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升龙宴,君子论

有人穷尽一生,所求所愿皆不可得,皆不可能。

有人坚定前行,早已学会在风雨之中,走得从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长吉和姜望对命运有着相似的态度。

王长吉不相信世界上有奇迹,因为他所期待的奇迹,在枫林城并没有发生。

而姜望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所有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无论那看起来多么不可能。

他们都不会寄望于他人。

见我楼中。

一道“玉龙”用罢了,又一名奉菜侍者走上二楼来,手里托举着一个食盘,食盘上有五个木质圆筒,似隐在云雾中。

他走近圆桌之前,一人一个,分配给在坐的五人。

食罢“玉龙”,姜爵爷对这桌宴席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尊重。

他细细看着面前的这个木质圆筒,研究着圆筒上美丽的雕纹——那是一幅鱼跃龙门图。

“这一宴的第二道菜,名为‘龙门’。”

主侍的侍女将圆筒整个揭开,姜望于是看到,在雕成莲花状的木制底座上,立着一座金红两色、形制古老的小巧门楼。

热气袅袅,飘飘如仙。

还有一缕隐隐约约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调皮地绕在鼻端。

布菜侍女介绍道:“这一道糕点,是用玉龙的鱼髓和鱼籽为主料,制作而成。”

她将象牙筷递来:“公子请用。”

姜望接过筷子,带着一种暴殄天物的淡淡不忍,将这座精美龙门的盖子掀了下来,放进口中。

明明是可以雕成一座龙门的糕点,理应有些硬实,却在入口的瞬间便已融化。

在清凉的、羊奶一般的顺滑口感中,他品尝到一种细小的、透着温热的颗粒,在舌尖上一颗接一颗的炸开。

这种爆炸是极其温柔的,像是在按摩你的舌头。

霎时间甘香流溢。

奇妙的口感占据了此时此刻所有的感受。

让人觉得满足。

是鱼跃龙门,天下知名。

是十年磨剑,霜华遍照。

在那一霎的感觉消失之后,姜望竟然有一种拔剑起舞的冲动。

好一座龙门!

姜望食髓知味,飞快地动着筷子,并不因为这么多人在座而束手束脚。

吃得开心,吃得自在。

虽不似左光殊那般优雅从容,但自有一股随性潇洒。

他飞快将自己的这一份糕点吃完后,还和善地看了左光殊一眼。

左光殊惯用左手用膳,此时拿着一只玉匙,慢条斯理地吃着龙门糕。

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胳膊横在桌上。

顷刻在自己和好大哥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姜望对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表示遗憾。

出于对这一席美食的尊重,姜望并不吭声。

默默等着其他四人都吃完,等着侍者过来将五份食器收走,又走下楼去。

新的菜式上来了。

这位新来楼上的侍者,手举着一个灿金色的大托盘,流光如洗,托盘上坐落着一座微缩的宫殿!

姜望想着,大约可能又是一种糕点。

而奉菜侍者将这个灿金大托盘放在圆桌上,立时就让在座众人看到了精巧之处。

这一座宫殿,繁复且精致。

亭台楼阁,无一不真。

神将仙女。无一不灵动。

更有仙气袅袅,绕殿而流。

姜望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五府海上空的云顶仙宫,但又暗暗摇头……

那座废墟哪里配?

主侍的侍女介绍道:“这一宴的第三道菜,名为‘神庭’。传说真龙居神庭,统御万方。”

姜望细细看去,果然看到,这些神将仙女,额上是有龙角的。

心里想着,回头得问一问那森海老龙,看看他们龙族在败退沧海之前,是不是真的有这般排场。

又听得侍女笑着道:“诸位请嗅一嗅这香。”

姜望轻轻一嗅,顿时有一种神魂安宁的感受。

主侍的侍女道:“此乃安神之食香,用在分割神庭前。”

