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1.第1155章 太仓银

第1155章 太仓银

岁末之时,天寒地冻,极是寒冷,相府门前的石狮子下门子尽管是戴着暖耳棉帽,仍是给冻得鼻涕直流。

马上过年,又是这么冷的天,往日车马不绝的相府今日想来也没什么客人,门子索性就将双手拢到袖里去,回到门凳前坐会。

但就在这时,门子看到几道人影,但见一名老者带着两名仆人在雪天里直往相府行走。

那门子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赶紧对相府门后叫了一声:“快开门,王阁老来了。”

“哪位王阁老?”门后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门子啐了一句骂道:“还有哪位王阁老,让你开就是了。”

说完门子赶忙撑起伞下阶迎接连忙道:“哎呦我的阁老,怎么这么冷的天,你还走到相府来呢?”

王锡爵看了门子一眼没有领情,也没有说话,步伐极快递走进相府,那门子举着伞子小步快跑地跟在后头陪笑道:“阁老好脚力,年轻后生都走不过你。”

王锡爵坐上驮轿直接前往相府的书房。

进了书房,相府的下人服侍老者脱去的罩衣,首辅申时行正在写书信示意王锡爵先宽坐。

过了一会,申时行将帖子递给身旁宋九道:“此信交给李琯,告诉他他虽是老夫的门生,但以原官除补是朝廷选官的规矩不能造次,让他安心在福建按察使任上。”

宋九借信称是接信,然后向王锡爵一点头退下。

申时行看向王锡爵笑问:“听闻荆石没有坐轿子?”

王锡爵道:“坐着来的但半途上坏了。轿夫外班新补,没走了几步路摔在地上,自己人撞了不说,还磕了轿底。故而我就徒步来了。”

申时行闻言笑道:“宰辅者万钧也,不足为奇,我再送了你一顶就是。”

王锡爵笑了笑道:“仆谢过元翁。”

申时行点点头,起身离案与王锡爵并坐在炕上,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道:“今年真可谓多事之秋,边事不宁,又遭大旱,昨日四川巡抚八百里加急言茂州又是地震,百姓死伤不少,一年来什么事都给我们遇上了。”

王锡爵道:“元辅,我方才去了一趟户部。户部计曰,万历十七年正月起至十二月初十日止除旧管外岁入太仓银三百二十七万有奇,岁出太仓银三百四十六万有奇,岁出之数浮于岁入令,也就是亏空了近二十万两。眼下太仓里外库银止三十一万有奇。”

“方才说的是今年,到了明年也就是万历十八年,上半年应发年例除了辽东镇以外,已经题发宁夏固原二镇上半年扣足应发之数,余候下半年补足外其宣府大同山西蓟州永平密云昌平易州井陉甘肃凡十镇年例岁额并补延绥一镇欠少共该银一百三十一万有奇,这些皆系紧急军需必须着朝廷马上解决。”

一提到钱的事,申时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明的战略重地是在辽东,除了辽东边饷优先供应外,其他各镇都要慢一拍。

当然朝廷说了,不是不给,而是拖一拖,但拖久了还是要给的。

拖延边饷之事已经令边镇官兵怨声载道了,若是真的不给,闹出哗变来,或被外敌乘虚而入责后果不堪设想。

申时行以手捏了捏眉间,这一刻王锡爵看出对方有几分心力交瘁:“外库真的没钱了?”

“今年因岁灾伤蠲停数多,各省应解钱粮又多拖欠,朝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户部说了难,否则山西,陕西,山东赈济的事就要停。”

申时行伸手一止问道:“窖房银还有多少?”

王锡爵道:“刚盘算过了,原先有四百万两,这几年支过一百七十五万有奇,眼下余银二百二十四万有奇。”

明朝这太仓库,有新库或老库之分。

这老库可以理解为大明的战略储备金,一般是只存不支。

老库在嘉靖,隆庆年间都曾见底过几次,老鼠在里面都可以横冲直撞了,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

