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查验

见皇帝终于迈入前厅,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宗室们齐齐住口,站起身来,大礼参拜。

「陛下—」

「好啦。」

皇帝温和笑道,双手擡起,虚扶了一下。

「今日是家宴,无需拘谨,这般繁文节对外臣不可免,现在都是自家人,

且都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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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宗室这才起身,却都没敢入座,站在原处等着皇帝的下文。

李淼悄悄擡头看向皇帝。

来到大朔已经二十七年,他这个锦衣卫千户自然担当过不少次外围的护卫,

远远地看过几次皇帝。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观察,还是第一次。

皇帝两颊清瘦、天庭饱满,双眼翼有神,下颌三缕长须飘洒而下,面含笑意,显得既亲和又威严。若只论外貌,这位皇帝陛下当真是一副有道明君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穿一身道君千言真经袍、披散着一头长发的话就更像了。在这身行头衬托之下,他反而更像是个高明的道人。

李淼心中暗自笑一声。

皇帝这副得道高人的做派,与他陵寝墓穴之中悬挂的累累天人尸体结合到一起,显得如此讽刺、如此可笑。

正当李淼暗自腹诽之时,站在上首的皇帝正要开口让诸位宗室入座,瞳孔却是陡然一缩。他轻轻地嗅了两下,目光陡然一凝,面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一双犹如实质般的凌厉目光,扫视众人。

原本都在赔笑的宗室们陡然一惊,连忙俯下身子,战战兢兢。

「哦,你也会闻味儿。」

李淼轻笑一声。

他在街道上划出伤口告知建文帝自己在,那血味还有一丝在身上没有消散。

建文帝能闻出他的血味儿,皇帝修的功法与他同源,能办到也不奇怪。

这一点李淼早有预料。

只不过李淼早已刻意掩饰过,又在这干清宫内呆了许久,那点血味儿早已晕散沾染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皇帝知道他来了,但认不出哪一个是他。

这就是李淼的目的。

朱载和李淼暂时都还没确定,到底要对皇帝抱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无论皇帝是本人还是籍天睿,既然他现在坐在龙椅上,那对他所做的任何事都要慎重再慎重。

且不说贸然对皇帝下手,无论是否成功,都很可能会带着整个大朔滑向乱世的深渊。单只弑君的后果,朱载和李淼都承担不起。

无论当朝皇帝如何昏庸残暴,都没有任何人愿意承担弑君的罪名。因为这代表你成了一块靶子,天下所有有意争雄的人,都会很乐意用你的人头,确立自己的正当性。

到时就是举世皆敌。

现阶段,还只是「拉扯」阶段。李淼不会现在就跳出来与皇帝为敌,但暗戳戳的限制一下他的实力,还是要做的。

李淼刻意让皇帝知道自己来了,就是要让皇帝投鼠忌器,让他对宗室下手多一分顾忌。然后看看明教和建文帝的行动,再做打算。

果然,皇帝目光巡了许久,却是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与建文帝交战的高手。

李淼用「俸禄」创出的功法,可不是容易识破的。

他沉默了片刻,却是轻笑一声,便再次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朕方才忽然想起,贼人在赴宴的路上害了几位宗室之事,心中不由得有些哀怜,一时间失了神。」

诸位宗室这才如释重负,连忙向皇帝说些「劳烦陛下挂念」之类的恭维话。

皇帝摆了摆手。

「黄大伴伤势颇重,朕草草问了几句便让他去疗伤了,却没有细问是哪几位宗室遇害、又是哪几位宗室受了惊吓。」

「站出来,让朕看看是否有恙。」

朱载暗道不好,却是躲无可躲,只能与李淼、思柔郡主,连同之前一路的几个宗室站了出来,走到皇帝面前,齐声说道。

「有劳陛下垂怜,臣等无事。」

在看到朱载站出来的瞬间,皇帝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深沉了起来,上前一把抓住朱载的手。

「爱卿可是朕的腹心,锦衣卫是朝廷的耳目,万万不可出事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朱载正要道谢,却猛然间发觉自己的经脉之中探入了一股如游丝般的真气。

