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万寿帝君相召(求订阅)

内阁。

冯西风进入梁阁老的值班房,说了来意。

梁阁老抚须道:“秋远啊,俗语说三天为请,两天为叫,一日为提。徐公明让你今天请我去赴宴,不合礼数啊。”

到底是礼部尚书,在礼节方面就是细。

冯西风记着徐青的交代,解释道:“那小子说,阁老要是想让外人知道,你和他十分亲近,他乐意之至。”

梁阁老脸色尬住。

这小瘟神,谁乐意明面上和他交往密切啊。

他随即佯装生气,骂了冯西风一通,又嘀咕一声,说了今晚打算去哪里考察一下京城风月场的风气……

冯西风会意,立时告罪退下。

松竹馆。

“梁阁老,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进来喝一杯?”严山颇是紧张地说道。

梁阁老左顾右盼,抚须道:“原来是翰林院的严编修,咱们是南直隶老乡,既然遇见……”

他一通客套话之后,让随从在外面候着,进入天字第一号包厢。

进入里面一看,徐青这猴儿果然等着。

出门在外,都是南直隶老乡,该抱团还是得抱团。

不抱也不行,现在东南海贸的体系中,梁家私下从徐青那里分了不少利益。

老梁要是和徐青搞对立,估计死后都进不了梁家祖坟。

这小子坏得很!

梁阁老一脸和气道:“我就说今天出门怎么听到有鸟叫,原来是凤鸣,注定要遇见你徐公明这个凤凰。”

徐青笑了笑,一番寒暄见礼,宾主落座。

“公明有何事找我?若是为了那秀女的事,老夫惭愧,没帮上什么忙。”梁阁老有点脸红,收钱了,事没办好。还是他礼部的事。

出门打听打听,梁阁老这辈子最讲究口碑的,此事属实是职业污点了。

徐青浑不在意,说道:“若非阁老周全,那姑娘得吃不少苦。至于不能退选,那也是天意如此。此番前来,乃是有一事相询,阁老对首辅之位,可有意乎?”

徐青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梁阁老刚端起杯子,一下子摔落地上。

还好他没跟随从来个摔杯为号的约定,否则笑话就大了。

老梁半响不开口。

主要是这波太吓人,若是开口,肯定声音发颤。祸事了,这小子不会是张太阿派过来试探他的吧。

苦也!

梁阁老好一会儿缓过来,哈哈大笑,“公明啊,惯会拿老夫开玩笑。”

徐青:“他张太阿是楚人,现在朝中自然是楚人得势。现在天下财富,三成在咱们吴人手中,我这是为阁老打抱不平,切勿见怪。”

梁阁老心想,臭小子还搞起地域党了。

不过什么吴党、楚党,在朝堂中,多少是存在的。

甚至于地域党内部,也分了许多派别出来。

出门在外,讲究抱团,那是应有之意。

你不抱,人家就把你排挤了。

严山现在借着徐青的势力和财富,在京城的新一代吴人中,便十分有威望,复社的京城分社,搞得红红火火。

老梁中了进士之后,花了十几年,才有严山这个觉悟和结交了这么多朋党。

看看人家起步,再看自己的起步。

不得不说,这世界变化太快。年轻人觉悟太早,搞得他们这些老登压力很大。

梁阁老心中一动,“公明,咱们可是老乡,你刚才不是太阿公让你来试探我吧。”

徐青连忙赌咒发誓,说自己要是说谎,这一科就考不中状元。

梁阁老摆手,“言重了,我是信你的。”

什么狗屁誓言,也太有“诚意”了吧!

梁阁老腹诽一通,接续道:“公明对这一科的状元是势在必得了?”

他是礼部尚书,大概率是会试的主考官。

一想到这一茬,梁阁老心想,自己私下见徐青的事,要是给人发现,造一些谣言,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徐青注目梁阁老,微笑道:“阁老不用担心,我就要看谁敢造徐某的谣。”

梁阁老顿时明白,这是徐青的套子。“此子在东南呼风唤雨惯了,可现在是京城,凭什么如此嚣张?哪来的底气?”

