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跬步行(16)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晨薄雾加炊烟加河上水汽中,张行闻得崔肃臣折回后,当时确实有些吃惊,但见到本人后,却只是寻常颜色,而且言语干脆。“有什么军情要汇报吗?”

“有。”崔二郎也没有多余废话,而是径直将自己所知军情简要汇报上。“我叔祖崔傥确系是宗师高手,且与白横秋有旧,已经决定携清河崔氏与史怀名一起谋叛,此时应已合计取下武城;此外,将有东都兵马从下游渡河往郡治清河而去,或许与武城联军;武城守军被属下带到历亭城,闻得窦大头领与十四营兵马就停在平原、清河交界,便直接回来了。”

张行认真听完,依然波澜不惊:“我都知道了,大战在即,肃臣速速去休息,然后起来整理文书,若届时无文书,就直接披甲参战。”

崔二郎看了眼周围情形,立即拱手而走。

崔二十六郎跟上,转过弯去,不顾周边还有士卒,忍不住在朦胧的夜色中上前来问:“分管这般艰辛过来,而且绝对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忠心耿耿,首席只两句话打发了?”

崔二郎回头看了看这位族弟兼下属,无语至极:“马上要打仗了,黜龙帮的存亡,整个河北的归属,最差也是这些帮内精华的生死就在眼前,若此时首席还要拉着我嘘寒问暖,感激涕零个半个时辰,这仗怕是一点胜算也无了……你只安心随我,先去休息,然后或做文书,或披甲作战,其余不要掺和。”

崔二十六郎讨了个没趣,再加上昨日事多少让他心中存了凛然之态,便直接闭嘴。

另一边,张行身侧,当然也有懂王。

徐世英目送崔肃臣离开,转而看向张行:“首席,人家崔二郎摒弃家族,在这个情境下回到此处,堪称忠心耿耿,义薄云天,便是战事在即,便是有一二间谍的可能,那也该稍作安慰吧?”

张行看了看徐世英,面色还是不变:“间谍不间谍且两说,关键是咱们跟崔二郎之间自有说法,人家是心存大志,带着跟我们黜龙帮一起兼济天下的志向来的,若对这种人一味谈什么私人情谊和权位前途,未免小看了人家。”

徐世英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却不知是否定还是感慨:“当日崔氏那位先祖,不顾一切自清河北上,往迎大周太武帝时,应该也是类似吧?”

张行这次没有反驳,实际上,张首席刚刚明显有些装了。

他对崔肃臣的出现显然是惊喜的,闭着眼睛他都能想到人家干了多么一个符合古典封建审美的事情,而且,结合着对方之前的一些言语和表达,他多少晓得,这是一种恐怕连崔二郎本人都很难意识到的更高层次的行为……崔二郎明显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做的选择,而非是出于对黜龙帮跟自己的忠诚或者与同僚的某种义气。

这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最起码是有资格有意愿成为政治家的一个人。

所以,张行只会更加欣慰,甚至感激。

但话说回来,依然无法彻底洗清的间谍嫌疑,以及战时必要的冷静残酷人设,以及最要命的大战将至,还是让张行避免了过多情感宣泄。

说句难听的话,要是今日一战大败,流亡逃窜,指不定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呢!

“窦立德停在了郡界上……”张行忽然开口。

“应该是魏公跟陈副指挥一起到了,三人决议的结果。”徐世英认真对道。“军令虽然是要到将陵,但军令也说,这三位合起来有自决之权……可能是为了这边,也可能是薛常雄突然加速了。”

“为什么且不说,怕只怕魏公和窦立德压不住陈副指挥。”张行喟然道。“使得大兵团还是靠过来,白白坏了安排……发个军令下去,告诉陈斌,不要靠过来,这是我的意思……写完了我来签押。”

话前半截是跟身侧徐世英说,后半截确实跟随行参谋文书来讲,故此,徐世英点点头,而一旁早有参谋和文书回去通知在大帐那里执勤的马围了。

随从走了几人,张徐二人也没有等,而是出了炊事之地,往外围而去。

徐大郎不知道是被崔肃臣给触动到了什么,却居然于路中主动开口:“若说崔分管是没有私情,只为天下公物而来,那陈总管怕是纯为首席而逼迫大军靠拢过来的吧?自从降过来以后,这位眼中便只有首席一人,渐渐视首席为主君了。”