说着,她取过一柄餐刀,在神庭的中心点落下,轻移手腕,分了五刀。将这一份“神庭”,分割成了匀等的五份。

然后将其中一份,放到姜望面前的汝窑瓷盘上。

姜望正欲动筷。

主侍的侍女用餐刀遥遥一点。

姜望面前的这一份“神庭”,竟然燃烧了起来。

金色的火焰在瓷盘上腾跃,并没有带给人多么炙热的温度,但这一整份“神庭”,却在融化,那亭台楼阁、神将仙女,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姜望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

再看看其他几个人面前的那份“神庭”,也同样燃起金焰。他这才能够确定,给自己布菜的这位侍女,不是要毁掉他的美食。

金色的火焰跳跃间,这一份“神庭”越来越小,终于融化成金色的酱汁,铺满了瓷盘。

而在这金色酱汁的正中间,立着一颗红彤彤的圆果。

“神庭”裂于利刃,焚于烈焰。

而烈焰之中,孕生出赤果!

布菜的侍女送上玉匙,柔声道:“公子请用。”

姜望用玉匙舀起这一颗红彤彤的圆果,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布菜侍女笑道:“等公子吃完了,我再解释。”

姜望也就不再说话,将这一颗圆果送进口中。

一口咬破,一颗心都静止了。

什么味道?

此刻姜望尝不出味道。

他只感到神魂在沸腾,感觉大脑微醺,眼前五光十色,一片绚烂。

他忍不住地笑,止不住的快活。

他想要高歌一曲,又觉得实在孟浪。可是若不孟浪,怎么纾解这份快乐?

奇妙的感受在脑海里游走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逐渐清明的姜望,才终于理解,为什么分割神庭前,要先嗅那安神之食香……不然神魂只怕要跳出体外去!

主侍的侍女这时才轻声解释道:“这是用玉龙骨粉制成的果子,用一整份神庭作为养料,只养出这五颗。”

桌上的食客无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种美好的感受中。

心虽清明了,心底还有近乎无限的余韵。

姜望从未想过,吃东西能吃出这般感受来,但就这么真切的发生了。

奉菜的侍者将五只铺满酱汁的瓷盘收走,又收了玉碗,象牙筷,只留下极其精美的凤纹夜光杯。

布菜的侍女们,则打开了四边廊柱里的暗格。

一个煮了一壶茶,一个点了一炉香,各放在东西窗台上。

不多时,上来一个左手提着小火炉、右手提着吞龙酒壶的侍者。

近得前来,先是一礼。

再将小火炉放在圆桌正中,将吞龙酒壶架上去,轻轻一敲,便点燃了小火炉。

不多时,壶中酒液就响了起来。

咕噜噜,咕噜噜,十分轻缓,让听者的心,也变得很宁静。

而后酒香慢慢地浸了出来。

风吹来一缕缕茶香和炉香,酒香因此更通透了。

众人并不说话,仍在默默享受着那份神庭之果的余韵。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

主侍的侍女提起了火炉上的吞龙酒壶,为姜望倒了一杯酒。

其余几位布菜侍女,也依样为之。

“公子请用这一杯,这是今日这一宴的尾声。”她如是招呼道。

姜望在那种悠悠的快活之中,举杯一饮而尽。

这酒……似乎并没有什么滋味。

脑海中这个念头刚刚发生,刚才在宴中的种种感受,就已经纷至沓来。

满足、迷醉、快活……

姜望恍惚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龙鱼,逆流而上,与天相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龙门,奋力一跃,成就真龙之身!

