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青蛙医院(十)圣母像

原本紧闭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冰冷的白光中,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孩歪歪斜斜地站着。

他披一件白布衬衫,浑身好像泡涨了一样浮肿,紫黑色的血管从青白的表皮下突出,像荷叶经络般纵横延展。

他的头颅扭曲而畸形,瞪出的双眼幽幽盯着玩家,嘴巴咧出一口黑色的尖牙:“我发现你们了,我要告诉我爸爸!”

红字疯狂刷新,伴随着刺耳的旁白声。

【院长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停尸间,你清楚地知晓这一点,并且向来严格遵守他的规矩】

【但这次因为一个意外,悄悄进入停尸间探查的你被反锁在里面,并被程小宇(鬼怪)发现】

【他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院长。如果院长知道了,一定会对你产生怀疑,甚至采取一些极端措施】

【扮演失败率+20%】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一栏的数字一跃变成40%。

孙德宽显然也接收到了差不厘的系统提示,胖脸白了一白,一双小眼睛不停向齐斯乱瞟,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一次和之前一样,直接做了顶格处理。以此类推,恐怕再有三次机会,失败率就会满格。

遇到鬼怪和死亡点还有的说头,而失败率一到100%,玩家可是真的会被抹杀的啊!

齐斯将两大段提示文字来回看了两遍,视线最终落在“院长”的字样上。

两次失败率增加,旁白文字都出现了“如果院长知道”的表述,必然不是偶然。

一个扮演类副本,最开始的规则只说了扮演不能引起NPC的怀疑,后续却连被鬼怪发现端倪都会算作扮演失败。

诡异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地提高要求,除非……有潜藏在表象下的连锁反应正在暗流中进行。

被鬼怪看到扮演的破绽只是因,而被院长之类的NPC知晓破绽才是果。

简单来说,就是鬼怪会将发现的信息告知院长。它们,就是院长的耳朵和眼睛。

【线索“医院的秘密”已更新,新线索“院长的秘密”待补全】

一行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在眼前闪过,肯定了齐斯的猜测。

能够长期挪用医院尸体的幕后黑手,无论是按照恐怖故事的一贯套路,还是通过常识来推断,都十有八九是总管医院各项事宜的院长。

不过,谜底竟然这么显而易见的吗?未免也太俗套了吧?

齐斯摩挲着下巴,漫无边际地想:以诡异游戏的恶趣味,等副本进行到一半,一定会搞出些幺蛾子吧?

站在门口的男孩似乎对齐斯的忽视感到不满,原本还有几分活人色彩的脸渗出一种属于腐尸的青黑,一根黑色的脐带从他的衣服中伸出,作势要去缠齐斯的脖子。

咒诅灵摆刹那间飞出,在半空中挡住脐带的路径。齐斯顺势侧身,几步闪到男孩身侧,却是用手按住他的头,微微一笑:“小宇,你太调皮了,我要告诉你爸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孙德宽刚反应过来,准备动手,结果就看自家队友一脸和蔼慈祥,用长辈逗弄亲戚家小孩的语气和明显是鬼的男孩说起了话。

这是啥情况?发生什么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凌乱的还有程小宇。

这个鬼孩子第一次见到遇上他还不怕的人,愣了足足两秒,才歪着头问:“你是谁?”

齐斯一面控制着咒诅灵摆死死缠住挣扎不停的脐带,一面眯起眼笑:“叔叔有好几年没回来了,你不认识也正常。要不是伱爸爸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也没办法第一眼就认出你。”

“叔叔?可是我不记得爸爸说过我有叔叔……”程小宇的脸色恢复了普通尸体的苍白,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齐斯面色不改,从胸前取下写着【程安】二字的胸牌,递了过去:“我叫程安,你爸爸是我的堂兄,早年间我和他确实没见过几面,也就最近从市里的医院调过来,才联络起这层关系。”

“程安”和“程平”一個姓,很容易引发旁人的联想;齐斯的表情又格外真挚,从头到尾看不出一丝破绽。

程小宇的眼珠瞪得更出来了些,对着齐斯的脸上下打量,好像是想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脐带化作一道残影钻回衣服,他咧着嘴,嘻嘻笑道:“可是叔叔,你们进了停尸间,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齐斯说话间已经将系统界面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所有文字都刷新了出来,没有假线索混杂在当中。

他收回咒诅灵摆,垂下眼,将胸牌别回胸前:“小宇你忘了吗?明明是你把叔叔的朋友推进去的,不是么?叔叔知道你爸爸会生气,想要尽快离开,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也是你干的吧?”

