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0章 吹梦到杜康

哗哗哗。

院中有一颗两人合抱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树,树叶有成人巴掌大,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像在鼓掌。

陈治涛在卧室里,一眠不醒。

这是心力消耗到极致的表现。当然,大概他自己一时半会也不愿醒。

身为钓海楼楼主,肩上固然有钓海楼的责任,但钓海楼在这段时间里,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他躺在这里睡大觉,不要被任何人裹挟,便是最大的尽责。

窗外南风吹叶,窗里的人坐在书桌前,充耳不闻。

姜望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但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这头划到那头。然后盯着这条线,看了很长的时间。

他的时间很宝贵,三尊法相还在另一座院子里研修封印术、翻阅前人经典,在彻底沦陷天道深海之前,不放过任何自救的可能。他却浪费许多时间,坐在这里,看一条普普通通的线。

线其实是无止尽的。向左向右,都可以无限延展。但因为落在纸上,尽头便是纸的边缘。又因为由毛笔蘸墨划出,所以尽头也可以是墨的残存,也可以是笔的寿命。墨尽则线止,笔秃亦线穷。

天道的力量也是无穷无尽的,这正是他无法抵抗、日渐失守的原因。以有穷之人力,对抗无尽之天道,能坚持到现在还未彻底被淹没,已是极度顽强的表现。

但若将天道的力量放在纸上呢?若将天道的力量混淆于笔墨呢?

天道的力量,是不是就因此有了尽头。

姜望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对抗的是什么,不是天道,而是天人。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名为“姜望”的天人。

豁然一念天地开,一个全新的思路,就这样铺开在眼前。

困顿许久的文章,于此转笔,有了新篇。

太虚勾玉已经闪烁了很久,接二连三有人通过太虚幻境传讯。沉浸在思考中的姜望,全都没有理会。

最重要的事情,有且只有一件。

几近天人态的思考,划定他的行为秩序。

唯独是在想清楚的此刻,才随手将太虚勾玉握住。

或许是其它的封镇天人态的方法……他这样想。

然后他便收到了李龙川的死讯。

这样突兀地闯进生活里来。

宁静午后,乍起惊雷!

直接的、委婉的、曲折的……不同的表达。

晏抚、许象乾,甚至远在云国的叶青雨,远在楚国的左光殊,远在牧国的赵汝成……天南海北,不同渠道,一再地验证。

验证这个消息,真实无虚。

怎么会无虚呢?

姜望怔坐着。

真实的是李龙川所赠的龙须箭,是李龙川所传的【定海式】,是那张纸条上载满定友情,是一起经历过的岁月。

不应该是这样的消息。

他那冰冷到极点的思考,一时思考不过来。而已经沉到深海底下的情绪,在闷闷的翻滚。

他觉得不对,可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有哪里不对,是什么不对。

生老病死,天道恒常。

世上谁不可死?

死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是耳边总是响起这样那样的声音,眼前总是这样那样的画面。

天府秘境初相见,玉带缠额少年郎。

是许高额做的介绍:“这是李龙川。挺会射箭的!”

摧城侯府的演武场上,一弦试一剑。

临淄街头,大摇大摆。

脂粉堆里,觥筹交错。

也曾挥手作别,约定来日。

也曾痛饮达旦,豪情万丈。指点天下英雄,都说不过如此,笑言古今大事,都说我亦能当。几分戏谑,几分疏狂。

“姜兄!在干嘛呢!走啊!红袖招去啊!晏贤兄请客!”

“姜望,别修炼啦!正吃酒呢,你多扫兴?旁边坐着美人,还在这里练道术?打住!打住!你这种人真是可恨,努力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人?叫我奶奶看到,又要拿你骂我!”

“姜望!姜望!出来耍啊!”

记忆像是一只被剪断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

但音犹在耳,笑貌犹在眼前。

他是前途无量的贵公子,本该有无限光明的可能。

但不再有可能。

李龙川死了。

李龙川死了。

李龙川死了。

我应该难过的……

坐在书桌后面,姜望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看向那棵树,那阵风,呢喃着道:“为什么我不觉得难过呢?”

