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山城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雪虽然没下,但严霜却已笼罩于天地之间。

八月初五,清晨空气有些寒冷,仿佛呼吸间都带着点肃杀的意味。

八月了,东木根下的穄子已经接近成熟,不再怕严霜了,但却怕风。

北风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驼铃悠悠,蹄声阵阵,北方的天际边驶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被邵勋放出去锻炼的亲军凯旋而归,押解着俘虏回到了东木根山。

邵勋看着车队中神情哀戚的俘虏,没有丝毫情绪,转身看向王雀儿,道:“单于府移治东木根山,你觉得如何?”

王雀儿沉吟许久。

“怎么?觉得不安全?”邵勋问道。

“陛下威震大漠,数十年内草原定然顺服无比,单于府治东木根山可也。”王雀儿终于说道:“然数十、上百年之后,诸部定然骚动叛乱,单于府待不住,多半还是要回撤平城。”

邵勋听完笑道:“雀儿你怎么比我还看不开?”

王雀儿不解。

“草原能顺服数十年,朕已然满意。若能安定百年,朕都不知该怎么说,大梁已然大赚。”邵勋说道:“自古未有万世不易之法,若后世子孙躺在朕给他们打下的基业上醉生梦死,那活该亡国。”

王雀儿听得面色微变。

这种话臣子是万万不能说的,甚至有些皇帝也绝口不说这种话,因为觉得不吉利,但今上比较洒脱、看得开,他从不讳言这些事情。

“草原亦有兴衰。”邵勋说道:“以朕观之,草原本应兴起一朝,然为朕扼杀于襁褓之中。此有利有弊,子孙万不能掉以轻心。”

中原王朝有兴衰,草原也有王朝,亦有兴衰。

有些事情,时也,命也。

人力有时穷,你没法算尽所有事情,只能就着当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王雀儿听到草原王朝兴衰之事,有些新鲜,也有些怀疑。

中原已经有秦、前汉、后汉、魏、晋五朝,并迈入第六朝梁,草原却只有匈奴、鲜卑两朝,后一个还是短命王朝,檀石槐身死国灭。

真的还会有一统草原的王朝兴起吗?如果他们有文字、有更加严密的官制,那这个王朝会比匈奴、鲜卑还要难对付?

他无法想象。

邵勋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平城八年了,将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换个人,兴许早两年代国就乱了,也等不到朕率师北上,抵定大局。过阵子你去成都吧,帮着庾元规把控局面,宁益二州军事你一力领之。”

从苦寒之地的平城换到“温柔乡”成都,对王雀儿而言是一种奖励。

他现在贵有了,富这方面还差一点。去了成都后,都不需要贪污纳贿,合法手段就能搞到不少钱,足以奠定家族富贵基业。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王雀儿直接领命应下。

“走,去看看俘获了什么。”邵勋让人牵来了马。

王雀儿看了一眼山下,突然有些怀念。

八年的时光啊。

八年之间,他和鲜卑人斗智斗勇,从一开始的势单力孤,到后来渐渐强势。究其原因,在于红城、武周、高柳三镇二万兵慢慢形成了战斗力,外加对凉城国军、侍卫亲军的影响力日渐加深,五原国军也开始筹建……

俗话说将为兵之胆,其实兵亦是将之胆。

现在这一切要交给其他人了,而他将去蜀中过“好日子”——奉旨过好日子。

这一生的功业,或许将止步于此,没机会了。

从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从二品使持节都督、食邑二千二百二十户平阳郡公,还想怎样……

******

童千斤等人抵达东木根山下,远远看着天子华盖,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抢到的东西,就等着天子松口给他们分发了。

几乎与他们前后脚,横冲营骑都尉仆固忠臣率部返回,押解了两千余人丁。

这是点名不至,为大军击破的素和部的人。该部当然不止这么点人,只不过被杀戮一部分,逃散一部分,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陛下。”抢在童千斤之前,仆固忠臣大礼参拜。

“几日来,抢了多少人丁、牛羊朕都记不清了。”邵勋将仆固忠臣搀扶而起,笑道。

苏忠顺一溜小跑过来,充当翻译。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经过数番冲杀,他们的心气也起来了,有那么点兵的样子了,而不再是奴仆。

“拔拔部的草场如何?”邵勋问道。

仆固忠臣听了,一时词穷,竟不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憋出一个词:“很好。”

邵勋又笑,然后指着东木根山周围,道:“这里的牧场都不错,有些地方还能种地,想不想要?”