“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有些倾向。”张行边走边答,竟丝毫不做忌讳。“所以要叮嘱他……怕他犯浑。”

而话至此,张行复又顿了一顿:“我之所以用窦立德,固然是想要河北周旋少不了他,屯田兵的指挥也少不了他,但也有借他立场相左来压一压陈斌的意思……陈副指挥对我是绝对好意,却未必合乎大局,窦立德则反过来。”

“这就是我担心的。”徐大郎立即低声而应。“首席,现在这个情势,有些话也没必要遮掩,只怕窦立德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若是我们这边被围住,他跟陈总管闹起来,就不是魏公跟窦立德压不住陈副指挥,而魏公一个人兜不住他俩,到时候就要出大岔子的。”

张行缓缓摇头:“若是我们这边被围住,只能说明一件事,今日之战咱们撑住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能管一件是一件,让他们少出分歧……窦立德这人绝不会做叛徒,他最多是想揽权,你觉得他们俩最大最近的一件争执是什么?”

“当然是大军团的位置和出击与否,出击方向。”

“除此之外呢?”张行忽然驻足,因为他们前方就是一个主力营盘,彼处人多。“具体一点。”

“程知理……”徐世英也驻足给出了答案。“崔氏既反,史怀名被卷走,程大郎那里怎么说?”

张行沉默了片刻,立即给出回复:“程知理必然跟崔氏今日举止无关,他的根基是他的那些乡里乡亲,娶崔氏女也不是要当崔氏女婿,而是要抬高家门……但说实话,真要是敌军进展到了平原跟前时,我还是有些担心,什么道理都比不过人心自由想法,真按照道理说,崔二郎根本不会回来。”

徐大郎也沉默了一会,忽然摇头:“算了,这种事再想下去也无益,重压之下,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还得看个人自为……首席也不必多想。”

“我也这般想的。”张行看了看对方,也点了下头。“时局如此,若忠义英武,迎难而上,自然要铭记在心,不能负了人家,而若是……那就算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不必想太多。”

徐大郎一点头,随即二人进入前方寨内。

寨中主将贾越立即扶剑来迎,双方立到一起,尚未开口,先有文书过来,递交了马围整理的军令文书,张行接过来,就在木质底板上借力签了名字,做了常用标记,然后犹豫了一下,复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话:“谨慎应对内部流言,以防人心动摇。”

写完之后,交与文书,这才在熹微的晨光下来看贾越:“营中准备如何?”

“一切妥当。”素来少言的贾越开口还算干脆,但很快就显露出了一些与以往不一样的态度。“北面联络了吗?”

“联络了。”张行认真来答。“谢总管去了,他说各家都会去,除此之外,我还让白沛熊他们去了,带着我正式的求援信。”

贾越点点头,但出乎意料,他自己又摇了摇头:“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有比没强。”张行说了句自己的口头禅。“退一万步讲,至不济到了全军逃亡的时候,还能有个接应。”

贾越点点头,复又来问:“伏龙印委实能制大宗师吗?”

“效果肯定有,但效用如何不好说。”张行倒是坦诚。“而且我跟雄天王说好了,若我持用无效,便让他来。”

话到这里,贾越居然还有话,他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还是要去北面的,张三郎,伱的天命在北!”

徐世英微微挑眉,看向了张行。

张行心中微动,却又缓缓以对:“或许如此,也迟早要去一趟,但现在,只在今日,天命就在此地!”

贾越再三颔首不及:“放心,我晓得紧要快慢,既在此地,绝无二意,我也从未作战时没尽心尽力过。”

张行点点头,便不再多言,继续在营中转了半圈便准备离开。

不过,此时往东看去,隔着清漳水,微光已经很明显了,于是,张行与徐世英一起,外加贾越及其营中军官,便停在了一处只有丈余的土木高台上,都没有开口,而是一起望向东面。

片刻而已,便看到一个红红的事物出现在薄雾、水汽、云层之后,红的仿佛如火,又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

