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泪如雨下的陈荣华

任博安问:“沈令史,且问你,一般人家府上,能够给主人和客人端茶送果盘的会是什么样的仆人?”

沈万象马上答:“都是亲近的家仆。”

他出自宁波沈家,跟沈一贯是同族,只不过是旁支庶出。后来跟着杨金水发家致富,一跃成为巨富。

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十分门清。

任博安又问:“且客人身份特殊,主人不想外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沈万象眼睛一亮,“那必定是心腹,非常信任的家仆,才会让他端茶送食。”

“陈荣华既然是赵俊海的心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沈万象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赵俊海不可能事事亲为,必定有机要事交付心腹亲信去办。

陈荣华不可能什么事都不知道。”

杨贵安说道:“这小子精得很,说的话九真一假,假的偏偏是最关键的部分。”

峰回路转啊!

如此说来,有机会能找到一处突破口。

兴奋的沈万象苍蝇搓手,“任都事,杨主事,你们看怎么把陈荣华的嘴巴撬开?”

任博安答道:“我们得把陈荣华细查一番,找到他的弱点作为要挟的把柄。否则的话很难突破。说不得我们还要派人去当阳县,去他原籍查一查。”

沈万象有些失落,“还要去湖北查?一来一去的耗费时日啊。”

杨贵安眯着眼睛说道:“沈令史,任都事,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任博安问道:“有把握吗?”

“六成把握。”

“那就试一试。”

“好。”

重新又把陈荣华提到房间里,在此前的凳子上坐下,两边摆上油灯,书办也提着灯在角落的桌子后面坐下就位。

“三位老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得什么都不知道。”陈荣华一脸的无奈和悲苦,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陈荣华,你说你堂客在播州?具体地方,姓什么?”

陈荣华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依然保持镇静,“播州真州司六丁寨,姓梁。她是六丁寨寨主的侄女。那年我行商到他们寨子,正好遇上三月三。

苗民男女都在那天出来对山歌,寻找中意的人,结成夫妻。小的行走川南贵州和湘西多年,会苗话,嗓子不错,能唱得几首山歌。

那年一时兴起,唱了几首歌,跟梁四妹看中了眼,结成了夫妻。

只是小的不敢告诉家里,后来崽儿出世了,我一直想把他们娘俩接回原籍,可是没有钱置田修宅,让他们能安心住下

那年我和叔叔决定搏把大的,多赚些钱,好接他们娘俩回去,不想.呜呜,十年不见,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陈荣华捂着脸,呜呜地痛哭起来,眼泪水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对视一眼。

又是九真一假,对苗女母子感情是真的,如何认识也是真的,唯独地方和姓氏是假的。

可是旁人看到他这般真情流露,谁会相信话里还藏有一点谎言?而就是这一点谎言,会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想要的目标。

你依着话里的信息去真州司六丁寨找陈荣华的妻儿,肯定有这个地方,也有姓梁的人家,但是绝对没有他的妻儿。

更何况播州经历一次兵事,真州司正好在黔中都司第一师奔袭的路线上。兵锋所过,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无对证啊!

沈万象心里后怕,万万没有想到,陈荣华居然藏得这么深,这么狡猾,自己来审的话,肯定被他哄得团团转。

幸好潘府尹知道专业的事专业的人来做,特意向镇抚司请援兵。

苏镇抚使派来的任博安和杨贵安两位正副都事,看着普普通通,没有想到一交锋就识破了陈荣华的伪装。

沈万象转头看向任博安和杨贵安,急切地想知道,两人如何戳破陈荣华的谎言,逼他就范。

聪慧的沈万象知道,就算把陈荣华的谎言戳破,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交代,除非你拿到他的要害把柄。

杨贵安继续不慌不忙地问话,“陈荣华,你是不是很想她们母子俩?”

“想,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她们娘俩,只想着赚到钱,凑足盘缠,好去播州接回她们娘俩。”

陈荣华双眼含着泪水,深情款款地答道。

戏精上身啊!

