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朝天子  应作如是想

第676章 朝天子应作如是想

范闲的眼睛微眯,眼瞳微缩,然后很直接地在大棚前方站起身来,直挺着腰身,静看着正朗朗而颂的云之澜。

此时剑庐四周的人都是跪着的, 哪怕是庆国的使团成员,也在四顾剑这位大宗师的灵柩前,很真诚地跪行下礼,这是来之前,庆国皇帝陛下便亲自核准的细微礼节处,没有人出现半点问题。

于是乎范闲长身而起,便显得格外刺眼,里里外外上千人, 就只有他与云之澜站在黑色的大棺前面。

范闲此生不愿跪人, 除天地父母之外,便是每次上朝跪皇帝老子,他的心情也不是怎么愉快。今日肯用心跪下,乃是尊敬强者,尊敬逝者,然而云之澜所传述的遗言震惊了他,也把他心中对于四顾剑的淡淡敬意全数化成了隐隐的怒意。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云之澜所转述的四顾剑遗言,这是剑庐十三子跪于床前同时听到的话语,云之澜不会做假, 也不敢做假。于是乎,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向了小范大人,已经霍然站起身来的小范大人。

母籍东夷?

亲授剑技?

实为大材?

主持开庐?

无数双震惊疑惑有趣的目光打在范闲的身上, 却没有让他的衣袂有丝毫颤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之澜,似乎想分辩这句话究竟是自己的幻听, 还是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透露了四个信息, 四个四顾剑想宣告天下人的信息。

范闲的母亲是叶轻眉,叶轻眉虽然助庆国崛起于世间, 但她毕竟应该算是东夷城的人,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秘密。而至于亲授剑技一事,四顾剑的遗言里既然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也就信了,一位大宗师,本来就有资格传授小范大人四顾剑的真义,而至于实为大材这个评价,众人也认为小范大人当得起。

问题在于这些信息里都隐约透露着一种味道,一种亲近的味道,一种要把范闲生生往东夷城拉的味道。

母系指的是血缘亲疏,授剑这是师徒之义,大材这是东夷城对范闲的认可。

而至于最后让范闲主持开庐,则是重中之重。

剑庐现世数十年,真正有开庐收徒仪式,也不过二十年出头,每一次主持开庐仪式的不是别人,正是四顾剑自己。

除了重伤待死的这三年外,四顾剑对于剑庐的开庐仪式格外重视,这也造就了天下间的一个默认。

凡主持开庐者,必是剑庐的主人。

四顾剑的遗言指定范闲开庐,自然也就是把这座蕴藏着无数高手,阖计三代弟子的剑庐,交给了他。

……

……

这确实是范闲没有想到,这两天里,他还一直在思考,要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真正地让除了云之澜之外的十二把剑为自己所用,十三郎不用考虑,这位年轻人的性情已经被他摸透了,那其余的剑庐高手呢?

没有想到,四顾剑提前就替他想好了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只是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却让范闲一下子懵了。

三个信息,一个遗命,剑庐归于己手,从今往后,自己说的话便等若是当年四顾剑说的话,一座山门就此归于己手。似乎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情,但范闲清楚,美妙的背后其实是四顾剑藏着的狠厉。

这是一根针,扎在范闲和皇帝老子之间的一根针,身为庆臣,却成为了剑庐的主人,皇帝的心中会怎样想?就算皇帝再如何信任范闲,可是能眼睁睁看着范闲手中明处的力量越来越大?尤其是当东夷城表现的对范闲如此亲近忠诚的情况下!

即便皇帝胸怀如大海,自信如日月,根本不在乎什么,但是情绪呢?人都是一种被情绪控制的动物,皇帝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私生子太过明亮,甚至快要亮过自己。

天空之中,永远只能挂着一个太阳。

范闲盯着云之澜的嘴唇,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四顾剑在临死之前,终究还是涮了自己一把,挖了一个坑让自己跳了下去。

云之澜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自然而平稳地将四顾剑所有的遗言讲完,然后走到范闲的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请。”

请什么?请上座?请而后请?范闲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眼角的余光下意识里往场下瞥去。此时场中众人已然起身,却还在用那种惊愕地表情,盯着黑色大棺前方发生的一切。