梁阁老到底是老狐狸,一下子就想通了。这是首辅给的底气。

他不由暗自叹息,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跳出来钻套子。

不对。

他又想到一事,问道:“若有人拿此事攻讦我,这科会试的主考官,老夫肯定是要主动退让的。元辅不打算让我做会试主考?”

会试主考是捞取官场资本的好机会。上一科梁阁老不是主考,所以论资历和身份,轮到他的概率很大。

若是因为徐青的缘故,丢了会试主考官的位置,对梁阁老而言,绝对是很大的损失。

难道……

他想起徐青问他想不想当首辅,禁不住心动无比,莫非这就是补偿?

那也太大了。

徐青:“户部王尚书也是咱们南直隶人,最近和玉亲王走得很近。”

梁阁老到底人老成精,“哎,玉王爷还是太急了。”

他心里清楚,若是玉亲王有意,那这次会试的主考,不管如何,都不会落在他头上,差别只是理由而已。

往深处想,他虽然是次辅,可国朝的次辅可是没有名分的,只是按照惯例,梁阁老资历刚好排在首辅之后,如果首辅去位,确实该梁阁老上位,但这并非理所当然的。

王尚书有玉亲王支持,越过梁阁老当上首辅,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家伙比梁阁老年轻十几岁。

真让王尚书上位,梁阁老这辈子都别想当首辅。

而且由于资历的缘故,梁阁老搞不好还得被迫致仕,给大家留个体面。

这官场啊,不站队也是不行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徐青:“我们吴人如今欠缺一位有名望的元老重臣作为领袖,我个人是支持阁老做咱们吴人的党魁。”

梁阁老连忙道:“什么吴党,楚党,朝堂之上,只有一个党派,我等皆是帝党。不过咱们吴人之间,确实该多走动走动。”

王尚书是南直隶四大家族之一,王家在官场的势力庞大,如今又攀附玉亲王,若是对首辅有意,梁阁老拿头去争。

但有徐青支持,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徐青的资历摆在那里,不可能直接出面和王尚书争首辅的位置,梁阁老作为代理人,再合适不过。

至于首辅,看着财力庞大的吴人内斗,自然是乐意之至,这也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梁阁老清楚,这回再看不清形势,想要左右逢源,只能被踢出局。

他老当益壮,能夜御两女,梅开二度,可不想这么早致仕。

徐青心知梁阁老再不惹事,这时候也不得不动心,因为不动心,就是出局。他搞定梁阁老这边,对首辅那里便有了交代,然后才说起严山的事。

严山作陪,本以为今天是坐馆来给他跑官的,没想到他的官位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点心,根本上不到台面。

还得是坐馆。

他这一场酒宴,根本没啥发挥的空间,但也见识到了坐馆还是那个坐馆,谈笑间便能左右天下大势。

阁老算个屁。

不过是坐馆手中的傀儡而已。

严山细思之下,察觉坐馆的格局,俨然是首辅,甚至是万寿宫那位的格局。

而且不但有这个格局,还真有这份实力参与其中。

因为坐馆背后是一群人,一群借着变法和海贸获益的新贵。

相比起朝堂中,其他各派的松散同盟,坐馆以及身后一批人的利益结合,纽带不要太结实。

时间越久,这份联系就越紧密,加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对于坐馆而言,只要时间够长,早晚这个利益共同体能形成一个连朝廷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因为他们本身在那时候就会是朝堂权力结构的大梁,最不可缺少的部分。

若是他处在玉亲王的位置,上位之后,确实容不下坐馆。

王尚书靠拢玉亲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如果凭借玉亲王打倒了坐馆,那么王家就能取代坐馆的位置,成为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新领袖,使王家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世家,甚至重现中古顶级门阀的威势。

