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双喜镇(二十三)弃置身

一切都远去了,包括声音、记忆和画面。

黑暗中,齐斯失去了所有触感,好像悬浮于一片浓雾堆涌而成的大海,周身皆被无形之物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地在他的灵魂深处游荡,从最毫无遮拦的地方进行窥探,或者说……寻找。

是的,寻找。

齐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堆埋了一粒珍珠的棉絮,一只手正将他从里到外地一团团掀开,一丝不苟地翻找那粒珍珠。

当然,手并不是常规理解上的手,更类似于一种视线、思想、意念等不可名状的东西纽结后的聚合物,是感触层面的对难以描摹的形象的想象。

齐斯只能通过大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纷乱的画面碎片,尝试理解自己正在且即将遭遇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遭此厄难大概是由于“怀璧其罪”,哪怕并不全然如此,也大抵是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的。

考虑到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他索性一动不动,专心扮演一团烂肉,由着对方兢兢业业地搜查。

渐渐的,他被折腾得有些烦了,问:“找什么呢?说说看呗,我帮你一起找。”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心,手僵了一瞬,又继续沉默地搜查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齐斯想要睡过去,可在被注视的状态下,他又睡不着。

……如果有被子就好了,裹尸的草席也不错。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纷纷杂杂的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从十二岁那年悄悄杀死邻居养的大型犬,练完手后吸取经验,处理了一个给他带来很多困扰的“朋友”。

再到十七岁前几个月,坐在窗台上一边啃冷得发硬的烧饼,一边观赏红衣厉鬼虐杀伯父伯母的血腥场面。

不重要的画面被快进,因为速度过快最后混杂成马赛克一样的色块,红黄蓝三色颜料在眼前打翻,又在某一刻重新分离成历历可数的小点,拼贴成可以辨识的画面。

进入诡异游戏,玫瑰庄园、食肉、辩证游戏、无望海……

一个个副本在眼前快速划过,齐斯意识到,对方是在搜查他的记忆。

没有任何秘密,所历所想皆被人看透,无法阻止,无法拒绝……

齐斯恹恹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定格在双喜镇中,在一团迷雾中以旁观者的身份目击自己的一举一动。

【该信息已对您上锁,您无权知晓】

一行血色的字迹弹跳出来,却不是在系统界面上,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这句话大概是在警告那个正在搜查记忆的存在,因为齐斯感觉,翻找自己的手僵住了。

这是规则看不下去了,出于公道心阻止了一手吗?

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

果然,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所有可以指向具体细节的思维被打乱,难以拼凑出事态的全貌。

不属于自己的惊愕情绪通过灵魂传导而来,齐斯有些想笑。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无计可施。

事先制定的那个看似因走投无路而孤注一掷的计划,在最开始或许显得过于疯狂和异想天开,但在此时此刻,似乎确有成功的可能。

虽然位于对方的主场,在道具、经验、底牌等方面亦居于劣势,但他在某一项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那就是——信息量。

是的,他晚进游戏三十六年,缺少很多情报和信息,但他依然知道一些对方不知道的,比如……对方要找的那个东西的位置。

对方知晓的信息总量固然比他多很多,甚至包括诡异游戏的本质、规则的源起等诸多秘辛,但在急于找到某个东西的情况下,和那个东西相关的信息的价值足以被放到最大。

——甚至起到决定胜局的作用。

“说出契约权柄的所在,那是不属于你的命运。”一个声音从脑海底部响起,像是神明降谕,带有威胁和命令的意味。

齐斯终于知道祂要找的是什么了。

【灵魂契约】,涉及到规则的技能,神明才能拥有的权柄,却被赋予他一个刚进入诡异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而这名新人独来独往,孤立无援,没有和神抗衡的能力,甚至对很多危险一无所知。

设身处地一想,齐斯都觉得不拿捏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

巨大的利益往往意味着风险,但只要那利益足够可观,便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

齐斯笑了:“看来你这位神一点儿也不全知全能啊。我告诉伱契约权柄的位置,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陌生的邪神说:“你可以活着离开,而我将允许你信仰我,并回应你的祈祷。”

施舍的语气,符合一神论宗教中的神明形象。可惜诡异游戏中不止一位神。

齐斯想了想,说:“要不你还是和契竞价吧,谁出价高,我就听谁的。契给了我【灵魂契约】这个技能,你有什么更高价值的东西可以给我吗?”

