触动。

“突然觉得?”徐三问。

“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这么想。”卢野道。

这实在是一个顽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还是老龙桩,推的还是病驴磨。

老龙立桩,意不肯衰死。病驴转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发锐利:“你那一拳是威慑,也是保护。你想要保护他们,你不想他们看到,你正在跟谁接触。因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个人很强,当时的你无法阻止。那个人也怜悯你,默许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轮廓可见了。他叹息:“如果你想隐瞒这一切,你应该杀光他们的。”

徐三所说的“他们”,不止是那一队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卢野说:“或许今天你也不会来。”

不杀是卢野的错误。

不杀是卢野成为卢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当年,是为人族而死。”徐三定声说:“在他们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们见过面,又在那时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宁安城里私匿妖族、外传武道的事情,斩妖司很难不怀疑,你跟妖族有什么牵扯。”

事实上今日传武于妖族,并不是什么满门诛灭的罪过。这种广泽人族的修行道路,哪里瞒得住。

而且对于当下的妖族,诸方态度也不一致。有主张“宜追穷寇”,大举入侵,将妖族反抗力量尽数诛杀的;也有主张“剿抚并用”,杀一批招降一批的;还有主张“和灭”,如齐吞阳之故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青崖书院新建于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开向诸天万界招生,甚至给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额。

形意庭里有个妖族,还是剜掉妖征偷偷混进来的,属于摆在台面上也要追究,但转圜余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将它联系到神霄战争之前,性质就已经完全不同。

卢野要么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要么就担上这洗不掉的罪名,承担景国的问责。

因为今日传武于妖族,是真的。卢野也亲口承认,他一直都知道余简是妖族。

景国关注卢野已经很多年,在正式登门之前,斩妖司已经把卢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来担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道历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来说,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卢野。

卢野身上有冯申的线索,而镜世台怀疑,理国背后牵连着平等国!

无论孟庭加入宁安城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理国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线头,随时能够织出锦绣。

“虽然解释没有用,但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通妖。”

“至于余简来形意庭学武,我的确知而不杀,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则念仁,此妖身无血业,行无孽迹,心无恶念,今非战时,是一无辜武者;二则求全,形意庭传艺也传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别?若为妖征则可剜,若为规矩则可学。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礼义,则妖族复为妖族乎?三则为武,武是一扇门,推开超凡之路的门,众生可进!我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宁安城从不问哪家谁姓,你们景国,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说完这些,卢野便抬头:“你可以动手了。”

声如雷霆滚妖土,俄而天降甘霖于宁安,噼里啪啦好一阵。

如果说人生旅途至此为终,这是他作为丹田武道的真正开拓者,也是当前最高成就者,最后的传道。

丹田如烘炉炽热,田中武稻尽垂头!卢野在这一刻昂首挺胸,气血狼烟如天柱,撼动文明沃土。

他当然不能承认,卫怀就是冯申,赵子就是上官萼华。也不能说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徐三没有犹豫。一弹腰牌,即有剑横空。

该给的不该给的机会,他都已经给了。在逍遥徐三这个名号之前,他首先是景国人,是斩妖司司首!

自移出边界之后,宁安城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时刻。

天倾酒瀑,剑桥贯门。

形意馆里一人未死,宁安城里寸土未伤。可宁安城的城主,已经被一剑斩出城外!

此刻整个文明盆地,注视宁安城的势力不知凡几,但也都只落视线。这种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卢野左手五指微张,斜举身前,右手握拳而错,错于左臂正中。形成一个交叉的姿态,左掌长举,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来,拳问天下,未有一败。他正求武道真人之无敌,以攀武道绝巅。此刻拳意圆满,势在绝顶。

徐三的剑,就轰在这个交叉的点。

卢野炽烈的武躯在天上倒飞,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气劲,如同天阶登远……那是他卸掉的剑气!

绝巅一剑,非他能泄尽。武躯裂,长发飞,更吐血。

可他在倒飞的同时,脊柱爆响。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皮肤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别样的红。

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发自我,他要顶着徐三的压力,脊开二十七重天,强行登顶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见天裂,卢野武峰遽折,逢剑而低,像一个失手坠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倾身,发出滋滋滋如同冷却烙铁的声响。剑气绕身,好似藤游虫攀。

卢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翻卷起来,如同鱼鳞般!

一柄横天之剑,镇在了宁安城上空。剑身道文似龙蛇游,上隔九天,下绝尘世。

徐三踏此剑为登天长廊,并二指为剑指,恰抵着卢野的腰眼,将这具武躯往穹顶送。他的道袍飘卷,腰间青葫微斜,泻酒如瀑,飞香万里。

他中止了卢野的跃升,将之牢牢压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后以剑指剖脊,剑气飞鳞,如同宰杀大鱼。

在这个过程里,卢野虽有闷哼,不发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却剑指凌迟,是他有一定要逼出来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徐三问。

卢野血洒长空!

“卢师!”

“城主!”

“你这景国恶贼!”

宁安城里,茫茫多武者飞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压回。

大多伤而不死,只有那喝骂景国的,在空中爆成血雾。

“不许近前!武者担戈,不可逃避责任。这是我卢野的事情,与尔等无关!”卢野这时才开口。

他这时才回应徐三:“今日登绝巅,无非此路不通。”

“若问武道,丹田已经广布天下,自有后来人。”

“若问宁安……学我道者,当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无话可说,我心中无憾。”

卢野咧开嘴,又挥拳。

洞真与绝巅相隔天堑,尤其是面对徐三这样做足了准备的真君。他的挥拳就像一尾活鱼的挣扎,无论怎么腾身,最后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里,躺在地上如死鱼的孟庭,双眸恨血:“知道卢师无辜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旁的余简倒是平静,来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经预期了命运。妖族在人族的地盘会遭遇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还是剜了妖征义无反顾地过来……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风景!