而且王家也有一些人跟徐青合作做生意。

即使失败,也是既得利益者的一部分,无非是成不了在桌子上分钱的那个人。

其实徐青的崛起过程,严山都看在眼里,可是哪怕他全程目睹,换做他取代徐青,一步步去做,也做不到徐青这种程度,估计在哪个关节直接就暴毙了。

这是一种天命。

徐青自己也是如此认为,他成功固然是靠开挂,但也有天命加身。

关键的几步,都有运气的成分。

但古往今来,那些开国太祖,哪个没有天命加身。

徐青都没召唤陨石出来呢。

一个人的成功,实力和运气都是不可缺少的。

徐青个人看来,唯物主义讲的是承认客观事实和规律,运气也是客观存在的。

觥筹交错之后,徐青让严山送走梁阁老,自己没有亲自去送。现在两人是私下合作,还不至于到大张旗鼓恋奸情热的地步。

他走出去之后,凤倾天到了身旁,徐青拿出一件信物。

“明天你拿这个东西去礼部,自然有人带你去见令爱,时间只有一刻钟。”徐青叮嘱道。

凤倾天虎目含泪,当即要磕头。

皇城深似海,许多秀女入宫之后,一辈子都难以再见到家人一面。

前朝有诗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也。

徐青扶住他,说道:“若是有机会,我会帮凤大哥救她出来与你团聚。现在的话,时机不太成熟,还请凤大哥忍耐。”

凤倾天:“公子的大恩大德,凤某当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徐青:“凤大哥和我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修行人,没必要按着官场的来。你我相交,贵在意气相投,其他的繁文缛节,不必在意。”

凤倾天默然点头。

徐青也不多说。

这次和梁阁老联手,固然有首辅的暗示,亦是不得不走出的一步棋。他现在入内阁什么的,自然不可能,所以必须要有代理人。

考察下来,只有梁阁老更合适。

另一边,首辅现在对户部的掌控大不如前,便有王尚书投靠玉亲王的缘故。

说起来,王尚书当户部尚书,也是首辅扶持上去的,结果没想到会这么快被背刺。

但站在王尚书的角度来看,首辅权力过大,必然会被制衡。他不跳反,自然也有别人跳反,与其如此,还不如他自己来。

反正他只是抓权,又不是破坏变法。

首辅当然不同意这种看法,现在变法只是浮于表面,目前的大好形势,在于海贸获利,问题是海贸获利只是一时的,谁都料不定日后的形势,唯有从制度的深入改革,才能解决大虞朝的一些根本问题,从而延长王朝的寿命。

如果根本问题不解决,海贸的利益很快会再落入那些豪绅、勋贵手中。

犹如司马晋搞的占田制,一开始确实很有成效,百姓也能获益,但十几年过去,占田制就不行了。

首辅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做个裱糊匠,但徐青的出现,令他有了更进一步的动力和底气。

徐青倒是无所谓,首辅既然愿意尝试,他也愿意支持。

纵然失败,也能结合实践,获得宝贵的经验。

在这一点,他和首辅是有共同语言的。

做事情,功成不必在我,只要能开头就行。

人类从来不乏有聪明才智之士,一代代智慧累积拼搏,总结得失,自然能螺旋上升。

哪怕他前世的大清,从某些方面,也是有进步之处,存在功劳的。

当然,挨骂也该挨骂。

受了这天下,既然能接受赞誉,也该接受辱骂。

受国之垢,受国不祥,都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必然会承受的,不以个人意志为主。

功过的评价,都是后人的事。

作为当世之人,徐青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或许他会做的很差,甚至有些地方开历史倒车,但他还是愿意多做一些事出来。

这世上,有太多宁愿不做,也不犯错的人,他既然能在这个世界再活一世,哪怕很短暂,也想做个不同的人。

毕竟谁不曾想过当一回世界的主角呢?

有机会就上嘛。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徐青漫步而歌,回到冯府。

凤倾天听着这首词,其中豪迈,犹自胜过苏辛。

他平生最喜欢的文人便是稼轩公。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徐青一首歌罢,对着凤倾天笑道:“凤大哥,这京城都道是龙潭虎穴,深不可测,危险重重。但你持剑,我拿刀,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凤倾天禁不住豪气顿生:“公子想去哪里,小人都誓死跟随。”

徐青施施然回到冯府,老冯道:“正要出门找你,刚才万寿宫宫里有太监带来一字手谕给你,上写一个吉字。”

“吉?”