一直到了张居正在位时,当时太仓收支平衡,还有盈余。

于是万历三年张居正别于老库新库设立窖库,将朝廷每年盈余存入窖库中。

仅万历八年,户部尚书张学颜一年就封存了两百万两白银贮至窖库里。

到了张居正去位后,张四维,申时行当国时,太仓的收支平衡不要谈了,万历十四年时皇帝就将手伸进窖库了,开始还只借一点,然后就是大把大把伸手捞了。

而另一个时空的万历四十六年五月,当时总督仓场户部尚书张问达直接在奏章上讲,‘以银库言之,老库银仅八万八千余两。外库随到随支,绝无四五万两贮过十数日者’。

这还没到萨尔浒呢,但朝廷已经窘迫成这样。好比一个人存折上只有八百块钱,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要被划走,钱包里基本没有超过五十块的时候。朋友结婚,你连三百块都包不起。

要知道万历前十年时,张居正能当家,李太后前前后后从他拿走五百万两银子,张居正去位后,李太后又拿了七八百万两银子给小儿子结婚,连天子本人都豪气地花了七百多万建寿宫。

就是如此张居正仍为朝廷积攒了千万两的家当,而且外用李成梁,戚继光平定了边患,内用潘季驯治理黄河,疏理漕运,当时可以称得上四方无事,天下太平。

有了张居正攒下的家底,申时行这宰相当的绝对比他后任轻松,至少在这窖库里贮银还没用完之前。

申时行捏须道:“朝廷当年设内外库时,用意在于内库扃钥惟谨,外库以便支放。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办不成,但这前人洒土后人迷眼……看来史书上少不了这一笔喽。”

“元辅……”

申时行摇了摇头道:“现在我们唯有先将年过了,明年再节衣缩食,等到灾情平定下来,日子也就缓过来了。你看是不是这么办,欠边饷一百三十七万两,先从外库里调,外库存银三十一万两就凑个二十五万两整,剩余不足老夫当奏请天子由窖库补齐。”

王锡爵算了一笔账,也就是要从窖库里动用一百零六万两,如此窖库就仅剩下一百一十八万两,这才没几年朝廷就用去了两百八十一万两。

今年还可以对付过去,明年后年……果真是前人洒土后人迷眼。

王锡爵在沉思,申时行看向他问道:“或许荆石你还有其他高见?”

王锡爵道:“不敢。”

申时行抚须道:“荆石,老夫这么些年来,深感精疲力尽,这万钧之担将来迟早要落在许次辅与你的身上,所以还有什么事你尽管提,乘着老夫还在位上。”

王锡爵想了想当即道:“元辅,那么我就直言了,为今之计当应有作为,正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眼下朝廷举步维艰,太仓入不敷出,这支出的大头就在于赈济边饷这二事上。”

“民以食为天,民不得食要么沦为流民,要么沦为盗贼,甚至造反。朝廷募兵剿寇,钱从何来?从百姓处来,可是如此一来越敛财民越乱,欲剿贼贼愈多。所以若要分个轻重先后,朝廷当以赈济备荒为先。”

申时行点点头道:“此言切中要害。我记得前几年四川有一个彭县,当地欠税甚多,于是县令自作聪明想了个办法,把欠税作为衙役胥吏的工食银,让他们的催缴。结果胥吏衙役下乡,弄得民不聊生,结果没有两个月彭县就反了,然后县令的人头被挂在城头上示众。这县令死也就死了,但事后平定民乱却费了朝廷多少钱粮。”

王锡爵闻言叹息,然后道:“正如元辅所言,若要赈济,必须得人。要得人,当用循臣。循臣者敢于大刀阔斧革除时弊!”

申时行点点头道:“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荆石心底一定有人选了吧?”

王锡爵道:“我要向元辅举荐两个人。”

“今岁大旱,北方里陕西山西山东最重,反而直隶不需朝廷如何赈济,百姓自安,我以为这都是屯田御史的功劳。”

申时行道:“我记得这屯田御史是李三才?”

王锡爵道:“正是,元辅还记得这李三才。他是万历二年的进士,后官至户部郎中,于万历十一年时为右通政魏允贞求情被贬为推官,后来吏部考选有名,任山东佥事。今年因为徐贞明被革,故而是我向元辅举荐他以尚宝司卿兼任屯田御史。”

申时行笑了笑道:“我当然记得,此人为官甚是敢言啊!”