而后入主神庭,享尽荣华,受万众景仰。

最后忽然醒来,原是大梦一场。

刹那间烟消云散,神清目明。

竟有一些怅然。

主侍侍女恰当其时地解释道:“这一杯酒,名为醒梦。是用玉龙髓酿造而成,今春只起了两壶,这是其中一壶。”

“的确梦醒!”姜望叹道。

这玉龙、龙门、神庭、醒梦,真是精彩纷呈,世间至味。

姜望不是没有享受过的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在临淄的衣食住行,都须差不到哪里去。

长乐宫里用过膳,晏大公子请过席,什么四大名馆,绝顶珍馐,该去的、该尝的,差不多都去过尝过了。

但今日在这黄粱台,只是三道菜式一杯酒,就已经是姜望生平所享受的第一美味,超过了所有。

真是黄粱一梦,一梦已千年!

酒只一杯,众人饮罢,侍者便将小火炉与酒壶撤下。

五名侍女也拿走空杯,微微一礼,下得楼去。

只剩下已经用过宴席的五人,还在享受着四面拂来的微风。

大梦虽醒,余韵无穷。

“姜大哥,如何?”屈舜华问主客。

“真乃人间至味!”姜望赞不绝口:“除了见到光殊之外,这是这一次来楚国,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他确实没有虚言,今日竟因为这一席美食,有了真切的“幸福”的感受。

甚至于他由此生出了一些道术灵感,关于五识地狱之舌狱……

没有品尝过世间至味,如何能够构建出真正有说服力的舌之地狱?

屈舜华笑道:“能得姜大哥此言,这一席便没有白设!”

这一桌升龙宴,实是一场升龙梦,梦醒之后,人各不同。

姜望早已名扬天下,倒是比其他人醒得更早一些。

夜阑儿在一旁嗔声道:“合着往日我吃的宴席,都是白设了?”

屈舜华笑道:“是不是白设了,那得问你自己。光吃席不干活,那怎么成?”

“得,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怎么现在吃个陪席也得还债呢!”夜阑儿美眸微转,瞧着她道:“说吧,屈大小姐,有何吩咐?”

屈舜华看了看她,只轻声一笑:“回头再吩咐你。”

左光殊默然不语,楚煜之则语带感慨:“今日这一席,滋味好像更胜以往,恍惚间可也说不上来。我算是沾了姜兄的光了!”

姜望赶紧道:“这话我可不好意思听。都是屈姑娘的心意,只是挂了个我的名字。”

“姜大哥,我可是真心宴请你,你是主客呢!”屈舜华嗔道:“怎么能说只是挂个你的名字呢?”

她扭头去问左光殊:“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左光殊应道。

“好好,是我失言,我向两位赔不是。”姜望主动道歉,又道:“这席面可不是一般的大厨能做得出来的……”

他细琢磨了一番,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人?”

“儒家先贤有言,说君子远庖厨。此言流传甚广,因其恻隐也。”

屈舜华笑了笑,看着姜望道:“说起来,在黄粱台吃过饭的人不少,好奇主厨的人也有很多,却很少有人往什么大人物身上想。姜大哥,你是怎么猜到的?”

姜望想了想,很几分认真地说道:“饥则食,寒则衣。天理也。食求细,衣求美。本欲也。恻隐之心,人应有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饱腹之心,人必有之。

恻隐之心,诚是仁者之心,然于天理本欲何加焉?

先贤说君子远庖厨,不过是彼一时,说与一人听,不是万世法。

我想庖厨之中,也多有君子!”

他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投入烹饪,但是对烹饪之道的喜爱,却是没有消减的……至少现在没有。

所以是很认真地在维护烹饪本身。

说的是——“庖厨之中,也多有君子”。

想的是——“俺姜青羊也是!”

而听到这番话的夜阑儿,心中的观感总算又救回来一些。

烹牛宰羊不忍见,自是恻隐。但烹牛宰羊本身,又是为饱腹而行,更是天然之理。

两者其实都有道理。

姜望在反对的时候,只是理智冷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为了夺人耳目而贬损先贤之言。像他这种年少成名的人,这份克制相当难得。

“姜大哥此言大善,家祖若是听见了,兴许能有知己之获!”屈舜华笑道。

此言一出,在座除了左光殊外,余者皆惊。

屈舜华的祖父……

虞国公屈晋夔!

