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释怀

正当章越要去南峰院时,郭林却不辞而别,原来是留了封书信告诉他,家里有些事先回家了,策问的事他会请郭学究帮忙,等年后再与自己一并往州治建阳。

章越看了信也是良久无语。

他怎么忘了郭林的性子,章实和自己将好的吃食推给他,他都不肯,又何况要让他沾自己的光去章友直那读书呢?

他这绝非是摆着什么师兄架子,不接受师弟的帮忙。

他必是觉得自入了县学后,一路受自己的帮忙太多,故而不忍再接受。

这个范文正公迷弟,别的没学会,但倒是把范文正公的这性子学得一模一样。

说好听这叫……说难听些这不就是小家子气么。生怕受了人情,亏欠别人的,扭扭捏捏的,章越简直气炸了。

但章越仔细想来,朋友之间讲个平等,师兄弟大体也是如此。自己以往欺负师兄,是仗着有些师弟的任性,其实没有半点规矩,作为师兄可以不计较,那叫大度。

可若是郭林再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将来二人的关系……

会不会是郭林就是因此避开自己?

反正郭林走后,县学又是闭馆,章越回到了‘单身’生活。

习惯了学校生活,骤然之间放‘寒假’,一时之间还是很难适应的,感觉挺无聊的。

章越收拾好行李返回家中,迎接自己的当然是章丘。

章越一到家门,这才刚出声呢,章丘是熊抱住自己的腰。

“松开,松开。”章越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这都走不动道了。

章丘笑嘻嘻地退后一步道:“三叔,闭眼睛!”

“闭啥眼睛,别闹!”

章丘拦着门口不肯走,章越只好闭上眼睛。

“嘴张开。不许偷看。”

章越只得依言张嘴,不久后嘴里一甜。

章越睁眼咂巴咂巴了嘴道:“是,糖霜?”

章丘得意洋洋地点点头道:“没错,我请三叔吃的。”

章越摸着章丘的脑袋道:“你哪里有钱啊?”

章丘笑道:“娘给的,我还买了一壶沙糖呢,三叔你等会尝尝,好甜呐。”

章越笑了笑。

这时听得门内传来于氏的声音道:“是叔叔么?”

章越在门口作礼道:“见过嫂嫂。”

于氏笑道:“叔叔许久不回家,一回家就恁地客气。”

二人都是笑了。

而章丘则一路小跑地进屋拿出一小罐沙糖,献宝似地捧给章越道:“三叔,你看沙糖,今日娘给我买来了,我给你尝一口。”

章丘用勺子送入章越口中。

“好甜。”

章越,于氏都是笑起。

于氏则是笑中有泪道:“去年这个时候,咱家想给溪儿买个糖霜还哭哭闹闹的,如今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这是多亏了叔叔。”

章越连道:“嫂嫂这是哪里话,多亏哥哥在外操持有方。”

于氏也道:“如今日子也好了,叔叔此番课业如何?”

章越道:“好教嫂嫂知道,此番公试我取了诸科第一,年后还要去州里见州学学正。”

于氏掩嘴道:“那好啊!你哥哥回家里得知此事不知如何欢喜才是,你也是不声不响的,竟到了如此这个地步,用句古人的话来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章越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听得一声音。

“何事如此高兴啊?”

说话的正是章实。

章越笑着道:“哥哥,我县学公试得了经生第一。”

章实笑着道:“你以为我不知么?徐都头早就告诉我了,他还说你要成为太学生了,可有?”

章越看着左手提着一根羊肠子,右手拿着一包荷叶包着的肉的章实笑道:“这还没定的事,先要州里学正点头,去了太学那还需考一场方可。”

章实笑道:“我就说你了得了。”

章实对于氏道:“娘子,拿这羊肠子,羊肉煮了,中午咱们家喝羊汤。”

于氏摇头道:“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又如此花销。”

章实笑道:“我家三哥都成了太学生了,还不许我贺一贺。”

章越忙道:“哥哥,这八字还没一撇啊!别与人说啊!”

章实道:“还不许我提早说了,是了,这个太学在哪?离家远不远?”

章越道:“不是汴京,就是南京。”

“啊?”章实当场愣住了。

于氏烧了一桌的菜,格外的丰盛。

一家人又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饭。

章实有些闷闷不乐道:“怎地如此远?寻个近处不成么?”