不过他确实是真情实意,他对妻儿的思念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半点隐瞒,只是他把妻儿的关键信息稍微改了一下。

沈万象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江湖果真是人心险恶!

可朝堂之上又何尝不是!

只是自己此前的路比较顺畅,入仕后又一直跟着府尹大人,受其庇护,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人心险恶。

以后自己总有独当一面的时候,届时就会遇到类似的情况。陈荣华跟那些玩了一辈子心眼的官僚比,还显得十分淳朴。

自己要提炼目光,能一眼识破险恶,从容与其周旋。

沈万象的目光往任博安和杨贵安身上瞄了瞄,两位现成的老师傅啊!

老师傅之一杨贵安继续问:“去播州接回她们娘俩?”

“是的。”

“真州司六丁寨?”

“是的,六丁寨。”

“为什么不去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接?”

杨贵安的这句话,就像一把匕首,直插陈荣华的心口。刚才还镇定自若的他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白毛汗。

对面的官员是怎么知道的?

田妹子和阿贵崽在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没有人知道。

此前只有叔叔一个人知道,后来他不幸遇难了,世人就没有人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就算父母兄长,也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在播州苗寨安了家,有妻儿。但是姓氏和具体地方,自己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

对面的官员是怎么知道的!

陈荣华还抱着一丝侥幸,讪讪地说道:“小的不知道老爷说的什么意思。

瓮水安抚司小的去过,但是天邦囤小的只是路过,它在乌江边上,行船来回会路过它。但小的没有在那里驻足。”

看到陈荣华的神情,杨贵安知道自己抓到要害了,趁胜追击。

“本官想问你为什么不去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找你的堂客田四妹,还有你的崽田阿贵?”

陈荣华再也扛不住了,身子一软,从凳子滑下,顺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老爷有神通,小的不敢隐瞒,小的一定实话实说!”

杨贵安等陈荣华激动的情绪稍微稳定,继续说,“起身坐着答话。本官不是有神通,而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播州杨氏被朝廷一举荡平,皇上下旨,播州宣慰司改为遵义郡,归属贵州布政司管辖,此事你知道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一直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

不过小的此前看报纸诸多新闻,说起湖广总督王老爷的诸多事,尤其是湘西改土归流,料定贵州和川南不能善了。

而播州杨氏、水西安氏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小的行商,知道情况,所以担心朝廷早晚会兴兵讨伐贵州川南。

小的心中担忧妻儿安危,急着想攒一笔钱做盘缠,于是就甘冒风险,筹划着找位公子富人,盘下二三十块商贩牌子,自己也从中白捞一块.”

陈荣华嘴里的话就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了。

任博安和杨贵安从陈荣华话里又听到几处关键信息,但是不动声色,继续听陈荣华讲。

沈万象听出陈荣华对妻儿的情真意切,虽然不清楚杨贵安是怎么知道陈荣华妻儿真实信息的,但现在明摆着杨贵安拿捏住陈荣华的七寸了,撬开他的嘴,不是什么问题!

心中不由暗喜,更是惊叹。

这些锦衣卫的人,还真是高精尖人才啊!

沈万象喜悦惊叹之余,还有几分急切,已经抓到陈荣华的要害了,赶紧把他肚子里的货全部掏出来啊!

沈万象心急,但任博安和杨贵安却一点不急。

杨贵安接住陈荣华的话,“你确实有眼光,一眼就看穿了朝廷对川南贵州的举措。靖平播州之役,朝廷王师一支从重庆武隆出发,一路奔袭播州土司城,路过真州司。

另一支王师从镇远出发,兵峰横扫黄平、草塘、瓮水等司。”

陈荣华不停地吞口水,喉结上下抖动,十分焦急。

杨贵安把陈荣华的神情看在眼里,依然不慌不忙,就像经验老道的钓鱼佬,不急不缓地收线。

“任都事和在下,都参加了播州之役。只是任都事和我在思南城,跟着王师与杨兆龙率领的播州主力周旋。

播州主力,杨应龙把麾下的精锐都调了出来,包括各司各寨嘛札兵。”