王锡爵当然知道申时行言下之意,当年魏允贞上疏,说内阁阁臣张居正,吕调阳,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等人在位时,公然为自己的儿子在科举里开绿灯,宰相的儿子先后进士及第,此事简直岂有此理。

魏允贞上疏后,当时的首辅张四维大怒,感觉被自己学生捅了一刀,当即请求致仕,连申时行也被牵连进去。结果天子贬了魏允贞的官员,李三才很有义气的上疏求情,然后一并被贬。

王锡爵道:“此人并非是卖直沽名之士。他是我的学生,故素来知他的为人,也不避嫌向元辅荐之。”

申时行点点头道:“荆石,自古以来官员选拔举贤使能。我们身为内阁大学士,哪里能识得天下那么多官吏,故而朝廷用人之时,我等唯有从熟悉的人中选拔德才兼备之士,否则事情办得不好,我等亦当其责也。用其权当其责,没有避嫌不避嫌之说。”

“等今岁直隶各府民情报上我当向陛下保举此人,还有另一人呢?”

王锡爵道:“多谢元辅。说来这另一人,也是有屯垦之功,李三才在给我里的书信说了,这一次直隶屯垦备荒,多仰仗前任徐贞明开垦旱田之功,他所栽的番薯,苞谷之物都颇为耐旱,即便是在今年这个年景,收成仍是不错。”

“我想来若是北直隶推广番薯,苞谷,并推至山东,山西,甚至辽东各省,如此以后再遇上这等大旱就不惧了。元辅这徐贞明之功实有大功德于百姓,堪比神农再世。”

申时行闻言没有说话。

王锡爵问道:“元辅?”

申时行道:“李三才还好说,但这徐贞明……”

“是否有不妥之处?”

申时行摇了摇图道:“实不相瞒,老夫确实为徐贞明为难。这革除徐贞明是皇上的旨意,之前此人办水田结果砸了,然后是张鲸保下来了。天子早就对他不喜,这几年改水田屯旱田还未见功,他就被革了。陛下言番薯之物无用,吃多了容易拉稀胀气,如何当主食,故而不许民间多种,若表徐贞明之功,圣上颜面上不好看,我等身为大臣的,不可令人主陷于两难啊。”

王锡爵闻言不由深思,他记得这番薯是林延潮向天子推荐的,然后怎么被徐贞明拿去栽用呢?说明二人有瓜葛啊。

徐贞明天子早不罢,晚不罢,偏偏在林延潮辞官后数日罢去,其中必然有玄机。

王锡爵道:“元辅,直隶今年未有大灾情,待明年直隶各府报上来时,肯定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天子必会过问,我虽有栽培学生之心,但也知他之所以能成事,在于徐贞明也。若不报上,怕是凉了下面官员之心。”

“若非徐贞明违圣意栽种番薯,怎么会有这等大功,他若不赏以后何人敢破格办事?”

申时行笑了笑道:“有功者天自酬之,若是急切于彰表,反而不妥。”

王锡爵闻言不明白申时行的意思,只能道:“那一切依元翁之意。”

王锡爵又禀告几句其他事,然后告辞。

申时行将王锡爵送出门后道了一句‘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说完后,申时行回到书房。

却说王锡爵坐着申时行赠的轿子,正赶往户部。

回朝后担任内阁大学士,他即分管户部。两人是同年,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在翰林院时就有人笑谈,将二人比作瑜亮。

张居正去后,王锡爵因反对张居正身负天下之望,无数人请求他入阁。王锡爵却没有着急,足足等了两年才入阁拜相。

说来天子对王锡爵的信任,其实更在申时行之上。故而王锡爵的学生李植想让他取申时行而代之。

王锡爵不免背负于此,但入阁后申时行一直待他甚厚,没有成见,从不相疑。

王锡爵也放下心思,报答于申时行。

论人品,王锡爵是天下誉之的君子高士。

此刻他在轿子上不由吟起‘苟。利。郭嘉生。死。以。*************。这首诗来。

此诗是林延潮所作,王锡爵虽觉得林延潮此人人品不及自己学生李三才多矣,但这首诗他十分喜爱,道尽了他一生之抱负,以至于每日都要吟几次。

正在细想时,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声,他掀开轿帘一角看去。

看了一会,王锡爵放下轿帘来,外面原来是顺天府上下官员百姓正在祈雪。

王锡爵叹了口气,直到了户部方才下轿。

户部尚书宋早已在堂上等着,一见王锡爵即立即迎出衙门来问道:“元驭兄与元辅商议得如何了?”