二人包括几名随从全都立定不动,屏住息来,安静的看着这团火烧过云团,看着花盛开在地平线上,方才松了口气。

但仅仅是一口气,随着太阳升起,视野陡然开阔,除了张行外,许多人都为之色变。

无他,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之前将太阳扭曲成花朵的不是别的,正是河对岸东都大营的水汽炊烟。而且因为相距不远,两岸兵马的炊烟与水汽直接在上空凝成一团。这还不算,众人顺着云层往下看,果然看到了云层的另一大来援——黜龙军大营正南,那里是太原-武安联军的大营。

彼处的烟柱水汽,几乎比得上河对岸东都兵马与黜龙军的总和。

这么说,或许有些可笑,因为两个大的、粗的,是人家的。

“今日若战,关键有两个。”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开口,引起了周边所有人的注意,同时以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乃是从营地边缘指向了营地核心。“一是初战,能不能把握好时机,把大阵立起来,护住营盘……这个我们没试过,也没时间试,不知道成不成,若是不成,便是今日抵挡住了,可失去了营盘,一旦我们撑不下去,也只是败亡突围的结果;另一个就在阵眼中心,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必须要挡住英国公一击!”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东面的清漳水发呆。

但很显然,他听得很清楚。

就这样,随着太阳,早间用饭,旋即擂鼓聚将,马围将最新修订的防守方案再度讲下,雄伯南鼓舞士气,众将轰然领命,便各自往来调度,中军数百准备将,也都纷纷听命,往各营各处而去,安静待命。

黜龙帮早早进入战备状态,河对岸的东都大营则熙熙攘攘,部队往来调度,却始终不出大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更大的太原-武安联军军营虽然因为人数缘故遮掩不住嘈杂,但在部队调度上却明显简约了不止一层——从上午开始,联军开始出营有序列阵。

双方相隔不足十里,修行者不提,哨骑往来汇报清楚,彼处乃是一营出,先成队列,金鼓旗帜号角齐备,甲胄军械战马列装,方才前移一二,再一营出。

信使往来不断,消息从前方传出,来到黜龙军大营,又从梅花瓣中间花心部位转送到花瓣各处。

而一直到中午时分,最终的消息传来,太原-武安联军大营出兵十营,每营三千,各营将领中未见有武安军中人物,俨然是太原全军出动,却只以三三四的队列向黜龙军大营缓步推进。

又因为三万之众的阵型极为开阔,以至于列阵成功之后,黜龙军前哨已经可以肉眼从高处望见烟尘了。

烟尘滚动,径直往黜龙军大营扑来。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而值得一提的是,隔着一条清漳水的东都大军,却多聚集于河对岸的河堤之上,遥遥来做观战,并没有搭建一座浮桥,来做交战的意思。

当然,一彪兵马打着“纪”字大旗顺流而下也是事实。

大约大半个时辰后,太原兵马抵达近处,阵型稍散,黜龙军并没有趁机攻杀,而是依旧谨守栅栏壕沟,坐视对方整理军阵。

当此时,一骑飞驰而来,直奔黜龙军大营。

而很快,就在后方梅花花心处人工土台上与周围将领文书闲聊的张行便得到消息。

“他们想要阵前单挑?凝丹对凝丹?”张行微微一愣,旋即失笑。“好算计!”

周围也都哄笑。

的确是好算计。

且说,在拥有真气的世界里,阵前单挑某种意义上是合乎战争科学的,尤其是凝丹层面的单挑,更具有观赏性,而观赏性能直接刺激士气,往往小规模战斗中,将领的单挑能轻易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只不过,根据前晚战斗的反馈,太原兵马应该拥有凝丹-成丹境的高手二十出头,应该是每营都有一正一副的配置。与之相比,黜龙军这里只有张行、雄伯南、伍惊风、徐世英、徐师仁、王叔勇、贾越、牛达等数名凝丹以上高手,王雄诞、周行范都是近乎凝丹的水平,崔肃臣是文修。

实际上,为了确保战力,除了必要的人员离去外,张行几乎是绞尽脑汁,尽可能留下了最多的战力,窦小娘这种境界靠近凝丹的都被临时提拔到准备将里了,为的就是拼尽全力维持一个小规模真气大阵的运行。