仆固忠臣听完后,瞪大了眼睛。

邵勋故作不悦,捶了一下他的胸膛,道:“朕说要你家世为草原贵人,难道还有假?不光是你,横冲营的将士都有富贵。”

说罢,他拍了拍手,黄门侍郎阴元立刻上前,递过了一张地图。

蜜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上面画着东木根山一带的山川河流,十分清晰。

邵勋指着其中一处,道:“此为长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没鹿回部大人窦宾划给拓跋力微的牧场。”

“此为宁川,乃拓跋氏西迁时,最先落脚的地方。”

“此为沮洳,乃汉沮洳县故城。”

“此三处,你可得其一,选哪个?”

“川”是汉字,但在这里其实是鲜卑语音译,只不过借用了汉字罢了。

在鲜卑语中,“川”是荒滩草原的意思,并非汉语中的河流。

宁川大致在坝上草原与乌兰察布交界处,位于东木根山东南。

长川在今兴和县西北部,位于东木根山西南。

沮洳同样在兴和县西北部,但位于长川东南。

这三处里面只有长川是拔拔部的牧地之一。

“陛下,我——”仆固忠臣头有些晕。

他只是一个看大门的,骤得富贵,哪里懂这些东西?因此直接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说。

邵勋见他那样子,哈哈大笑,道:“那就长川吧。朕许你筑城一座,世为你家领地。”

仆固忠臣愣在了那里。

邵勋也不管他,直接来到横冲营将士面前,随便指着一人,道:“汝何名?”

“赀虏。”此人身上披着一领筩袖铠,隐有血迹,看到邵勋时有些气短,小声答道。

“陛下,‘赀虏’是奴婢的意思。”苏忠顺在一旁解释道。

“这不是正经名字吧?”邵勋问道。

“卑贱的人儿,哪有正经名字。”苏忠顺笑道:“也就长着一个傻大个,部落贵人看着顺眼,于是令其习练武艺,便如中原士人编练僮仆成军一样。”

“身份是奴婢,贵人称其为奴婢,久而久之,奴婢竟然成了名字。”邵勋摇头失笑,旋又看向赀虏,问道:“你可有家人?”

财产他没问,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不是自由牧人,顶多吃喝好点罢了。

赀虏对着苏忠顺说了一通。

“陛下,破六韩氏的贵人见他长得孔武有力,于是让女奴与其交合,生过几个孩子,也不知这算不算家人。”苏忠顺说道。

邵勋一时无语。

这可真是赤裸裸的奴隶制……

“问问他还愿不愿找回家人,若愿,朕令破六韩氏将人送过来。”邵勋说道。

苏忠顺遂问,赀虏摇了摇头,突然就走到一辆马车边,指着上面一约莫二十来岁的妇人,又说了一通。

苏忠顺一边听,一边问,半晌之后神情有些呆滞。

邵勋抱起双臂,感觉有瓜。

“陛下。”苏忠顺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位妇人姓破六韩,后来嫁到了素和部。赀虏少时曾……曾为此妇奴婢。”

说完这句话,见邵勋面色不变,苏忠顺胆气稍壮,又道:“击破素和氏后,赀虏直奔破六韩氏帐篷,将其掳走,班师路上有横冲营军士欲轻薄此女,差点被赀虏砍伤。他不要别的,所有战利品都不要,就要此妇。”

话说完后,场中寂静无比。

童千斤独眼眨啊眨,看着苏忠顺,暗道你小子胆挺肥啊。

苏忠顺满嘴苦涩,有些后悔。

邵勋突然笑了起来,叹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也罢!朕有所感,便遂你意又如何!”他一指那妇人,道:“朕做主,她是你的了。”

说完,又沉吟了下,道:“好人做到底。朕私囊再给你锦被两条、彩绫十段、绢五十匹,朕的勇士,娶新妇了岂能没有排场?”