王锡爵点点头道;“已是妥当了。外库支二十五万两,不足从窖银里支。”

宋闻言先是一喜,随即脸上又是一黯,喜的是边饷终于有了着落,黯然的是动用窖房银实在是吃老本,掏家底,说起来是颜面无光。

王锡爵道:“元辅也没有怪罪他人,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来年再想办法就是,元辅说了当务之急还是在于赈济,让百姓得食。”

宋点点头,二人一并走进衙门,但见户部十三司官员都在檐下候着,见了王锡爵都是行礼。

“大家都进厅入坐吧!”

众官员各就各位后,宋道:“各省报上赈济的事,你们再向王阁老禀告一遍。”

当即一名官员道:“下官山西司郎中,上月接山西巡抚禀告,山西连岁遭灾,眼下全赖社仓维持,百姓初步得食。”

“下官山东司郎中,山东巡抚禀告,山东今年大旱,司里已经没有钱了,富人已不肯再借钱给地方。为今之计,只有朝廷准百姓输粟者给授冠带,现在此事已移交吏部。”

“下官陕西司郎中,陕西已裁民壮弓兵诸役,不向征民间工食银,另请朝廷请减额解赎银,此事部里已是核准。”

王锡爵与宋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已奏请户部,今年如数缴纳两淮余盐六十万两,开中钱明年二月前也可缴齐,预计盐税到库之后,除了支取官俸等项外,还可余十万两。”

王锡爵闻言不由惊喜道:“两淮盐税可是烂摊子啊!我记得这李汝华可是归德人士,大司农的同乡吧。”

宋微微笑了笑道:“确实为吾同乡后辈。”

王锡爵竖起大拇指道:“果真还是大司农之乡人才辈出啊!”

宋纁闻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王锡爵刚问完,这边一名官员起身道:“下官浙江司郎中,浙江今年钱财紧张,没有余钱,浙江巡抚奏请于宁波开海,如此可以以海贸之利济赈。”

(本章完)

1172.第1156章 造势

第1156章 造势

听闻浙江巡抚请求在宁波开海的消息,王锡爵,宋纁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下面官员议论纷纷。

“怎么不答允开海,难道今年浙江的钱粮就不上缴朝廷了吗?”

“是啊,山东,陕西,陕西受灾的几个大省,钱粮是可以缓一缓的。但是浙江之请就没有理由了。”

“朝廷之钱粮都仰仗于江南鱼米之乡,浙江一贯富庶,原来指望着他们供给钱粮作为周转,稍解眼下燃眉之急,但浙江却主张开海难道是要借此机会要挟于朝廷吗?”

“浙江必是见福建开海之利,故而起意,但自古以来浙江福建为倭国贡道,若是宁海开海,重蹈明州之乱,荼毒浙江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浙江巡抚之见必须予以驳回!”

众官员议论之间,倒是没有一个人为浙江说话。

这倒也是一等政治正确,为什么呢?

因为朱元璋曾规定,不许苏州,松江,浙江,江西三个地方的人在户部任官。后来江西被排除,但两百年来苏松,浙江两个地方的人确实没有在户部任官。

当然朱元璋初衷是好的,苏松,浙江是明朝的钱粮重地,他怕这两个地方的人在当地任官,会照顾自己家乡的人。

突然有人讥笑道:“此论真为书生之见也。”

王锡爵心底也是反对开海,听了此言不由道:“何人在堂下出此狂妄之语!”

左右往堂上看去,但见末座走出一人朗声道:“下官户部四川司郎中郭正域,方才的话是下官说的。”

王锡爵见了对方心底一凛,此人是林延潮的门生,与孙承宗,袁宗道三人齐名,在朝中很有名望,有三贤之称。

王锡爵计较了一下道:“你姑且说一说,若说不出则……!”

郭正域拱手道:“诸位可知宋之南渡,其利尤溥。自与金和议之后,三处榷场岁入百余万緡。所输送北朝金银,尚不及其半。每岁终竟于盱眙岁币库搬取输与朝廷,敢问岁贡是亏是赚?”