而现在,对方要单挑……坦诚说,谁也不敢小瞧对面的关陇、晋地精英,胜负只当五五开。

但是,太原军死了、废了一个凝丹,对全局无碍,而黜龙帮少了一个凝丹,很可能就会让这个区区万余人的大阵露出一处破绽。

很显然,对方早就窥破了黜龙军的军事准备与部署。

笑声中,张行重新捋了一遍迄今为止的战事逻辑:

第一步,进军汲郡,开黎阳仓,黜龙军主力尽数进发到了河北的西南角;

第二步,东都反击,大宗师、靖安台中丞、皇叔曹林率领东都最后的菁华力量,自河内郡登陆,尝试反扑;

第三步,大宗师张伯凤出现组织了红山大会,这使得黜龙帮趁机后退,并制定了顺着清漳水诱敌深入,择机而战,不能战则走的基本策略;

第四步,太原白横秋窥伺已久,同样利用红山大会的空窗期制定了一整个系列的计划并迅速付诸于行动……其中包括对黜龙帮宿敌薛常雄的外交拉拢,对曹林的伏击,对东都兵马的拉拢胁迫,对李定的挟持,最终迅速演化为对黜龙帮的包围加突击;

第五步,得知消息后,也就是区区四五日前了,黜龙帮陷入到逃不敢逃战不敢战的严峻地步,这个时候张行不得已做出了选择……虽然是经过辅助做出的选择,但确系是有一个合理化方向的,那就是抛开负担,在纯粹简单高手对决到全军决战中等等不同层次的战斗概念中,选取一个精锐部队建立小心真气军阵的方略来做应对;

第六步,就是眼下迎战了;

第七步,……

张行想到这里,心中恍然,他作为全军主帅,不能简单只算计今日一战,好像这一战成了就行,他必须要以此战防守成功为前提,考虑全局,包括以后的种种发展。

而从这个角度考虑,这一战最好要赢得有余力,才有资格震慑敌军,方便后续寻求转折。

一念至此,这位首席只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将台上开口:“他虽是想占便宜,我们却不能示弱,不然还以为我们怕了他呢!几位大头领,你们谁去迎敌?”

徐世英听到一半便诧异回头,却正好迎上张行目光。

张行见状也不多想,便以手指向了对方:“徐大头领既有此意,且观你破敌!”

PS:委实惭愧,不过大家放心,再有一周我就从月子中心地狱超度了。

(本章完)

第419章 跬步行(17)

太阳微微偏西,但并不灼热,没有风,使得烟尘乍起便落,也正是因为如此,营寨前的空地上,很多细节被看的一清二楚。

包括隔河观战的东都兵马,也都能看个热闹。

按照之前黜龙军的回应,此次出战的是黜龙军大将徐世英,而徐世英在黜龙帮众的地位毋庸置疑,其人作为黜龙建帮三大将之一,常年坐镇白马,掌握东郡,直面东都,便是后来一度在某人成为首席时被立威了,来到河北也还是担任实际上的军事辅佐,全军副将。

如此人物,居然出来单挑,此番临阵小计,未免过于成功了!

“白”字大旗之下,英国公白横秋根本没有去看趁机整队的本部大军,只是在大旗下探着身子,死死盯着前方出战的黜龙军大将,眼神明显有些……不解。

“此人是徐世英?”白横秋忽然回顾来问。

“这应该做不得假吧?”一旁的亲信大将孙顺德诧异反问。“难道黜龙帮还派出来个假的出来送死?”

“会是徐师仁假扮吗?”白横秋追问,但马上就自己否决了。“不对,我记得徐师仁是断江真气,此人是长生真气……”

“那就应该是徐世英。”窦琦认真来对。“黜龙帮凝丹高手也是有数的,修行长生真气的极少,当日黜龙帮起事时,那徐世英杀我侄儿,大概是刚刚有凝丹的兆头,所以长生真气显露的很清楚。”

白横秋微微一怔:“你说他三年半前刚刚凝丹?”

“是。”窦琦有些不安。“白公,有什么不妥吗?”