齐斯说着,将呆愣在一旁的孙德宽拖到程小宇面前,转了个面,露出他后背上小巧的血手印。

孙德宽回过神来,连忙帮腔:“真晦气,我要不是被你推了一把摔进来,吃饱了饭没事情做才进停尸间……推也就推了,结果我转了个身的工夫,门就被你锁上了。现在又说要告状,这不碰瓷吗?”

程小宇沉默了,凸出的眼珠缩回到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起来,看样子正在思考。

齐斯从背包里摸出之前随手买的糖罐,叹了口气:“你爸爸工作很辛苦,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我们就都别用这种小事打扰他了,好不好?”

“这样吧,叔叔给你一块糖,你带叔叔去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新环境吧。”

青年深黑色的眼中清澈地倒映出人影,看上去格外诚恳和温和。

程小宇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要两块糖。”

“嗯哼,那叔叔再多给你一块。”齐斯大方地从糖罐里取出三块糖,放到程小宇手中,不忘用长辈叮嘱晚辈的语气补充,“别一下子吃完,小心蛀牙。”

程小宇没听见似的,将三块糖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吞下,龇牙冲着齐斯笑:“谢谢叔叔!我带叔叔去池塘玩吧!”

眼前的红字渐渐褪色,银白色的字迹承接前面的句段刷新:

【程小宇(鬼怪)的恶作剧被你发现了,他自知理亏,不想再用小事打扰辛苦的院长。】

【你进入停尸间的事在明天之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直到后天都不会有人知道。】

【院长暂未对你产生太多的怀疑,你的伪装还算成功,将可以继续在医院安全地行动。】

【扮演失败率-15%】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的数字降为25%。

孙德宽在旁边不明觉厉地看着齐斯把向院长告状的事儿偷换成给几颗糖的问题,又稀里糊涂地和鬼孩子达成了带路的共识。

他同样获得了“医院的秘密”线索,能看到最后一行【给我一块糖,我带你穿过雾蒙蒙的森林,去池塘边上看青蛙】的字样。

但谁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么离奇的解法啊?

一时间,孙德宽看向齐斯的目光炙热了几分。他心中更加笃定,抱紧这个青年的大腿,说不定真能TE通关!

程小宇蹦蹦跳跳地走向走廊底部那扇大开的门洞,跨入鬼影幢幢的白雾,还不忘回头招呼:“两位叔叔,你们走快点,天黑了就回不来了!”

浓厚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回不来了”的语句听起来像是恐怖故事里的谶语。

齐斯握着命运怀表,坦坦荡荡地跟上程小宇,走入迷雾。孙德宽一咬牙,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一鬼尽数淹没于茫茫的白雾,眼前的景象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蒙昧不清。

水泥砌墙的楼道狭窄如电梯井道,生锈的铁把手搭配着钢筋组成的楼梯,使其像极了建造一半的烂尾楼。

水汽凝结而成的雾气在空中漂浮,黑沉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只能借着从水泥裂缝间漏进的微光看清眼前的道路。

程小宇像是走过无数次那样,熟稔灵活地踩着一阶阶凹凸不平的台阶,稳稳当当地跳过钢筋间的缝隙。

齐斯和孙德宽踏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足够小心,才没有一脚踩空。

楼梯好像始终不见尽头,两人跟着前头引路的鬼怪,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机械性地踏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就在齐斯以为自己快要深入地心时,前方终于有了微光。

程小宇将头扭过一百八十度,笑着说:“到啦,前头就是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不远处的天光越来越近,渗漉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白雾渐渐消散,钢筋水泥在两边排闼着后移,很快被落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树木参天的森林,都是些最常见的灌木和水边植物,却不知为何长得茂盛异常,几乎能将误入的行人吞没。

在灌木的包围间,覆盖着湿漉漉的淤泥的空地安静地平躺,中间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巨坑,边缘用白色的巴掌大小的石块砌了一圈,搭建出一个人工的池塘。

池塘正中间有一个洁白的圆形石台,上面矗立着一尊大理石圣母像,构型让齐斯想到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基督》雕像。

神情哀愁而悲悯的圣母端坐在石台上,长袍与头纱无力地垂落在身,平摊的双手似乎托举着什么,原本应该躺着基督尸体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在触目的刹那,齐斯感到自己的思维好像和一股遥远而汹涌的思潮相连,耳畔瞬间奔腾起无数交叠的回声。

“我的孩子呢?求求你们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给我一个孩子吧,我好不容易才有孩子,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你们骗我,我明明听到了他的哭声,他是活着的!”