堂堂虞国公,竟然是黄粱台背后的主厨么?

“你这……”夜阑儿佯怒地瞧着屈舜华:“你可是瞒了我好久!”

她当然知道,黄粱台的主厨必非常人,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虞国公头上去。

毕竟堂堂一国国公,跟黄粱台主厨的身份,实在是难以联系到一起。

楚煜之则连声道:“难怪,难怪!若以庖厨之道比修行,今日这一宴即是绝巅。非虞国公何能为也!只想不到,我竟有此幸!”

屈舜华拱手告饶:“家祖不欲让人知晓,免得太多人挤过来打扰。故而还请诸位听听便罢,不要外传。这可是咱们黄粱台的机密呢,若非姜大哥点到这里,我当真不会讲。”

“想不到虞国公日理万机,也有此雅致。”姜望感慨万千。

尤其想到自己其实也对厨艺很有兴趣,只是忙于修行,没有时间去细细琢磨,颇为唏嘘,实在遗憾!

不然的话,未必不能跟虞国公切磋切磋。

屈舜华道:“他老人家其实一个月只亲手做一席,这一席一般不待外客。其余时间都是我黄粱台的几十位大厨,按照他留下的谱子做。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差错,才能一日三席,得其五分韵味。”

她笑得落落大方:“我特意挑着今日宴请姜大哥,便是因为家祖今日得空,亲自掌勺呢!

想也知道,虞国公亲手做的一席,会让大楚多少知情的王公贵族趋之若鹜。

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而屈舜华之所以如此待他,当然是因为左光殊。

姜望很受感动:“屈姑娘有心了!”

“屈家姐姐说,屈爷爷或许能于姜大哥有知己之获,我看很有可能!”左光殊在这时候开口道:“我爷爷与姜大哥就相谈甚欢,昨日一聊就是几个时辰,也不知聊些什么。兴许姜大哥就是招老人家喜欢呢,屈爷爷若是有空,姐姐不妨引见。”

国公爷的时间何等珍贵,一聊就是几个时辰,那可不是客套能够解释的了,这让楚煜之的眼神里更添几分敬意。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左光殊这种性格的人,竟然会主动帮人铺路,想着让虞国公见一见姜望。

也就这个姜望是齐国爵爷了,若他是楚人,平步青云当自此始。

姜望与左光殊,是怎么处出这份交情的?

听说是太虚幻境里认识的。

除了演武切磋之外,太虚幻境原来还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地方吗?

本来对太虚幻境敬谢不敏、觉得非真正生死无以争的楚煜之,此时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来。

“好。”屈舜华笑着应了左光殊,又对姜望道:“想来姜大哥亦是烹饪君子。”

姜望矜持地笑了:“天下烹饪君子多矣!就我所知,齐国的太子殿下,也好烹饪。”

但这话出口之后,他心中忽然一动——

是否应该重新审视大齐太子姜无华的实力?

醉心庖厨者,既然可以有虞国公这样的绝顶人物。

那么同样醉心烹饪之道的姜无华,会不会不止如此呢?

屈舜华笑道:“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姜大哥的手艺。”

姜望自信一笑:“你与光殊是一家人,以后机会多得是。”

“治大国,若烹小鲜。”夜阑儿漫声道:“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姜望眼神动了动,夜阑儿念诵的,是大罗山传道之典《道德经》里的原句。

枫林城道院虽属玉京山一脉,但他早年在道院里的时候,也是读过的。知道这一段说的是无为而治,天下太平。

不过他并不搭话。

倒是楚煜之出声道:“夜姑娘原来心慕道门么?”

此间虽是在楚境,这倒也不是什么诛心之论。

天下修行流派,皆自道门始。

慕道门者不知凡几,完全不必涉及政治立场。

“道开始的地方,谁不想去看一眼呢?”夜阑儿将话题转回来:“我只是想说,只要心中有大道,万般皆是修行。治国是,烹饪亦是。”

她轻声一笑:“何处无君子之道?但少君子耳!”