「陛下!」

朱载猛然擡头看向皇帝。

「爱卿,朕大略懂一些养生之法,武学上也有些造诣。朕不亲自看看爱卿是否留下内伤,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皇帝眯着眼睛,与朱载对视,嘴上满是关心。

朱载在那双眼睛之中,没有发现半点笑意。

好在他被李淼提醒之后早有准备,自己的武功又确实没有什么蹊跷,强作镇定之后,面色如常地说道。

「陛下偏爱至此,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无妨、无妨——」

皇帝含笑牵着朱载的手大略查探了一番,心中却是「」了一声。

「真的不是这老物?」

「前段时间与明教牵扯最深,今夜又凑巧与建文帝撞上,那个跟建文帝交手之人又在此处朱载却真的干净?」

「但这武功,确实是锦衣卫的路子,境界也只是寻常的绝顶———」

他却不知道,朱载身后的李淼,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他囊括进了自己的三尺之内。只要皇帝有一丝对朱载下手的意思,李淼就会立刻动手。

在周边宗室眼中,这是一幅君圣臣贤的和谐景象。但在他们看不到的暗处,

此时在这景象中心的三人,已经是剑拔弩张、杀心暗起。

只要其中一方露出一丝异动,立刻便是血溅当场!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半响,皇帝笑着放下了朱载的手。

「爱卿无事,朕便放心了。」

他终究只是有所怀疑,心性又极为自负,对自己查探的结果没有半点怀疑。

细细查探之后没有发现端倪,便暂时排除了朱载的嫌疑。

但,他却不会就此停手。

皇帝转头看向其他几位站在一旁的宗室,眼神森冷、温和笑道。

「来,剩下几位,朕也看看。」

「!!!」

朱载顿时汗毛倒竖,强忍着才没有回头看向李淼,背心已经流下了一丝冷汗。

第217章 提前

回到座位上坐下,朱载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悄悄看向李淼。李淼察觉到朱载的目光,轻笑一声,也不转头,自顾自低声说道。

「怎么样,指挥使?刚才是不是感觉心脏怦怦跳哇?」

「你还真能瞒过陛下?」

朱载轻声说道。

「就你那半个时辰创出来的功法?」

「切。」

李淼笑一声。

「他又不好真的把真气探进丹田细查,只是大略看看经脉打通了几条、真气有多浑厚而已。」

「我这功法可是拿建文帝半条命换来的,要是这么简单被他探出来,建文帝直接回坟里躺着算了。」

朱载却不知道什么「八小时工作制」的「俸禄」机制,只觉得李淼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一时间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就此作罢。

上首处,皇帝缓缓坐下,面上不显,眼神却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诸位宗室脸上巡。

「还真的不在建文帝手下活下来的那几个宗室之中那到底是谁?」

「朕一开始便觉得奇怪,虽说孝陵卫天人不少、传承不低,但凭空冒出来一个能跟建文帝两败俱伤的高手也是蹊跷。」

「莫非-此人本就是某个宗室?当年成祖还在其他分支里面,留下了后手?」

「也罢。」

皇帝冷笑一声。

「却是正好。」

「建文帝在墓穴里躺了百余年,又被断了十几年的供给,此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若没有天人和宗室补充,最多半月自已就会死,所以他不会离开顺天府,

只会留在皇陵与朕作拼死一搏。」

「明教已经投入了全部弟子,多年积攒下来的天人也已经消耗殆尽,若此番谋划不成,日后也再难起势。」

「孝陵卫不会离开皇陵。」

「此三者眼下都在皇陵,朕本来唯一担心的就是与建文帝争斗的那人跑了,

日后难免会是麻烦,却不想你自己送上了门来。」

「既然已经到齐了那便一起死在皇陵吧!