陈荣华吞口水的频率更高了。

嘛札兵是指各司各寨土司寨主的亲兵。

他们多半是土司寨主的族人,吃饱穿暖有保障,所以身体素质比缺衣少食的一般苗民要强,还有空余时间脱产参加军事训练。

陈荣华的堂客田四妹是天邦囤土司的侄女,她和她生的田阿贵,都算是土司的族人。长大成人的田阿贵自然也就是嘛札兵。

这些陈荣华都是知道的,而且也听出杨贵安话里的意思,你的崽田阿贵就在杨应龙统领的土军里。

陈荣华强忍着心中的波澜,竭力让自己不要大喜大悲,继续听杨贵安往下讲。

“你放心,田阿贵在思南城下没事。杨兆龙知道王师包围和奔袭播州土司城,立即撤兵,不想在湄潭以南的响水坝被伏击。

响水坝,你知道吗?”

陈荣华表面上看在竭力保持镇静,但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哭腔,“老爷,响水坝我知道,只是没有去过。”

“可惜啊,以后你要多去那里看看。”

陈荣华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哭嚎地问道。

“老爷,求你告诉我,我的阿贵到底怎么了?”

杨贵安看着陈荣华,久久没有出声。

沈万象转头看着杨贵安,也是有些着急。

陈荣华的儿子田阿贵,到底怎么了?

你倒是快点说啊!

任博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突然开口道:“嗯,这高碎茶沫子,比起贵州的茶差多了。慕平,你从湄潭带回来的茶叶,比这好喝多了。”

杨贵安哈哈一笑:“敬修兄,你是识货的人。湄潭那个地方,山清水秀,尤其是响水坝那种地方,山下坝子出产稻米,山上云雾缭绕,盛产好茶。”

沈万象愣住了,你们怎么突然说起湄潭的茶叶来了?

陈荣华在地上咚咚地磕头,“两位老爷,不要再熬小的了,小的都认命了,不仅小的身家,就连小的妻儿老小,一家的性命都在两位老爷手里捏着。

两位老爷问什么,小的要是有半点隐瞒,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求老爷赶紧告诉小的,我家阿贵到底怎么了!”

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眼泪鼻涕,额头都磕红的陈荣华,沈万象忍不住狂吞口水。

原来任、杨两位都事是在打熬陈荣华,把他心里最后一道栅栏砸得粉碎。

太可怕了!

这些锦衣卫的爪牙,对人心的揣摩,实在是太叫人害怕了!

我遇到明师了!

看到陈荣华完全放弃抵抗,杨贵安和任博安对视一眼,直接开口道:“你儿子田阿贵没事,坐起来,听我给你讲他的近况。”

陈荣华连忙起身,坐回凳子上,用衣袖抹了脸上的鼻涕泪水,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杨老爷,谢谢任老爷!”

“响水坝之战,王师第四师伏击杨兆龙部。在下就在第四师,参加了战事。你儿子田阿贵机灵,先是躲在水沟里,见到我一人,马上钻出来举手投降。

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相貌跟你只有三四分像,应该更像他母亲.他瘦高,到我耳朵这里,嘴巴甜,见面就叫我阿叔”

陈荣华噙着泪光,含着笑不停地点头。

“他老是跟我说,他父亲是荆州当阳县人,赵子龙七进七出的地方.他说好远好远。我给他说,以前远,现在不远了。

对了,他左眉毛中间有道伤疤,说是他四岁时,你坐船回湖广,跌跌撞撞追你,在码头石头路上摔了一跤留下的”

陈荣华再也忍不住,低头把脸捂在手掌里,呜呜地痛哭起来,泪水不停地从手指缝里渗出,雨点般地滴落在地上。

哭声呜咽,如泣如诉,萦绕在任博安和杨贵安的耳边,仿佛月夜下乌江奔流不息的声音。

(本章完)