夜阑儿这话,似乎隐有所指。

姜望笑道:“不知在夜姑娘眼中,这楚地年轻人里,有几位君子?”

“君子”一词,在儒家是指代道德修养、精神境界到了一定地步的人。

但他们今日席间说起来,指的自是超凡脱俗之辈。

屈舜华和楚煜之,或许都觉得姜望是在有意跟大楚第一美人找话聊。

唯独左光殊看了姜望一眼,心知姜大哥这是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开始考察对手了。

楚国年轻人里的君子……

那不都是山海境里的竞争对手么?

夜阑儿的笑容是非常迷人的,她也很擅长笑。

闻声只是一笑:“各花入各眼,这可难讲。”

转眸瞧向楚煜之:“楚公子以为呢?”

她这位大楚第一美人,自是不好点评少年英雄,不然免不得争风吃醋。

楚煜之却没什么顾忌,闻言略作沉吟,便道:“项氏重瞳子,勇武刚烈,可称君子否?”

这话明赞项北,暗捧姜望。

方才黄粱台前的交手,在座谁不知道?

夜阑儿点头道:“可。”

楚煜之又道:“伍氏伍陵,兵儒合流,自成一家,可称君子否?”

夜阑儿微笑:“可也。”

楚煜之继续道:“献谷钟离炎,早年惜败于斗昭,怒而弃术,自修武道,如今脊开二十重,可称君子否?”

姜望还是第一次听说钟离炎这个名字,武道脊开二十一重天,便可比拟神临。楚国术法甲天下,钟离炎弃术修武,实在是有大魄力。尤其是他还能这么快走到二十重天,修为直追斗昭,当然是天骄之姿。

夜阑儿笑道:“钟离炎自是君子。”

楚煜之顿了顿,忽然摊手笑道:“斗昭可称君子否?”

他之前说到每一个人,都要简单介绍一下其人。

唯独说到斗昭,只说了一个名字。

但在场众人,全都抚掌而叹:“此真君子!”

斗昭、钟离炎、伍陵……

看来这三个就是山海境里最大的竞争对手了。

至于其他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敬,但确是事实——

项北是楚国内府第一,项北之下的人,自然也不必太重视。

包括现在说话的楚煜之。

至于屈舜华嘛,现在已经是姜爵爷认定的弟媳妇,不在对手名单中。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请来助拳的,又会是谁。

会有熟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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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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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16章 九章玉璧(为所有的读者加更!)

窗台上那一壶早已泡好的茶,在此时温度刚好。

楚煜之便去提来,又随手翻了五只茶杯,全都倒了半满,手上一转,五杯茶轻飘飘落在恰当的位置。

今日这一席。

左光殊说话很少。

屈舜华作为东道主,则是很热情地在招待,作为主客的姜望也很配合。

而楚煜之则表现得相当真诚,既不掩饰他对夜阑儿的好感,也对姜望不吝赞誉。

不过他的表达很见分寸,既不张牙舞爪,也不会过于谄媚,始终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

至于夜阑儿……

姜望看不太懂,也不好奇。

或许等他也成就神临之后,才会对夜阑儿产生好奇——好奇她在神临境的实力。

几人闲聊间,屈舜华忽又问道:“我听光殊说,姜大哥问这里的宴席能不能打包?”

姜望大感窘迫。

先时跟左光殊顺嘴提及,只是习惯性地给安安储备美食。

这会知道今天这宴是虞国公做的,他还哪里好意思说“打包”?

更令他愤慨的是,他明明跟左光殊同时来的黄粱台,一直也没有离开视线过,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屈舜华说的?

怎么什么都说?

