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 三恶劫君,问恶之局

神霄局是如此宏大的一局。

因它有无限的可能,因而也承载无限的寄托。

竞争者不止于诸天万界。

更在于古往今来!

有几位天妖于摩云城争局,有猕知本和行念禅师五百年对弈。

更有鹤华亭穿透时光落子!

他显然从来没有终止再续神话的念头,当年失败了,但设局于时光,等至今朝再接续!

现在他宣布了“游戏规则”,死寂的不老泉,在等待验证真伪、审判生死。

然而这场莫名其妙的问答游戏,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吗?

在场这些个天之骄子,谁没有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有些实话,真的可以宣之于口?

问题落在了熊三思身上。

不可不答,不可言假。

所有妖怪都投来了目光。

没有谁会不对熊三思好奇,虽然他名登天榜、已算得上天下知名,于紫芜丘陵更可以说家喻户晓。但外界对他所知,其实仍不算多。

他隐在面具下的真容,他藏在黑袍下的心事,他绝口不提的过去……还是会常常存在于街谈巷议中,只是没谁说得清。

同为天骄,同在此局中。他们既是竞争者,又是同行者。

既好奇熊三思的真面目,也好奇他若是违逆规则,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在场没哪个是瞎子,没谁看不出来鹤华亭的虚弱,也没谁看不到鹤华亭的不怀好意。

但毕竟是曾经作为神霄局执棋者且现在也仍在执棋的存在,谁也不舍得贸然用自己的性命,去试探鹤华亭的底牌。

现在大家都在等熊三思的答案。

他也并没有沉默太久,

他说:“我出来的地方,叫做千劫窟。”

“从未听说妖界有此地……”鹤华亭慢悠悠地看向蛛兰若:“这位小姑娘好像博古通今,对此可有听闻?”

不可言假。

蛛兰若摇头道:“不知。”

熊三思继续道:“主宰那里的存在,名为三恶劫君。”

“沧海桑田,代有强者出。老夫不知晓,不算奇怪。”鹤华亭又看向羊愈:“小和尚可知此君?”

羊愈道:“不知。”

“怪也。”鹤华亭评价了一句,又问道:“千劫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又盯着熊三思,追问道:“你……是什么?”

熊三思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主动往前走一步,反问道:“世间无恒久之恶法,鹤前辈,您以此律规我,一共能问几个问题?”

这显然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而鹤华亭深深地看着他,竟然给出了回答:“如果我不能问了,你自会知道。”

蛛兰若的眸光如虹彩飞逝,鹿七郎单指按在自己的眉心。没有哪位天骄,会愿意接受被一个个点名的结果。更不愿意像熊三思一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检验游戏危险性的答案。他们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洞悉这场游戏的全部规则。

但作为当局者,熊三思必须要给出答案。

他于是说道:“我也不是生来就在千劫窟。我以前的故事,在场很多朋友都知晓。”

鹤华亭幽幽的目光扫过,鼠伽蓝微微点头。

熊三思以前家破人亡,自己被仇家打落高崖,修行有成之后回来复仇……这事情的确在场妖怪都有听闻。

毕竟是一段很有传奇意味的故事,很适合讲述。

“当年我跌落那里,意识全失。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千劫窟里。”熊三思道:“我说不清楚那里有多大,因为我从未探索过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间是一间间的囚室。

三步见方,只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的囚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生活的地方。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该如何描述呢?”

熊三思的声音常常是在折磨听者的耳朵,但这时候你若认真听他讲话,伱会察觉,他也在折磨自己。

太痛苦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痛苦的声音?

“我无法给千劫窟一个准确的定义,我只能描述我所知晓的。”

熊三思道:“我不是那里唯一的囚徒。被关押在那里的,有妖族,有人族,甚至还有魔族。”

鹤华亭的两颗眼睛像两点幽火,静静地听他讲述。

其他妖怪也被他的讲述吸引。

“你道三恶劫君为什么会将我们聚集在一起?”

熊三思那粗粝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较为激烈的情绪。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要像嫁接花木一样,培育我们!”