冯西风:“我猜是万寿帝君想让你在最近的吉日进万寿宫拜见他。”

徐青自然相信老丈人的判断,他说道:“最近的吉日在哪一天?”

“三天后。”

徐青笑道:“三天为请,看来不是鸿门宴。”

冯西风:“你小子见了陛下,可不要乱说话。”

徐青:“先生放心,陛下正要用我,不会拿我怎样,当然,我又不傻。”

冯西风:“我知道你是个能屈能伸的,就怕你现在太膨胀。”

徐青:“嗯嗯,一定谨遵大人教诲。”

冯西风也不再说,免得女婿怪自己唠叨。他是不是老了,最近确实有点唠叨。一想到外孙明年就要出世,心中顿时充满无限期待。

有了下一代,就有盼望。

不是想着孙儿能出人头地,而是有这个念想在,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倒是徐公明,依旧这么跳脱,在京中龙潭虎穴,步步杀机,可谓是生死沙场,这小子竟然和过去一样闲庭信步。

真是看不透他。

他哪里知晓,自己女婿很可能是短命鬼。

其实即使知晓,只要冯芜愿意,冯西风也是不会反对的。

徐青回到卧室,修行神魂。

他没有贸然神魂出壳,因为京城的王朝气运格外浓厚,哪怕他现在的神魂,出窍之后,也会受到极大的压制。

不过一旦着上紫皇龙铠,这种压制相比许多道术高手都会小许多。

饶是如此,徐青也不会轻易暴露紫皇龙铠。

另外,中了黑山老妖的玄阴罡煞之后,徐青更是清晰认识到紫皇龙铠对神魂的防护作用有多厉害。

一直有意识在加深这门神通的修行。

在京城里,徐青明显感觉到紫皇龙铠的修行速度变快了。

看来相比起应天府,如今名副其实的大虞都城,对修炼这门神通的加成,着实很大。

但接下来要见老皇帝,这些神通道术都得收敛起来。

与此同时,徐青时刻注意气运小蛟的变化,一有不对劲,他就得跑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不要心存侥幸。

过了子夜,徐青开始修炼金光咒,宗师级别的气血不断加深。等到天光大白,徐青张开口,将一缕紫气吸入腹内。

这一夜的修行,才算完整。

(本章完)

第207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很快,时间到了面圣的日子。

徐青提前被朝天观派来的两个道童接走,送到西苑的紫宸殿。他提前将自己的乾坤囊这些贵重物品都放下,交给老丈人保管。

可以说是除了证明身份的解元腰牌外,实是孑然一身。

在紫宸殿经过“净化”之后,在道童引路下,来到延年门,经过守卫的搜查,然后进入宫门,旁边的宫墙壁画是九龙拉辇、天帝出巡的图案。

雕龙画栋,无非如此。

若是寻常人自然会被天子帝居的壮丽震慑。

徐青则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前世,别说九龙拉车的壁画,直接用无人机给你弄个飞龙在天的虚空投影都不在话下。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庭院,有梅花鹿和仙鹤悠然漫步。

寻常人想象的仙境,不过如此了。

往前继续走是鹅卵石铺就小道,在交叉路口,乃是鹅卵石组成的太极图案,排列玄妙,有难以言喻的道家真趣。

眼前是三条岔路,一条通向花圃,一条通向药园,而中间的一条小道,通往老皇帝的居所——万寿宫。

又是经过侍卫盘查,徐青进入前殿等候。

殿内挂着三清道祖的画像,下有祭坛供奉,祭坛对面有三足鼎立的青铜香炉,上面的道纹深刻复杂,檀香阵阵,令徐青的神魂都差点陷入迷惘中。

他知晓这地方是天下戒备最森严的场所,亦是对神魂压制最狠的地方,没有运转神魂,气血如铅汞缓缓流动,静水流深。

他余光扫遍大殿,没有看到什么龙椅,只有一方白玉圆榻,下方镶嵌则道家精心炼制的八卦紫金砖。

方仙道的顾老道曾说过,这八卦紫金砖有辟邪凝神的功效,便是以他的修为,一年也不过能炼制数块出来,产量极低。

这些紫金砖,显然是皇室的积蓄底蕴。

在徐青看来,老皇帝不就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么。

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宝物,不知道神魂修行有没有到显形级别。

不会真有人资质差到这种程度吧。

这好比在游戏里氪金上亿,结果不但没满级,而且距离满级还差了好几个大境界。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他的目光又落在东墙的字画上,这是万寿帝君的墨宝,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