第709章 锦衣卫和政工处

任博安叫门口守卫打来一盆水,找来一条毛巾,放在陈荣华旁边的桌子上。

等他情绪稳定了,说道:“洗把脸。”

“谢任老爷。

杨贵安叫人多拿几盏油灯进来,把室内照得亮堂,所有人的相貌都看得清楚。

“你儿子被俘后,因为懂汉话,又懂苗语,还识得两三百个字,我就推荐他进了第四师随军学堂,也叫教导队。

在那里学习一段时间后,或者转到贵州新组建的营卫军,或者是地方警政部门。”

洗完了脸的陈荣华噙着泪光,合掌不停地向杨贵安行礼。

“我在乌江边上的毛栗铺镇,离开了第四师,转回思南城。

田阿贵跟着第四师进驻贵阳,目前应该还在贵阳,我可以去信,托第四师的朋友帮你打听他的近况,也可以把你的情况转告给他。”

陈荣华恭敬地答道:“回杨老爷的话,请帮我打听下阿贵的现况,还有田四妹。万分感谢。

至于我的情况,还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好。”杨贵安点点头,目光转向任博安。

任博安等守卫把陈荣华身边的水盆端走,开口问道:“陈荣华,你知道我们所求吗?”

陈荣华在凳子上正襟危坐,长吸一口气,“三位老爷的目的,小的知道,请问吧,小的知无不言。”

“刚才你说甘冒风险,找人盘下二三十块商贩牌子,自己也从中白捞一块。为何要冒风险?”

陈荣华愣了一下,随即敬佩道:“两位老爷真是明察秋毫啊,小的一时激动,说话露了点马脚,马上就被两位老爷抓到了。

是的,赵俊海跟修齐广有勾结,两人颇有一段渊源。”

“渊源?我们从头说起,先从赵俊海和修齐广的渊源说起。”

“是。此前报国仁慈院监院圆海大和尚是湖北人,他管着仁慈院库房和账簿,于是就请了侄儿赵俊海做了仁慈院的账房。

叔侄俩内外勾结,上下其手,从仁慈院身上咬下一大块肥肉。后来赵俊海干脆盘下商铺,开了‘楚悦轩’,正儿八经做起生意,做起员外来。

修齐广当时是仁慈院的护院,凭着心狠手毒,敢打敢冲,被提携为头目,两人的交情就是那时结下了的。

隆庆元年,海青天奉旨对京畿佛道两界进行整饬。仁慈院监院圆海,也就是赵俊海的叔叔,劣迹斑斑,作恶多端,第一批就被抓进去。

圆海攀咬了不少人,唯独没有把侄儿赵俊海招出来。赵俊海也用了些手段,终于从仁慈院的瓜葛中脱身。

修齐广在仁慈院倒台后,被抓进顺天府大牢里住了几个月,不知为何又被放了出来,然后还立了燕子门,开了安良行,欺行霸市、包娼庇赌,生意做得不小。”

任博安点点头,“那赵俊海和修齐广勾结做什么事?”

“赵俊海是正经生意要做,收赃销账的不法生意也做。

修齐广名下好几个赌坊,赌徒质押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其它不法门路来的财货,都给到赵俊海,由他托生意伙伴,运到江南或西北去转卖了。

既不会留下手尾,又能多换些钱。有时候赵俊海也帮修齐广从西北、江南采买些贫苦女子,再由他转卖给京师各青楼秦馆”

“你刚才说冒险拿游乐会商贩牌照,为什么要冒险?”

“唉,修齐广包揽游乐会牌照,其实是想坐庄开赌,小的早就知道的。赵俊海还在里面投了钱,入了一股。

坐庄开赌,背后牵涉的人太深了,小的原本不想也不敢掺和进去。只是对于小的来说,游乐会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的前思后想,还是决定搏一把,赚足钱就回原籍,去播州找妻儿。”

背后牵涉的人太深了!