“……”

空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陡然睁开,投下视线。

齐斯在刹那间被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淹没,就好像那是猫的眼睛,而他是一只生活在沟洫中的老鼠。

剧痛,仿佛被无数把刀从各个角度捅进皮肉,旋转搅动后再把血管挑出……痛觉神经被用针碾过,反复穿刺和挑动……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潮水般永无止境,却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地告诉他,只要说出契约权柄的位置,他就能得到解脱。

痛苦到了极点,齐斯反而笑出了声。

如果说最开始他一直处于被动,那么现在,主动权则回到了他手中,就连计划的成功率也从 1%上升到了 99%。

对方没有更有效的对付他的手段了,只能用最原始的逼供方式。

而他虽然怕痛,但也很擅长忍耐,尤其是在知道可以让对方极度不爽的情况下,他宁可自损八百,也不会让对方遂心顺意。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就好像含着一颗裹了胡椒粉的薄荷糖,在所有刺激性口味淡去后,舌尖终于尝到了甜味。

齐斯的笑声越来越放肆,逐渐变为哈哈大笑。

在又一次被问及同一个问题时。

他无比愉悦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

尚清北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页在眼前悬浮。

纸页上用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写着什么,在视线触及的刹那却能获知其意义。

【支线任务:破坏喜儿的喜事】

这是纸上写着的内容,尚清北在字句的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签名,签的是真名。

他由此想起,第一天晚上,自己在连环梦中和某个存在做了交易,那个存在帮助他从噩梦中醒来,而他则要完成支线任务。

只是,这支线任务完成的方式明显和那个存在的要求相悖,他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承诺?

眼下又一次被困于梦中,是不是那个存在要秋后算账了?

尚清北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纸页有了变化。

写着支线任务的一面被揭开,随即消散在虚空中;而在其下面,竟然还有一页,赫然写着截然不同的字句:

【杀死齐斯】

右下角同样签了他的名。

交易竟然有两个条款,尚清北忽然意识到,在昨晚的梦里,那个存在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他,需要他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等着……救助喜儿根本不是交易内容,只是对方利用文字游戏形成的误导!

尚清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被耍后的愤怒情绪。

已知对方居于绝对支配地位,很可能拥有较高的权限,和对方起争执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反而还感到庆幸,被他搞砸了的救助喜儿的任务并不重要,他不会因此受到追究。

此刻,尚清北的目光再度回到契约条款上。

【杀死齐斯】,“齐斯”是谁?

毫无疑问,这是玩家中某个人的真名。

尚清北回忆起副本开头的种种细节,包括杜小宇和“齐文”的表现,可以确定,“齐文”姓“齐”……

一副人像在黑暗中浮现,肯定了尚清北的判断。

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人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一个踉跄,猛然从床上坐起,看到窗外的黑天。

他坐了一会儿,从梦里的惶惑中抽离,逐渐冷静下来。

梦是潜意识的造物,能够激发人的本能。在梦里,或许能将杀人看作理所当然,但在现实里,人终究是不能放弃道德的。

房间内没有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看清囫囵的轮廓。

尚清北侧头看了眼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人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对“齐文”或者说齐斯没多少好感是真的,也许是因为后者总喜欢在言语上挤怼他,也许是因为两人同为擅长解谜的玩家,却在观点上有分歧……但这些都不至于闹个你死我活。

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下,尚清北或许会为同伴的死去感到窃喜,但绝不会亲手害死其他玩家。

说到底,所有人都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诡异,需要团结面对。

更何况,他只是个高中生而已,杀了人,还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吗?

他正迟疑着,“齐斯”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坐起,打开了枕头下化妆镜的 LED灯。

房间中至此有了光,虽然只是一点光源,并不亮堂,却足以让人看清彼此。

尚清北看到,青年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边,把和衣而卧的徐瑶拍醒。

他如梦初醒,看了眼身边流了一枕头口水的杜小宇,有些嫌弃地凑过去,用手中的英语词典怼了怼后者的后背。

杜小宇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一瞬间就清醒了,意识到这是在副本里,几人在睡前就说好了,要在夜里出门探索规则中提到的“鬼门”。

只要调查完鬼门,找到生路,就能通关了……

夜色阒寂,玩家们窸窸窣窣地在化妆镜的照明下穿戴整齐,陆续出了门。

“齐斯”举着化妆镜站在最前头。

庭院中,天与地的黢黑连成一片,化妆镜的光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驱不散太多黑暗,反而照得满地碎纸屑形影不定,使人生出更多诡异的联想。

尚清北不知不觉往手执光源的青年身边靠了靠,只觉得那里冷气逼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齐斯”是冰箱变的吗?还是下了一趟井,冻透了?