于氏道:“实郎,你莫要多嘴,好男儿志在四方。”

章实道:“也成,三郎若进了京,咱们就把铺子搬到京里去,一家人怎可分开。”

章越,于氏都是吃了一惊。

于氏摇了摇头,当即道:“叔叔,别听你哥哥胡说,我给你端碗鱼汤来。”

“谢谢嫂嫂。”

章越喝着鲜美的鱼汤,偶一抬眼却见于氏给章实使眼色。章实不情愿的样子。

章越放下汤碗,忙道:“嫂嫂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于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没什么大事,如今叔叔为经生第一,溪儿学业也大有长进,家里也算是文昌了,如今嫂嫂有一事要求叔叔呢。”

章越连忙道:“不敢,嫂嫂尽管吩咐就是。”

于氏笑道:“哪里敢,叔叔先喝了鱼汤再说。”

章越喝毕后,于氏道:“是如此的,溪儿蒙学功课已是差不多,也合当给溪儿寻一个经馆,拜个高明的经师了。”

章越点头道:“嫂嫂所言极是。溪儿也是了得,换了其他蒙童这个年纪,怕是连百家姓也背不全。”

章丘笑着道:“三叔,《百家姓》,《千字文》我已都背会了,还读了《弟子职》,《杂字指》,《俗语难字》……”

章越心道,果真了得。

于氏笑着抚着章丘,然后对章越道:“我瞧着也是章家文运起了,溪儿着实也算个读书料子,但再好的美玉,也当有好匠人的琢磨才是。我思来想去,要给溪儿寻一个好经生不容易,故而能不能托叔叔拜托你老师伯益先生,让他入南峰院读书。”

章越这才恍然,原来嫂嫂打得是这个主意。

难怪当初哥哥说要让章丘拜郭学究为师,嫂嫂很是不乐意,恐怕嫂嫂从那时起,就打算让章丘入章家的族学吧。

章实见章越没当场答允立即道:“溪儿还小,再等个二三年也无妨。”

“读书的事,哪可耽搁?”

章越道:“嫂嫂说得是,读书的事不可耽搁,不过说来似南峰院倒是远了些。”

于氏道:“虽说远了些,但只要溪儿能成器,我可舍得。再说溪儿不来,我也可时时去看他。”

章越道:“嫂嫂既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既是溪儿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就是。”

章实道:“若太劳累伯益先生,那还是罢了。我泰山在建阳那交游极广,私塾蒙馆不少,让溪儿去建阳读书也是不差的。”

于氏闻言将眼朝章实一横。

章越忙道:“哥哥先不说这些,我去伯益先生那问问即知。”

章越心道,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被族学拒之门外,还是件很令人恼火的事,本想这一番回去‘莫欺少年穷’的,但没料到还得要求人。

不过谁叫是自家侄儿。

其实除非自己中了一个状元或将来官拜宰相,对于章家还说,也是没什么好打脸的。一时意气可以放下,亲情永远都是血浓于水的。

一夜无话。

次日,章越即前往南峰院。

这一路故地重游,很是令人凭添许多感慨。

章越可谓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一年半载的光阴很快就要过去了。

走到门前,门子还是旧识,上去攀谈了几句。

至于再踏入南峰院时,迎面而来添了些生面孔,也有不少旧识。

章越想起自己在书院只是个抄书的,只是后来才允进昼锦堂答疑,故而严格说来算不得书院的学生。

当初自己没入族学的事,早就传得很广,那时候弄得自己十分颜面无光,有些见了昔日同窗就想绕道的意思。

如今一年不见原先有些半熟不熟的同窗见了,章越也一时不知是否打招呼。

但仔细想来当初的事,章越已是释然。正如郭林所言,怕别人目光的人恰恰是你。其实你在别人心底并没有那么重要。

好比是贫穷,落榜什么的,对你打击很大,但别人也就是知道而已。当你拿这样有色眼光看自己时,往往又陷入另一个境地了。

有时还是要多培养培养对生活的钝感才是。

所以章越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三郎!真是你,一时不敢认的。”

“这身是县学的襴衫么?真是好羡慕。”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故意穿着一身襴衫回南峰院,不就如‘昼锦堂’的意思一模一样么。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大俗人啊!

章越一一打招呼,然后来至昼锦堂前等候。

堂边杨柳如故,砚池里的水自起涟漪,章友直依旧在堂上于族学学生授课,不过今时今日已不会有人将他逐走了。

看着堂上专注倾听的族学弟子们,章越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在外堂外满是羡慕的样子。

当初那份求而不得的心情,如今稍稍释怀,终于觉的有些可笑。

怎么说呢?

能够自己排解情绪的是高人,但通过外力排解情绪的,也是高人啊!