范闲看了使团官员处一眼,尤其是那位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感应到他的目光,皱眉思考许久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庆国使团内部两位大人的思想交流到此为止,这位礼部侍郎自然知道小范大人在担心什么,只是眼见着东夷城便要归顺,他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而影响到大局,庆人对开边拓土的野望太浓烈,以至于这位侍郎认为,陛下不会因为小范大人擅自接受剑庐主人的位置而动怒。

范闲沉默地思考了许久,在脑海里评估着此事的利弊,尤其是猜忖着皇帝老子知晓此事后,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云之澜并不着急,微带一丝嘲讽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范闲知道对方在嘲讽什么,就和父亲所说的一样,自己表现的确实有些首鼠两端,不怎么干脆利落。只是……这些人哪里知道,欲行大事者,必要小心谨慎,更何况是面对着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老子。

最后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说道:“没想到令师死都死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既然要帮助小范大人立不世之功,剑庐弟子自然要投入大人帐下。”云之澜似乎听不出他言语里的尖刻,说道:“天时已经不早了,请大人接剑,然后前去开庐。”

范闲没有动,忽然开口问道:“开庐之后,剑庐三代弟子便皆听我指令?”

“不错。”

“那你呢?”他看着云之澜的眼睛,微笑说道:“如果我让你去挖三万六千根蚯蚓,你会不会答应?”

挖蚯蚓是另一个世界里另一个故事里的有趣段落,云之澜没有听过,但并不妨碍他的回答无比迅速,很明显不论是已死的四顾剑还是此时的他,对于范闲的这个问题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如今是东夷城城主,既然任官,就是破庐而出了。”云之澜叹息说着,话语里却没有什么惘然的意味,“如今我已不是剑庐一员,大人是管不住我的。”

“原来如此。”范闲暗想四顾剑果然还不是完全放心自己,还要把最棘手的云之澜挑出事外。他顿了顿后,回以一个微微嘲讽的笑容,说道:“但你不要忘了,你这东夷城城主的位置,还需要我大庆皇帝陛下的御封,若陛下不喜你,你也是做不成的。”

云之澜面色不变,应道:“我想小范大人应该会让此事成真。”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极低,又孤伶伶地站在黑棺之前,不虞有旁人可以听到。范闲明白他的这句话就是在看自己,究竟是愿意与东夷城的力量合作甚至结盟,还是回归到一位庆国的纯臣身份。

四顾剑死后突然冒出来的这手,确实打乱了范闲的计划,他必须担心京都方面的反应,陛下的反应。不过这一招虽然有些诛心,然而却不是范闲不能接受,至少比他曾经无比担心害怕的那个局面要好很多。

他一直害怕四顾剑在死后,会忽然遗命影子接任剑庐的主人。

那样一来,四顾剑便等于是逼迫范闲一系的力量,直接与皇帝陛下翻脸。

而眼下这一幕,虽然也让范闲和皇帝之间可能会出现一些缝隙,但四顾剑还是比较仁慈地多给了范闲一些时间去做准备。

想到这位瘦弱的大宗师在临死前布下这么多暗手,范闲不禁叹了口气,又想到苦荷死前在西凉和京都布下的暗手,这才知道,宗师之境界,不仅在于武道修为,而在于人心世事,无一不是妙心玄念。

范闲低头沉默片刻,又看了下方的礼部侍郎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握住了云之澜的手。

云之澜微微皱眉。

“笑一下,既然是演戏,就要演的漂亮一些,我们以后就是伙伴了,就像我大庆朝廷与你们东夷城一样。”

范闲没有看他,而是微笑着将云之澜的手举了起来。

第二代剑庐主人与不知道第几代东夷城主的手紧紧地相握,在四顾剑的黑棺之前,在无数观众的眼前。

……

……

开庐仪式并不繁复,然而却自有一种神圣感觉在。范闲自己没有神圣地对剑的信仰,但是当他轻轻地推开草庐紧闭的门后,他发现剑庐弟子们对自己的态度隐隐发生着转变,那种恭谨与合作,开始有了些发自内心的意思,即便是王十三郎也不例外。

一应事毕,范闲回到了南庆使团,与礼部侍郎进入了一间安静的房间。这一次只是开庐仪式以及第二次谈判,虽然谈判进行的极为顺利,但终究还是最后的合并关口,所以庆国方面派来的官员最高级别的除了范闲,就是这位侍郎。