尚清北腹诽着,脚步却不停,跟着青年向庭院外走去。

第一晚他对于夜间出门探索是抗拒的,而现在却持积极的态度。

一方面,是通关的希望就在眼前,要抓紧时间提高表现分;另一方面,则是所有人一起行动,让他有种“法不责众”的安全感。

走在前头的青年推开木门,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携走几乎所有的热量。

屋外水雾弥漫,悬浮在空气中的小水珠反射 LED灯的光,将眼前映得白茫茫一片。

尚清北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晚梦中的场景,当时和他一同站在这儿的是顶着“齐斯”面孔的鬼怪。

思及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青年一通,看到对方手腕上的手环和腕表,以及脖颈上的吊坠。

——所有道具都在,可以确定此时的齐斯是人。

青年对尚清北探究的目光若无所觉,左右看了看:“我们不知道鬼门的位置,今晚可能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

尚清北对这一判断持认同态度,便接下去道:“我们兵分两路,一队朝左走,遇到岔路就左转;一队朝右走,遇到岔路右转。今晚先找到鬼门再说。”

他想到梦中纸页上的【杀死齐斯】四个大字,轻声补充:“我和齐文一队朝左走吧。我们尽量多探查一些地方。”

他手中有一个作为底牌的道具,可以置任何一个人于死地,但他依旧下不了主动害死其他玩家的决心——哪怕对方和他有龃龉,哪怕对方不是好人……

不过,只要他能做到和齐斯形影不离,杀不杀齐斯的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见机行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徐瑶对尚清北的安排没有意见。

杜小宇想到了什么,看向拿着化妆镜的青年:“齐哥,照明道具我们分一下呗,不然都看不清路。那部全是假线索的手机我记着开机还挺亮的。”

“丢在井下了。”青年的脸色在 LED灯的照射下半明半灭,冷漠而疏离,“你看不清路就走慢点。”

“我就问问,你至于这么个态度吗?”杜小宇终于收不住脾气了,低声骂起了脏话。

青年却好像事不关己一般,转身走上左边一侧的道路。

远处,唢呐声响,如同鬼语,诡谲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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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3章 双喜镇(二十四)百鬼行

杜小宇真名就叫“杜小宇”。这个名字是那样普通,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以至于根本没有修饰和隐瞒的必要。

他人如其名,是个极普通的人,只有义务教育的文化水平,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什么突出的能力。

从十四岁那年父亲被以“危害联邦安全”的罪名逮捕、母亲改嫁后,他就开始混社会了,抱抱地头蛇的大腿,跑场子充充人头,在街坊里颇有恶名。

后来因为地方上的反抗组织和邪教闹得凶,联邦加强了管控力度,开始严打小团伙,杜小宇也连带着遭了殃,进去了三年。

出来后他没了锐气,平日里安安分分打点零工;只在街坊对他指指点点时,才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过去给嘴欠的几拳。

他拳脚功夫不错,和他结怨的往往落不到好;渐渐的,人们也就不敢调侃他,都避着他走了。

他孤身一人,颇觉落寞,也时常寻衅滋事。可小事没人搭理他,大事又要进局子。

他胆子不大,远没到舍得一身剐的地步,最后只能借由酒精和网络麻痹自己,整天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诡异游戏的出现。

那天,杜小宇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间就听一个声音对他说:

【进入诡异游戏,您将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他当时只觉得老天开眼,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进了游戏后他才发现,这游戏里的玩家数以万计,没有任何灵异知识、怕鬼怕死的他依旧处于底层,是那些光芒万丈的强者的垫脚石。

刚开始的一腔热血很快凉透,杜小宇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离开游戏。

好在,他虽然自己没本事,却颇擅长看人,总能一眼就发现人群中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强者,然后紧紧抱住大腿,把人舔舒服了,也常能分一杯羹。

在《双喜镇》这个副本中遇到齐斯,属实在杜小宇的意料之外。

他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齐斯不假,不过却不是所谓的粉丝,相反,他还有些嫉恨这个同龄人。

凭什么同样是父母双亡,对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死后还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而他的父母除了一笔烂账,什么都没给他留。

凭什么同样是高中没毕业,对方就可以成为著名的标本制作师,而他就什么都不是。

杜小宇知道人和人不能比,这个世界天然就是不公平的,若是在现实里,他还会唾骂几句;但在诡异游戏中,他万不敢造次。

他只能做出仰慕的神情,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以最快速度抱上大腿。

舔谁又不是舔呢?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而且看过报道这点刚好可以帮助他更快地拉近和齐斯的距离。