终于掏出这句话了,沈万象激动地差点直接开口问陈荣华,到底牵涉到什么人。

旁边的杨贵安却问道:“你是赵俊海的心腹?”

“算是。小的在京口救的那位客商,是赵俊海的旧故,这些年一直有生意往来,互相十分信任。

小的在楚悦轩做了半年伙计,有一回赵俊海跟小的聊天,无意间提到了我的叔叔,才知道他以前认识我叔叔,还得过我叔叔的恩惠。

自此赵俊海对小的更加信任,让我办了几次事,其中有两件非常麻烦。小的还算机警,都给办好了。

于是赵俊海对小的另眼相看。

只是赵俊海其它都好,就是耳朵根软,凡事听他堂客的。赵夫人呢,是个一根灯芯要拆成两根用的主,对下面的人是极尽苛刻,十分吝啬。

所以小的在赵俊海手下,衣食无忧,但是存不下钱来,凑不足盘算,十分苦恼。”

“那赵俊海叫你办过什么事?”

陈荣华巴拉巴拉不客气地全部说了出来。

赵俊海只是他的东家,又不是他的恩主,双方只是雇佣关系,没有什么出卖不出卖的。再说了,陈荣华给他办了那么多事,解决了那么多麻烦,却总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意打发一点赏钱,心里早就有憋着一团火。

不过陈荣华还算讲道义,开始时想方设法地帮赵俊海隐瞒。

可是在妻儿面前,陈荣华马上想通了。

你身为东家的恩情早就还清了。我衣食无忧,都是靠着自己机警能干挣回来的,不存在还欠着你的恩情。

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立场。

沈万象越听眼睛越亮,乖乖,有大鱼啊。

“修齐广的勾当,你知道多少?”

“知道不少。”

“说说。”

“好!”

陈荣华对交代修齐广的破事,更加没有心理负担。

“小的跟修齐广,以及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就是四位最得用的心腹打过交道。后来比较熟了,他们私下里有些赃物,还是小的转手帮他们处置的。

常来常往,比较熟了,经常在一起喝酒,也听他们说起过他们的破事”

陈荣华巴拉巴拉说了一通,然后总结道:“修齐广这四位心腹,都是跟他一个师傅的师弟,还一起在仁慈院当过护院。许多武艺还是他代师传授。

隆庆元年,修齐广从大牢里出来,这四位师弟不离不弃,跟着他一起打江山

要小的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修齐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他四位心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他的六师弟,四大金刚里的老四贾富贵,人称贾老六,还算是有良心。

坏事从不抢着做,有时候还会伸手拉人一把。在燕子门那个粪坑里,他算是个奇葩。修齐广和其他人也都不是很喜欢他,但他天赋好,武艺高超,甚至反超修齐广一大截。

据说贾富贵在仇家手里救过修齐广好几次命。修齐广还要靠贾老六保命,所以一直哄着他.”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对门口说道:“把贾在寅请进来。”

“是!”

过了一会,门开了,进来一人,身形雄壮,气势不凡,陈荣华看到他的相貌,猛地跳了起来,失口喊道:“贾老六!”

来人哈哈一笑:“陈兄,在下贾在寅,字举业,现在恭居锦衣卫镇抚司特遣局正七品主事。”

不仅陈荣华傻眼了,沈万象也傻眼了。

任博安在旁边介绍:“举业出自保定蒙古达官,祖上跟着忠壮恭顺伯(吴允诚)自山阴归明。

后来被安置在保定。举业十五岁时奉命潜入沧州,带艺投奔了修齐广的师傅。你真以为修齐广和他师傅有多高明,能教出举业这样的高手来?”

带艺投师,难怪武艺高出修齐广一大截。

贾在寅客气道:“在下十四岁那年手脚没轻没重,惹了大祸,于是戴罪立功,给锦衣卫做暗桩。

想不到一做就是十二年。

惭愧的很,在下在修齐广身边卧底十年,收集了不少江湖情报,只是一直不能探知到其幕后的黑手。

倒是陈兄,八面玲珑,没多久就察觉出修齐广幕后的主子。不过你也很机警,察觉到不对马上放弃,还掩饰得很好,让修齐广打消了疑惑。”

陈荣华心里一惊:“修齐广警觉到在下的打探?”