啪嗒。

什么掉了下来,落在桌上。

姜望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收回手时,只有指上一抹黑。

你以为落下来的是一滴雨。

或是一颗泪。

原来只是年久失修,房梁上积下的一团灰。

……

……

时间稍往前推。

风吹四境,怀岛热闹非凡。

沧海那边发生的战争,没有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

中古天路的铺开和崩塌,都算得上是壮观。虽则“靖海计划”失败了,人族对海族的巨大优势也是显见的。累代海患,险些一鼓荡平,超脱者的反叛,也是翻手就镇压。人族镇压诸天,举世无敌的气象,于此是彰显的。

所以这立在迷界之后第一线的巨岛,反倒歌舞升平。

身披海蓝色道袍的白眉女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酒楼窗边。面前只有一壶酒,但她也并不喝。

经历了一次重建,岛上建筑大异于往。

就比如这位于青鳌礁的清平乐酒楼,虽还是旧时名字,却全然没有旧时感受。

曾经那颗巨大的鳌状青石,早就在那场灾难里四分五裂。清平乐酒楼赖以成名的“清平乐”酒,也已经随着曾经的酒楼、曾经的东家,一并被海浪吞噬。

与先前全不相干的新东家,不知哪里请来的新厨子,抢占旧时名,菜肴都不是那时味道。

“青鳌”都没了的青鳌礁,“清平乐酒”失传的清平乐酒楼。

以及钓海楼摇摇欲坠之时,坐在这里的无能为力的钓海楼护宗长老。

这个世界是有些诙谐的。

竹碧琼常常会来这里坐,旧时的住处是回不去了,那里现今是镇海盟的总部所在。小竹楼,旧篱院,不知堆作谁家仓库。

她住不惯小月牙岛,那里没有白眉杜鹃。

当然怀岛也没有。

人都不存,哪有花留下?

那花大约是绝种了。

但怀岛还看得到蓝嘴鸥,有时候衔鱼归来,就在海滩上慢慢啄食。

她便慢慢地看这进食的过程。

一边观看,一边修行。

她渐渐养成了随时随地修炼的习惯,不过自己也不记得这习惯是何时开始。

身前光影一折,一个额宽脸阔的男子,便坐在了对面。

这人真是好气势。

恰似虎座山,抬眼风云低。

“竹碧琼?”男人问。

竹碧琼按下了掌中演化的道术,道术演化的残雾,润湿了手掌。她轻轻低头为礼:“见过楼真人。”

“一直知道钓海楼有位白眉女子,是海上天骄。”楼约十分高大,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山,与单薄纤瘦的竹碧琼相较,更显魁梧:“今天是第一次见。”

之前不必见,是因为靖海计划势在必成,雄踞沧海之后再回头,是圈地跑马。近海的一切都在怀抱,无论何人何事,尽可徐徐图之。

现在靖海计划崩塌了,有些环节,就省不过去。

时光早已磋磨了眉眼间的青稚,今天的竹碧琼,再不会叫人觉得怯弱。她面对这位中州来的显赫真人,亦是不卑不亢:“能入真人之耳,是晚辈的荣幸。”

“天纵之才,时间宝贵,本座便不与你多做寒暄。”楼约简单一句后,就开门见山:“现在近海的局势,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你们那个楼主躲去了神陆,以为这样就能避免选择。殊不知今日之钓海楼,已经没有保持中立的可能。近海诸家,不往左,便往右,总要选边站的。若是首鼠两端,恐无立锥之地,左右都亡其宗。”

他把话说得太直白了,就有些没那么尊重听者的感受。

不是楼约嚣狂,而是一种外交惯性。这即是雄踞中央以来,景国一贯的强势姿态。倘若那天温良恭谦了,反倒令人疑窦。

竹碧琼左手提着右手的袖子,右手提着酒壶,平静地为他斟了一杯酒,酒线清澈,酒音清冽。“景国虽是天下第一帝国,近海却是齐人势大……”她慢悠悠地问道:“贵国现在就要让诸岛势力选边站,是否急切了些?”

“就在这座怀岛,有齐国九卒劲旅、十万夏尸军,有齐笃侯,有镇海盟。而我还是坐在这里,给你们选择。”楼约双手一摊,气魄自显:“景国的决心,你们应该看到了。”

他这个中域第一真人,这次本要借靖海之大势,一举成就绝巅。但靖海计划出乎意料的崩塌,他也暂时地止步了。

要诸势圆满,方得无上真尊。才有更进一步,超脱的可能。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域第一真人,当然不肯以绝巅为终点。

然而超脱是最艰难的路,万古唯一。势差一线,谬于千里。不够就是不够,差一步,连冲击的可能性都没有。

而今他把自己的修行先放下,亲自来布局近海事务,确实是要有些弥补,不容哪家退缩。近海诸家,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没有第二条路走。

竹碧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真人。只觉得景国虽然势大,也像个赌徒,输红了眼,急于在近海赢回一点什么。师父曾经说过,这种状况下的赌徒是最危险的,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他自己来说也是。

她说道:“碧琼向来只知修行,不视宗务。楼真人找我说这些,大约是找错了人。”

“不不,我找你不是要钓海楼的选择。”楼约看着她:“我是问你,竹碧琼——想不想来景国发展?龙困浅滩,凤落棘林,诚为叹也!不要在小地方蹉跎,埋没了你的天赋。”

曾经威震近海诸岛的钓海楼,如今确实只能算小地方了……

“楼真人!”