如果真是要宣告天下,东夷城归于南庆,只怕不止礼部尚书,或许连皇帝陛下都很有兴趣亲自前来,接受地图,享受曾是异国子民的万千东夷百姓跪拜。

礼部侍郎看着小范大人沉思无语,半晌后和声说道:“小公爷,不要太过烦心,东夷城方面想的是什么,我们心知肚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话虽是如此说,但总有些不妥当。”范闲叹了口气,温和说道:“还得麻烦大人赶紧写个折子,送回京都,必要让陛下第一时间知晓此事。”

他忍不住烦恼说道:“今天若不是忽然被逼住了,依理论,怎么也要有旨意才敢接手。”

“东夷城的人还是有些心不甘。”侍郎摇头说道:“不过陛下圣明,定能一眼看出这些人的挑拔。”

范闲笑了笑,知道这位侍郎大人看出自己的烦忧,只是对方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想法。他当然不会说破,皱眉说道:“看样子,我还得回京一次。”

“眼下谈判虽然顺利,但东夷城方面的抵触情绪依然很强。”礼部侍郎眼珠一转,说道:“若无小公爷坐镇,只怕事情有变。来之前陛下严旨,必须一鼓作气,将此事做成,我看公爷还是继续在此坐镇,这些具体事由,就由下官回京向朝廷禀报好了。”

范闲等的就是这句话,思忖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又道:“辛苦大人了。”

……

……

范闲的心上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剑庐主人的身份,并不会让皇帝老子马上弱了对自己的信任,只是这些年里,自己有很多做的比较过头的事情,都是在从那份信任中挖肉吃,谁知道哪一天,这块肉就会被自己吃光了。

四顾剑这一手就是防着范闲将来会转手把东夷城卖了——他先把东夷城卖给范闲再说。宁赠范闲,不赠庆帝,如果四顾剑赌输了,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结局,而范闲和皇帝再如何闹腾,又关死了的四顾剑什么事儿?

范闲再一次来到了东夷城外的海滨,他眯着眼睛,坐在青石之上,看着缓缓起伏的白色海浪,似乎在里面看到了四顾剑那双冷漠而没有感情的双眼。

“都在把我往那条路上逼,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很辛苦的。”范闲看着浪花里的四顾剑问道。

四顾剑似乎回答了一句话:“我应该爱你以及庆人吗?”

范闲摇了摇头。

四顾剑说道:“所以你苦不苦,庆国乱不乱,关我什么事儿?”

范闲望着海浪笑着说道:“我苦可以,但不能死,而且庆国不能乱,我爱庆国甚于你们的东夷城多矣。”

“是我们的东夷城。”

“我是庆人。”

“你不是庆人,你是天下人。”

范闲缓缓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心想自己其实并不是这个天下的人,可为什么却舍不得这个天下的人,难道……这是母亲大人留在这具肉身里的理想主义光辉终于开始散出来了?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果阻止不了血流成河的战争到来,如果改变不了历史的变化,那就离开这个世界,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吧。

应做如是想。

……

……

(这是补十一月五号的那一章,呼呼,终于轻松了……)

(本章完)

第677章 朝天子  简单的征服

第677章 朝天子简单的征服

东夷城的事情依旧复杂而敏感,忽然间便要变成庆国的子民,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事情。商人确实好利,婊子着实无情,可即便是商行青楼里的人们, 依旧很难马上转变过来。这和做生意不一样,做生不做熟,那是为了宰客人一笔,而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力,最好还是放在熟人手里。这和青楼接客人也不一样,一点朱唇万人尝?姑娘们其实心里也都盼着从一而终的。

尤其是东夷城控制的那些诸侯国,早已经有了不平静的趋势。邻近燕京的宋国还好一些, 因为这个小国的贵族官员们, 早已经习惯了燕京大军的威势,根本生不出来任何反抗的意志。而另一些并不与南庆接壤的小国,一想到自己马上便要失去手头名义上的权力与奢华,而成为南庆京都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质,自然而然在地开始在暗中进行一些事情。

这些小诸侯国的力量并不强大,所以他们所选择的手段也比较阴晦,暗中挑动着民间的暗流,往东夷子民们的情绪上撒着花椒。短短的半个月间,四处的抗争行动已经比前些日子变得激烈而频繁起来。

这些都是在范闲的预料之中,想和平接受东夷城, 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小事,这是二十年来天底下发生的最大的一个大事件。