哀伤的、悲痛的、愤怒的、不甘的,各种负面的情绪如激流般在思想的滤网中流过,沉淀下凝疴的黢黑。

圣母像洁白的脸颊上流淌下一滴血泪,落入池塘后如同幻觉般消失不见。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寻找圣子雕像】

在原有的【当前任务】下方,新的任务字样刷新出来,冰冷的电子音不知为何竟显得刺耳无比。

孙德宽也顾不得程小宇还在前头了,当即狂拍齐斯的肩膀:“程哥,这是啥情况?当前任务还没完,又冒出个主线任务?这劳什子圣子雕像我们要去哪里找啊?”

齐斯感觉自己被注视着,好似无数已经散佚在天地间的魂魄凝结成一个高维的庞然大物,用母亲注视婴孩的目光舔舐过视野内的所有生灵。

他非但没受到安抚,反而感到反胃,就好像被粘腻的汁液包裹住全身。

好在那种古怪的感觉只存在了两秒便消失了,天地间色彩分明,有鬼无神。

齐斯抿着唇走上前去,在池塘边缘坐下,穿白大褂的上身在水面投下一道潋滟的人影。

沉潜在水底的蛙群被人影惊动,纷纷浮上水面,聚集在影子下方贪婪地撕咬起来,欲要将其分食。

大群的蓝色青蛙像海浪般涌起又落下,和水面的撞击溅起阵阵灰白色的水花。其中夹杂着几只青绿色的青蛙作为点缀,一呼一吸地鼓动着腮帮子,“呱呱”地大声叫了起来。

这几声蛙鸣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满池的青蛙都开始“呱呱呱”地大叫大嚷,如同一支交响乐队般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它们知道这是噪音,却偏爱以噪音惹人生厌,就像蹩脚的边缘人以捉弄人的方式引发旁人的注意。尤以绿色的青蛙最为积极,一边叫还一边跳到圣母像旁,蹦上蹦下地打起了节拍。

线索中说,【蓝青蛙医院养蓝青蛙,绿青蛙医院养绿青蛙】,那么,蓝青蛙医院的这些绿青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齐斯盯着围绕着圣母像转的绿青蛙们,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两家医院之间的青蛙是流动的,那么其他东西是否也会相互流通呢?比如病人,比如尸体,比如罪恶……

不多时,终于有几只青蛙意识到了投映在水中的只是个影子,兴趣缺缺地沉回水底休憩。也有几只青蛙愤怒地跳上岸,向齐斯扑来。

齐斯反应极快地侧身闪过,后退几步,作势将咒诅灵摆从袖口甩出。

旁边的程小宇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扭过头看他:“叔叔,不能伤害青蛙哦,伤害青蛙是会被诅咒的。”

“诅咒么?谢谢提醒。”齐斯的唇角漾开笑意,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恰到好处地遮住血色的摆锤。

蓝青蛙医院中,这几天几乎每场手术病人都会大出血而死,据说就是受到了诅咒……

青蛙的能量竟然这么大的么?

齐斯想起被黄小菲杀死的那几十只青蛙,脸上笑容更甚,随手抓住一只扑向他的青蛙,用力丢回水中。

水面溅起高高的水花,潜伏在水里的其他青蛙没来得及分辨落水的是何物,只当那是丢进来的食物,一拥而上,死命地撕咬起来。

那只倒霉的青蛙很快被撕成碎屑,蛙腿和肉渣在水中四散,绯红的血液在水域中扩散开去,将附近的青蛙都染成红色。

齐斯用手指点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小宇:“小宇,你说如果是青蛙杀死了青蛙,会受到诅咒吗?”

程小宇咽了口唾沫,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类看起来比他这样的鬼怪还要可怕。

但他到底年纪太小,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只焦躁不安地龇了龇牙:“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时候不早了,我已经带叔叔看过池塘了,我们回去吧。”

齐斯笑着问:“明天我还能再请你给我们带路吗?”