白横秋看了看前方,面色不喜不怒:“没什么不妥,毕竟是黜龙贼核心骨干,算得上是天下英俊,三年就有眺望宗师的水准也不足为奇。”

周围将佐微微一怔,各自骇然。

窦琦醒悟过来,立即请求:“白公,贼人作弊,专门挑了个成丹高手来提扬士气,如此让孙都尉回来便是!省得落败后被大家误会,平白丧了军心。”

“不错。”孙顺德也肃然以对。“白公,我不是徇私,一来,贼人确实是做了弊,取了个成丹的来赴凝丹的局;二来,这厮到底是年前刚刚跟你家二娘成婚,若万一没了,不好交代。”

“那又如何?”白横秋闻言冷笑。“须是我们遣人上前挑战的,撤下来,跟输了有什么区别?你说他是成丹便是成丹?成丹和凝丹,古往今来,好像谁没糊弄过一般?”

两位将军各自一肃。

“再说了,整军大约只需要小半个时辰,若是小半个时辰内就被人宰了,逃都逃不回来,那这种人给二娘当女婿,我兄长反而要厌弃。”白横秋继续冷冷言道。“真死了,再寻一个孙氏子弟给我兄长送过去便是。”

孙顺德和窦琦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

白横秋闭嘴后也缓缓严肃起来,甚至呼吸有些粗重——无他,连徐世英这种黜龙军核心的情报认知都有某种错位,那么毫无疑问,自己和太原军都有些轻视黜龙军的实力了。

另一边,挂职为上党都尉的太原军将领孙嘉却丝毫不晓得身后帅旗下发生的事情,他见到贼军来将抵达跟前后简直是大喜过望。

“阁下便是徐世英?”孙嘉看到对方有些沉寂,而且护体真气明显,乃是不擅作战的长生真气,不由戏谑来问。

全副披挂的徐大郎似乎心情不佳,只是在张行借给他的黄骠马上颔首。

“我叫孙嘉。”刚刚过门数月的白氏女婿昂然来对。“出身北地孙氏。”

徐大郎闻言只是再一点头,并不主动言语,但注意力明显提升了上来,俨然,生死交战在前,他便是再不情愿也要认真以对。

“徐世英,当日在东郡,伱杀我表兄窦并,今日我要为他报仇!”孙嘉声音愈发高亢。

徐大郎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相关事宜,却是终于开口:“是窦并窦都尉吗?被削了头发白二娘的丈夫?”

“正是!”孙嘉本已经准备动手,得到回应反而一愣,一时只能应声。“我也要为二娘报仇!”

“我彼时在东郡做了一年郡吏,平心而论,窦都尉不算是个坏人。”徐大郎若有所思。

“这是自然,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官人,而你则是个犯上作乱的贼人!”孙嘉闻言愈喜。“既知顺逆,何不早降?我必在英国公面前为你请一条性命出来!”

“阁下误会了。”徐大郎看着对方,认真来言。“我这个人,确系从小做贼,而且杀了不知道多少人……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江湖上厮混的,绝不是清白之人,唯独我杀他们多也是为了争强夺利,所以后来长大,常常为此惭愧;至于阁下的表兄,虽然不是个什么坏人,可我杀他,却是我徐世英生平杀人最痛快的一次,也是最引以为傲的一次,以至于当时便凝了丹,修行上登堂入室。”

孙嘉一时茫然,但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动,不由暗中振作,便挥动手中凤嘴刀,大笑一声:“误会不误会吧,你若不愿降,便只有死!咱们按照规矩来,只在马上地上作战,谁先腾跃躲避,谁便算输,行也不行?”

“好!”徐大郎应了一声,便将长枪横在身前。

孙嘉大喜,即刻拍马而来,护体真气尽出,仿佛又罩了一层淡金色铠甲一般,凤嘴刀上也是裹了一层淡金色,而且刀头隐隐有放大延长的真气凝固成型。

很明显,这是大魏军中数量仅次于三辉真气的断江真气。

而用着民间数量最多长生真气的徐大郎也毫不犹豫,打马上前。

双方交马一合,孙嘉便更加振奋,因为他明显察觉到对方气力似乎比不上自己,修为也符合一个凝丹三年的寻常高手,再加上对方那战阵上坑人的长生真气,自己的胜算委实更大。

且说,此时天气清明,四下空荡,两将你来我往,仿效古时豪杰阵上交锋,只在马上做功夫,周围士卒、远处将军,也是纷纷摇头晃脑,交头接耳,试图看的更清,听得更准。而不过十余合后,这些围观者正以为精彩之时,战阵上的孙嘉却已经察觉到对方渐渐气力不支了,心中愈发振作。

“当!”