“培育”这两个字,本是十分正面的词语。

但放在此刻的语境下,放在那个神秘的千劫窟里,便阴森非常。

无拘人或妖,都是有慧之灵,有自己情感和文化的存在,焉能被以嫁接花木的方式对待?

“您问我是什么……”

熊三思以食指为匕,在左肩处划下来,显现出一块骨质臂甲,其上纹路玄异。

他便指着这处妖征道:“我是妖。”

鹤华亭瞥了一眼不老泉,以那条水纹为线,始终是东边泛起涟漪。

熊三思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手指砸在胸膛上,砰砰有声:“我是人。”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黑袍,也掀开了黑袍之下的皮甲,于是在场的都可以看到——

在他腹部的位置,有一大团血肉,忽然变成了厚重的黑雾。过得一会,又从黑雾转回血肉。

如此诡异!

“我也是魔。”

“我是三恶劫君培育出来的品种,我是人魔妖?妖魔人?人妖魔?”他最后如此收尾,回答了鹤华亭的问题。漆黑的面具之下,仍是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全场寂然。

很难想象,那个三恶劫君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如此悖逆伦常,将同族肆意改造,嫁魔接人……把一个个有情感有思想的智慧生灵,当木材一样雕刻!

太平鬼差握紧长刀,咬牙道:“此等恶徒,我太平道必杀之!”

众妖心有戚戚,唯独鹤华亭的眼睛忽明忽灭。

大约一时也没能想明白,这本该可以解决熊三思的提问,为何最后无功而返。

或许是三恶劫君太过残忍,或许是千劫窟太过邪恶。即便是鹤华亭这样的古老者,也陷在震撼的情绪里,未能找到那飘渺不可知的灵感,没有完成他的那一种“可能”。

“你是怎么逃出——”

他张了张嘴,但这个问题问了一半,就不再继续。

“好像你暂时不能问我了。”熊三思看着他说。

鹤华亭道:“可以这么理解。”

柴阿四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完全看不懂这一番对话背后的暗涌。只隐隐有一种感觉,好像熊三思摆脱了某种危险。

摆脱了什么危险呢?

诚然熊三思的经历非常凄惨,听着就痛苦。但在刚才这一番应对里,他也只是回答实话而已,应该算不上多难才对。

但为什么蛛兰若好像松了一口气,鹿七郎也如释重负?

他将心中的这些疑问,付之于伟大古神。

然后得到了回答——

“鹤华亭在近古时代就已经失败,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一定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他现在非常虚弱,我猜他的力量可能只够支持他在那块青石上逞凶,所以他才会叫你过去。

蛛兰若神通不凡,先前第一时间离开那里,或许就是感应到了什么。

意识到不可能有谁被他骗到后,鹤华亭才启用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布置。

他利用神霄之地的力量,设定了这一场游戏,当然作为游戏的设计者,他具有一定的特权,但在这个游戏撬动神霄世界的同时,游戏的规则他自己也必须要遵守。

一个无法达成相对公平的游戏,无法成立。

正如无限可能的真义,对应的是倾尽所有的努力。

这是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所有的布局都要由此延伸。

在虚弱到极点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撬动神霄世界的力量,完成既有目的?鹤华亭在无限的可能中,捕捉到了这样一种可能,并将它实现。

他所设计这个游戏,有言明的规则,和未言明的规则。

言明的规则,是‘有问必答,有答言真’。

未言明的规则,其间可能藏着致死的因素,却需要进一步摸索、解读。

熊三思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暂时没有被淹死,蹚出了一条小路,当然值得旁观者庆幸。因为他们每一个,稍后都有可能需要过这条河。”

柴阿四听得似懂非懂。

这个时候,熊三思已经慢慢穿好自己的皮甲,盖好自己的黑袍,而后竟往前又走一步,几乎与鹤华亭面对面了!

漆黑面具下的眼睛,注视着鹤华亭,以令旁观者赞叹的冷静和勇气说道:“有问必答,言假者当捞水中月,溺水而死……规则既然如此,是不是我也可以问你问题?”

鹤华亭略略沉默了片刻,道:“是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熊三思言简意赅。

如果说有未言明的、足以致死的规则,隐藏在回答的过程里。那么他要想方设法,让鹤华亭触及。

熊三思显然已经清楚了鹤华亭所设定的游戏规则。成功摆脱危险,并且异位攻守。

反击开始了!