程小宇扭了扭脖子,迟疑良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可以,但是要很多很多的糖。”

(本章完)

第211章 青蛙医院(十一)病历

回去的路上,齐斯不着痕迹地移动视线,观察了一下四周。

重叠交错的密林堆簇成天然的墙壁,更深处白雾滚滚。唯一能够走人的小径和水泥搭建的医院墙面相连,哪怕有人带领,也只能在池塘和医院之间徘徊,无法远去,无法离开。

医院建筑的楼道破败而死气沉沉。前三层楼的拐角,本该连接楼层安全出口的位置都钉上了巨大的铁板,阻挡玩家的目光与脚步。

整栋建筑,能去的地方只有四楼。

程小宇钻入四楼大开的门洞,连人带影子一同消失不见。

齐斯和孙德宽一前一后,再一次回到分列停尸间和厨房的走廊底部。

走廊中间停着的铁床无影无踪,停尸间的铁门阴森森地紧闭着,时不时传来几声铁轮滚动的擦音。

齐斯径直走进厨房,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又慢条斯理地将接触过程小宇的灵摆洗净。

他顺便看了眼时间,命运怀表的时针指向傍晚六时差一点的位置——去池塘一趟,好像格外地耗费时间。

孙德宽硬着头皮跟齐斯进了厨房,不明所以地看着青年洗完手后,又从背包里拿出糖罐,将里面的糖尽数倒出。

他不懂就问:“程哥,你这是要干啥啊?”

齐斯将空糖罐放到桌台上,一手揭开铁桶的盖子,一手拿起长柄汤勺,从桶中捞出一勺蝌蚪,放到桶沿将血水滤干,又伸到水龙头下清洗起来。

孙德宽看着他气定神闲的动作,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明显和齐斯相熟的林辰有一个让人吃下一千条蝌蚪的任务,副本一共五天,第一天总摄入蝌蚪量才一百四十,也就是说至少还需要找人额外吃三百只蝌蚪。

卢子陌是有一罐蝌蚪的,看样子不止三百只。正常来说,有这方面的需求完全可以拿到台面上讲,没必要私下里自己想办法,除非……

孙德宽目光微凝:“程哥,你先交个底,你这是想偷偷喂人家吃蝌蚪吗?”

已知齐斯对蝌蚪很排斥,早上甚至冒着增加失败率的风险倒了蝌蚪汤,这些新捞出来的蝌蚪自然不会进他自己嘴里……

齐斯“嗯哼”了一声表示肯定,专注地盯着从汤勺边缘淌落的水流,直到再看不出一丝血色,才在洗手池边倒尽,将一坨半死不活的蝌蚪丢进糖罐。

孙德宽看齐斯理所当然的态度,一方面感到心惊,一方面也松了口气。对方连这种打算都坦然告诉他,大概已经将他当自己人了。

他压低了声,提醒道:“程哥,你可能不知道,黄小菲那女人不简单,看着好像有些要命的底牌。如果要下东西,还是等最后一天,下完就跑……”

他一抬头,就见齐斯用困惑中带着玩味的目光看着他:“想什么呢?我又不打算给人吃。”

青年拧紧糖罐的盖子,叹了口气:“蝌蚪很可能有问题,我不信院长不知道这一点。他占据的主场优势和信息优势太大了,要想不陷入被动,总得想办法拉他下水。”

孙德宽感觉自己听明白了什么,又云里雾里地不太确定。他终究不太敢暴露智商,连忙竖起大拇指:“原来是这样,不是我说,这招高啊!”

“只是一个思路罢了,具体效果如何还要看怎样实施。”齐斯意味不明地笑笑,将糖罐放回背包,又将汤勺放回原位,才走向厨房门口。

孙德宽一刻也不想在厨房里多呆了,当即转身走出门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走廊的光线似乎又黯淡了些许,灰蒙蒙的色泽有如阴天的午后。

在齐斯跨过门槛的刹那,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上涌,好似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行船。

眼前的色泽漩涡般扭曲,几秒间从花白变为全然的漆黑。齐斯向后倒去,却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摔倒在地。

后背碰到了冷硬的床板,四肢也熨帖地放在身侧,他好像不是突然间摔倒,而是已经在这块床板上平躺多时。

混杂着霉味的消毒水气息灌入鼻腔,一丝不好的预感从未知情况中生出。齐斯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眼角的余光瞥见搭在身上白大褂和墙角的杂物。

他俨然回到了一天前,他刚进入副本时所在的那個废弃手术室,连姿势和体感都别无二致。

命运怀表的时间显示晚上六点,视线左上角的【失败率】依旧是25%,昭示刚才发生的并非简单的时光倒流。

也许是副本刷新,各种布置回归一天前的原样;亦或是触发了什么机制,整个人被传送到了特定地点;还有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