第十五合,又是兵刃空中奋力一交,双方各自打马驰过,而待孙嘉孙都尉勒马回转时,却见到对方明显转身吃力,尚未完成冲锋预备动作,不由大喜,赶紧打马向前,试图占这个便宜。

对面的徐世英俨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却干脆不再强行转向,反而就势等对方靠近勒马横起,挺枪挡住对方来路。

孙嘉暗叫对方一声狡猾,丝毫不惧,乃是同样减速停马,同时挥舞大刀去摆荡对方长枪,是个要与对方停下战马,各自比拼力气、技巧、真气多少的意思。

而双方兵器一接上,立即粘在一起,二人也都奋力使出力量、真气来,准备决一胜负。

围观士卒更是趁机看清楚了对峙局面,纷纷振奋起来。

然而,接下来形势发展,远超众人想象,双方兵器接上不过四五息,双方不过刚刚发力之后,孙嘉忽然察觉到视野中有什么不对,似乎有一团绿光在动,咬紧牙关去看时,那绿光居然已经到了对方兵器之上……原来,竟只是对方的长生真气涌出肩膀,在空中宛若实体一般打了个回旋,然后自肩膀上顺着兵器涌来。

刚做好准备,来迎接对方兵器上的真气发力,孰料,那股真气顺着长枪回旋盘绕,来到双方兵器、真气对决之处后,并没简单的化为铁枪上青绿之光,反而如同一条什么活物一般,抬起头来,越过真气交汇处,虚绕着自家兵器,往自己身上而来。

而且,随着那股真气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快,然后在两人中间兵器上空微微一盘,陡然化为一条青色巨蟒,口牙俱备,头角狰狞,然后径直朝自己张开青绿大口。

此情此景,委实奇异,孙都尉骇然一时,连忙收起兵器,试图躲避。

孰料,自己甫一卸力去气,那巨蟒居然瞬间腾起,以捕猎一般,猛地下扑,然后迅速爬上自家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嘉只觉那股真气仿佛真正的活着的巨蟒一般,居然不往自己护体真气中钻,反而在外围盘旋游走,瞬间便将自己整个勒住。

恰如寻常人被巨蟒盘住一般。

这还不算,巨蟒上身,孙嘉试图逃窜,却不料那真气环绕自家两臂一圈后忽然如真正蟒蛇、蛟龙一般张开大口,往自己右肩膀上奋力一合,一瞬间便觉得右肩沉重不堪,完全发力困难。

而徐世英全程不急不缓,只是得势不饶人而已,对方卸力他就压上,对方逃窜,他就是释放青绿巨蟒去缠去咬,更可怕的是,偷袭成功后,须臾片刻,便又有一条臂膀粗的巨蟒自身腰间浓郁的长生真气中窜出,往对方腰上盘旋而来。

紧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孙嘉早已经彻底惶恐,如何不晓得自己是中了对方计策,早早便大吼起来,两侧围观士卒也都意识到战局发生变化,也都纷纷哗然。

须知道,这些真气花样在唐时非常流行,那时候三一正教尚未一统江湖,很多门派尚在,最喜欢给真气花样起名字、定分类、立招式,而且战场规矩多,文修更多。然而,自残唐南渡以来,天下陷入混战数百年,上下渐渐晓得,什么规矩什么花样什么招式,都只是真气与人体的结合使用而已,并不会因为你摆什么招式就有什么特殊效用,所以渐渐无人再理会这些,而更注重实际,也就是混着真气一刀复一刀,一甲叠一甲而已。

故此,众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神情恍惚,甚至有不懂行的人觉得这徐世英已经是宗师了,但真正高手却晓得,这只是徐世英对真气的掌握细微程度惊人,在凝丹-成丹境界内该有的距离,完成了对真气的精巧有力操控罢了。

当然,战场上容不得多余思考。

实际上,徐世英卖了个破绽,忽然放出宛如活物的真气后,不过一眨眼功夫而已,便已经制住对方。而后来多条真气巨蟒盘上,宛若将对方裹如网中的过程内,孙嘉却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随即,就在双方围观军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徐世英毫不犹豫,一枪挑开对方长刀,然后往对方肋下一刺,随着一声哀嚎,便毫不犹豫以真气绳索拽着对方往黜龙军大营而来。