便在这时,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直接跟我们大人谈的?我家碧琼胆子小,您别吓着她。”

像一张折纸舒展开。

一个高挑丰满的成熟女子,便站在了竹碧琼身后。

她有着与长相不符的冷酷眼神,眉梢眼角,极彰杀性。此刻尤其的不去掩饰。

景国人强行推动过去的计划,钓海楼没有办法拒绝。但现在计划都已经失败了,景国人还要拉着钓海楼一起,这是完全不把钓海楼当一回事,想要钓海楼死——齐国人不怀好意,景国人其心可诛,往前双方遥对,钓海楼还有个喘息的空间。现在两虎争于孤岛,他们无处容身了!

不说竹碧琼这般少经世事的年轻人会无措,她自己又何尝不茫然呢?

纵然东海无限广阔,钓海楼何去何从?

楼约淡声一笑。

秦贞此刻的强硬,在他眼中,全是色厉内荏。

若非景国插手,当初迷界锁界之时,钓海楼就该亡了。所谓近海杀性最重的真人……也不知有没有机会换几个有名姓的齐人走。今天倒是站在这里摆姿态了!

“秦真人莫要紧张。”楼约仍然看着竹碧琼:“我找小朋友,自然是谈小事,大事咱们稍晚一步谈——竹碧琼,做个简单的交易吧。因长河龙君反叛,致使本次靖海计划功败垂成,我斗厄大军已紧急撤入迷界。你要是最近没什么事情,可愿意前去接应?酬报好说!你尽管开条件!”

因为皋皆临死前的限制,整个迷界现在就是神临为尊。天净国等少数界域,倒是有更高的战力,那是锁界之前就存在的,可也不能移去其它界域。

竹碧琼的实力,在这个层次绝对拿得出手,龙宫宴里已有验证。

当然景国自有天骄,事情不是非她不可。但交易这种事情,最能养成惯性,你来我往的,她也就靠近了景国。

秦贞在这个时候并不说话。她其实不愿意影响竹碧琼的决定,说到底,现在的钓海楼,确实日落西山,是个埋没人才的地方。这并不是她所能扭转,更不是她不用心。而是环境确然逼仄到这种程度,阳光雨露都掠于别家。

没有衍道坐镇,难继万古基业,不好撑风雨。

“先师在时,一直教导碧琼,要以苍生为重。”竹碧琼抬眼说道:“斗厄军远赴沧海,是为人族而战。竹碧琼能做的事情,定然不会推辞。”

最初拜辜怀信为师,是为了化解辜怀信和姜望之间的仇恨。那时她笃定辜怀信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一个有价值的天骄,足能被另一个更有价值的替代。

但相处久了,她竟然在辜怀信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亦师亦父的情感。

姐姐那时候总说,辜怀信之所以对你好,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赋,想要你替他卖命,你不要那么天真。

可她想,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开始,那些关心、呵护、信赖,都是真的不是么?

感受到的情感是真的,那就足够了。

当然辜怀信从未教过她要以苍生为重,辜怀信教她的,是万事以自己为重,是如此刻般面不改色的谎言。而她一直到辜怀信成为“先师”,才学会一点。

“好!既有冠东海之才,又有怀天下之德,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楼约很满意这个回答,取出一枚手令:“你便执此令而往,看到它的斗厄将士,自然明白你是自己人。时间紧迫,你准备好了就出发。我同秦真人在此,还有些事——”

话音还未落尽,便被一道响彻怀岛的声音截断——

“楼约,出来罢。大齐田安平,今日问罪于你!”