“然而不涉及朝廷,我朝书生之辈,不知军国大计。动则云禁绝通番,以杜寇患。不知闽广大家,正利官府之禁为私占之地,如嘉靖间,闽浙遭倭祸,皆起于豪右之潜通岛夷。”

“眼下闽浙一提开海,动则否之。又何得宽于广东而严于闽浙乎。将来若倭寇不取闽粤海道,而借朝鲜之道入境问贡当如何?”

郭正域此言一出,王锡爵心想一派胡言,朝鲜是明朝藩属,倭寇怎么会从朝鲜入境。

但仔细一想,郭正域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朝廷里的读书人一提到互贡,就想起宋朝的岁币,觉得是一件很屈辱的事。却也不想想互贡给朝廷带来的好处。

众官员也是议论起来。

郭正域说到这里向王锡爵一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厅去。

王锡爵看了他的背影,与宋纁二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时候宋纁抬手道:“慢着!”

郭正域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大堂。宋纁道:“郭郎中回去将此事写一个条陈来。”

郭正域闻言当即道:“是,部堂大人。”

当下部议结束后。

宋纁送王锡爵出门,王锡爵道:“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能将盐税收齐实有大功,不知他是用何办法,一到任后即有奇效。”

宋纁道:“阁老刚接手户部有所不知,两淮盐法之难在于余盐与开中,李汝华这一次上奏朝廷将淮南之盐分为十纲,每纲由大盐商出面购买盐引,然后……”

王锡爵吃惊道:“这不是扑买之法吗?”

宋纁点点头道:“是啊,此事争议颇大,李汝华向两淮盐商商定是今年之盐引作为窝本,从此之后两淮购盐销盐即由购买窝本盐商子孙相继。但此事一出我担心会引起朝堂上的大争议,最后做主改为暂行一年。”

王锡爵点点头道:“还是部堂大人老成谋国,盐商行销盐引即可,但统盐之权从汉昭帝盐铁之议后就一直为政府所持,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宋纁不置可否地道:“眼下国库空虚,故而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具体如何还要明年再议一议,但听闻陛下对此甚是赞许,嘉奖李汝华的旨意马上就要下了。”

儿卖爷田不心疼。

王锡爵差一点从口里冒出这一句来,但想想是皇上说的就算了。

王锡爵心想,这位宋纁甚是老成持重,平日看来是断不可能赞成此举,但李汝华肯定作了不少功夫,此人是宋纁的同乡,这一次又出任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办事得力,宋纁在天子面前也有功劳,难怪他在此事居然持许可之见。

王锡爵当即道:“不成,两淮盐税多年的积弊还是在于吏治上,怎能因为税收不上来,而将盐税包给商人呢?”

“如此朝廷也省事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将一个县甚至一个省的钱粮包给几个大的乡绅,由他们代征,当年元朝行扑买之法而民怨沸腾,此事是有教训的。”

宋纁闻言笑了笑,没有与王锡爵争辩。

“元辅如何计较?他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宋纁看了王锡爵一眼,压低声音道:“阁老真不知道?此事就是林侯官在背后出的主意啊!”

王锡爵闻言脚步一停,身后的户部大小官员,见王锡爵突然停下脚步不知出了什么情况,当即也是停下脚步,对着四面屋檐装作无事地聊起天来。

王锡爵此刻心底震惊无以复加。

怎么事事都可以看到林延潮的影子。

从徐贞明屯田种番薯,再到郭正域出言支持开海,最后到现在两淮盐税,都有林延潮插手的痕迹。

他不是辞官还乡了吗?为何还能有如此影响力?

一两件事上也就罢了,但这三件事联在一起,却令王锡爵深感不简单,莫非他在这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

“阁老?”宋纁问道。

王锡爵示意无妨,然后问宋纁道:“大司农,以你之见林侯官如何?”

宋纁闻言想了一会,然后道:“这一时倒是不知如何说起。”

王锡爵道:“难道大司农讳莫如深?”

宋纁笑道:“阁老与林侯官当年同为会试主考官,论知其人阁老应该在宋某之上吧。”

王锡爵从户部衙门回到自己家中,管家王五上前道:“老爷,弇州先生的家仆陶正

求见!”