鹤华亭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似是表示欣赏。

然后说道:“这局游戏是根据我在时光长河里窥见的、关于你们的某种共性,所设计的极具针对性的游戏。理当不能被你回避。但你非常聪明。你刚才隐藏了非常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暴露了那个隐秘,就会触发这个问答游戏的危险?”

这话里藏着试探。

但熊三思并不说话,眼神也毫无波动。他“有问必答,有答言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不需要回答什么。

规则的压力还是会降临。

鹤华亭笑道:“那么现在我给你我的回答。”

“我现阶段的目的,是掠夺你们当中任何一个的生命力,作为我身体的活源,让我可以真正发挥一点力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这么辛苦。”

“之后的目的是,积蓄足够的力量,去到你们所在的那个时间点,完成复活。”

“最后的目的是,复苏不老泉,再续神话。”

不老泉的东面,涟漪阵阵,似因风而皱。

鹤华亭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游戏规则的限制下,他的每一句都真实可信。

也由此可怖。

因为那个所谓三恶劫君的折磨,熊三思现在是妖是魔又是人,体态怪异,但毫无疑问他站在那里,有一种非常可靠的气质。

就像对于鹤华亭的回答,他依然平静:“请问这个问答游戏的所有规则是……”

鹤华亭笑着打断了他:“你只能问一个问题,这是长者的特权。”

熊三思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只道:“那么至少我知道了这条新规则。”

“又到我提问的时候了。”鹤华亭危险地看着他。

熊三思只是毫无波澜地与之对视。

既要考虑这些年轻的天妖种子身上存留的手段,又要迁就自己虚弱的身体状态……这个针对性的问答游戏,并不是多么巧妙的设计。

就比如眼前这个人魔妖一体的家伙,已经快要聪明地触摸真相。

鹤华亭必须要考虑到,自己安然发问的回合还有几次……一次都不能够被浪费掉。

他已经等待太久了!

等得身体都已经枯竭,那种极度煎熬的干涸的感受,已经折磨了他不知多少年月。因为时间在这停滞的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意义,所以这段折磨,几可说是永恒。

熬了这么久才熬到的第一个机会,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只需要成功一次,只要一点生命力量来点燃身体,这些年轻的小妖,自是吹息可灭。

但针对熊三思的再次提问,可以确保触发自己所设立的回答规则吗?

他当年还在巅峰状态的时候,就是一个擅长玩弄“敌意”的修行者。现在也把这份本事,放进了问答游戏里。只要答题者的回答,引起在场大多数参与者的敌意,就会立刻被驱逐到不老泉中——那自然就是砧板上的肉。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利用不老泉。

所以他会挖掘答题者内心深处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隐秘。当然他并不能洞彻每一个参与者的内心,无法准确了解那些隐秘是什么。只是通过他曾经作为顶级执棋者的眼界,进行大概的判断。

这过程就像赌石,不同的是他的确能看到玉色,只看这一刀下去,是不是刚好切到那里。

他自己刚才的那个回答,其实已经触发了隐藏的回答规则,他是用自己作为游戏创造者仅有一次的豁免权柄,豁免了惩罚。然后故意摆出不受影响的姿态,以此误导面前的这群小妖。让他们距离真相更远。

这当然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他为自己争取了非常大的优势。这也是长久忍受煎熬的馈赠。

长时间地困在这个时间片段里,以不老泉为镜,注视着本就苟延残喘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枯竭。

他曾经有无数种精彩设局,但宥于实力的消亡,只能一再地主动削减……一再地重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却要用空气饱腹。

但这些优势,就一定能够帮他赢得对局吗?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鹤华亭终于移开了目光。

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个个自危。

但他都掠过。

目光梭巡一阵,最后停在柴阿四身上:“后生,想来想去,还是你最乖。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

柴阿四呆住了。

伟大古神所说的稍后有可能需要过这条河的小妖,竟是他柴阿四自己!

(本章完)

第1822章 他日我若为大帝

“你忘了吗?”