“先前那么问光殊,是我有些孤陋寡闻了,不太知道黄粱台是什么地方。”姜望有些窘迫,但是诚恳地说道:“还想着给朋友带一些尝尝鲜呢!”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屈舜华笑着道:“姜大哥你什么时候离楚,我什么时候帮你准备。”

姜望有心拒绝,若是他自己,是决计不愿平白受人恩惠的。

但想到今日这一席的美好……

这世上的美好怎能不让安安尝到?

话到了嘴边,便成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姜大哥不拿我当外人,那是我的福气。”屈舜华眼中带笑,又问道:“反正也是要做一席。姜大哥是要几人份的?”

还可以有几人份?

姜望心中大喜,立即道:“两人份,两人!”

继而又想到,凌霄阁毕竟是某叶姓真人的地盘,面子上还是要照顾到的,不然会不会下次相见,又是横眉竖眼呢?

一念至此,便道:“还是三人份吧。”

紧接着又想到,那位镇宗神兽阿丑前辈,不知脾气如何,总归也该给个面子才是。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请了阁主不请镇宗神兽,会不会叫他生气呢?万一给安安使绊子可怎么办?

于是道:“四人份。对,四人。”

他这般一会儿一个数的,叫不熟的人见了,难免觉着他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屈舜华倒是觉得,这位姜大哥真是性情中人,率直可爱,轻声笑了:“那还是五人份吧。我猜姜大哥忘了算上自己。”

真是好姑娘!

与光殊太般配了!

姜望带着十二分的感动,直接站了起来:“这叫我说什么好?好弟媳,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姜大哥可别这么叫,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屈舜华嘴上拒绝着,脸上泛起羞意,人却站起来举杯。

还伸手推了一下左光殊:“姜大哥起身了,你还能坐着?”

左光殊耳朵都是红的,但仍是拿着茶杯,站了起来。

这一幕像极了新婚夫妇给长辈敬茶。

姜望趁热打铁:“你这声弟媳,我叫定了!除了你,我哪个也不认!”

夜阑儿当然知道屈舜华的心意,闻言便是一笑:“这话我可听见了!”

楚煜之更大笑道:“我当见证此言!”

是宴,见我楼中宾主尽欢。

……

……

真正用膳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倒是饭后闲聊耗了几个时辰,又喝了几壶酒。

姜望说些游历天下的见闻,屈舜华讲些楚地的传奇,大家欢声笑语一场,各自离席。

马车驶离黄粱台,似乎也带走了那热切的气氛。

车厢里,姜望拉着左光殊的手不放,酒意醺然:“光殊啊,听为兄一句劝。这舜华是个好姑娘,你切莫放过了。”

左光殊有点嫌弃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动:“不就是一顿饭吗?何至于此!你先把手松开。”

“怎么说话的!为兄是那贪图一顿饭的人吗?当然黄粱台的宴席确实不错……”姜望手上捏得愈发紧了:“但为兄是看到了舜华的品质!她很好!很不错!”

左光殊往后避了避唾沫星子:“我当然知道她很好。”

“知道了,然后呢?”姜望十分操心地叹道:“光殊,还是要早些娶她过门呐!”

左光殊沉默片刻,说道:“功业未成,何以成家?”

姜望把眼睛一横,很是不满:“你们两府国公,大楚顶级权贵,还要什么功业?”

左光殊闷声道:“那是左家的功业,不是我的。”

“光殊啊。”姜望威迫罢了,又改成怀柔,语重心长地道:“为兄是为你好。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这样的好姑娘,追求者有如过江之鲫,天下不知多少人惦记!你现在若不好好把握,只怕以后追悔莫及!”

“我好好把握了啊。”左光殊不服气地道:“她每回来寻我,我都陪她。我自己得空也常去寻她。每回要是去了哪里,我也从未忘了她的礼物。”

姜望窒了一下,又道:“我说的是把握!把握你懂吗?”

他侧身而望,老气横秋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定性。这世道变化又快,订亲后又散了的,比比皆是。哪里能说矢志不渝呢?要真正拜堂成亲,有了夫妻名分,才算是把握了。你可明白?”