见到此情此景,双方军士齐齐发一声喊,两名太原前线大将即刻策马而出,身上真气绽放,俨然是想抢回这个白氏女婿,然而正当此时,对面黜龙军营寨高台上,忽然一箭飞来,裹着断江真气,宛若一根金灿灿的长矛一般直直射向其中一人。

那人惊吓一时,立即在马背上腾跃而起,往后飞去。

而那匹战马依旧向前,却正被那手臂粗的真气巨箭给拦腰射中,战马哀嚎一声,当场腹部贯穿大洞,内脏血液四溅,再不能起身。

这还不算,一箭既落,又一箭飞来,正中尚在空中的那名太原军将领。

双方相撞,那将被撞落在地,哀嚎连连,再不能起身……周围军士大惊失色。

不过,太原军中高层到底是关陇、晋地的世族子弟,基本军事素质过硬,一边是一群军士奋力拖着受伤将领往阵中而去,一边是大盾层叠向前……更有甚者,前方另一位将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回身呼喝,号令部队向前,一起冲锋,趁势入营。

但就在这时,鸣金声从身后数百步的距离传来,然后伴随着黜龙军第三箭射出,太原军宛若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射箭的是徐师仁?”鸣金声中,窦琦疑惑来问,很显然,经历了徐世英的表演后,他明显有些不自信起来。

“应该是。”孙顺德也有些心虚。

“不是徐师仁。”白横秋冷冷来答。“徐师仁的力道比此人强一些,准头差点。”

“是王叔勇。”窦琦想了一想,给出了答案。

“必然是了。”白横秋微微眯眼,睥睨来对。“黜龙帮果真藏龙卧虎。”

倒是窦琦,此时沉下心来,认真来对:“不是黜龙帮强不强,而是我们误判了,以为他们没有这般强……所以吃了亏,而且接下来怕是还要吃亏。”

白横秋难道认真点点头,复又昂然来对:“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不顾一切击破他!便是吃了一些亏,也要击破他!否则将来之事,未必能轻易决断!”

周围将佐,几乎一起颔首。

而白横秋干脆站起身来,严厉吩咐:“大阵不过一刻钟,你们也各自下去,刘将军已经率后军去侧翼了,孙将军现在去前军,统揽前三营,窦将军留在此地,为我阵替,一旦交战,观敌军阵势,若大阵不起,便督战全军猛攻,若大阵起,便由窦将军为阵底,我为阵眼,亲自向前,了断此战,以绝后患!”

众将凛然,各自应声,然后按照布置各自归位。

而众人刚一走,便有信使匆匆抵达:“回禀国公,怀通公遣使者到了。”

“让他回营,战事在即,没时间见他。”白横秋脱口而对。

然后,却又本能看向东北方向的河面,果然,须臾片刻,有外围清晰侍从抵达:“拜见主公,屈突将军求见。”

白横秋微微皱眉,本欲拒绝,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让他速速过来。”

另一边,黜龙军梅花瓣大营的中心位置,被人用真气仓促拍成的将台上,张行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少数留在这里的一些大将也都各自归位……偌大的将台上,一时只剩下雄伯南、崔肃臣、王雄诞,以及些许近卫、准备将而已。

可能是最后半刻钟有些难捱,人走后,雄伯南忍不住指着身前首级来问:“徐大郎的修为我都不知道,首席为何知道?”

张行愣了下,忽然微笑给出了答案:“猜的!”

另一边,白横秋也微微变了颜色:“伏龙印?你确定?”

“猜的。”屈突达认真来对。“就是猜的,我前日与伍惊风交手,忽然想到的……伍惊风不是从河南直接来的,而是跟冲和道长一起出现的……而黜龙帮这般沉稳,必有所恃,我以为除了本身实力出众,准备结阵外,必有针对大宗师的后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白横秋愣了一下,忽然也笑,并缓缓拔刀指向了前方。“再说了,此时情形,宛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屈突达扭头去看,正见到十营三万太原精锐已经布置妥当,旌旗林立,铁甲耀眼,与几乎沉寂的灰色黜龙帮大营形成鲜明对比。

也是不由叹了口气。

而也就是此时,耳畔便又传来英国公白横秋略显平淡的一句话:

“传令下去,开战!”