莫名其妙死了一次,但是因为扮演失败率没满,所以没死透,回复活点了。

齐斯倾向于第一种解释,毕竟,开门杀这种危机触发机制,太考验运气了些。

“我的记忆还在,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副本中NPC和鬼怪的记忆是否保留……”

黑发青年漫无边际地猜测着,穿上白大褂,戴上平框眼镜,推门而出。

熟悉的走廊中,瘦骨嶙峋的病人们在病房门外的长凳上坐了一排,用和第一天一样的充斥敌意的目光看着齐斯。

他们好像完全不记得这样的情景已经发生过一遭,神情呈现着第一次见面般的无知无觉,带着恰到好处的考量。

——就像市面上三流网游里,定时定点刷新的NPC。

这次,齐斯假装感受不到威胁,小幅度地勾起唇角:“你们今天吃过蝌蚪了吗?”

病人们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有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冷笑:“吃过了,天天都吃,也没什么用啊……”

他说着,声音逐渐带上哭腔:“我婆娘照样怀上了,照样要进这个鬼地方,要被你们弄死了……”

齐斯打断他,问:“你们早上喝蝌蚪汤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病人都转过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斯。

他们议论纷纷。

“什么蝌蚪汤?蝌蚪是药,怎么能做汤?”

“我们早上不喝汤,只喝水,不过我婆娘倒是有汤喝……”

医院原有的男性病人早上不用喝蝌蚪汤,玩家们却无论男女,每人都能拿到一碗蝌蚪汤,还被要求喝光。

是独属于玩家扮演的角色的特殊待遇,还是玩家们的扮演被某个存在看出了破绽,开始采取措施了?

虽然诡异游戏的提示文字没有提到这方面,但未必不存在类似的隐患。

齐斯总隐隐有一种感觉,游戏系统对这个副本的控制力并不太高,失败率是随着实时情况修改的,提供的信息也是玩家们能够推断出来的,主线任务更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诡异游戏似乎正在和玩家同步探索这个副本,知道的信息比玩家多的有限,只能从旁诱导玩家做一些事,以帮助它达成某个目的。

这种感觉打个形象的比方,就好似没有大纲的连载作家,往往只比读者提前两个小时知道剧情……

所以,系统提示不知道某些情况十分合理。

“程医生,您休息过后好些了吗?在手术台上您忽然就晕过去了,我们都很担心您。”白衣上沾着血丝的护士从远处走来,嘴上说着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台词。

齐斯不慌不忙地冲病人们笑了笑,好像方才只是一场正常的医患间的望闻问切。

他看向护士,直截了当地问:“院长建议我停下工作接受治疗,病房还是之前的404号对吗?”

护士被抢了台词,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像寻常聊天般接下去道:“是的是的,原来您都知道了啊。我本来还以为要劝您好久呢。”

齐斯不置可否,向记忆中404号病房的方向走去,护士跟在旁边,一路上嘴巴不停:“唉,程医生,院长说您就是给自己太大的精神压力了,那场手术真的不是您的过错。”

“您全程操作都符合手术规范,没有任何失误,甚至还抽了自己的血输给王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是王莹命不好,她的家人也是拎不清的……”

王莹?

齐斯又听到了一个新的人名,结合语境,可以判断这就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女人。

通过排除法则能确定,提示文字中出现的“徐晴”,是夜晚走廊中的孕妇鬼的一员。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只需要知道这个鬼怪和院长有联系就够了。

护士还在喋喋不休:“那些人也真是拎不清,这是上面定的政策,我们只是负责执行,怎么能怪我们头上?”

“我真为您不平,基层工作就是不容易啊,里外不是人,左右不讨好……”

突然间,一只蓝色的青蛙从墙缝中跳出,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巴望路过的行人。

护士被吓了一跳,止了话头。

齐斯适时开口:“我听说伤害青蛙的人会受到诅咒。你说我们医院的手术总是失败,会不会是因为病人们吃了蝌蚪,被青蛙诅咒了?”

护士愣了愣,接着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程医生,我估计是他们自己吃蝌蚪被诅咒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齐斯打断道:“我听几个病人说,我们医院会暗中从绿青蛙医院购买一些蝌蚪,给他们当药,有这回事吗?”

“怎么可能?”护士“噗嗤”一下笑了,“那明明是他们迷信,以为吃十四只蝌蚪就能避孕,我们都说了蝌蚪有寄生虫,他们还要私下里找人从外面买。”

齐斯清楚地记得,昨天有一个护士将卢子陌叫出去,交给后者一罐蝌蚪和三套病号服。

他故作风趣地笑了笑:“估计是那些病人瞎传,我有些神经过敏了。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地方有喝蝌蚪汤的习俗,不知道是怎么个做法。”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护士,端详后者的神情。

护士脸上的迷惑不似作伪:“蝌蚪汤?这种东西能喝吗?”