(本章完)

第92章 章家子弟

章友直授课之后,在昼锦堂旁的书斋见了章越,见了他一身襴衫不由笑道:“以往都在老夫私邸相见,你从不穿襴衫来,怎地到了南峰院却穿了襴衫?”

章越早知章友直会有此一问,于是一脸羞愧地道:“一切都瞒不过先生慧眼,学生这点小心思,让先生见笑了。”

有时候在师长面前暴露些小缺点,反而会令对方觉得你这学生可亲。

果真章友直摇了摇头,用着看似不喜却没有不喜地口气道:“汝啊汝,不知怎地说你才是,可带了书稿来?”

章越连忙从书袋里取出几卷书稿奉上。

章友直见了提笔在书稿上勾划了几处,然后道:“你的篆书还是有些太刻意了。”

章越行礼道:“学生不明白。”

章友直道:“你每日吐纳呼吸有意否?”

章越一愣,随即道:“学生明白了。吐纳呼吸乃无意为之,学生写字时先存了要将字写好的念头,故而意在字内,不知不觉就曲了。”

章友直道:“正是如此。何为真?不夹意在其中的字方是真。但汝篆书写至今日之火候,实是不易,否则我也不会视你为衣钵传人。我教你的调匀呼吸之法,可有每日练得?”

章越道:“学生每日都练。练字时,能先静心,再深吐浅纳,使笔定不摇。”

章友直点头道:“篆法到了深处,丝毫都不可偏差,毫厘之吐纳呼吸皆会将你的字有些偏移,常人看不出来,方家却识得。”

章越领悟到这都是满满的细节啊,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气息连贯,笔自不动,学生受教了。”

章友直又将章越的书法看起来,继续持笔批阅。

果真他所提笔勾划的,都是章越字写得太刻意之处。

章越不由又问道:“先生,练字即是有意,但写出好字就如呼吸般是无意的,如何自有意至无意了。”

章友直看也不看一眼地道:“无他唯多练,故手熟尔。”

章越心道,又是欧阳修的话。不过章越也知欧阳修与章友直交情极好。

欧阳修曾称李觏的袁州学记,河东柳淇书,京兆章友直篆,为天下之三绝。

后世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也曾有这样一番话。

章友直书如宫女插花,嫔嫱对镜,自有一番态度,继之者谁?襄阳米芾。

故而章越从章友直手把手指导也算是幸事。

指导了一番后,章越又从囊中取出几物笑道:“先生,这是学生托人从福州取来的,你看合眼否?”

章友直见了点头道:“好石。”

章越露出喜色,这是他专程托斋长,彭经义从福州收来的寿山石。

章友直擅篆书,也好印章。

在宋朝制印章多是用玉和铜,不过这两者都是价值不菲。

但无奈章友直平日就是喜欢,他喜欢刻闲章。

闲章也就是非姓名字号藏书印这样的章印,特别在唐宋诗词鼎盛,很多文士都喜欢将一两句诗词制成闲章。

比如有‘半潭秋山一房山’这样。

还如‘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会玩官家宋徽宗,就有闲章四十一,其中有一个是双龙小印的闲章。

有的闲章是一句话,齐白石的闲章则是‘白石老人真有意思’。

章友直的闲章就多了,他擅篆书,什么时候喜欢一句诗词了就刻在印章上。

但玉和铜实太贵,他又不似胡学正那般来者不拒,故而章越就费心收集寿山石给章友直作印章。

寿山石在宋朝时,只是石匠作为雕刻之用,既有呈给宫中给达官贵人赏玩,也有人作雅士拿来作个乐子,但尚未有人用来作刻印之用。直到明清时才开始作刻章之用。

章友直一见这寿山石作印章竟有如许好处,而且又不似玉石那么贵重,于是就以章越送来的寿山石作刻作‘闲章’了。

哪知章越本是送寿山石给章友直作为感激师恩之用,哪知章友直却教起了自己如何刻章之法。

于是在篆法之余,章越竟是又学了一门手艺。

从阴刻阳刻聊到了后面,章越终于抛出话题道:“先生,今年族学是否有收录族中子弟?”

章友直正拿着以往章越送他几个寿山石品玩,闻言笑道:“怎么你有意再入族学么?如今老夫这边无妨,怕是县学那边的胡学正不肯放人吧!”

章越连忙道:“先生取笑了。”

章友直道:“之前是因你二兄之故,如今你二兄已是进士……之才,相信族里不会再拿逃婚的事作为说辞,不然就是得罪你叔父,也是你二哥如今名义上的爹爹咨臣(章俞)。”

章越道:“先生,我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我的侄儿求……”

“哦?”