徐青心里没有什么评价,一个人看他说什么不要紧,关键是看他做什么。

进入大殿,打量一切,对于徐青而言,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随后平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有太监出来,“南直隶的徐解元是吧,跟咱家去面圣吧。”

在太监引路下,徐青穿过大厅回廊,到了老皇帝日常修行的后殿,殿内有重重纱幔遮挡。

“皇爷,那个徐青来了。”引路的太监细声细语道。

本朝宫中,太监称皇帝万岁、皇爷,称太子为小爷、千岁。至于什么万岁爷的称呼,倒是没有的。

至于臣民私下里,尊敬一点叫“道长”,不尊敬的话,那就是自由发挥。

另一方面,现在不是正式的朝会,老皇帝出场前,自然没有专属的天子礼乐之声,而是一阵悠长悦耳的玉磬音。

太监见徐青发愣,提醒道:“陛下答应见你了,还不快见礼。”

徐青随即老老实实行礼。

不多时,厚厚的帷幔,打开几层,依稀露出里面老皇帝的身影,穿着天子常服,旁边有个笼着黑袍的道士守护。

看年纪像是朝天观主。

但徐青现在没有故意放出神魂或者集中目光试探什么,而是一切照着臣子礼节来。

既来之,则安之。

气运小蛟没有危险的预警。

他心里还是很踏实的。

“平身。”老皇帝的声音若远若近,仿佛来自九天,高深莫测。

徐青随即起身,于礼节上一丝不苟。

“听说你今年还不满十八岁?”

“回禀陛下,要过了年,到正月十五才满十八。”徐青回答道。

翻了年,他距离青铜镜评价的寿命终结之时便没多少时间了。

他的时间很紧迫,但心里早就有了预设,因此只要尽力面对,便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如果快要到了那一天,还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徐青只能将那些自己觉得对他身后事有威胁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地带走。

“十八岁不到,便是武道宗师,神魂也修炼到附体境界。你有什么独特的修炼秘诀吗?”

面对老皇帝的质问,徐青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不问苍生问鬼神”。

果然还得是你。

此话一出,足见老皇帝对他的资料,掌握得很清晰。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这便是臣的修行秘要。”

“无为?你干了那么多大事,何以言无为。”

“回禀陛下,无为,无所不为。”

“既然是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如果朕要你交出你手中的财富和产业,你可愿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东西本就不是臣的,而是臣代替陛下管理,如果陛下要换个人管理,臣自当遵旨。”徐青坦坦荡荡地回应皇帝,其身正,其言正……

铛!

老皇帝再次敲响玉磬,帷幔彻底拉开,露出天子真容。徐青低头,垂下眼帘,没有试图和老皇帝对视。

“那你觉得谁能代替你管理这些财富和产业?”

“臣以为,是谁并不重要。只要陛下规定,依照臣每年交给陛下的钱粮,让新来的人,每年照着这个数交便是……不过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徐青欲言又止。

老皇帝:“在朕面前,无须避忌什么,有话直言。无论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徐青知道这话听听就得了,大虞朝皇帝发下的免死金牌,全都成了催命符。就这,他还能信老皇帝?

他正色道:“如果陛下继续交给臣打理,明年臣交上的数,能比今年多一倍。”

“当真?”

“君前无戏言,臣不敢欺君。”

“听说你这次带了方仙道的道士来京城,他会炼丹吗?”