“我还跟你打过招呼呢!”

柴阿四开口道:“我上有老下有小……”

随即住嘴。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规则的约束,清楚了彼时熊三思所承受的,是怎样的压力。

这问答游戏明面上的规则是最具威能的,当问答开始,若敢言假,即被直接扼杀。

他柴阿四自是孤苦伶仃,无什么老小牵挂。

第一反应当然是在心中疯狂地呼唤伟大古神。

但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心声根本响不起来。

在这问答游戏中,原是不能场外求助的!

柴阿四本以为自己会六神无主,立刻跪地求饶,但出奇的,这一刻他心中反倒没有那么紧张。

也许是因为,怀里的宝镜仍在,心中的神印仍有力量,伟大古神还在身边。

也许是因为……他柴阿四,也早已今非昔比。

熊三思已经趟过一次的河,他难道不可以安然越过吗?

“要不然我先问你?”他改口道。

鹤华亭静静地看着他,并不理会他的要求,自顾自地道:“伱修为羸弱,资质平庸,妖征普通,长得也很一般。但竟然如此的……有底气。”

他开始提问:“你的底气来自于什么?”

鹤华亭嘴里每蹦出一个评价,柴阿四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问答游戏的规则迫使他必须尽快给出答案。

他甚至发出了怒声:“因为我不一般!”

“你没有看到我的出众之处,不能够理解我的天才,是因为你老眼昏花,心思险恶,已经被时代所抛弃。”

“我的心性是上上之品,不用怀疑,我就是天选之妖。伟大古神赐我道途!神途!本途!认可我有无限的未来!”

“我练剑几个月就能成为摩云前十,参与神霄这样的天骄之局。待我练个三年五载,名列天榜又有何难?”

“十年后呢?百年后呢?”

“有朝一日我必然登临神位,成为妖上之妖,尊中之尊!我就是未来踏足绝巅之上的强者,新一代的妖族大帝!”

他的答案如此狂妄,但并未招致现场诸位妖族俊才的反感。

毕竟开口闭口就妖族大帝什么的,着实有些好笑。

但不老泉的涟漪,始终泛起在东边。

这听起来非常荒谬,完全不像实话的答案,竟是他的心底真言!

与其问柴阿四的底气是什么。

倒不如说,一个坚信自己是天选之妖、未来必然能够成为妖族大帝的年轻妖族,有什么理由没底气?

“你说的伟大古神,是谁?”鹤华亭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柴阿四并不想暴露伟大古神的底细,但规则所限,不得不答:“伟大古神是上古迟云山神,因被奸邪所害,妖身崩解,仅以魂免,不得不横跨命运长河,元神穿越混沌,来到我们这个时代。”

不老泉东半截的涟漪只是微微泛起,验证他所言为真。

众妖心中,听得却是骇浪重重。

在妖身崩解之后,还能横跨命运长河?还能元神穿越混沌,来到现在这个时代?

遍览古今,能做到这一步的强者也是屈指可数!

与此相较,鹤华亭截留时光片段的手笔,简直不值一提。

此时再看柴阿四身上的种种疑点,包括他能够准确发现蛇沽余的踪迹,包括神霄之地的真秘正好落在他身上……一切都有了解释。

有这种程度的强者在,什么场面安排不了?

或许如鹤华亭所察觉的那样,柴阿四的真实修为相当羸弱,但他的背景够强,强出在场所有!

难道说这柴阿四还真是什么天命之妖,有朝一日真能够成为妖族大帝?

就连鹤华亭本尊,也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似是在忌惮什么天外手段。

不过也只是看这一眼。

言真未必是真。

这是熊三思先前看到那两块真言石碑的态度。

能以真言为戏,鹤华亭又怎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此时柴阿四虽然吐露肺腑之言,但他又真能知晓,何为横跨命运长河的手段吗?