可事到如今,回忆起进入这个副本里的种种,最开始心里那丝细微的不忿再也无法忽视。

杜小宇再也压抑不住那个愤恨的想法——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都在欺负他。

“杜小宇,快过来啊,你怎么走这么慢?”徐瑶柔和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地响起。

杜小宇猛然惊觉,在他走神间,徐瑶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此刻正站在前方十米开外的路口处,侧头回望。

天色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冷白的月光从头顶洒下,给街道、房屋和人影蒙上一层银辉。徐瑶的影子淡淡的,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层朦胧的雾。

“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杜小宇嘀咕着,抬脚向前走去,却感觉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他低下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影子竟然变成了两个!

在他原本的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盘着发髻,身材娇小,正用双手死死抓着他的影子的脚踝,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度,身形微微发颤。

杜小宇的冷汗都下来了,好似有一柄大锤击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他张了半天嘴,才喊出一声“李瑶”,音色沙哑而诡异,像是旁人借他的口发出来的声音。

“叫错了,嘻嘻。”徐瑶扭过头看着他笑。

杜小宇如梦初醒,连忙改口:“徐瑶,救救我……”

你不是精通灵异知识吗?你不是通关五个副本了吗?救救我啊……

“伱过来。”徐瑶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玻璃。

杜小宇不敢怠慢,吃力地一步步靠近过去,可不知为何,徐瑶的身形越来越远,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银影,就像触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徐瑶,等等我……”

杜小宇颤抖着声音呼唤,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风呼地吹了一下,一瞬间发冰发凉。

女人的声音从脚下响起:“你是在叫我吗?”

一张有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贴上杜小宇的鼻尖,两腮和嘴唇都涂抹了鲜血一样的朱红,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珠,怨毒狰狞。

杜小宇惨叫一声,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周身冷得如坠冰窖。

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躯壳,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身前不知何时有了一口井,他一头摔了进去,在漫长的寂静中轻飘飘地下沉。

最后一眼,他看到井底端坐着自己的尸体。

……

另一头。

尚清北落后青年半步,无声地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页宣纸,垫在词典的硬壳上写下“齐斯”这个名字。

【名称:生死簿残页(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在注视目标的脸的同时,写下目标的名字并划去,可让目标在一分钟内死去(若写下的是假名,成功率降低为30%)】

【备注:谁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你吗?】

这就是尚清北的底牌,也是他一路顺利走来的关键。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哪怕大多数时候成功率只有30%,也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威慑,让某些头脑简单的暴力分子投鼠忌器,不得不乖乖听他讲道理。

他从商城里购买英语词典并带在身边,不全是为了装学霸,更多的是想以一个较为隐蔽的方式存放【生死簿残页】和【点读笔】这两个道具。

毫无疑问,他的伪装做得不错。

而现在,只要他在纸上轻轻一划,就能置眼前那个一直以领导者自居的青年于死地。

“齐斯,我想和你谈谈。”尚清北平静地开口。

在青年回过头看他时,他扬了扬手中的纸页:“只要我划去你的名字,你就会死,我相信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所以……”

“嘘——”青年倏地将食指点到唇间。

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哪怕是被叫出真名,哪怕是被人威胁性命。

“鬼来了。”青年微笑着说,声音很低,好像说出一个隐瞒许久的秘密。

下一秒,唢呐声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诡异的唱祝声高唱着念词,像是在嚎丧。

点点白色的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些积在人身上,有些落在地上,雪花似的,很快铺满了整条街道。

远处的雾气中现出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由一队穿寿衣的纸人簇拥着,缓缓踏着满地纸钱,行了过来。

纸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喜,有的悲,五官怪异地扭曲着,嘴巴咧到耳根。

雾气越来越浓,气温越来越低,像是雪后的寒冬。

尚清北打着寒战,看到棺椁的前头镶嵌着一张遗照,上面画的赫然是他的脸!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侧头看向青年,后者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观赏送葬的队伍。

“齐斯,是不是你搞的鬼?”尚清北牙齿打颤。

青年一双乌黑无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他,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今晚本不该出门的呢。”

什么不该?不出来怎么想办法通关?

尚清北一时有些懵了。

经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些看似矛盾,实则暗含生路的规则,他不信他的推理会出错。

青年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怜悯半是戏谑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那是假的,你怎么还信了呢?”

尚清北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关键——

经纸上写的文字从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过!