此声不高,不重,甚至都不算冷,但如此的清晰,如此不留余地。岛上与闻者,无不动容。

楼约咧了咧嘴角,眼皮抬高了些许。

竹碧琼则是用双手接过那枚手令,轻声道:“看来齐人的决心,比楼真人都更坚决呢。”

(本章完)

第2321章 决战天涯台

“看来是的!”楼约那咧起来的嘴角,终是咧出一个笑,而后便消失了身形。

他所带来的威压,仿佛还留在原地。

与之相对的,是清平乐酒楼里,表情各异的竹碧琼与秦贞。

“去看看吗?”竹碧琼问。

“你先去迷界。”秦贞说着,并指一裁,就这样捏住空间的缝隙,掀开这片空间,像是掀开了一张纸。薄纸所掩盖的,竟是光怪陆离的流影——迷界就在此中。

于竹碧琼这样的神临境天骄而言,现在的迷界,反倒是相对安稳的地方。不管近海之局如何变化,须影响不到那边去。

她随手一推,便将竹碧琼推入迷界。而后轻轻一拂袖,莲步微移,已然出现在怀岛高空、天涯台前。

此行只做个看客,离得颇远。裁天为席,坐在云边。低头俯瞰——

虎披飞卷的楼约,与薄衣披身的田安平,已经对峙于此。

楼约是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男人,像一座炙烈的火山,田安平却像是枯井。

这两个人仅仅是彼此面对,就体现出一种矛盾,是好看的画面。

早先各自离去的东天师宋淮与笃侯曹皆,作为齐景双方在海上的最高负责人,这时也都匆匆赶来,重新站回了天涯台。

并立高崖边,远眺天吞海。

两位绝巅强者,心情大有不同。

“晦云压天,风暴将至啊。”曹皆感慨地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回过头来,语气颇为缓和,对宋淮道:“看来咱们是离不开这里了。”

旁边那尊钓龙客雕像断折的钓竿,直到现在也没有被修复——这时候的怀岛,没谁在意这个。

“哪来的风暴?我却是未见。”宋淮抬指一点,顷刻晦云消散,灿光扑海。天地尽为一指开。

曹皆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幼稚的行径。

宋淮却不放过他,又指着高空面无波澜的田安平,对曹皆问道:“这算什么?齐国对景国的宣战吗?且是由这个田安平来开始,真人对真人?咱们何时放对?”

曹皆倒不像他那么有攻击性,只平缓地说道:“天师大人何必着急?咱们不妨先听听,我们的斩雨统帅怎么说。”

时间刚好从未时走到了申时,刚刚还阳光灿烂的近海,这时已繁星漫天。

倒像是为这场交锋所做的渲染。

天地斩衰之期,确然不算吉利。

再次悬于天涯台外,高空中的楼约亦不免感受复杂。但他的感受,和面前这个叫田安平的人,没有关系。

他就是在这里,掀开九子镇海的大幕。也是在这里,在正要踏上中古天路的那一刻,见证了中古天路的崩塌。也将极势证道的计划,再一次往后推迟。

虽只一步之遥,却也蹉跎多少年月!

“两个问题。”他看着对面的田安平,根本也谈不上愤怒,更多是一种荒谬的感受。他抬起一根手指:“其一,你有何罪能问我楼约?”

继而抬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你田安平,够得上吗?”

伱亦真人,我亦真人。但世之洞真者,亦有差距如云泥!

包括楼约在内,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田安平本人。

这个在传言中恨不得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狞恶人物,现在却是沉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有几分温吞有礼的样子,哪里像个血腥屠夫?

但他一开口,你就知道,这个人与你以往所见的任何人,都不相同。

面对中域第一真的狂妄,他只是咧开嘴来:“既然你楼约自恃岁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先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罢!”

他那系着断链的两只手,同时抬起,侧平对中,仿佛抱住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有黑色的经络跳跃。

轰隆隆!

以楼约为中心,其人所处之地,约有十丈见方的空间,仿佛一块方方正正的大水晶,被从更大的空间里“取”出来。真人之身,立定如山。此刻却是连人带空间,整个被搬动,几乎从现世搬离!

不说你有何罪,先告知我是否能够得上你!

咔咔咔!

田安平遥搬空间的双手往里一按,这块空间又发出尖锐的裂响。水晶般的空间里,裂隙曲折如闪电般蜿蜒,一瞬间布满此方。

秘法·搬龙!

田安平竟然什么前因后果都不说了,率先对楼约动手!

懒费口舌,杀完再说!

大国礼仪,丢在一边。列朝潜约,视为废纸。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宋淮在这个瞬间皱起眉头,但只是静立在那里,并无言语。

而一旁的曹皆,亦只是抿了抿唇,最后站定在崖边。只是本来就面苦,又安分成这样,就很显委屈。

不管田安平是因为什么原因出手,他作为齐国笃侯,都不可能放任宋淮干涉。但道理是相通的,宋淮也不可能叫他有机会拉偏架——放任田安平和楼约放对,这一仗真有把握么?