如果说柴阿四的隐秘,只是他自觉为天命之妖,只是他认识某个神秘强者……这的确很难让其他参与者产生敌意。

鹤华亭需要的是新鲜的、一个生灵对另一个生灵的“敌意”。以此勾连他自己所掌控的道则,进而带动这问答游戏规则,再以此撬动这个神霄世界的力量……

且这份“敌意”,不能由他自己对谁,又或谁对他自己产生。

这个过程的复杂,正是他以残烛之火,还能掌控局势、吓得一众妖王似鹌鹑的关键。

一分力撬动了何止百分千分力。

若非他曾经走到绝巅层次,能与其他天妖对弈,又怎么可能在现在这样的状态下,还做得到这样的事情。

只是……

还应该继续把提问放在柴阿四身上吗?

柴阿四又会怎样回问?

想了又想,鹤华亭问道:“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成为了妖族大帝,你想要怎样对待这些与你竞争的天骄?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最多在不知根底的时候对你有几分忌惮,可没谁真个瞧得起你。”

镜中世界的姜望,当然听得到这一切。

他也试过在心中沟通柴阿四,但是并不能做到。或许唯有跳出镜中世界,才能够以真实的声音对柴阿四进行指点。

所以他也只好旁观。

但此刻他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险恶的问题!

无论鹤华亭如何隐藏本意。

他的目的必然体现在行为中。

从鹤华亭的几次提问来看,他问的都是一些不易启齿的隐秘。

而若说熊三思和柴阿四安全过关的回答存在某种共性,可以归纳出来的部分也不多。“无有恶念”或是其一。

鹤华亭现在问的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引导出恶意来。

失意颓丧,得志猖狂,本是常性。

终归世间多的是凡夫俗子,少的是宠辱不惊。

况且一心万念,若是奢得绝巅,柴阿四焉能没有一些不堪的妄想?

这题不能乱答!

当然要说真话,但不可尽说真话。

以柴阿四的智慧,能够想得明白吗?

实在地说。

无论柴阿四被问到什么地步,答出什么隐秘,又或遭遇什么结局,都不会影响到他这个镜中古神。

因为他早已偷梁换柱,不在柴阿四怀中的镜子里。神印的联系,他也随时可以断掉。

但他真的可以隔岸观火,坐视柴阿四自生自灭吗?

柴阿四刚才所说的那些,正是当初他第一次在十万大山里遇到柴阿四时,随口所编造的那些。对于他的信口胡言,这小妖竟深信至今……何其愚蠢!

要想保住柴阿四,该怎么做?

怎么才能提醒他?

镜中古神灵机一动,立即降临一缕力量于赤心神印中,控制赤心神印连跳三下,以此暗示柴阿四,要学习熊三思,回答更要三思。

伟大古神叫我放心大胆地说!还连着催促三次,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柴阿四收到了伟大古神的暗示,立即脱口而出——

“有朝一日我若即位,当然都封他们做大官!”

鹤华亭枯皱的脸简直要挤成一团。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设计的游戏规则了,难道辨别真心伪饰的那部分规则失效了?

这能是你小子的本心?

你当妖帝,想的不是咸鱼翻身,作威作福,而是封他们做大官?

柴阿四已继续说道:“我这一路看过来,羊愈法师和鼠伽蓝法师都是勇于任事、敢打敢拼敢牺牲;鹿七郎天资横溢,灵觉超凡;熊三思坚韧可靠,冷静勇敢;兰若姑娘心思缜密、下手果决;蛇沽余谨慎又低调,太平鬼差沉稳而有正义感;乃至于其他几个……也都还行!”

此来神霄局中诸多天骄,他姓柴的好一番点评,最后总结道:“他们都有不俗的本事,是我妖族的栋梁。我为大帝,当尽才而用!”

这话一出,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几乎要抚掌而赞。果然相处这么久,很是培养出来一些默契。柴阿四闻弦而知雅意,答得很好嘛!

猿梦极对自己被归类于“其他”里,有些不露风头、不占因果的庆幸,又有些被臭小子小瞧了的不满。

他现在知道柴阿四背后是有强者撑腰了,遇到过什么迟云山神,不止是一个单纯运气好的小妖而已。

但托庇于强者羽翼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本事像我猿梦极一样堂堂正正靠自己吗?

至于鹤华亭,则是在那里有些牙痒。当然他已经没有牙了。

修为不过妖兵层次,战力勉强靠近妖将,就这么个小妖,竟还真把自己当成妖族大帝来展望,格局还挺大!