人族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闻道。

“无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说。

“这对吗?”孟庭愤恨满腔。

“这就是现实!”余简也陡然激烈:“现实有错或者对吗?只有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

他的声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说不无辜,我们才是不无辜的。但我们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们都很忙,我们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无辜在于他是理国人。

余简的不无辜在于他是妖族。

他们是卢野生死的理由,但他们自己的生死并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们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笼城】,一间普通民居中,面容厌世的女子将铜镜一推,胭脂拂开,站起身来,房门却倏然紧闭!

这是第一道属国盛国在妖界所兴建的大城,曾经一度失守,被景国夺回,后经道门协调,又在名义上还归于盛。

景国盛国都在这里调派了官员,治权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经营的空间。

有道是“盛景双鸟,同笼异梦。”

“滚开。”赵子声音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厌恨却很明显。

这几年她常常都会来这里,一直静静地远眺宁安城。每当想到有一朵源于师兄的生死花,开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她就还可以施针,还可以治病。

可是当下一切都要毁了。她快要压不住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你死在那里,整个仁心馆就完了。”关门的人说。

赵子径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关门的人注视着她:“我在乎。”

赵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滚开!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么仁心馆!”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没有保住卢公享。她知道那不应该,那不是亓官真的错,可是无能为力的人,连自己都厌憎。

“世上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亓官真。”关门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间的棋子,又顺势一推,将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没有侠,不能没有医。”

“医不救世,医有何用。侠不制恶,侠又何存?什么神侠,不知所谓!止恶死了,你也该死!”赵子猛然抬眼,指间现银针,这一刻贯通医脉,展现巅峰。

关门者虚悬的手掌却再一推,将她整个人推入镜中!“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镜之世已隔,一室之门紧闭。

镜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内已空空。

宁安城的上空,这场处刑也到了尾声。

卢野明显已然力尽,他的挣扎都毫无章法,几近于一种本能。

徐三眸光静止,剑指仍前。

天下一匡,势不可挡。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统一。特立独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卢野这里钓不到大鱼,接下来就抓着孟庭去理国。

冷不防长空之上,忽有吟诗声——

“酒倾盗觉泉,剑横宁安城。问君何能尔,为虎作伥伶!”

一个额头奇高的书生,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走来:“徐兄,好逍遥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写诗进步了。”

一个借着锦绣资粮才洞真的许象乾,不足为虑。

他那个学贯古今、称名杂家宗师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态度。

他那个赶马山齐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采风,听着动静过来,有感而发。想不到你——”许象乾用扇子指着他:“也有文才。”

“你要拦我?”徐三问。

“我哪儿拦得住!”许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惯!说卢野通妖,他就通妖?证据有没有?现在就开始处刑?”

徐三面无表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

“学几门武艺就通妖了?”许象乾表情夸张:“妖族还学我作诗,斩妖司怎么不抓我?”

“你既然自陈嫌疑,调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要等本司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剑指一抬,就要将卢野的武脊敲断,击碎命宫。

眼前却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飞速驰过的风景里,看到一抹红。

一头红发已迎面,嬉笑的虎头面具,掀开徐三的眼帘。

徐三剑指竟举空,来人已提着卢野闪退。

“游惊龙!”徐三收剑廊在手,归酒瀑于葫,追身而啸。

“想不到还能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个名号。”孙寅提着卢野回眸:“徐三啊,你做着和我当年一样的事情。但愿不要如我当年。”

他横掌自推,老农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徐三连同其所看到的风景,都一并推远。

在徐三的视野里,好像整个妖世都在后退,独他所追击的目标,越飞越远。

形意庭前,联称“掌世”。

但今世或许只有孙寅的掌,才堪为此称!

这时忽有一声冷斥:“果是平等国罪党!”

徐三视野中后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经遥远的孙寅,又近在眼前。

那铺天盖地的掌世,间中而断纹。

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长剑。

妖世又见希夷之锋!

岿然立于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师应江鸿!

淌血的剑再往前推,追着仓惶的虎头面具走,却只听锵然一响,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应江鸿收剑而视,便看到远处的大地上,走来一个腕系银锤、赤足履地的娇小女子。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简单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头。

“王骜。”应江鸿声音凝重:“你也要蹚这趟浑水?”

“水本来很干净,是你们非要搅浑。”王骜面无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者,唯卢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这里对他出手。”

对许象乾说没有解释义务的徐三,这时开口道:“他传武于妖,有通妖之嫌。”

“传武于妖吗?”王骜挑起眉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武道是我开拓。我开的是一条修行路,是为人族所开。”

“但不只为人族。”

“路就在那里,人可以过,飞禽走兽也能过。”

“这条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条永恒的路!”

他将孙小蛮提溜到身后,大步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亦传武,诸天不拘。”

“应江鸿,要么你说服我。要么你杀了我,在我的尸体上,宣布你景国的规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本周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们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给她祝寿,就少了码字的时间,再加上下周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觉大家也无心看文,万一写呲了,还影响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周三。

然后下周五还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个字都没有少的,万乞宽容。

(或者除夕我写个安全点的番外吧,怎么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意,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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