苏忠顺翻译完后,赀虏大踏步朝邵勋走过来。

军士们神情大震,纷纷掣刀。

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慌。

赀虏在他身前数步停下,连连磕头,然后回到马车边,将妇人抱了下来。

妇人挣扎不已,赀虏却越抱越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众人哄堂大笑,同时羡慕不已。

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征讨不从,屡战屡胜,一兵计得奴婢数口、杂畜数十,足可安家。朕欲于东木根山周围筑城数座,尔等便择其一居住,每家都有草场。若有可供耕作之农田,亦分。此非一朝一夕之事,尔等可将奴婢暂集于东木根山,待城邑初完、草场划分完毕之后,再行返乡。”

苏忠顺听了有些惊讶。

这怎么有点像是府兵?只不过中原府兵是种地,这里的府兵是放牧。

朝廷能控制这种府兵么?盖因放牧所需要的土地比种田多多了,注定这些人会住得比较分散。

苏忠顺有些不确定。但天子对这些人的恩义太大了,这一代人应该是可以控制的,下一代人就难说了。

王雀儿却没苏忠顺这么多想法。

他已经理解邵师了,能控制多久是多久。下一代皇帝如果手腕不差,真不至于让人家造反。

他们有城池居住,有奴婢放牧,甚至可能还有少量农田耕作。只要受灾时朝廷赈济,打仗时有赏赐,谁吃饱了撑的造反啊?

至于朝廷财政困难,给不起这些钱,甚至更严重点,撤销这些边塞城邑,完全龟缩到平城乃至雁门关,那是后代天子的事情,今上也管不了。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你还能要求什么?不肖子孙什么时候都有。

“平城刚送来美酒,今晚杀牛宰羊,大酺全军。”邵勋大手一挥,道:“尔等给朕找些乐子。谁舞跳得好,赏!谁酒量大,赏!谁歌唱得好,赏!”

命令传达下去后,欢呼声四起。

黄门侍郎阴元悄然离开,回到城中,片刻之后,一封信发往平城。

秘书监卢谌接到信后,立刻拟写旨意,请洛阳派遣工匠至东木根山规划城址。

当然,仅仅是规划而已,今年是没这钱粮修建了。

天子坐镇东木根山,诸部杀得如此痛快,拓跋鲜卑从整体上而言元气大伤,更别说今年还遭灾了,诸部还在陆续领取赈济粮。

这事最快也得明年了,兴许后年,但不管怎样,以东木根山城为核心的军事体系已在着手建立。

如射雕营、横冲营之类的新抚军士,便如种子一般,早晚会扩散到其他地方。

(本章完)

第1188章 三线

山城东南方,长龙般的火把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静静看着,惊叹无比。

这是连夜赶来的运粮车队。车有大小,但一般都载有七十到一百斛粮食。

一万多辆车,几乎往草原输送了一百万斛粮食,应该把太原的存粮掏干净了吧?

上次在平城与单于府的官吏饮宴,据他们所言太原有六七万户人,一年能收租四十多万斛,而并州诸郡除留存一定量的粮食外,绝大多数都送至晋阳仓和羊肠仓两处。

一百万斛粮,差不多就是一年的租税了。

即便太原离草原近,除了雁门关外,基本一路坦途,路上消耗相对较小,但还有这么多军队,光靠并州肯定是不够的。

梁帝还是家底厚实。

之前应征南下荆州,自河内至荥阳、颍川、襄城、汝南、南阳,一路上全是齐齐整整的农田,灌溉水渠密如蛛网,粟麦长势良好,他都想象不出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河南啊河南,大概是天底下最富的地方了吧?

“贺若。”昏暗的驿道边,一骑策马而来。

“辅相。”达奚贺若眯眼一看,原来是王丰,立刻上前行礼。

王丰也不废话,直接下马,上前两步低声问道:“还要打多久?”

达奚贺若心下一动,反问道:“各处如何?”

“纥奚牟汗回了意辛山,丘敦、纥豆陵、贺兰、纥奚四部会攻刘虎,虎败逃,部众四散。”王丰叹道:“车焜部(拓跋十姓)远窜卑移山,还在观望。乙旃部(拓跋十姓)亦反,煽动库结沙诸部大掠五原,内史王秉仅保城而已,百姓死伤惨重,朝廷正在调兵征讨。濡源那边也有人叛乱,攻入渔阳国,拓拔孤南奔幽州,中原来的官吏死伤十余员。再打下去,冬天都别过了。”

达奚贺若想了想,道:“已经叛乱的各部,肯定是要打的。天子驻跸东木根山,已扫平十余部,剩下的大概也怕了,或可招抚一番。”

仗打到这份上,容易抢的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长途追击,还不一定能劫掠到多少东西,所得和消耗相比,不一定能抵消,甚至可能亏本,更别说梁帝还要分一杯羹。

今年遭了灾,中原输送来的粮食分一分,一家也就得几斛而已,根本不能弥补农田损失。仔细算算账,这时候收手是最好的。

见达奚贺若不反对,王丰松了口气,道:“路上遇着仆固承恩,他奉丞相王衍之命北上,请求罢兵。你我再跟着劝一劝,应有几分希望。”

“仆固承恩?”达奚贺若想了想,原来是仆固闾那个在中原当官的儿子,好像是司农寺丞。

“便是他。”王丰拉着达奚贺若向前走,说道:“马上要下雪了,东木根山的穄子收了吗?”