监察院八处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批文官,分批次进入了东夷城, 与剑庐、城主府开始配合, 发动了一波接一波的宣传攻势,加上四处在各国间的密探以及收买的奸细帮助, 又有东夷城方面的顺势而行,关于和平, 关于非战, 关于共荣之类的宣传,轰轰烈烈的展开。

而镇压各地的抗争,避免这些抗争变成无法控制的民变,则需要东夷城自己出手。范闲不希望庆国的国家机器过早地开入东夷城,如果一旦溢出血来,东夷子民心中恨意更深,事态反而会一发不可收拾。

已经有三路义军被镇压下去,当然这些义军也不过是百余呼啸山林的贼寇而已。剑庐十二子,有十人被范闲派到了这些小国山林之中,负责压制,负责解说,至于效果如何,范闲还在等着反馈。

因为局势不定,再加上东夷子民天然的反抗心理,城内某些实力惊人的商行也开始有些不安定起来。面对着这种趋势,范闲很直接地与剑庐二弟子李伯华联手,用太平钱庄和内库的双重压力,直接震慑住了所有商人的异动。

同一时间,范闲与使团联名向京都方面急发十七道奏折,向皇帝陛下请示相关事宜,同时他在密奏里询问,关于各诸侯国质子的安排,是不是可以往下降一层级,以免逼得那些王公们狗急跳墙,在绝望之中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收伏一块疆土,并不是在纸上签个字就能完成的事情,关键在于收伏这块疆土上人们的心及意志,而这必是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

范闲并不着急,但他担心皇帝陛下太过着急。对于他而言,能够让皇帝陛下满意,同时也要让东夷城的子民能够接受,而不至于让庆国的铁骑从燕京一路杀伐而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就有如一条钢丝,他行走于其上,两边悬空,好不小心翼翼。

……

……

征服,需要宣传攻势,需要收买人心,需要给东夷人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需要范闲不眠不休地筹措一切事宜,需要他以庆国权臣,剑庐主人的身份,在东夷城不停地接见各处大贾和那些握有实权的地方大人物,给对方一个准信,让对方安心。

这是很累的一件事情,范闲英俊的面庞上终于被黑眼圈破坏了些许美感,他的脸色也白了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每每想到,自己是在挽救数十万人的性命,这种可以往殉道快感边上靠拢的意味,又会让他清醒起来。

征服除了上面的一切之外,其实最需要的还是强大而无法抗拒的武力,只有以强大的武力做基础,东夷城的人们才会被动被迫被辱地接受被庆国吞并的下场。

所以当东夷城的局势稍稍平缓了一些之后,南庆的铁骑开始向东夷城方向靠拢,有如黑云摧山,势不可挡。

这也是皇帝陛下的底线,如果庆国不在东夷城驻军,那算什么征服?

时日已至烈夏,炽热的太阳狂放地在天空上照耀着,将东夷城的悲苦小媳妇感觉都晒成了不停喘息的痛苦,将东夷城那位大宗师离去后的阴雨天气全部赶走,有的只是一片光芒。

北齐使团早已走了,令很多人奇怪的是,北齐人虽然明显对于南庆吞并东夷城一事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与愤怒,但是他们并没有着手去做什么,而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似乎是北齐人已经认命了。

这天站在东夷城外的数百人,除了南庆使团成员以及东夷城城主府官员外,就是范闲和从各地赶回来的剑庐弟子们。

范闲微微低头,站在滚荡的黄土官道之上,下意识里不停挪动着脚步,模样不怎么威严。他也不想摆出威严的模样,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时在城外等候的所有东夷人,脸色都特别难看,特别苍白,有一种特别的强行忍住的愤怒。

在这个时节,范闲当然不会刻意做出庄严的模样来刺激他们。

地面渐渐地颤抖了起来,站在范闲身旁的云之澜的身体也渐渐颤抖起来,这位曾经的剑庐首徒,如今的东夷城城主,再也无法控制心中那一片黯然的虚无,颤抖了起来。

东夷城的城主府官员们的脸色都极其难看,剑庐弟子们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就随着越来越大的颤抖声,而表露了自己真实的情绪。