对于这一战,他所知道的情况,并不比宋淮多,完全不清楚田安平是过来干什么。甚至哪怕是对田安平本人的实力,他也没有太深刻的了解。

人家宋淮至少是对楼约的实力有信心的!

以他打仗的经验来说,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最是难受,常常输都不知道是怎样输的,赢也全靠运气。此即“名将不争之局”。若不是田安平已经干上了,他是习惯性地要先撤军三舍、战略性观望的。

现在也不能强按田安平一头,灭自己人威风,只能先看着!

却说,那十丈见方的空间,本是遍布了楼约无意识散发的气劲。这一刻定止当场,遍生裂隙,而后碎灭!

像是在现世的空间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以无数上下悬飞的空间碎片为背景,楼约立身其中,一切都隐约朦胧。

田安平直接搬动空间又拍碎,竟然在现世之中,打出了一片虚空。

不过楼约的身形,很快就在虚空中清晰起来,只将眉眼高抬,姿态睥睨,仿佛看田安平于世外。

整片空间都打碎,于他无半分伤害。他承身此间,已然万劫!

就这样看着田安平大踏步走来,而后抬起大手——

“小子!”

五指箕张,如天盖地,就向田安平按去。

然而下一刻——

哗啦啦!

锁链摇动!

那方空间碎灭之后,空间碎片都纷飞。但于空间之中蜿蜒的裂隙,却清晰了起来,虚隙变实线,裂痕成锁链!这锁链一显即束,将楼约刚刚张开的大手,又捆锁回去,捆绑在他魁伟的身躯。

一条条的锁链迅速在楼约身上交缠,一重叠一重,很快将他捆得如粽子一般。

禁法·虚生劫隙!

以空间裂隙混铸恶劫之力,方成此永劫之锁、无上囚链,限制这囚徒的自由。

好一尊强大的当世真人,就这样被定锁在虚空正中。

而后田安平就那么走过来,抬掌为刀,一记戳刀,直直戳在了楼约的脖颈!

他的掌缘流动幽光,楼约的脖颈炸开清光。如此掌锋和脖颈相对,幽光与清光相撞。掌锋不断向前,漫天光点飞溅,掌刀戳进脖颈中——楼约额上青筋暴起,瞪大了眼睛!

天涯台上,传来阵阵惊呼。那是赶过来看热闹的诸岛修士,无法按捺的情绪。堂堂中域第一真人,难道就这样被杀了?

但在下一刻,楼约瞪大的眼睛,便就恢复过来,暴起的青筋,也如龙潜。他面对面地看着田安平,咧嘴笑道:“够配合你吗?”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汉子,在逗弄三岁的孩童。

也确实是此般心思。

什么九卒统帅,兵家真人,用兵自然厉害,放对搏杀,就不过尔尔。曾经重玄浮图在的时候,那才算是对手。现在齐国洞真境里,就只有一个重玄褚良,值得他关注,但也只是关注。

他的道躯只是稍稍一鼓,捆在身上的虚生劫隙之锁链,瞬间就被撑爆了,炸成满天飞爆的细节碎环。劫力汹涌,空隙锋锐,却不能伤他毫毛。

而田安平掌戳的脖颈处,哪里是脖颈?分明一片混洞!

他的掌刀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幽幽混洞将其吞没,仿佛腕上戴枷。

彼以劫链锁我,我以幽枷锢彼,正合其报。

实在是恐怖,田安平的强大攻势,竟然没有对楼约造成任何影响。

中域第一真人的实力,在这种几无反抗的承受里,彰显无疑。

但看着尽在咫尺的田安平,在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楼约没有发现任何情绪波动,当然更不会有他想看到的慌张。这让他意识到,逗弄这个人,是没有任何乐趣可言的。

无趣的“孩子”。

那么应该结束游戏。

他咧笑的嘴巴合拢,脸上的灿烂消失,收掉了玩耍的心思。而那混洞瞬间吞没了田安平的整条手臂,且还高速蔓延,仿佛一张兽口,顷刻将田安平吞入其中!

最后便是一个拳头大的混洞之球,悬浮在楼约身前,遥对他虚张的五指。

方才还显现凶威的田安平,此刻便锢身在其间。

掌握寰宇,当世极真。楼约迎风而立,长袍鼓荡,五指就此合拢。

混洞·大怨侣!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包括修行者,终其一生,也不曾真正踏足幼时所仰望的星辰。

而脱离星辰概念化的意义,单就一颗足够承载生灵繁衍的星辰来说,它的毁灭,会爆发怎样的力量?