“收不收就那样。”达奚贺若说道:“一亩地也就一两斛罢了,聊胜于无。”

“那也是粮食,可敦路上还问了呢。”王丰说道。

“可敦也来了?”

“诸部贵人求请可敦北上,面见天子。”王丰说道:“现在他们想知道各家草场如何划分。”

“这就难了。”达奚贺若说道:“又想知道各家草场所在,又不想打仗,这如何能行?怕是要打到下雪。”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夜色浓重,东木根山城外却热闹无比。

篝火点了起来,歌声、乐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散溢着酒肉香气,场中满是舞动的人群,时不时还有人不惧寒风,袒露上身,与人相扑。

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宣布赏格。

一匹绢、一段锦、一对瓷瓶都能作为赏赐发下,王、达奚二人都知道,这是天子在借着由头给他新收服的军士发赏。

他们要安家了,总要多置办点家当。从中原远道运来的财货不可能再带回去,那就发下去好了。

“站住!”离天子华盖还不到百步,十余名军士蹿了出来,大声喝道。

王丰脸一黑。

这些人身穿皮裘、头戴骑帽,显然不是中原兵士,但此刻却耀武扬威,对他们这些代国贵人吆五喝六。

达奚贺若用汉语低声道:“此为黄甲营的军士,刚刚领赏,个个感恩戴德,正在兴头上呢,看谁都像刺客。”

王丰无语。

“他们擒拿了长孙睿。”达奚贺若又道:“天子人赐黄甲一套,故名黄甲营。”

“铁甲?”

“皮甲,涂以黄色而已。另有玄甲营,亦是皮甲,此部击杀了胡口引部大人。”达奚贺若继续用“加密语言”说道。

“射雕、横冲、振武、黄甲、玄甲五营了,还有么?”王丰追问道。

“另有帐前、马前、决胜、铁骑、射声五营。”达奚贺若说道:“这一两个月,天子一直带着他们,不是打仗就是行猎,或者饮酒吃肉,赏赐无数。这些兵,别想要回去了,辅相回去当和诸部贵人说清楚,免得难堪。其家人可尽速送来,天子早晚会讨要的。”

王丰长叹一声。

“进去吧。”黄甲营的军士搜完身,将二人放了进去,随从却被拦住了。

二人也不以为意,很快入内,随后又遭到了亲军的仔细检查……

“过来坐下。”邵勋远远看到二人,招了招手,笑道:“稍待朕片刻。”

王丰、达奚贺若二人快步上前,行完礼后分次落座。

苏忠顺朝二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桓温、阴元、邵球、荀序四人为首的随驾官员亦在侧。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熟人,多为单于府的僚佐。

就在此时,邵勋已下到场中。

周围的欢呼声仿佛一瞬间拔高了好几个音度,瞬间爆炸了开来。

所有武人都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邵勋双手下压,但声音此起彼伏,且有越来越高涨的趋势。

众人齐声高呼:“陛下!”

邵勋不以为忤,哈哈大笑,然后看着对面袒胸露乳的壮汉,大声道:“来,若胜,赏你洛阳一宅。”

有人跑到壮汉身旁,大声翻译着。

更有好事者,将邵勋的话向军士们大声宣扬。

围观的亲军、黄甲营、振武营军士听了,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拿刀敲击着盾牌,有人拿长枪敲击地面,口中齐声高呼:“角抵!角抵!”