“没错,你要是再稍微进一步,在下就只好用羌笛给你吹一曲了。”

陈荣华吓出一身冷汗来。

沈万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恐怖如斯!

“好了,陈荣华,你现在说一说,赵俊海和修齐广身后的主子贵人了。”

陈荣华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好,赵俊海背后的贵人,我确信无误,但是修齐广身后的贵人,在下只是猜测。”

“猜测也无妨,尽管说来。”

三个多小时后,房间里只剩下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三人,陈荣华下去休息,贾在寅有事离开了。

沈万象放下厚厚一叠文卷,欣喜地说道:“任兄和杨兄所料不错,陈荣华的肚子里,确实有货!

现在我对完成府尹的重任信心满满。”

任博安和杨贵安相视一笑,没有出声。

“不过今晚让在下刮目相看的是锦衣卫对人心的把握,真是让人惊叹不已。要不是两位连施妙招,还真降服不了陈荣华这只狐狸。”

任博安连连摆手,“锦衣卫在暗桩、行刑等方面颇有心得,但是教化人心方面却是个草台班子。”

好像有点道理。

锦衣卫凶名赫赫,多半来自它的无孔不入和狠辣凶残,没听说它在收揽人心方面有建树。

沈万象疑惑地问道:“难道是两位仁兄自学的本领?”

任博安哈哈一笑,“这是我们跟政工处学的本事。”

“政工处?”

“对,就是以前的军中宣赞局。”

沈万象问道:“宣赞局?记得李子明去那里观政了半年,后面不听其名了。”

“宣赞局是孟春先生(杨凤鸣)在南海经略时组建的,在克复安南时立下赫赫功勋。

后来推广全军,在团级以上设政工处,营连设政工教导员和指导员。它们隶属于中军都督府的政工总局,总都事正是孟春先生。”

杨贵安一旁纠正道:“任兄,现在政工总局隶属于前军都督府。”

任博安一愣,“改了?”

“是的,前两日子《皇明朝报》有刊登。我听朋友说是中军都督府有参谋总局,权柄太重,所以把政工总局分到前军都督府去了。”

“原来如此。沈令史,政工处平时宣传教化、肃正军纪,战时鼓舞士气、振奋军心。还负责教化俘虏,安抚地方。

他们在教化人心上很有一套.”

杨贵安在旁边补充道:“例如在下参加的湄潭响水坝伏击战,杨兆龙部属六千多土兵被俘获。政工处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

先是揭发检举,把平日作恶多端,吸血霸凌的军官揪出,举行诉苦大会,痛斥这些恶官的种种劣行,再当众严惩

然后教识字,教唱歌,组织班会小组会,互相讲故事,述过往,批评与自我批评,展望未来,畅想幸福才五天,那六千俘虏有一大半归了心.”

任博安又说道:“我们只是跟政工处学了点皮毛,他们才是真厉害。不用严刑拷打,只是跟你谈心,用不着几句话就让你恸哭流涕,悔不该当初。

对了,你的同科李子明李令史,也是其间高手。听说他跟着第一师在施州卫、在石柱改土归流,领着政工处,把六七家土司搞得众叛亲离”

沈万象又惊又喜,“子明居然如此长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真是让我为他高兴啊。”

心里又暗暗着急。

子明兄,你进步得太快,我有些跟不上啊。

唉,焦虑啊。

即高兴兄弟有进步,又焦虑兄弟进步太快!

把文卷整理好,任博安对沈万象说道:“沈令史,天亮了我们就进城去,向潘府尹和苏镇使汇报,然后请示下一步工作。”

“好!我们有了重大收获,要趁热打铁!”

三人出了房门,惊喜地看到东方由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抹橘红色聚集着,然后猛地睁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天地。

“天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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