官道尽头,隐有雷声隆隆,引得大地震动,地面上黄土中的小沙砾被震的滚动了起来。

一个骑兵出现在视线之中,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密密麻麻的骑兵,浩浩荡荡地从西方向着东夷城的方向压了过来,一股肃杀而壮丽的气势,就从那方直接笼罩住了城郊所有的人。

庆军来了。

……

……

黑压压的骑兵,就这样缓缓地靠近了东夷城,他们代表着庆国强大的军力,代表了庆国皇帝陛下不可阻逆的强大意志,代表着征服。

庆国派驻东夷城的庆军共计万人,由五路边军在一个月内抽调而成,仓促成军,却丝毫不显乱象,因为这些即将代表庆国长驻东夷城四野的庆军,全部是当年西征军的老卒,在大皇子的统领下,战力惊人。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气势逼人的庆军,微嘲一笑,理了理身上衣衫,缓步迎了上去。在这一刻,他不禁想到,在奏章里与皇帝陛下打的那些嘴仗,四顾剑临终的交代,让自己花了多少嘴舌,才说服了皇帝老子。当然皇帝陛下也清楚,如果要让东夷城的民众甘心接受,大皇子和范闲确实是两个不错的选择。

黑骑的人数太少,所以只有选择了大皇子的西征军,但范闲绝对相信,这批驻军当中,真正属于西征军的将领不占多数,而大皇子只是来东夷城亮了相,终究也还是要回去的,皇帝陛下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大儿子常驻东夷。

想到那位远在京都,却遥控东夷之事的皇帝陛下,范闲的心情复杂了起来。

出乎范闲的意料,皇帝陛下并未因为他未请圣旨便接手了剑庐而动怒,反而似乎知道范闲在担心什么,用加急文书给他发来了一个御批,御批里就和当年那个盒子里写的一样,仍然只有两个字。

“安之。”

庆帝是在安抚范闲的心,范闲一思及此便不禁有些惘然,皇帝老子对自己的信任真的是让自己有些感动了,问题在于,他知道皇帝老子一旦翻脸,会是怎样的冷酷无情,他的心头便是连感动也不敢感动。

风尘渐起,未仆,成龙,由官道直卷大城,庆国骑兵的速度渐渐加快,范闲不由眯起了眼睛,掩住了口鼻,不知道这种压慑之势是谁下的命令,不知道会不会令东夷城的人生出抵触情绪。

他凝重地回头望去,却发现出乎自己的意料,除了剑庐那些强者们的脸上带着一抹隐怒之外,其余城主府的官员以及前来见礼的诸侯国王公们,却是面现惧意,脸色苍白,似乎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之意。

万名骑兵踏尘而至,声势惊人,竟是生生吓的东夷城大部分人就此断了反抗之心。

看着这一幕,范闲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东夷城的血性确实太少了些,大皇子这一手虽然有失粗暴无礼,却是正中对方的要害,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陛下在行前有交待。

不过东夷城血性少,对于范闲来说,却是一件好事。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北齐人会像东夷人这样不战而降,能少流一部分的血,都是好的。

马蹄如雷,片刻间来到东夷城郊,万名骑兵身着深色轻甲,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震起的烟尘渐渐落下,露出这些庆军的真容,密密麻麻的骑兵,就这样围在了东夷城外。

安静,一片安静,甚至是那些扭动着头颅的战马,似乎都被庆军的军纪所震慑着,不敢刨蹄,不敢喷息。

一万双冷酷的目光,注视着东夷城前来迎接的人们。

东夷城的官员权贵巨商们心惊胆颤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庆军严明的纪律,肃杀的气焰,精良的装备,和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自信与霸道,所有人不禁在想,若剑圣大人离去前,没有降下折臂降庆的遗旨,这些庆军对东夷城发起进攻,不知道东夷城能够抵挡几天,还是……几分钟?