壮汉神色间非常激动,身形微微颤抖,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怎样就冲上去了。

邵勋又大笑一声,双腿微屈,脚步微微移动,重心稳如磐石。

当对方来到近前时,直接抓住其手腕用力一带,对方身形一个踉跄,邵勋蹂身而上,用力抱住其腰部,狠狠将其砸在地上。

欢呼声更热烈了。

有人带头高喊:“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鲜卑人亦跟随声浪,用蹩脚的口音喊道。

邵勋得意地大笑三声,伸手将壮汉拉起。

壮汉有些懊恼,太激动了,没调整好。对上天子也有些畏惧,一下子就被放翻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天子摔角的本事确实不错,尤其是观察虚实破绽的眼光一流,诸般技巧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之感。

这也是个练家子。

“宅子没了,赐你一女。”邵勋招了招手,将一名拔拔氏女眷拉过,送到壮汉怀中,道:“前番冲杀胡口引部,你马上杀敌数人,然角抵的本事也得苦练。洛阳宅子,哈哈,让你儿好好读书,朕会为你们建学堂,若学有所成,来洛阳见朕,届时便有宅子了。若朕不在,找朕子孙亦可。”

翻译说完后,壮汉前面还好,满脸喜色,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拜倒于地,说了一大通。

“陛下,他问可是有奸人要谋害陛下,愿入宫值守,草原贵人不要也罢。”翻译说道。

“世间无不散之筵席……”邵勋洒脱地一笑,行至案前,端起一杯酒,递给壮汉,道:“在草原上开枝散叶,为朕盯着奸人。”

壮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坚毅。

邵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着回到座位,仿佛才注意到王丰,道:“礼之来得正好。朕的儿郎如何?”

“甚好。”王丰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位天子可真是武人本色,偏偏能得士心,为将士喜爱,咸愿效死力。

邵勋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权力的底层语言是什么?暴力。其他各种玩法,诸如金钱、权谋、宣传等等,都依托于这个暴力机器,不然就是无根之萍。

有些时候,就要大巧不工,抓住暴力机器,任你王丰如何不情不愿,也得过来商量,任王衍如何口绽莲花,也得跟我好好说人话,别云山雾罩。

“朕期以落雪,雪落之后收兵。”邵勋说道:“东木根山左近还有些部落的草场,卿为辅相,当多番协调,该换场换场,该迁徙迁徙。”

“陛下要哪几处?”王丰问道。

“单于府会移治东木根山城。”邵勋说道:“周围有宁川、长川等草场,朕欲筑四城,拱卫东木根山,两城位于山东,一城位于山南,一城位于山西。每城驻兵一营千人,算上奴婢,应有两三千户。所需草场需得腾空,拿来安置朕的勇士。”

“朕又欲设安北都护府,治所大体位于朔方、五原二郡国交界处。朕已遣人去查探选址,亦会筑一城,名‘沃野城’。”

“此城周边草场需得清理出来,将来会安置四营军士。”

“安定郡灵洲县那边,朕会设卑移都护府,此事与卿无关,你只需办好面前两件事即可。”

王丰默默听完,暗道还好,心情放松了下来,遂问道:“陛下,此为镇兵耶?”

“当然不是镇兵。”邵勋说道:“每营千夫长,世袭勋官骑都尉,领本部千兵。百夫长,世为飞骑尉,领本部百人。十夫之长,世为武骑尉,领十人。便是等闲一兵,亦可在城中置宅,有奴婢、牛羊、草场。”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镇兵。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大梁朝的镇兵也不一样。

比如河北、幽州诸镇,往往是以部落整体编成的,上下一体,关西、陇右部分军镇同理。

但也有不是部落转化而成的,如代国境内的红城、高柳、武周以及关陇的阴密、河会等镇。这些军镇士兵已经是本地人了,在当地耕牧,但军官是流官,与那些部落军镇不一样。

以单于府为例,单于大都护可以直接指挥四营、三镇总共二万四千步骑,分布于十几个大小军寨之中。

四营兵生活在阴山以北,放牧为业,是第一线,军官世袭,就是邵勋许诺的“世为草原贵人”。

三镇兵生活在阴山以南,半耕半牧,为第二线,中高级军官为流官。

第三线就到边郡了,敌人打到这里,意味着单于府已经完蛋或者失能,需要在太原集结府兵,出雁门关御敌。

单于府还可以间接指挥属国附庸,但这就要看双方之间的博弈了,弄不好人家造反也不奇怪。

王丰听完后,大体明白了。

这是要在草原上扎下一颗钉子,令单于府有直属的部落——所谓四营,在王丰看来就是四个部落,只不过军事色彩更浓而已。

只不过这样一来,代国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了。

拓跋氏会被如何处理?什翼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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