那些规则……恐怕是和手机词条如出一辙的假线索!

尚清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喜神庙时的情景。当时齐斯拿了几张经纸在火盆边烧了,还含糊其辞地说是烧给一个熟人。

已知烧经纸时默念想说的话,那些话就会以书信的形式在死者那边具现。

齐斯下井一趟,井下多的是死者,那么他带上来的经纸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烧过去的!

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编的!

尚清北咬牙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满不在乎地笑了:“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

好玩个鬼!

尚清北想要怒骂,却一时挑不出确切的词句。

与此同时,身后又期期艾艾地响起另一道尖细的唱祝声: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尚清北僵硬地回头,看到一架鲜红的花轿由八个雕像抬着,移了过来。

抬花轿的雕像正是在喜神庙里遇见的那几尊,面色青灰,周身漆着红色,动作僵硬而迟钝。

左右两边都是鬼,尚清北意识到自己被堵在了巷道间。

从第一晚的经历就应该推测得知,双喜镇的夜晚危机重重;而今天一上午又经历了喜儿身亡、喜神庙遇鬼等事件,怎么看都还是先苟着观察一天比较稳妥。

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斯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份“规则”,他是万不会选择在今晚出门的。

而现在情况明摆在这儿,齐斯不知是出于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伪造线索,把他一步步骗进了死亡点……

看着松松垮垮站在墙边,一脸看戏模样的青年,尚清北的心底一片森然。

他高举【生死簿残页】,色厉内荏地威胁:“今晚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青年不以为意地看着他笑:“我不信,你要不试试看。”

语调满不在乎,好像真的置生死于度外。

尚清北气结。他算是看出来了,齐斯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精神病,根本不打算和他坐下来好好谈!

从种种表现看,齐斯大概率已经心理扭曲,和屠杀流玩家一丘之貉!

今晚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不如带着罪魁祸首一起死……

狠戾的心绪在心底滋生,尚清北不再废话,直接拿起笔划去纸页上“齐斯”二字。

他看着【道具效果已发动】的提示文字,唇角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早就该这么干了,不应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权衡绊住脚步。

在诡异游戏里,杀人也不会受到现实中暴力机关的制裁,有什么好犹豫和畏缩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生出几分希冀:他已经完成和梦里那个存在的交易了,那个存在也许会救他一命吧……

沉默间,只听青年冷不丁地发问:“你这个道具成功率如何?”

“百分之百。”尚清北随口答道,“知道真名的话必然判定为成功。”

“那我就放心了。”青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尚清北一时搞不清状况,却不打算多加争辩,和将死之人说话在他看来愚蠢又掉价。

他沉默地数起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数过去,一直数到六十。

一分钟已经结束了,眼前的青年却还好端端地站着,看上去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难道齐斯有什么更高级的保命道具?

尚清北心神一震,然后就见青年将脸凑近,笑容夸张:“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我——是鬼呢。”

青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五官在LED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缺少眼白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明明凑得那么近,却感受不到分毫鼻息,反而散发着冰一样冷气。

对方从井下上来后的种种违和在脑海中反刍,尚清北只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脊柱攀升,后背像是有冷风在呼呼地吹。

“你的阳火灭了。”青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将手抚上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尚清北感到后脖颈一痛,好像被什么利器划破了,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死了,他被齐斯杀死了……

失去生命前的最后一秒,尚清北用尽全部力气掰断了手中的【点读笔】。

他不无精神胜利地想:这个对解谜颇有用处的道具他偏不给同为解谜型玩家的齐斯留,能让对方不快哪怕一秒,也是不错的。

……

井下世界。

齐斯躺在棺材中,被排山倒海的疼痛浸泡着,只剩下挣扎的本能。

如果不是之前在契约中多加了一条【不得告诉任何存在计划的始末】,此刻得以借助规则的力量禁锢住自己,恐怕他很快就会将契约权柄的所在说出。

而现在,他只能期待自己的尸体行动顺利,动作快一些,让自己早死早超生……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一个瞬间,齐斯感到身上所有疼痛尽数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有如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尚清北,多谢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记起来,会给你多烧一炷香的。”齐斯由衷地感到感激。

而在看到黑暗中的金色眼眸经历了惊讶、愤怒等阶段,无力回天地分崩离析成齑粉后,他的愉悦到达了极点。

“你做了什么?”神的声音问。

齐斯用笑噎死了自己,并顺着气息的末尾,由灵魂继续疯狂大笑:

“你猜——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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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我追到(?)我女神了嘿嘿嘿……推一下我女神的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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