下一刻,随着军令层层传达,三万大军一时耸动,宛若波涛汹涌,卷动四野,带起无数风云尘土。

“开始吧!总得先试一试,打个招呼!”

察觉到对面太原军的动静后,张行看了眼雄伯南,只说了一句话,便从身后将无鞘惊龙剑取下,拨开一层层包裹,然后卷动着真气将此剑狠狠插入地面。

与此同时,这位黜龙帮首席身侧逸散出无数灰白色的真气来,以至于周围整个将台都瞬间变得冰凉起来,乃至于隐隐有霜花浮现,雾气生成。

很显然,这个效果不是真气隔空造成的,而是说张行几乎将自家所有真气都顺着那柄无鞘剑源源不断的往地下涌入,然后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见此形状,将台下,得到军令的王雄诞等人也都使出真气,远远望去,仿佛点灯一般,瞬间亮起了五光十色的灯火,然而这灯光也只是亮起一瞬间而已,便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统一光点。

非只如此,光点一旦变色,冰冻的地象也瞬间蔓延到周边来。

就这样,先是将台周边,紧接着是中军大营各处大帐,然后外围特定岗哨,接着是特定路线,冰冻异象一路蔓延,光点一路变色。

明明是午后,恰如夜晚中温柔坊点起的无数灯火一样,连成一篇,自成景色,又似乎像是有人在用真气作画,试图在地面上顺着营寨画一朵巨大梅花。

但很快,光点变色的过程便中断了,断在中军大营往周围数营的道路上。

张行沉默了一会,便准备向先收起几个方向,集中先联结南面、西面数营。但也就是这时,雄伯南忽然起身,就在将台上将那面红底“黜”字旗擎在手中,然后紫气弥漫,只是奋力一卷,便陡然变成灰白的底色,然后借此时机,那地下的真气脉络陡然一闪,宛若受到了潮汐影响的地下细流一般,硬生生往四面涨去。

见此形状,崔肃臣等将台上的其他有修为之人也毫不犹豫,只是一闪,便将自己充入大阵之中。

片刻之后,这股地下潮汐几乎同时涌到了周围花瓣上的大营中心位置,瞬间与几位主将的大营中心联结,紧接着,四面八方,整座黜龙帮大营,宛若一体,登时花开。

前方士卒已然交战,白横秋遥遥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

而与此同时,成功结阵的张行却同样面色铁青,因为这个大阵他支撑起来可不轻松,而且此阵既成,他的感知力何止是十倍之增,远处那位大宗师的“重量”他也察觉到了。

待会,能不能当此人一击,委实难定。

就在大阵刚刚结成,双方主帅隔着根本看不到,却又能用真气清晰感悟到的距离遥遥相对时,忽然间,正北方的天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仿佛晴天霹雳。

是真正的晴天霹雳,此声之大,所有人皆亲耳所闻,但放眼望去,北面却是清空万里。

而黜龙帮营寨上的云气,也根本遮不住午后的阳光,何来霹雳?

如此异事,若是寻常,不知道多少人去猜疑议论,但当此之时,在此之地,却只是让所有人愣神数息而已。

甚至,这一声异响,仿佛是什么统一的号角军令一般,片刻之后,太原军便以两倍以上之兵力,结密集军阵,在数不清的关陇晋地的将领、高手带领下,大举攻寨!

白横秋也毫不犹豫,就在将台上绽放出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辉光真气,其人真气,乃是三辉金银红三色交加,凭空而起,却又横平竖直,在空中飞舞。

须臾,一面巨大的宛若棋盘,又似罗网一般的事物便出现在了太原军上空,并迅速与下方绽放真气的将领军官连成一体。

甫一联结,便与对面的情形无二,棋盘或者说罗网,迎风而涨,继续在空中蔓延起来。

到此时,双方其实刚刚交战,可一上午都无风无云的天象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霜风云,烈日霹雳。

望之,仿佛神仙交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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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三,绝逼是个好人!

我以法家八辈祖宗发誓!

什么!?刚刚祖坟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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