“会,不过在臣看来,顾道长的炼丹水平不如龙虎山的张真人,也不如大禅寺的雄禅方丈……,臣请顾道长入京,乃是为了借助工部的力量,改善本朝的火器以及诸多工坊所需的工具、机关……”

徐青随即侃侃而谈,说了火器的厉害,以及改善纺织工具等……诸如此类,涉及军事民生的内容。

还特别提到,这些东西能在军事和民生上,发挥多重要的作用。

他是看到了有史官在旁边记录起居注。

这次奏对,虽然是私人性质的,也算是实质上的君臣独对。

即使改朝换代,也大有机会能流传到后世,令后世执政者看到。

徐青还特意说得很直白简略。

皇帝听不听得进去,那是皇帝的事。

徐青说不说是自己的事。

而且表明态度和立场,这也是有利于他立住人设。

皇帝问鬼神之事,徐青说天下苍生。

这挑不出任何徐青的毛病来。

“好了,这些事,你可以跟首辅说。朕将天下大事,交给首辅,交给你们这些臣工,便是要你们这般用心。徐青,你很好,朕喜欢你。”

“陛下天恩浩荡,臣惶恐。”

“好了,退下吧。”

徐青按流程谢恩,在太监领路下,离开西苑,头也不回往冯府而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纵然气运小蛟没有危险预警,在皇帝面前,滋味依旧不好受。

“什么时候,才能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啊。”徐青见了皇帝的威严,又看了看青铜镜内,自己短促的寿命。

一时间,稍有怅惘,随即又振作起来。

终有一日,他会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公明,见了陛下,如何?”冯西风见女婿回来,禁不住好奇,今日女婿如何与皇帝对答的。

徐青微微一笑:“今日见的不是陛下,而是崔季珪。”

冯西风博闻多识,立刻知晓女婿说的是世说新语“床头捉刀人”的典故。

原文是,魏武帝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慑远方的国家,就让崔季珪代替他接见,他自己则握刀站在崔季珪的坐榻边做侍从。接待完毕,魏武命令间谍问匈奴使节:“魏王这人怎么样?”匈奴使节回答说:“魏王风雅高尚、仪容风采,但是坐榻边上握刀的那个人才是真英雄。”

徐青虽然识破关节,在面见老皇帝时,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

直到见了老岳父,才说了真话。

冯西风:“陛下这是何意?”

徐青叹息一声:“所谓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实指江山。所谓陛下,是名陛下,而非实指陛下。我料陛下长生之心甚坚,先生切勿在此事,触其霉头。”

皇帝的用意,他猜得出几分。

长生才是其本相。

所以扮演皇帝的人,乃是修道高人朝天观主。

他是以本相见徐青。

徐青则以本我回皇帝。

皇帝问长生,徐青以天下回之,这是不朽之功业,才是真正的长生。

他提醒皇帝,何谓真长生。

皇帝的意思,显然是不置可否。

无皇帝,则无江山。

皇帝者,名相也。

徐青对老皇帝的滤镜碎了一地。他一个短命的天才修道者,都没对求道长生那么执着,你个修仙的垃圾灵根,不对,有没有灵根都不好说的老家伙,还妄想长生?

这大虞不完谁完?

心里这些话,自然不能和老岳父讲。

万寿宫中。

黑袍道士正是皇帝,亦换回了皇帝的装束,面前是换回道士服装,诚惶诚恐的朝天观主。

“国师,你觉得徐青此子如何?”老皇帝问道。

“陛下,徐青有长生之术,炼丹秘要,却不上交,臣请治徐青欺君之罪。”

“哦,我听说徐青和国师可是有些亲戚关系,欺君之罪可以株连,莫非朕要连国师也一起治罪?”

“臣……”

老皇帝笑了笑,说道:“徐青有什么罪,他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朕这个天下,乃是真正的君子之儒,朕说过,朕就是喜欢他这样的。可惜啊,朕老了,所以有些事,来不及照他说的做。”

他少年时,何尝不想中兴大虞。

只有到了这个年纪,才清楚,什么不朽功业,在衰老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活着,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死了,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徐青到底是少年人,来日方长,心里才装得天下。

而他日暮途穷,心里只装得下自己。

不过,治理好天下,也是延长他寿命的办法,双方的目标是暂时一致的。

“陛下海量宽宏……”朝天观主赞美道。

老皇帝摆摆手,又对身边的太监道:“陈忠,今天朕和徐青所谈的事,若是传出去,也不必追究。”