齐斯不再说话,步伐不快不慢地继续前行。走廊边的房间编号开头两位从“42”变成“41”,404号房间就在不远处的走廊末尾。

护士笑着说:“程医生,那我就送您到这儿了,您安心养病,我先走啦。”

齐斯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去,才抬脚向目的地走去。

刚才的对话过程中,他有很多处地方不符合昨天试探出来的温和人设,显得疏远,还带了些许咄咄逼人。

扮演失败率却没有分毫变化。

“正常来说,一个人的性格是多元的,哪怕有一天忽然表现得和以往不太一样,作为同事关系的半陌生人,也只会觉得是对方心情不好,或者遇到了什么事,并不会产生多余的怀疑。”

“仅仅因为举止有异就生出怀疑,除非是‘先射箭后画靶’,提前知道可能发生某些情况。或者直接是——心里有鬼。”

齐斯心底浮现些许猜测,脚步在病房门前停下,抬手推门而入。

黄小菲、卢子陌和孙德宽三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各自的床位上,和第一天的情形大差不差,脸色却都呈现不同程度的凝重。

孙德宽见到齐斯,好像终于有了主心骨似的,小声逼叨:“哎哟我的妈呀,刚才走着走着突然就晕过去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没人搭理他。

靠墙的床位上,黄小菲懒洋洋地问:“【寻找圣子雕像】的主线任务是伱们触发的,对吗?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躺在这儿了,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齐斯实话实说。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隔着孙德宽,投向卢子陌床头柜上的那罐蝌蚪:“来的路上,我问过护士了,她声称这些蝌蚪不是他们医院提供的,只是病人们迷信,认为吃了就能避孕,才私下购买服用。”

“不可能。”黄小菲狐疑地看着齐斯,“昨天的电话你也打过了,绿青蛙医院那边明确地说过,他们要负责养殖蝌蚪,供给我们这边。”

“有人说谎了。”齐斯说,“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很多病人都死在手术台上,只是因为伤害了青蛙,受到了诅咒。服用蝌蚪也符合触发诅咒的条件。”

他垂下眼,笑着补充:“当然,这些话都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信不信随你。”

沉重的气氛在病房里蔓延,卢子陌向黄小菲投以询问的目光。

孙德宽则看向齐斯,摸不准话语背后的意图,打算看脸色行事。

长达半分钟的凝滞后,黄小菲淡淡道:“我们合作吧。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要想完成主线任务并不容易,接下来四天危机重重,只有共享信息才有破解谜题的可能,合作是最佳选项。”

齐斯不动声色,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黄小菲站起身来,不卑不亢:“之前是我对这个副本的情况判断有误,夜郎自大,我在此向你们道歉。但在通关副本的经验和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方面,我们依旧拥有不小的优势,你们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你们。”

她从枕下抽出四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白纸,递给齐斯:“我和子陌偷偷潜进档案室,找到了我们四人的病历抄录下来,也许有一定参考价值。”

齐斯接过白纸,看也不看地放到一边:“就像你们无法相信我说的话的真假,我同样无法判断这份线索的真实性,毕竟它没有转化成提示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黄小菲说:“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档案室一趟。”

“但我们无法确定,明天病历还在原位放着,不是么?”齐斯眯起眼笑,毫不掩饰眼底的算计,“我想说的是——我有一个契约类技能,可以保证合作双方遵守约定,不知你意下如何?”

血色的契约长卷在空中显出虚影,上面写着一系列包括互相信任在内的有利于合作的条款。

字句看上去顺理成章且通情达理,反而让人觉得可疑得像圈套,就等人一头钻进去。

黄小菲一遍遍阅读条款的内容,心中猜测起这个技能的由来和层次,眉眼晦暗不明。

卢子陌在旁边像幽灵似的阴恻恻地坐着,此刻冷不丁地抢白:“没问题的!”

他直视齐斯的眼睛,眼中带有一丝别样的意味:“程安,如果我姐不愿意,我可以和你签……”

“子陌。”黄小菲警告地瞪了自家表弟一眼,再回头时目光已是一片平静,“程安,我可以和你就这些条款签订契约,但我有两个条件:一,将契约用我带的纸笔誊抄一遍;二,原件归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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