左光殊想了想,问道:“你很懂吗?”

姜爵爷一时语塞。

“倒霉孩子!”他把左光殊的手一甩:“不听大哥言,吃亏在眼前。你且等着后悔去吧!”

“我没不听啊。”左光殊很有些委屈:“但我才十六岁,十六就要成亲了吗?”

姜爵爷哼道:“十六也不算太早。有志不在年高,你可懂?”

“那姜大哥你多少岁了?”左光殊问。

马车驶在长街上。

长相思在鞘中鸣。

三息之后,姜望决定彻底忘记这个话题。

“说起来……”他这时已完全不见醉意,思索着道:“刚刚屈舜华说要去见月禅师……你可知道是谁?”

姜大哥不说立刻成亲的事,左光殊也乐得轻松,随口道:“月天奴咯,屈家姐姐请来助拳山海境的。”

月天奴?这名字倒是奇特……

“这个人实力怎么样?”姜望认真地问道:“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你知道吗?”

“实力应该不会差,外楼境巅峰……”左光殊说到这里顿住了,有些怀疑地道:“你想干什么?”

“分析对手啊。”姜望理所当然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左光殊都惊呆了。

这都什么人啊。

刚还撺掇着我跟屈舜华赶紧成亲,怎么转眼又是对手了?

“想什么呢?”姜望伸手在左光殊面前晃了晃:“这不是还没成亲么?那就还是两家人,山海境里,咱们公平竞争!说说看,那月天奴什么来头?”

左光殊愣了愣,还是乖乖说道:“是洗月庵的高徒。”

“洗月庵?”

“北域的大宗,屈家早年结下的交情。姜大哥了解吗?”

“哦,不是很熟悉。”

“这一派比较神秘,入世不深。所以相对而言名声没有那么显赫,不过底蕴是在那里的,不会弱……”左光殊解说着,又劝道:“姜大哥,你可别去试人家的身手。”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左光殊高兴地点点头,又一愣。

欸,这次这么好说话?

“说说其他人吧!我今天跟项北交手,该知道的人,肯定都已经知道了。”姜望问道:“这次参与山海境的,都是哪些人?”

“你都已经认识了。”左光殊说道。

姜望想了想:“斗昭、钟离炎、伍陵、项北,你、屈舜华、楚煜之?”

左光殊点了点头。

“山海境一共只有七个入场名额?”

“进入山海境的机会,是依靠九章玉璧得来。这一次就是我们七个了。”左光殊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雪白的凤纹玉璧,递给姜望:“每个拥有九章玉璧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都还可以带一个人一起进入山海境,也即是我们所说的助拳者。”

姜望接过这块玉璧,就在马车里端详起来。

这块玉璧有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无瑕,边角勾刻有凤纹。其间隐隐有一种力量在游走,使它有灵动之感。但若细究,却又不知那力量何在。

“它不是叫九章玉璧么?怎么只有七个名额?”姜望随口问道。

“最早是有九章,但后来有两章遗失了。”左光殊解释着,伸手抬了一下,将马车的天窗打开:“你用日光照一照,再看。”

姜望于是把这块玉璧放到日光下,再拿回来后,玉璧上竟然隐现文字,赫然是一篇诗赋,用带着花体风格的楚文字所镌刻,篇名为《橘颂》。

其文曰——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天下文字本一家,都为述道而生。见识过道字的修行者,学起各国的文字来,都不会慢到哪里去。苦背《史刀凿海》的姜望,更是不会对通行南域的楚文字陌生。

这篇诗赋清新秀拔、别具一格,放到哪里都是妙品。

不过姜爵爷是没什么鉴赏诗赋的能力的,只觉得……

反正比许象乾的大作强。

也就是如此了。

“丢的是哪两章?”姜望略带好奇地问道。

“《哀郢》和《悲回风》。”

“《哀郢》?”这篇名引起了姜望的兴趣。

郢乃楚都,王者之城,有什么可哀?