“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提问了?”见鹤华亭久久不语,柴阿四试探性地道。

随着游戏时间的延长,游戏规则被摸透,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鹤华亭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后浪推前浪,踩着前辈的尸骨成名,他不会小觑年轻妖族的智慧。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太多的机会,必须要马上捕获一个目标!

这个柴阿四看起来不太聪明,但真拉进局里,倒有些无从下手。

接下来该问谁,该问什么?

用不多的心力,辛苦地思考着这些。鹤华亭平静地注视柴阿四:“你想问什么?”

柴阿四完全没有想明白这局游戏,也不知道问什么问题最效果。但他懂得抄袭——先前熊三思不是有个提问被鹤华亭叫停了么?

他就问这个!

“那什么……”他张嘴道:“我想知道这局——”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香,软……啊不行,俺有小青了!

柴阿四猛地后撤一步,对突然非礼他的蛛兰若怒目而视:“姑娘请自重!我曾经年少不懂事对你有过想法,但那也只是曾经!”

蛛兰若倒是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地道:“这局游戏的规则,我们都已经了解,你不必要浪费一个提问的机会。现在我们仍然很危险,鹤华亭只要赢一次,就能捕获活源,可以直接碾压我们。”

柴阿四眨了眨眼睛。

这局游戏的规则,我们都已经了解?

这个“我们”是谁?

我怎么不了解?

“那我应该怎么问?”

大帝还是要虚心纳谏的,柴阿四也从善如流。

“有一条规则我是不是没有提醒你们?”鹤华亭已经预感了不妙,幽幽说道:“提问只能出于自己的思考,不可外求。”

蛛兰若转过流光溢彩、幻梦重重的眼眸,只道:“你说了算吗?”

多年来停弦闺中,她隐藏的实力绝不在任何天榜新王之下。若非清楚地意识到,不能给鹤华亭任何机会。意识到任何一点波澜,都会导致自己舟覆身毁。她不会这个时候站出来。

她既然选择站出来,自然是已经有了把握。

在老祖宗蛛懿的帮助下,天生神通【兰因絮果】的开发,已经非常成熟。

她对这门神通最常的运用,是抹去“絮果”,重启“兰因”。

可以改变错误的结果,重新获得美好的开局。

这在任何一种对局中,都无疑是绝顶的神通效果。

而在此刻,她运用的是另一种神通方向——嫁他者之絮果,接自己之兰因。

简单来形容,就是让同行者承担糟糕的部分,自己来把握美好的部分。

柴阿四所经历的危险考验是“絮果”,现在由我来开启“兰因”!

因为痛苦煎熬已被忍受了,所以现在必然应当是美好的开始!

诚然现在的鹤华亭虚弱至极,小小一局,也要九曲十八绕、诸多借力才可完成。

诚然蛛兰若的神通非常恐怖,是可以被天妖蛛懿利用起来,作为设局手段的神通。

可鹤华亭的布局,毕竟是以超凡绝巅的眼界完成,她蛛兰若不应该能够动摇才是。

直到鹤华亭看到蛛兰若手中,不知何时拿住了一柄折扇。

她的那一根断弦,正系在这折扇上。

这折扇看起来并不神异,无非是镶玉鎏金,贵气了些。

但鹤华亭再也熟悉不过。

他记得这柄折扇的每一点玉色,他甚至记得这柄折扇打开后那幅先祖自画像的每一笔。

那的确不是什么至宝,但却是寒山鹤家传承万万载的信物!

混沌开辟六万里,西出云岭第一家,寒山鹤!

此等信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蛛族小妖的手里?

局中自有设局者,自己躲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里,煎熬恒久等待一个机会,竟也似被针对了!

再联系到蛛兰若一开始就直奔不老泉,联系到蛛兰若对他鹤华亭这三个字的了解……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一张巨大的蛛网,正将他捕获。

这一刻鹤华亭眼中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因果早已被拨动。

蛛兰若只是轻声道:“所以接下来是由我提问。”

上次请假的补更,还欠六章。

不出意外的话。

周三再还四千字,周五再还四千字,周日还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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