“皇爷,这不太好吧。”太监陈忠神情一震。

他是宫里斗争上位出来的人物,如何不明白老皇帝的意思。

这是老皇帝用自己的名声给徐青当垫道石,这是要助徐青成当世圣人啊。

徐青何德何能,居然让老皇帝为他做这么大的牺牲。

简直不可思议。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老皇帝语气悠悠,坐上明黄的蒲团,帷幔逐渐关闭,仿佛如前殿的三清道祖画像,神游太虚去了。

朝天观主轻手垫脚地缓缓退出殿外。

他心中对徐青的评价,比原本更高了。

这小子进京赶考,最难考的一场考试,竟这样在举手抬足间便过去了。

有了今日面圣的考试通关,至少在陛下心意改变之前,没有人能在京城动得了徐青。

可是细细想来,徐青今天根本没有什么花招,只有一个诚字。

因为徐青说的话,做的事,称得上知行合一。

如果老皇帝要夺走徐青的财富和产业,朝天观主相信,徐青绝对能毫不迟疑交出去。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换了谁来,能比徐青更会搞钱?

即使徐青交出去,也很快得将人请回来。

到时候,丢的还不是皇帝的面子?

在满朝文武勋贵,诸多虫豸的陪衬下,徐青哪怕长得平平无奇,在老皇帝眼里都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一个。

今天的事,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气的少年人,估计都犯颜直谏,说什么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偏偏徐青话是这个意思,但字字句句里,都是无比的真诚。

一点都没有顶撞老皇帝。

而且徐青说的那些话,只要君王照着做,不说天下大治,至少能让国势不再下颓。

这简直是忠不可言。

一个乱臣贼子,怎么会对陛下有如此忠言?

而且回答的方式,也十分让人接受,并非那些求廷杖,犯颜直谏的邀名之辈。

“简在帝心,无人可及。”朝天观主自问,他跟随皇帝多年,从来都没有如徐青那样对皇帝的心思把握得这么透彻。

因为徐青用的是至诚之“道”。

偃月堂。

既然皇帝不打算隐瞒今日徐青的奏对,那么首辅自然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对于徐青和皇帝的奏对,首辅当然无比好奇。

他第一时间翻阅了其中的记录。

看完之后,首辅怔然无言。

他自问自己对皇帝已经足够了解,见到徐青的精彩答对,也有种“吾老矣”的感慨。

“此奏有出师表、陈情表的真情义理,诚哉,诚哉……”首辅感慨不已。

他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天下有徐青,是何等幸事。

如果陛下万年之后,乃是徐青执政天下,那么……

首辅内心里,竟有一个念头蹦蹦直跳。

他心里不禁想起不久前得到的一个宫中绝密的记载。

“先帝常于民间游乐,一民女得其恩泽,生一子,后杳然不知所踪,疑似江宁徐氏收养……”

那是几十年前的往事,而且年纪自然和徐青对不上,却和徐青的生父是能对上的。

徐氏灭门之因啊。

首辅不敢确定,徐氏灭门到底是哪位动的手,这消息也不确定是真假。

只是他心里冒出一个魔鬼般的念头。

“玉王爷望之不似人君。若陛下万年,首辅今日为天下之计,必然付诸东流。”他想起自己心腹程光私下里对他的进言。

首辅心里的魔念越来越浓郁。

不过他还是将自己的魔念压制住了。

“徐青此子,若是专注修行,不失为重阳真人再世。可其志向之诚,虽颜回曾子,何以复加?”首辅做下评断。

他现在从哪方面来看,徐青都是符合古之圣王圣人的标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纵然徐青终究是这样的。

但现在,也确实是得了人心。

别看徐青干了许多变法的事,得罪了很多人,但除了民心之外,也逐渐得了不少豪绅勋贵之心。

虽然听着很荒谬,但也是事实。

首辅很清楚,现在徐青身边围绕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虽然暂时是松散的,却变得越来越紧密,越来越有凝聚力。

因为在变法利益的分配上,没有谁做得比徐青更好了。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被徐青拉拢。

“天不生徐子,万古如长夜!”

京城复社,严山拍案对着众社员说道。

他要为坐馆冲锋陷阵,攻占舆论阵地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