“是历史上郢都被攻破后,先贤所作的悼诗。”左光殊说着,情不自禁地吟诵道:“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楚都被攻破的历史,姜望还没有读到。但这句诗,听得明白。

鸟儿飞行千里,终究要回到自己的故乡。狐狸死的时候,总要面朝出生时候的小山。

谁能不念故土?

姜望一时沉默。

左光殊偷偷瞄了瞄他,主动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进入山海境呢?”

姜望一瞬间抹平情绪,微笑着问道:“怎么进入?”

“我跟你说过的吧,太虚幻境有很多地方是借鉴我们楚国,包括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呢!”左光殊道:“我们到时候是通过九章玉璧,直接进入山海境。跟通过月钥进入太虚幻境是不是很像?”

“如此说来……”姜望问道:“山海境也是神魂拟现之地么?”

“那倒不是。”左光殊摇摇头:“山海境是肉身神魂一同进入的。”

姜望笑了:“那在这一点上,又跟很多秘境相同。”

左光殊也笑了。仅从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相似,就说太虚幻境是借鉴的山海境,的确不怎么站得住脚。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凭借九章玉璧,在山海境开启的时候进入吗?”姜望问。

“应是如此。”左光殊道:“历史上有人在雍国隐居避祸,亦凭借九章玉璧参与了那次山海境。所以理论上来说,我拿着这块玉璧去齐国找你,也是能参与山海境的。”

姜望笑了:“就是这块九章玉璧有可能保不住。”

左光殊亦笑:“是这个理!”

姜望想了一阵,又道:“如此说来,山海境也同太虚幻境一样,在整个现世范围内铺开了?”

“可能还是不同的。”左光殊摇摇头:“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大概要我们自己进去才知道。毕竟大家也是近年来才开始公开谈论太虚幻境,往时可没有谁拿它和山海境比较过。”

“山海境的战死率怎么样?”姜望又问。

左光殊摇摇头:“几乎不会死人。”

姜望奇道:“肉身神魂一同进入其间,怎么会不死人?”

“山海境里自有规则,被‘杀死’的人即被淘汰。”左光殊道:“但虽然不会真个死去,神魂本源却是会被削掉三成的。”

“被谁削掉?”姜望敏感地问道。

“被山海境的规则呀。反正每一个在山海境里战死的人,神魂本源都会受创,且不多不少,都是三成。”

对修行者来说,神魂本源被削掉三成,也是非常严重的损失了,会直接影响到神临之路。

但相较于战死的风险,这种结果又无疑好接受得多……

姜望冷静地分析道:“如果真个是肉身神魂一同进入山海境,那么一定有彻底杀死对手、让山海境规则来不及保护战死者的办法。要不然你也不会说‘几乎’,几乎的意思,就是有人真的死在山海境里过,对吗?”

“……”左光殊懵了:“姜、姜大哥,你想杀谁?”

……

……

……

Ps:1,《橘颂》、《哀郢》、《悲回风》,都是屈原所作《九章》里的篇目。

我借来做山海境的钥匙。

2,我已经很满足了。

四天的时间里,大家打赏了四十多个盟。

好多的读者来起点补订。

我可以说,赤心读者对“赤心巡天”这个世界的支持,比其它所有书的读者都要更多。

看一看月榜,这才四天的时间,第九十九名的粉丝值都已经一万四了。

一万粉丝值都进不了月初的前百!

看一看书评区,有多少人在活跃。

我还能说什么呢?

这四千字,为所有支持这本书的正版读者加更。

不算月票,也不算还债。

我的战斗结束了。

感谢大家。

感谢盟主“云端小迷弟梁九”打赏的新盟!

感谢盟主“香菇土豆泥”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池羡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44盟!

……

……

明天的更新时间换到晚上八点……

大家能理解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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