王锡爵仍在沉思林延潮的事,他看了王五一眼倒是没有回过神来。

王锡爵的管家王五与张居正的管家游七,申时行的管家宋九,被京中官场称为五七九。

当时有人模仿史书为五七九三位作了一个列传,人称五七九传。

五者,姓王名佐,人称王五,七者,姓游名守礼人称游七;九者,姓宋名徐宾,人称宋九或申宋九。

这文章如何暂且不论,就说当时官员对几人风评。

于慎行评价游七、宋九,就毫不客气地比作梁冀家奴秦宫、霍光家奴冯子都也,梁冀,霍光都是权臣,作为二人的家奴,秦宫冯子都皆十分的嚣张。

唯独王五,于慎行评价了一句,王五以清谨为名,不大烜赫耳。

后来沈德符作万历野获编里提到这五七九传,说游七骄横那是真的,但宋九的事有点夸张了。他还说这五七九传其实就是一词林大佬写的,因入阁失败故而借游七,王五的事来讽刺宋九。

最后沈德符还怕自己说得不明白更是在书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写上,这五七九传其实就是于慎行托名写的。

不过沈德符与于慎行对王五评论倒是一致。

王五曾娶了一个京中名妓冯氏为妾,但此事触了王锡爵之讳,最后王五不得不将冯氏逐出。

王五行事更是比宋九小心,在外接洽时从不敢与官员并走同坐,每次见了官员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避道在一旁。

王锡爵问道:“这陶正怎么来京了?”

王五道:“听闻是来送信,小人想来不是弇州先生又得了几样古玩,送到京来请老爷掌眼吧。”

王锡爵闻言笑了笑。

王锡爵,王世贞都是很喜欢古玩,故而志趣相投,不仅他们二人连他们的家仆王五,陶正都是如此。

厅里陶正一见王锡爵即上前磕头,王锡爵笑了笑道:“你家老爷身子如何?”

陶正叹道:“回阁老的话,不太好,身子一日坏似一日。”

王锡爵面色凝重当即道:“坐下说。”

二人聊了一番,王锡爵才知道这一年多来王世贞右眼失明,左目也是不能视物,所以派家仆来请王锡爵在朝廷那说话,让他尽快辞官回乡。

王锡爵听闻老友如此,也是不胜伤感当下允了。

接着王锡爵又问陶正王世贞近况,王世贞虽在病中,人却不闲,给了一位叫李时珍的写的书作序,这一次陶正还将此书带到京里来给王锡爵过目。

王锡爵笑了笑接过书来,上面还有王世贞的一封信。

王锡爵取信看完后却是脸色一沉。

然后王锡爵若无其事地问起了南京,及老家的情况,突然他话锋一转道:“你家老爷在信里提到南京的官员,对于两淮盐税变法甚是支持,此事当真?”

陶正道:“确实不假,老爷说官员,盐商,灶民都称其便利,不过听闻朝廷上面对此策有些反对,所以当地士绅都甚为担忧,有些苏州,两淮的官员还到老爷府上拜访,恳请老爷在朝廷上说几句好话。”

王锡爵站起身来,负手踱步了一阵问道:“你家老爷虽在南京任官,但眼既不好,身子也不好,平日里足不出衙,很多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吧。”

陶正道:“阁老有所不知,小人在南京也听闻很多官员议论两淮盐税,但都是持嘉许的态度,别的不说今年官盐比往年也便宜了一些,老百姓也是得利。”

王锡爵冷笑道:“不过今年而已,以后也能如此吗?再说官民称便,盐商支持,连朝廷也将税收上来了。人人都是叫好,就没有说不好的,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陶正笑着道:“当然也有人说不好。两淮的私盐贩子,可是发愁了,以往他们去盐场取拿盐,那是官府的盐随便拿。现在盐场里的盐都是人家的了,如此这些硕鼠们就难了。”

“这倒有些道理,”王锡爵微微点了点头,忽然道:“我记得前礼部侍郎林侯官是你们老爷的门生吧!”

陶正笑着道:“不错,老爷夫人每年寿诞,林侯官都托人送水礼寿屏来,虽不贵重,却是有心了。阁老为何突有此问?”