这些毁灭的力量,尽数爆发在一掌之间呢?

它就是【大怨侣】这一道法的威能!

楼约的强大更是体现在,此术施放之时,一拳混洞之内,或许天崩地裂,一拳混洞之外,却是连清风都无一缕。对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真正做到纳寰宇于方寸。

视线落在此术,首先看到的是“坍塌”,那一掌之间,拳头大的混洞,不断地向内坍缩。吞光噬影,嚼力食元。好像多看一眼,人也要被吞没。

很多齐人不敢再看,仿佛已经看到田安平被碾成肉泥,骨头渣都不剩的惨状。

但在这个时候,从这正在坍塌的混洞之中,探出来一双苍白的手。

因为这团混洞只有拳头大小,所以这双手哪怕合握在一起,还显得很拥挤。就在下一刻,这双手强行分开来,翻了个面,实质性地抓住混洞的边缘,各自撕向两边——

生生将这片混洞撕开了!

像是一团遮身的帘布,被撕开后,就显现出田安平那惨不忍睹的道身。

他的身体整个坍塌了一截,少说矮了一尺,缩了三圈。体态畸怪,身形扭曲,五官奇怪地挤压在一起,因为脑门已经被压扁得只有原来一半了!

这就很符合他那恶怖至极的名声了!

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甚至不止是流血,还有脏腑的碎片。

而他咧着嘴,露出偶尔能在鲜红中见得森白的牙。

他好像是在笑?

但这表情太扭曲,是哭是笑分不清。只听到他说——

“原来疼痛是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怪异:“我已许久不知。我险些忘了!”

在这样的时刻,他猛然张开四肢,往外伸展,生生将自己从坍缩的状态,拉扯回原来的体态。在骨骼连绵不断的清晰的裂响中,哗啦啦——手腕上的断链,脚踝上的断链,近乎无限地往外延展。

巨大而沉的铁链,在他身后穿梭,仿佛穿针引线、缠丝织衣,迅速交织成一座四四方方的钢铁的城!

他就站在这钢铁所铸的铁城里,双手撑着城门两侧,往外探看——说不清他是撑着门,还是被锁在门上。

城门楼上,依然是一个“即”字。

只是这个字此刻也扭曲着,仿佛正在进食。

这城门就像是一张兽口,田安平像是即将被恶兽吞没的可怜人,他撑着“兽口”的边缘,倒更像是在自救。

而他看着楼约,那样怪异的、兴致勃勃地道:“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天海之间,尽为此声。

这是田安平少有的表现出激烈情绪的时刻。

至少曹皆是第一次看到。当初伐夏屠府,论功罚罪,这人都是没有反应的。

楼约也罕见地面对一尊真人,表现出全力以赴的姿态。

他清晰地握住拳头,燃势为焰。黑洞洞的焰光,在他的道躯之外腾跃。

竟能以洞真修为,身承【混洞·大怨侣】之术而不死,在今天之前,真人境内,只有呼延敬玄做到了这件事。从目前的表现来看,田安平的体魄,哪怕和呼延敬玄相较,差距也很微小了!

谁说田安平十年困顿,已跌出绝顶天骄的行列?

他正以恐怖的表现归来,追回他曾被期许的高度。甚至犹有过之!

那就将他,打死在此。

楼约现在不想知道,田安平拿什么理由来找他。他怕论辩清楚后,自己不好再下杀手。大国之间,常常彼此留体面。他身为景国高层,顾虑更多。

便趁着东天师看住曹皆,田安平正在面前,这一战正在进行,迅速给出一个应有的结果——

轰!

虎啸山河袍平卷而起,仿佛铺开了一领山河画卷,而楼约那黑焰环光的身形,已经扑在了那铁城前,拳头轰在田安平的胸口,将他往城池里轰。便入即城,见你真功,杀你于城中!

可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天海之间,响起一声痛彻心扉的吼叫——

“曹帅!”

轰隆隆隆!

轰隆隆!

一艘巨舰,满载甲士,轰破夜空。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名为“祸殃”的坐舰甲板上,怒声而吼:“景国王坤,杀了李龙川!!!”

感谢盟主“曦夜精灵”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提拉忒弥斯”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6盟!

感谢书友“诗迤baby”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7盟!

感谢书友“思念寄予新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7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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