嗒嗒嗒嗒,一阵寂廖的马蹄声打破了城门前的宁静,庆军骑兵前队一分,从其中行出他们的主帅,以及主帅身边繁复到了极点,华美到了极点的仪仗。

庆国的天子仪仗,随着庆国的军队,来到了东夷城外。

主帅大殿下就在天子仪仗之旁,他身上穿着一件银色的轻甲,腰着佩剑,长枪在侧,身后系着一件血红色的披风,在黄尘海风里猎猎作响。

大皇子轻牵马缰,拱卫着天子仪仗来到众人之前,平静而眼神复杂地看着东夷城门处的所有人。

一阵无声的沉默。

云之澜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挣扎了许久,眼帘处渐渐湿了起来,然后缓缓地向着那匹战马旁的天子仪仗跪了下去。

东夷城的城主跪了,所有的官员也紧跟着跪了下去,诸候国的王公们也跪了下去,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向南庆的军队,向南庆的天子,表示了自己的臣服。

剑庐的弟子们没有跪,虽然他们知道这是师尊大人临终前所做的无奈决定,虽然他们知道大师兄已破庐而出,为了东夷城的子民,只有跪倒在这些庆国军队的面前,可是他们不是东夷城的官员,他们是自由身,更准确地说,他们是江湖人。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他们没有什么羁绊,所以他们盯着那些气势惊人,漫山漫野漫官道的庆国骑兵,眼中没有一丝畏怯,反而是生出无穷的愤怒与战意。

天下一大半的九品强者都在这里,他们不怕什么。

大皇子坐在马上,冷漠地看了这些倔犟而不肯低身的剑庐弟子一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从斜方传来一道熟悉、清亮,却有些疲惫,有些淡然的声音。

“剑庐弟子听令。”范闲微闭双眼,说道:“回城助城主府维持治安去。”

这个理由很荒谬,范闲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本来就不应该让剑庐的弟子们来此,这些人都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个个都是傲骨难伏之人,尤其像李伯华,十三郎这些厉害角色,要不就是天下第一钱庄的掌门人,要不就是最有可能晋入大宗师的强者,怎么可能在一国之威权下低头。

东夷城的血性确实不多,若有十分,至少有九分是留在了剑庐弟子的心中。

听到门主发话,剑庐弟子们不敢抗命,心中知道小范大人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僵持片刻后,李伯华终究老成持重一些,沉默许久后,长叹息一声,两行热泪无声流下,带着师弟们黯然地往城内行去,让开了进城的道路。

王十三郎没有随之离开,也没有下跪,他只是冷漠地站在范闲的身旁,看着庆国来势汹汹的骑兵,就像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一样。

大皇子眼带深意地看了范闲一眼,然后身旁的戴公公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对着跪在仪仗之前的东夷城官商们轻声念了起来。

“朕闻知先生已去,心恸难安,又闻先生高义,以黎民为重,心生敬意……”

范闲在官道一侧,静静地听着这一道最重要的圣旨,发现这道圣旨并不像往年一般,尽是制式模样,却着实是皇帝陛下的口气。而且话语里的心恸,敬意并无虚假,至于东夷城的人,会怎么看待阴杀四顾剑的庆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道圣旨很长,叙说了庆帝对于东夷城子民们的问候,以及关于一统天下对于黎民百姓的重要性,字字诚恳。

最后皇帝陛下认可了云之澜东夷城城主的任命,令其择时入京,接受册封。

跪在最前方的云之澜听着这道旨意,并不怎么意外,自己这个城主虽然是谈判得来的位置,但要当下去,必须要经过庆帝的亲自册封。

他有些黯然地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再行一礼。

一应仪式还在继续,这是无比繁复而无比重要的仪式,一个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仪式。

大皇子下马,走近了范闲,看了他半晌后说道:“先前做的不好。”

范闲知道这位亲近的兄长,指的是自己让剑庐弟子离开的事情,沉默片刻后应道:“我已经很累了,不知道还应该怎样做。”

“但剑庐弟子们的态度还是要表现一下。”大皇子温和地望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极为严肃地说道:“不过,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我想,整个天下,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能比你做的更好。”

范闲微微一笑,没有接过这个话头,只是说道:“剑庐弟子的态度,会展现给陛下看到的。”

他低着头,对身旁的王十三郎说道:“十三郎,你负责安置大军进驻仪式。”

一直沉默的王十三郎霍然抬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范闲,意思很简单——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简单的人。”范闲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从你身上我学会了一点。如果你简单,这个世界就对你简单。”

在大皇子微微疑惑的目光里,范闲拍了拍王十三郎,说道:“我想你也希望这件事情能简单一些。”

……

……

剑庐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队骑兵面前,不由想起,很多年前桑文姑娘带着他去挑选姑娘的那个明朗的下午,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头痛。

他这才知道,从那个下午开始,范闲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人生与他的人生捆在一起。关于这一点,简单的王十三郎想了想后,就简单地接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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