王锡爵笑着道:“偶然想起而已。”

说完王锡爵的余光看向了王世贞给自己的信。

又聊了几句,王锡爵即命王五招待陶正用饭,而自己更衣换下官服后,走到了后堂。

家里饭菜已是准备妥当,妻妾与长子王衡都在等着王锡爵开饭。

却说万历十六年的顺天乡试,王衡高中解元。然后被弹劾与申时行的女婿李鸿在乡试里作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王锡爵当时因此更是气得直接辞官。

此事闹过后,王衡无法参加第二年的会试,人家张居正,申时行的儿子都是保送进士,而王衡因为是王锡爵的儿子,反而连进士也没办法考,故而他不免郁郁。

王锡爵也觉得此事对他的儿子不公平,王衡的才华他是知道的,但因为自己之故反而令儿子受了委屈。所以王锡爵对儿子心底是有愧疚的,但身为一名父亲,他又不好将这些话直说,只好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样的话来安慰他。

所以饭桌见了王衡,王锡爵就主动挑起话头问他今日又去了哪里?

王衡道:“今日被同年相邀去参加文会。”

王锡爵听了皱眉道:“眼下的文会大多虚文应事,一群人吃喝玩乐而已,多取无益。”

见了王衡脸色黯然,王锡爵随即又心想,儿子在京也是无事,他已经是举人但没办法参加会试,总不能把他关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

参加文会散散心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王锡爵板着的脸稍稍松了松,不过这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王锡爵对王衡:“吃得慢些,你既去参加文会,可有见到什么俊杰吗?都是哪里的士子啊?”

王衡道:“多半都是浙籍士子,有举人,也有监生,还有一些没有功名。浙江的读书人不少都奉陆王与事功二学,讲得是知行合一,实践出真知,不少人的学问并非是纸上谈兵,反而能见些真章。”

王锡爵闻言一晒,他对于这些书生之见,向来是不以为然的。

他话要出口,但想想如此不是又把话题截断了吗?

于是王锡爵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漱口后道:“甚好,见贤当思齐也,学问上还是要取长补短的。那么既然都是浙江的士子,大家在谈论什么?”

王衡见父亲放下筷子,自己也是搁筷恭敬地道:“都是学问上身体力行的事,至于政局倒是谈论一些近来朝廷主张在宁波开海的事。”

王衡说完,但见父亲脸色突然很难看,当即脸色一变。

王锡爵平复下情绪道:“这是哪里来的风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仔细与我说来。”

王衡当即道:“听闻是浙南那边士绅向巡抚建言的,私下有人揣测后面支持的人是嘉靖二十三年的状元秦华峰以及前漕运总督王临海。”

“不过又听闻宁波士子那边是反对的,毕竟当初明州之乱,他们是深受其害,恐怕没这么快缓过来。但是其余浙江的读书人支持的不少,主要还是看福建那边海贸得利。还有一原因浙江那边读书人从商的风气本来就是盛,特别是浙东永嘉那一带,故而事功学那通商惠工的主张很受当地读书人的……”

王衡说了一半却见王锡爵脸色不喜,当即就不说了。

王锡爵问道:“你之前不是一贯甚厌事功之学吗?怎么近年来也亲近这一套了。”

“父亲大人,孩儿不敢,只是如实转述而已。”

王锡爵道:“那以你之见开海之事如何?”

王衡道:“孩儿不过是一介孝廉,圣人文章还未读透,对朝堂上事不敢有主张。”

王锡爵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才华横溢,但一直担心他恃才傲物,故而这几年着实打磨了好一阵,让他收敛性子。

所以见他这么说,王锡爵难得赞许道:“你的性子倒是比以前沉稳多了,不过家里人说话,就不要有顾忌,随便谈谈。”

王衡当然知道自己父亲喜欢听什么,于是道:“孩儿以为当见利思义,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听到这里王锡爵欣慰地点点头。

王衡见父亲的表情,知道自己‘破题’破成功了。于是王衡道:“依孩儿浅见,开海之事虽有通商之利,但也要看看是否妨碍社稷民生,若是民心浮动,不事生产,或令浙江百姓再受倭害,就不可因其利而害其民,所以此事朝廷必须三思。”

王锡爵点点头道:“不错,外人眼红开海之利,却不知太祖当初禁海之所由。总而言之你要记住事事因循而成,不可简单以因果而论。若是朝廷缺钱就去求利,那么容易因利而害义,见利而忘义。”

“譬如这浙江开海,还有两淮盐税,看似倡议之人疏解朝廷钱粮之困,但在我看来,幕后却似有人用此笼络地方官员,为自己起复造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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