章友直听了章越所言后,不住抚须微微笑道:“你二郎三郎的兄弟子侄,又会差倒哪里昔有荀氏八龙,如今咱们章家也合当兴盛了。”

“明日与你侄儿一并至我的府上来,我亲自询问。”

章越大喜道:“多谢先生。”

章友直缓缓道:“国朝以来,父子兄弟叔侄以名望显著,而相互荐于官绅间,称之于一时者不知凡几,如二吕(吕端、吕余庆),二宋(宋庠、宋祁),还有近来以文才著称京里的三苏,皆是如此。”

“吾虽无意为官,但提携子侄后辈,亦当尽力!”

章越面上躬身称谢,心底却道了未必两字。最后章越算了算时间不够了,只好下次再问策问的事了。

次日,章越与章丘携礼至章友直府上登门拜访。

章友直与章丘借闲聊考其才学,但见对方应答如流,顿时十分高兴。

章越又向章友直请教策问的诀窍,章友直悉心教导一番,交代章越不可徒托空言,要有济世安邦,切于实用之言。

虽说策问请教之言,但最重要还是一个诚字。

至于章越不得入门,章友直即教他几个字,审思之,详究之,再筹之策之,熟之复之。章友直给了章越几个题目,让他自己去详读史书,读熟烂了以后再作题,最后再拿来给他过目。

章越看了题目,觉得没问题,自己以前整天泡贴吧论坛起点,这个砖家那个砖家的研究可是读了不少,历史功底多少还是不差的,引经据典也算还行。

章越与章丘回到家中,老远即见章实站在家门口冒着头等候着。

此刻几个邻里正与章实闲聊着。

“三郎是个明白人,我看卢家闺女他能看得中意。”

“三郎年纪不小了。”

“人家就是太学生了,怎能看得上卢家闺女,我看至少也要……”

正说话间,章越与章丘已是到了。

章越笑着道:“各位街坊又在议论我的终身大事啊!”

左右一阵笑,一人道:“那还不是,三郎如此俊才,又是太学生……”

“打住打住,我还不是太学生。”

“诶,早晚的事么?太学生以后是能作官的。”

章越笑道:“那要承你吉言了,陈叔你牙掉了还能长出来么?”

“啊?一把年纪怎么长得出来。”

章越道:“是啊,陈叔也知一把年纪牙掉了长不出,那没有的事,咱们也不能说成有是不是?”

众街坊一阵哄笑。

“三郎真是有张巧嘴。”

“将来定能哄得媳妇。”

章越当即带着章丘进了家门,就对章实道:“哥哥,你也真是的,以往二哥在县学时候,你就把二哥吹得如何如何,说什么中进士易如反掌,状元也是唾手可得。如今轮到我了是吧!”

章实一脸不高兴地道:“我兄弟出息了,还不许哥哥我替你们夸两句。”

章越道:“哥哥,你这不是夸,你这是捧杀,会让我遭人之忌的。才想的二哥至今也未给家里来封信,我看都是给你逼的。”

章实一听脸上挂不住:“你说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你之前读书不争气……”

这时于氏端着茶汤走来递给章越道:“你们哥儿俩一人少说一句,是了,叔叔,溪儿读书的事如何了?”

章越喝了一口茶谈笑道:“还是嫂嫂烧得茶汤好。”

“以后叔叔喜欢,每日都烧给你。”

章越笑道:“好教嫂嫂知道,先生看溪儿年纪虽小了些,但胜在天资聪颖,已是取了他。明年开春雪化后就可入南峰院读书。”

“真的么?”于氏惊喜交加,“此番不会再有差错了吧,真不知如何谢叔叔才是。”

章越摆了摆手笑道:“嫂子不必如此,先生也是看在溪儿聪明伶俐的份上,还说我们家的子弟皆是读书种子。”

于氏闻言更是喜得不知自处,坐在椅上眼泪都流出了。

章实则很是淡定地道:“那还不是么?溪儿可是章家的长子长孙。”

章越闻言暗暗冷笑。

章丘看向章越道:“三叔,先生之前真有夸我是读书种子么?读书种子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道:“就是读书材料的意思,就如同美玉一般,但如何的美玉也需经过打磨才是。”

“嗯,这是‘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章丘连连点头。

章越笑着道:“是啊,故而你要更加勤学苦练,不要辜负了才是。”

“三叔,我省得了。将来我要如你与二叔一般。”章丘充满稚气又是坚定地语气言道。

一家人说话之际,一辆来自苏州的马车已是远远地停在了章家门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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