皇帝含笑举杯。

「诸位宗室都是大朔栋梁之材,看到诸位齐聚,朕心甚慰!且满饮此杯!」

诸位宗室齐齐道贺,一同举杯。

其中有几个年轻的边缘宗室,听到皇帝此话,激动地面红耳赤,只觉得陛下当真圣明,此番家宴过后就要重用宗室,自己也能随之起势了。

一时间场面便热闹了起来。

只有朱载、李淼和恭懿郡主心中冷笑。

皇帝装作酒醉,走下主位,在诸位宗室之间巡了起来。每经过一人,便亲热的拍拍肩、或牵起手说话。

诸位宗室都是激动地不能自已。

皇帝却是暗自思付:「已经探了一圈,还是没有端倪。要么是此人已经离开,要么是——他还真的能躲过朕的探查!」

心思一动,转头就看向朱载。

朱载心头又是一跳。

正当此时,却忽然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低头俯身,却是没有说话。

皇帝摆摆手示意诸位宗室继续酒宴,走到主位上坐下,那小太监才凑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陛下,明教人正在城外散播此物,江湖人已经愈发聚集了起来。」

「供奉们已经看过,确实是真本无疑。」

小太监从怀中拿出一打纸张,放到皇帝面前。

「明教人还散播了消息,说是此次正是要以此物恭贺陛下践祚第二十四年。

待到后日陛下祭祖之时,就要将此物的全本分发出去。」

「眼下城内外的江湖人已经尽数聚集了起来,全都在等着后日陛下前往皇陵祭祖。北直隶各处的高手,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皇帝眼神一凝,伸手拿起那一纸张。

「欲用其利,先挫其锋。」

「嫁衣神功!」

啪!

皇帝将那一纸张摔在桌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好哇,好哇!」

「好大的手笔!」

「不过,你明教既然已经说明了日子,朕又岂会遂了你们的心意!」

皇帝猛然间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爱卿。」

宗室们本就暗暗注意着皇帝的举动,此时齐齐安静了下来,目光移向皇帝。

「方才朕想到一事。」

皇帝缓缓说道。

「今夜有贼子暗害了几位宗室的性命。方才朕又收到消息,有人暗中散发秘籍,将众多江湖人都聚集了起来,说要等到后日祭祖之时散播全本!」

「这是要藏身在江湖人之中,准备在后日祭祖之时闹事!说不得就是要对宗室不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这如何是好!」」

「是啊,若贼子在祭祖之时闹事,我等安危事小,若扰了诸位先帝的安息,

我等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诸位先帝!」

啪啪。

皇帝再次拍了拍手。

「也罢!」

「今日酒宴,本是为了体谅几位老宗室的辛苦,才提前办了。」

「既然贼子已经准备在后日闹事,那索性,祭祖之事也提前!」

皇帝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日,明日便前往皇陵祭祖!」

「哈——哈——」

朱守静猛然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即使以他的心神,陷在建文帝的环境之中如此之长的时间,也是不小的消耗。此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双目胀痛,太阳穴猛跳。

「呕一一直到干呕了一声,他才稍微缓过来了一些,立即沉下心神运转周天。

半响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建文帝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脱离了幻境,他再次变回了那干尸一般的恐怖模样。

「爱、卿。」

他沙哑凝滞的说道。

「如、何?」

朱守静猛然擡头,看向建文帝,眼神中充满了犹疑。

孝陵卫确实忠于太祖,但建文帝毕竟不是太祖,而朱守静也不是太祖当年亲封的那位指挥使了。

百余年下来,阴瑞华会变,孝陵卫也同样会变。

虽然建文帝告诉了他诸多密辛,但这些,根本不足以让他将全体孝陵卫的性命,交到建文帝的手中。

建文帝却是伸手指向了皇陵方向。

「听。」

朱守静陡然一愣,而后悚然一惊。

脱离了建文帝的幻境之后,他已经能清晰地听到远方遥遥传来的争斗之声。

「爱、卿。」

建文帝冷漠地看向朱守静,缓缓开口。

「你,已、没、有、退、路。」

朱守静身后传来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他陡然回头。

籍天蕊从树后走了出来,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姣好面容。

「陛下,朱大人。」

她轻笑着说道。

「准备已经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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